佣兵与小说家 (web) 1

〈三十一〉夏季之门

《佣兵与小说家 (web)》 · 南海游 · 8855 字

「在修道院里,孩子们生日当天的晚餐时会稍稍庆祝一番。虽说是庆祝,但晚餐并未增加任何菜肴,餐后也并无生日蛋糕。而是大修女讲些祝福语,过生日的孩子对此表示感谢。仅此而已。

那天也是如此,大修女告知大家当天是我生日,说着定式文般的祝福语。讲完后,她面露难色地望了我一眼,放弃般轻叹。她大概是认为无法期待我的回应吧。

这时,我起身开口讲:『───大修女,谢谢您的祝福。最重要的是,感谢神让我能像这样迎来七周岁的生日。也祝愿大家今后身体健康,幸福美满。』

流利地讲完这些后,我很淡定地再次坐下。不论是孩子们,还是修女,都惊得目瞪口呆。

哈哈,当时,我的心里着实感到痛快。身旁的哀德菈似乎也在拼命地憋笑,以免笑出声。

……自那以后,我像是要追回迄今为止的损失般滔滔不绝地说话,开怀大笑。

学习时,展现出远超牧师的知识量,听课时,指出先生的错误。多亏了至今为止的阅读量,我学到了各种知识与杂学。再没有比能言善辩的孩子更难对付的了。修女们似乎比以前更加苦恼要如何对待我。

也是多亏了我性格的大转变,我在修道院孩子们当中,也交到了能称为朋友的人。他们可能是对甚至能让大人都大感棘手的我有所羡慕吧。这话由我来讲,或许有些不太合适,但不知不觉间,我和哀德菈一样,成为了院内极受欢迎的人之一。

薇莉缇糸也是我在当时结交的朋友之一。她为人一直都很严谨,在遵守规则和礼仪方面,比起哀德菈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为此,我没少和她起冲突。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我们彼此都还太过幼稚。

我曾和哀德菈还有薇莉缇糸偷溜出过修道院,跑到阿尔诺伦街上玩。虽然薇莉缇糸总是主张自己算半个监管人。多亏如此,在修道院外,我也结识了许多朋友。

有名门安达普拉齐纳家的千金奥莉雅。小胡同里的咖啡店的店主布鲁,和服务生利特。侦探古斯塔邬・奥登。电信工程师拉姆贝尔博士和他儿子亚历山大……名字之多,不胜枚举。那些奇闻轶事,每一件我都能写出一本小说来吧。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充实、最幸福的时光。甚至可以讲,我的整个人格,几乎都是在那个时期形成的。

我遵从兴趣,来回跑来跑去的。教会里,几乎所有人都对我感到伤脑筋。但唯独科瓦胤主教,为我的变化而欣喜。

尽管由于横贯大陆铁道事业,导致见面的机会变少了些许,但我和哀德菈还是经常去科瓦胤主教的房间。对我和哀德菈而言,他是最大的理解者。

『虽然我有各种各样的建议,但我认为,在你们这个年龄段,最重要的便是一心遵循自身所爱。多看,多听,多学。但……都得尽可能在规则之内。』 科瓦胤主教苦笑着对我们讲。

我和哀德菈相视一眼,淘气地笑了。自从我能说话后,哀德菈的性格似乎也略有改变。其中也有部分原因是受到我的影响,该怎么讲呢……她变得不再那么死守道德了。或许讲,她变得比以前容易相处多了,才是准确的吧。

某天,我向科瓦胤主教询问了一件关于哀德菈,我很早以前便在意的事。

『为什么科瓦胤主教您不称呼哀德菈为「修女」呢?』

『嗯?啊,这是因为啊……』

科瓦胤主教看了哀德菈一眼,从自己的书桌抽屉中取出一捆纸来。

科瓦胤主教从房间的角落里,取出一个看上去相当沉的大木箱,放至桌上。

我很开朗地对在打字机前踌躇的哀德菈讲。

『毫无疑问,她拥有那种才能。并且,她自己也有积极主动地去培养那份才能。因此,我才没有称呼她为修女。终有一天,她将会成为以文笔为生的人。』

我俩阅读了众多从前流传下来的小说,流行小说也是一本接一本地读完。彼此之间交换意见,为明确如何才能写出能称为名作的作品,而从写作技巧一直讨论到主题。哀德菈全神贯注地写着小说,每完成一章,就由我来校对。

