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与小说家 (web) 1

〈三十〉流淌吧、我的泪(*注)

《佣兵与小说家 (web)》 · 南海游 · 7663 字

※以防万一,我补充说明一下当时的社会情形吧。当年是经济大萧条年,起因是发生在前一年的谷兰多利贝人身保险信托公司破产。

俗称『1857年经济大萧条』,你应该或多或少听闻过这个名字吧。谷兰多利贝人身保险信托公司的负债总额高达700万元,其破产主要殃及了与其信托业务联系密切的东部投资银行。其中最大的受害者是农场主们。东部各州的农场接连遭到关闭,大量失业农夫们在首府内求职。农作物的市场价格节节攀升,都市的街道上流浪汉也不断增加,当时的情形无比荒废。

尽管教皇厅为应对失业者问题,制定了紧急融资计划,可为时已晚。即使计划得到了实施,可坏账也变得透明,结果反而加剧了国民对政府的不信任。

……当年当真是一个黑暗年代。修道院的修女们连日在厨房里忙得筋疲力尽。甚至连修道院里的气氛也总有些阴沉。

教皇厅最为担心的还是由于劳动条件的恶化,从而导致奴隶制度卷土重来。若使得耗费了半个世纪之久才总算根除掉的恶习死灰复燃,那么将会导致曾经的皇国制度的拥护者们───没错,将会导致旧帝派增加。实际上,那帮家伙似乎的确有将此事视作增强派系力量的好机会,积极地四处活动着。

但是,有人想要阻止那种社会趋势。那便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陆德曼・古轮主教,以及我们修道院的院长,库鲁特・科瓦胤主教。

并非我吹嘘,我曾经见过俾遐思主教和古轮主教。因为他们在谷兰多利贝人身保险信托公司破产之后,曾多次来拜访过科瓦胤主教。

尤其是最年轻的俾遐思主教,常常来修道院。他年仅36岁便成为了红衣主教,也正因为那份年轻,所以他在三人当中是最富有激情的。我从科瓦胤主教的办公室前经过时,偶尔能听见他饱含激情的演讲。

『如今这种社会趋势相当不妙,必须得改变它。为此,还请科瓦胤主教您助我一臂之力。』

『我也非常想助你一臂之力……可是,你打算用何种办法来打破现状?』

虽说只是偶然,但能听到那段历史性的谈话,也算是我人生中一大幸事吧。俾遐思主教曾颇有信心地讲。

『我想搭建一条将东西部联系起来的通路。』

『一条通路?呋呣,那难道是指……』

『是的,正如您所想───正是开通横贯大陆铁路。』

『原来如此,虽说西部的淘金热已经平息了,可目前大陆两端贫富差距确实悬殊。也就是讲,若是让人口流动起来,便有可能带动经济发展么。』

『正是如此。希尔拉萨库勒铁道公司已报名承包此次工程。这是一项非常庞大的工程事业,一旦启动,便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这还能惠及到失业农夫们,为他们带去份差事吧。』

『但是啊,为此必须得跨过相当多的障碍。企业指导、资金来源,以及───』

『人心之间的隔阂。』

『……呋呣,既然你很清楚那些问题,那也表明你有作出相应的预料和解决方案吧?』

『事业由我负责主导。侥幸,我在那个行业里的人脉圈还挺广的。至于资金来源,便得劳烦古轮主教多多支援了,这点我们已经讲好了』

『什么!你是说那位陆德曼・古轮主教吗?』

『啊,啊啊……』

『你想借用我的名字,对吧?』

我昨天便已知晓这件事,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不过,即便我不知道,脸上的表情恐怕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吧。

翌日,三位红衣主教聚集在阿尔诺伦中央修道院的礼拜堂,商量将在两日后召开的见面会的相关事项。因此次会谈,礼拜堂一整天都被禁止入内。

……但是,那群家伙的企图,以任何人都不曾料到的形式失败了。

但是,对那时的我而言,哀德菈讲的那些话,终归只是些排列在一起的毫无含义的单词罢了。我理解到那番话真正的含义,则是在两天后───我七岁的生日当天。

紧接着,突然响起某种类似爆破音的声响。

修道院的孩子们基本都得出席礼拜。我和哀德菈当时自然也在场。虽然同平时一样,我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就是了。

总之───两位红衣主教当时的谈话,正是如今这个被称之为『进步之预兆』的时代的分岔口,宣告了横贯大陆铁路事业的伊始。

……但,事情却发生在我生日的前一天。

『三日后将召开筹划此事的见面会。由于之前的紧急融资政策的失态,国民中恐怕会出现各种怀疑和反对的声音吧。但是,我们必须在那里,把这项工程真正的必要性,最重要的是,把未来的希望告诉民众。』

紧接着,在我的视野中,科瓦胤主教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那是我该说的。今后的这个国家,需要你这种年轻,又热情澎湃的人材。我虽已年老体衰,时日无多,但让我们一起朝着尤纳利亚的黎明奋进吧。』

在我身边那样大喊的,是哀德菈。

『───贝蒂,我并不是故意让你着急的,对不起。』

旧帝派在听闻横贯大陆铁路事业的消息后,为阻止这个计划而企图刺杀科瓦胤主教。后来我听说,当时,旧帝派似乎有计划趁经济大萧条之际,发起大规模的革命。对于那群企图利用国民对教皇庁的不信任,煽动大众的家伙们而言,可能会令国家团结的事业很是碍眼。

『不管是西海岸的洛亚的人偶图书馆,还是东海岸的百塔之都伊库苏拉,又或者是珍珠海对岸的欧洲各国,我们都能去。贝蒂,等我们成年时,就能去环游世界了哦。』

然后,她用如同能看穿我的内心所想般的眼神,注视着我,温柔地对我微微一笑。

那么到头来,我不还是无法触碰到它吗?

『明天,我和古轮主教一道来拜访您。届时,再向您说明详细的安排───科瓦胤主教,我再次向您表示感谢。』

她飞奔向左胸膛涌出大量的鲜血,脸色愈发苍白地倒在地上的红衣主教,气喘吁吁地推开修女们,跪在科瓦胤主教的身旁,撕开他的教服,将伤口露出来。我在不远处看到,科瓦胤主教明显是被射穿了心脏。出血量就是有那么严重。并且,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呼吸也停止了。

哀德菈边泣不成声,用她那双小手去捂住他的伤口。看上去像是无论如何都想止住出血。

正当我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时,哀德菈轻轻地牵起了我的手。

『是借用正因您高尚的人格,而广为群众信任的名字。』

讲到这里,她从自己书桌的架子上,取出尤纳利亚的国土地图,并摊开在我面前。指着各个地点,兴奋地对我讲。

如果我能出声,我或许会那样吼道吧。

『───虽说我已离开第一线,但我也很担忧国家的未来。但凡是我能做到,定尽力而为。』

『科瓦胤先生!』

『啊!感激不尽!有您相助,胜过百万雄兵。』

哀德菈捂着伤口的那双小手,忽然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修女们异口同声地喊道。而在她们的眼前,奇迹发生了。

『国民对人权之父科瓦胤主教的信赖,哪怕是在近来政治不可信的呼声高涨的局势下,依旧很深厚。还请您务必助筹划此次事业一臂之力。』

片刻之后,礼堂内顿时哗然一片。参加礼拜的人们的叫声此起彼伏,修女们向倒下的科瓦胤主教跑去。手持黑色手枪的男子被三名男牧师逮住。哪怕被控制住,那名男子也一直骂骂咧咧个不停。

『哀德菈!』

『向贬低皇国的懦弱信仰施以铁锤!』

『真厉害啊,贝蒂!再过不久,就要建成把大陆两端都连接在一起的铁道了哦!』

『尽快送主教去医院!』

礼拝的最后阶段,同往常一样,科瓦胤主教拿着捐款袋,在到场的听众间来回走动。这时,一名坐在礼拜堂出口旁的男子突然站起身来喊道。

那个词在当时的我听来,究竟有多么空洞呢?它距离我所处的地方,相隔一道线。

况且,当时的我完全无法判断出来,那次对话究竟有何厉害之处。哀德菈看着我,有些无语地讲。

『但是,请你不要忘记,你一直都处在世界的中央,只是你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而已。你是你自己故事中的主人翁。』