───自那之后的两年间,我和哀德菈经常日日与铅字为伴。

『在我写好后,还能再请您阅读我的小说吗?』

『哀德菈她不应成为修女。她另有值得称赞的天赋。』

我直视着她的眼眸,不久,哀德菈扬起嘴角,点了点头。

哀德菈小心翼翼地揭开木箱盖,箱子里装着一件陌生的物品。它有着黑亮的铁质外壳,以及二十六个刻着字母的按键。

前些日子发生的刺杀科瓦胤主教未遂事件。那时在哀德菈身上发生的事,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缄口不谈。因为她自己还没消化那件事,可能的话,我也不想再继续追问她。

你知晓教皇厅定下的聖人的定义吧。生前至少引发过两次及以上的『奇迹』之人。教皇厅曾多次请求哀德菈重现当时的情形,再次使用治愈。还特意带着受伤的官员前来。但,她却怎么也做不到。

哀德菈当时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打开看看吧。你一定会喜欢的。』

自那之后,教皇厅的官员曾多次到修道院来,细问哀德菈当时的情况。哀德菈对科瓦胤主教所做之事,毫无疑问是能称为『奇跡』的现象,教会不能置之不理。换言之───没错,他们想认定哀德菈为聖人。

『嗯,当然可以。我很期待哦,哀德菈。』

艾迪・岚浦是当时文学界的代表人物,是一位创造了如今大众文学热潮的作家。不论是我还是哀德菈,都为他的作品所倾倒。

我明白,艾迪・岚浦云云并非她愿意收下打字机的决定性因素。仅仅是哀德菈她生而为人,细腻真挚地体察到了我与科瓦胤主教的心意。

『───嗯。』

『有了它后,你不就能离成为小说家的梦想更近一步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由衷地感到开心,如同这是自己的事一般。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哀德菈的小说的美妙之处。

他拿给我看的,是一捆原稿稿纸。

我将视线落在上面,问道后,一旁的哀德菈有些羞赧地讲。

『啊,对了。』科瓦胤主教想起来什么似的,讲,『哀德菈,两周后是你的生日吧。』

『怎么会……这么昂贵的东西、为什么……』

哀德菈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欣喜。

『现在的小说家似乎都有在用打字机,不仅如此,这台打字机与那位艾迪・岚浦作家使用的是同一机型哦。对吧,科瓦胤主教?』

在哀德菈眼中闪烁着迷茫的色彩。她在想,如果收下这份礼物,不就等于承认首次引发的奇迹了吗?我看出了她心中的那份顾虑。

『可是……』

『哀德菈绝对可以做到的。』我握着她的双手讲,『绝对没问题的。』

……不,她或许不是『做不到』,而是故意『不做』。哀德菈消极地应对问询,她大概还想避免被认定为聖人吧。

『没错,这是列尔米顿公司跟芙蕾雅公司联手制造的最新型打字机,瓦伦丁222型。是已经以名器之名广为人知的珍品。你可中意?』

『打字、机……』

『礼物……?』

我的话令哀德菈瞬间睁大了眼。

所以,我对此婉然一笑。

『哀德菈,收下吧。』

『嗯,是的。你果然博学多识呢,贝蒂修女。你说的没错,正是如此。』

『我明天必须得出发去伊库苏拉。需要不断换乘铁道列车和马车,一个月后才能回来。很遗憾,我不能在你生日当天为你庆祝了。所以,虽然早了点───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谢谢你,贝蒂。』

『这是……小说?』

哀德菈转向科瓦胤主教,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加油吧。我也会支持你的。』

『所以,哀德菈,收下吧。』

『───我想成为小说家。』

『哀德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科瓦胤主教将手置于左胸前,郑重其事地讲,『不管你怎么想,那时所发生的事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这也算是我的谢礼,是我的诚意。还希望你能收下。』

『多谢您,科瓦胤先生。今后我会用它尝试创作更多小说的。』

她的梦想,自始至终都是成为小说家,而非聖女。

哀德菈小声惊呼道。科瓦胤主教自夸般地讲。

哀德菈愣愣地俯视着木箱。看到那一幕,科瓦胤主教淘气地眨了眨眼。

对于哀德菈的这句自白,科瓦胤主教自豪地点了点头。

科瓦胤主教开心地微笑着,看上去他似乎真的很期待哀德菈的小说。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成为小说家的梦想。

对我来讲,那仿佛就是我自己的梦想一般。若是有能为此助力之处,不论是何事,我都不曾觉得苦。

人的一生中最为奢侈的,便是能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而自由地支配时间。从这层含义上来讲,那段时光对我们而言,是段无比充实的岁月。

在修道院里,当年满九周岁时,学习优秀的人能拥有修学的机会。当年我、哀德菈以及薇莉缇糸,我们三人获得了升学的权利。虽然我在操行上有些许问题,但成绩是院内第一。当然,能前往新环境的诱惑,极大地刺激了我们的好奇心。我和哀德菈,以及薇莉缇糸,全都立即答应了升学。

于是,我们三人在年满九岁后,从那个夏季起,开始了在公立阿尔诺伦女子学园的六年学园生活。

我们从修道院宿舍搬出,住进学园的宿舍。在那儿,我们被分配到的是间四人间。非常巧合的是,我们三人互为室友,还有一人,则是我们在修道院时,于镇上结交到的老熟人───没错,正是奥莉雅・安达普拉齐纳。这对于在新环境中十分紧张的我们而言,算是种小幸运。

首次的学生生活全都是崭新的经历。尤其是「重视个人实力」这一团体构造,是修道院里所不曾有的。如你所知,我和哀德菈都已拥有并不寻常的知识储备,而薇莉缇糸也有在不服输地刻苦学习着。最后,我们三人在入学的头一年,便取得了学园有史以来的最佳成绩。

并且,新朋友奥莉雅也拥有着非凡才能。该说不愧是出身名门吧?因自幼便接触了众多美术作品的关系,她在艺术领域展现出了惊人的才智。仅那一年,她便在国内绘画比赛中斩获三项大奖,而且其中一项大奖,还是被视为学生能获得的所有奖项中最具权威的教皇激励奖。不过,她本人在获奖后,也无比平静,跟往常一样,露出像是漂浮于空中般轻飘飘的笑容。当时,我才第一次知晓,『艺术家』是种拥有他人难以理解的人格的人。

一年后,当我们升入二年级时,也成了学园内让人自认逊色的人物……呵呵,我可一点儿也没有夸大事实。有机会,你可以悄悄去看看阿尔诺伦女子学院校长室前的走廊。1860年度成绩最优学生的表彰版上,我们的名字力压众多高年级生,无人能出其右。

那一年,在我们迎来十岁生日时,曾因经济大萧条而造成的经济损失开始逐渐恢复。三位红衣主教筹划的横贯大陆铁道事业广受民众接纳,同时也造就了许多的就业机会。国内生产力提高,时代的齿轮开始强有力地转动。所有人都深信,世界会径直地朝着光明的未来发展。当然,其中也包括我们四人。

我们经常讨论,当横贯大陆铁道建成后想去哪儿。那个时候,无论是谁都会讲到『海』。因为我们都出身于内陆,谁也不曾见过海洋。

当初,据说横贯大陆铁道会于1865年竣工。若是那样,就是我们年满十五周岁,刚好从女子学院毕业的那年。因此我们四人约好,一毕业就立马一起去海边旅行。去夏季的太阳照耀着的西海岸。

在毕业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如何积攒旅行费用,成了我们在宿舍的夜间话题。例如在学园外做日工来攒钱,毕业前用论文获得奖学金,或者哀德菈赶快作为作家出道,然后使用获得的版税,之类的……一直聊到深夜。当时,可开心了哦。从未那么开心过。我们年仅十岁,相信着未来充满无限的可能性。

……但,那年春季。

───我们的夏季之门,被永远地关上了。」

「1861年4月12日,尤纳利亚国内突然爆发了一起非常严重的敏感事件。提到挞抹肃要塞炮击事件,你应该也有所听闻吧。

挞抹肃要塞,位于南卡罗来恩州最东南部,面向珍珠海。该要塞修建于过去的尤纳利亚独立战争时代里,由皇国军队修建。

……不过,实际上这是个烫手山芋。该建筑物的所有权归曾经的皇国上校安德颂家族所有。因此,当时的所有者是他的后裔罗宾・安德颂。而这人是旧帝派的干部,在要塞内统帅着旧帝派成员。

如你所知,旧帝派一直都是教皇厅的心头大患。担忧其会发起武装暴动的政府,曾多次要求进入要塞视察。但是,旧帝派们自然不会准许。因此,他们曾几度与骑士团在要塞周边发生小冲突。

但在那种形势之下,罗宾・安德颂突然发了一封意欲放弃挞抹肃要塞的所有权,并将所有权转让尤纳利亚政府的声明书,给了一位红衣主教。没错,那正是避免流血而投降,打开城门。安德颂似乎对旧帝派近年来的动向心存疑虑。据说,某位红衣主教在那时密切地与他取得接触,并不断对他进行说服。

『哀德菈・珂洛穆洁德,以及贝蒂珞恩・佛勒斯塔。今日我有一事相求,故特来拜访。』

『……这是我第二次和你们见面呢。你们都长大了啊。』

那群家伙的说辞如下。安德颂的开城投降声明本就是教皇厅捏造的,政府打着那一旗号,强行搜查要塞,最终与拒绝搜查的旧帝派开战。被拖入攻城战的教皇厅,使用秘密开发的火药武器攻击要塞,虐杀掉了包含安德颂在内的众多旧帝派───虽是那套说辞很是荒谬,但教皇厅并无证据去否定。

事情发生在事件过后的第六天。院长先生突然在上课时间来到教室,将我和哀德菈叫了出去。讲是有我们的访客。我和哀德菈不解地看着彼此,对会特地打断授课,把我们叫出去的人,毫无头绪。

古轮主教继续对我们讲:『今早,俾遐思主教被送往这里的阿尔诺伦国家医院。但事到如今,尽管这里拥有国内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他的生命也犹如风中残烛,奄奄一息。』

在修道院时,我们在科瓦胤主教的房间里,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我只记得他身上那份不愧是国库财政部要员的气质,以及一言不发且一脸拒人千里的模样。他与我们从未交谈过,也并无特殊的私人联系。仅仅只有一面之交。

古轮主教一直都未直起身。冷静想想,这实在是幅史无前例的景象。国家举足轻重的红衣主教,居然在向一介女学生鞠躬。

教皇庁国库财政部首席大臣,红衣主教陆德曼・古轮主教。

旧帝激进派在要塞开放前夕,将要塞内的军事装备尽数搬出。当然,这一切都是他们瞒着叛徒安德颂做的。他们将足足五十门大炮装载在隐匿于海湾的装甲舰上。翌日,在城门开启的同时,装甲舰起航,从海上向要塞发起炮击。手无寸铁的挞抹肃要塞顷刻间被覆灭,罗宾・安德颂丧命于战火中,俾遐思主教也身负重伤。

红衣主教缓缓地抬起了头,面露苦涩。

正因此,我们都有一丝混乱。不明白为何这等人物会来拜访我们。

预感成真。至此,我才终于明白了此次来访的真实意图。他渴求的是哀德菈拥有的力量……曾挽救过科瓦胤主教的治愈之奇迹。

那人的名字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没错,他正是筹划横贯大陆铁道事业的年轻人之一。

她为了成为小说家,我为了帮她成为小说家,我们两人为此花费的时间又算什么?古轮主教的恳求,等同于是在破坏哀德菈的梦想。

挞抹肃要塞的开城投降是一件历史意义深远的事件。要塞位于港口前面,自建造完成以来,它便担任着封锁水路的职责。南卡罗来恩州的贸易事业也因此常年受阻。若这个阻碍不复存在,那来自大陆北部与东欧各国的海运便会活跃起来,东南部落后的开发也将渐渐有所起色。那无疑将会增强尤纳利亚的国力。

『现在若是失去了他,那便等同失去了尤纳利亚……唯有此事,必须得坚决阻止。』

那人看着我们,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微笑。我目瞪口呆地讲出了他的名字。

『……若是平常,我也想和你们聊聊近况,但现在时间实在是紧迫。』

他们宣称『那次炮击是教皇厅计划好的行动』。

然后,古轮主教突然对我们深深地躬下了腰。

『───拜托你们了,无论如何,都请你们救救他,救救辛德拉・俾遐思主教……!』

不知为何。

该起事件『险些成为』旧帝派与尤纳利亚政府的内斗,即『南北战争』的导火线。

没错,他正是与科瓦胤主教,以及俾遐思主教一起成立了横贯大陆铁道事业的三位红衣主教之一。

决不能容许它发生。

自事件发生后,我们每天都有浏览报纸,关注事件的发展,尤其是俾遐思主教病情。我和哀德菈因我们和科瓦胤主教的关系,也去看望过他好些次,对他抱有崇高的敬意。虔诚的薇莉缇糸自不必说,生性善良的奥莉雅也担心着他。

同现有体制之间彻底划清界线,并将正逐步沉寂下去的保守派拖下水,建立一个组织。那才是旧帝激进派的真正目的。即便挞抹肃要塞炮击事件的真相是虚构的,只要战斗一旦打响,那么任谁都无法叫停了。

我隐隐有种───至今为止的生活,即将破碎般的预感。

当时,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种事情、那种事情……!』

装载着大炮的军舰已沉入海底,政府视察团无一人生还,唯一的证人俾遐思主教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再加上,要塞内遍地都是安德颂一派的尸体。似乎每具尸体的额头都有中弹,且枪就在视察团人员的尸体旁。

证人全无,从目击者的话中也仅能得到『有船从海上开炮』这一情报。所有的状况都指向对教皇厅不利的方向。之前为避免旧帝激进派的妨碍,于是在暗中秘密接触安德颂,到了如今,那一做法反而将死了自己。若俾遐思主教继续昏迷不醒,那么事态将会朝着最糟糕的情况发展───将有可能会爆发南北战争。

旧帝激进派的真正目的,并非暗杀安德颂与俾遐思主教,而是想获得开战的正当理由。那些家伙在炮击结束的同时,放弃了军舰,将其与舰上的五十门大炮一同在海上炸毁。那艘军舰不是木质帆船,而是最先进的装甲舰,这是一大要点。一切都被沉入海底,连同炮击的证据一起被销毁掉。那群家伙的阴谋就此展开。

——─但是,当然也有人不允许开城投降。尽管统称为旧帝派,但他们也并非铁板一块。没错……那些反对者正是所谓的激进派。

那也就是讲。

我不由得惊吼出声。按捺不住地吼了出来。古轮主教的请求,到头来就是那么回事。若哀德菈治愈了俾遐思主教的伤势,那也就意味着,教会将观测到第二次奇迹───没错,哀德菈将会被认定为聖女。

我们因突如其来的事情,而一时语塞。

在挞抹肃要塞开放城门,俾遐思主教率领视察团就地访问的当天,不幸的事件发生了。

『古轮、主教……?』

『你想将哀德菈奉为聖女吗!』

说着,古轮主教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我们跟前。

我们被带到院长室,看到一位身穿黑衣的人正在那里等着我们。那是名有着一头夹杂着白丝的金色短发,神色相当严厉的中年男性。不论是我,还是哀德菈,在见到他后都不由得瞪大了眼。

……索多,你肯定也记得那时国内的气氛吧。难以言喻的怪异紧张感。如同一把名为『非现实』的刀刃被架在『日常』的脖颈上般的氛围,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如今回想起来,也感觉很是不舒服。

那便是挞抹肃要塞炮击事件。

那样,我们日积月累的努力算什么?

『我明白自己身为教会之人,不该作出这种请求。哀德菈,你的事我全都从科瓦胤主教那儿听说过。无论是你的才能,还是你的努力,亦或是你的梦想。以及,贝蒂珞恩为此全心全意支持着你的事……我自认为全都了解。科瓦胤主教也强烈恳求过我,不要将你们卷入国政当中。』

『那您又为什么……!』

『为了守住这个国家。』

我至今都难以忘怀,古轮主教径直地注视着我们时的眼神。在那份沉痛的悲伤之下,存在的是如同烈焰般的使命感。我一眼便得知,他是肩负着重如山岳的责任站于此处。在他的双眼中,具备如此的说服力。

我为他的魄力所震撼。

他很是费力地继续讲:『若俾遐思主教就这样离世,那么挞抹肃要塞的真相将永远被埋葬于黑暗中。若是那样,那么旧帝派与教皇厅恐有对立之虞。最坏的情况,战火会蔓延至整个国家。明明在众人的努力下,好不容易才使得经济复苏,国家重现生机……!』

古轮主教紧捏着的双拳微微颤抖着。

最后,他弯膝下跪,甚至连双手都紧贴在地面上。

『拜托了!即便要褫夺我红衣主教所有的权限也无妨。请你挽救俾遐思主教,拯救这个国家。哀德菈,现在能做到这事的,只有你了……!』

我认为自己必须得反驳他。但,我意识到不论我讲什么,都无法动摇眼前这位低头下跪的人的信念。

『……为什么不只是对哀德菈,还要对我讲那些话?』

最终我勉强开口讲出的,是那种不成结论的发问。古轮主教跪着,抬起头来,注视着我的双眼。

『贝蒂珞恩,我应该讲过,我从科瓦胤主教那里全都听说过了。这件事上,我认为不能忽视掉你。』

红衣主教陆德曼・古轮主教的恳求,是对国家未来的忧虑。因此,它是慈爱的,但同时也是自私的,而另一方面,却又无比坦诚。我不再言语,也已讲不出任何一句话。若我能任性地拒绝掉他,那该有多好。但那时的我,已经清楚地了解到当时的状况,理解了他为何那么做的理由。

哀德菈一直沉默不语。在那之前,我根本无暇顾及她。直到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时,我才终于看向了她。

『───我明白了。』

哀德菈抬起头来,她眼中不带一丝犹豫。既无后悔,亦无悲伤,甚至不含一丝愤怒。她脸上满是心意已决的真挚。

『抓紧时间吧。请带我去那家医院。』

『哀德菈!』

『没事的,贝蒂。我都明白。』

可哀德菈的言语中饱含着的,并不是得放弃自己梦想的绝望,而是对我的深深歉意。我意识到,若我还执意阻止她,那便是对她的侮辱。

古轮主教站直了身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懊悔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哀德菈。

『我呢,不想失去有你在的世界……不想失去有薇莉缇糸、奥莉雅、科瓦胤先生和大家的世界。为此,若是有我能做的事,我一定要去做。』

『可是,那样你就……』

哀德菈有些为难地笑了。

这时,我再也无法忍耐了。滚烫的热水从我的脸颊上滑落。哀德菈则是将哭泣的我轻轻揽入怀中。

『───真的对不起,贝蒂。但是,我意已决。』

注:出自于电影《夏季之门》,该电影根据竹宫惠子1975年发表于白泉社少女漫画杂志《花与梦》的短篇作品改编。

她到底明白些什么?那个决断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今后又将何去何从?她这不是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吗?

『我以生命起誓,一定做到。』

那是她以哀德菈・珂洛穆洁德的身份,与我的最后一次对话。

『……古轮主教,我有一个条件。』我对他怒目而视,并讲出自己的要求,『不论在任何状况下,都请让哀德菈拥有写小说的权利。并且,也请允许社会对此做出正当的评价。』

『……贝蒂,对不起。不过,你应该也明白这个国家当前处境如何,未来又将会是如何吧。』

『谢谢你,贝蒂。我非常庆幸,能交到你这位挚友。』

明明那是我该为她做的。

我用双手按着因悔恨而快要炸裂的胸腔,转身面向古轮主教。

我知道,她那是在逞强。一旦被认定为聖人,也就意味着,会被教会视作超越世俗的人来对待。那种人物所写的大众文学,根本不可能会出版,更何况,教皇厅也决不允许有那样的事发生。

『嗯,很可能会成为聖女大人。虽与小说家有些不同……但没事的,就算是聖女大人也一定能写小说的。说不定,会因为我是有史以来首位聖女小说家,而作品大卖啦。』

我沉默不语,她继续讲。

※※※※※※※※※※※※※※※※※※※※※※※※※※※※※※※※※※※※※※※

───就这样,聖女哀德菈碧安卡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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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佣兵与小说家 (web) 1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在那无月之夜
  3. 03〈一〉失业
  4. 04〈二〉九十年庆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红衣主教
  7. 07〈五〉相逢于书架之间
  8. 08〈六〉那香烟点不着火
  9. 09〈七〉饮一杯开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书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忆录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谭
  13. 13〈十一〉其手握剑
  14. 14〈幕间〉噩梦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随从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于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见真章
  19. 19〈十六〉亡国之族譜
  20. 20〈十七〉无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们的某个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俩人于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说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号骑士们
  27. 27〈二十五〉亚瑟・忒艾尔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奥斯瓦德小姐的提议
  29. 29〈二十七〉逃出无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剑与利牙
  31. 31〈二十九〉回忆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泪(*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门正在阅读
  34. 34〈三十二〉为哀德菈碧安卡献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为哀德菈碧安卡献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杀机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难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废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亚瑟・忒艾尔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麦
  42. 42〈幕间〉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聪明抉择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归来
  45. 45〈四十二〉亚瑟・忒艾尔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与罚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终〉佣兵与小说家

第二卷佣兵与小说家 (web) 2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车
  3. 03〈二〉乘客们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车在前进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袭
  7. 07〈六〉激斗
  8. 08〈七〉会话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后篇]
  12. 12〈十一〉师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忆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击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间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画家奥莉亚·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马斯·雷梅尔森
  22. 22〈二十三〉勇闯图书馆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图书馆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达隆·佛罗斯特的拥抱
  26. 26〈二十七〉七万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终〉夏日的尽头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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