『那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呢。行,那我立刻着手准备演讲吧。』

看着双眼熠熠生辉地说着那些的哀德菈,我隐隐感到一丝羡慕。

───那是一起旧帝激进派发起的恐怖袭击。

『正是,国内的经济状况就是如此绝望吧。正如您所知,古轮主教是教皇庁财政部最有能力的人。他为人严格,也因此才获得了财政界的深厚信赖。以他的为人,是绝不会出言反尔的。』

『贝蒂,你听好了哦?假如那条铁道建成了,我们以后就能去迄今为止很难到达的各种地方了哦。』

我只是碰巧从房间的走廊前经过时,偷听到了那些,对此事并未特别关注。仅仅只是,不由自主地听到了最后而已。又或者,是我无意间预感到了那次谈话的重要性,于是才驻足停留也说不定。

科瓦胤主教沉默一会儿,似是在深思着,而后答道。

我六岁的最后一天是周日。这天,修道院的礼拜堂一般对外开放,且会举行例行的礼拜。由于院长科瓦胤主教颇有人望,因此阿尔诺伦中央修道院周日的礼拜,会有许多听众聚集过来。更何况,在当时昏暗的社会形势下,科瓦胤主教的演讲成为了信仰虔诚的民众们心中微弱的希望之火。

世界。

『哈哈,你过誉了。』

但是,哀德菈似乎有悄悄地跑去偷听了。她在回到房间后,有些激动地对我讲。

『原来如此───详细情况我都了解了。包括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当时,我异常冷静。那种环境下,能发出爆破音的事物极其有限。明明我应该是第一次听到,却通过以往读过的文献内的知识,分析出那是枪声。

『哀德菈,让开!』

观者皆惊得哑然无语。所有人大概都不清楚自己的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随着光芒的增强,与之相反,从科瓦胤主教左胸膛涌出的血量逐渐减少。

约莫两分钟。

当哀德菈双手上的光芒消失时,伤口的出血便完全止住了。哀德菈用自己修道服的裙边擦拭掉伤口处的鲜血后,我看见那被子弹贯穿的伤口也消失了。

『唔……咳,咳……咳!』

更惊人的是,科瓦胤主教这时又有了呼吸。他微微抬起了眼帘,逐渐恢复了意识。

周围的人们顿时发出一片欢呼。刚才发生在眼前的那一幕,是毋庸置疑的奇迹。

而完成了那一奇迹的哀德菈,正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水,呆愣在原地,一副不清楚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的神情。在那之前,她自己也根本不知晓。

───自己拥有能成为聖女的『奇跡』之力。

『贝蒂,我……刚才,做了什么……』

哀德菈回过头,眼神有些困惑地看着我。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那种表情。但是,我当然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毕竟我也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而且,我更为发生在眼前的非科学现象感到惊愕不已。

在那之后,科瓦胤主教被送往医院,修道院由第一骑士团严加戒备。孩子们被命令待在各自的房间里,只有哀德菈一人被修女们带去了别的房间。等她回到房间时,已是深夜。

回到房间里的哀德菈,与其说是筋疲力竭,不如说是看上去十分混乱。当时我应该讲点什么比较好吧,但很不凑巧,我讲不出任何话来。我既讲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哀德菈见我那样,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你一直没睡,在等我回来吗?』

那时,我手中并没有拿着平时在看的书。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谢谢,但今天已经不早了,该休息了,贝蒂。明天可是你的生日呢。』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她也在顾虑着他人。尽管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但也为她这种心性所震惊。我坦率地点了点头,然后钻进了被窝里。

但是,我却辗转难眠,怎么也睡不着。莫名地感觉怎么都静不下心来。我当时可能是在害怕吧。虽说结果是刺杀未遂,但我毕竟亲眼目睹了一桩杀人事件。

那天所发生的事,勾起了我的内心深处的陈旧记忆。那种感觉,就如同魔女用她冰冷的舌尖,在轻舔着我的后背一般,总之令人十分难受。

那天是我七周岁生日。哀德菈讲过,在那天她有东西想要给我看。

……我立刻就意识到,书中主人翁的原型是我。因为我父亲也是经商之人。哀德菈大概是从修女们那儿打听到的吧。

当我终于昏昏沉沉地入睡时,已临近拂晓时分。结果,待我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

『谢谢。读完之后,记得跟我讲讲你的读后感哦。』

可有一天,她们一家三口在乘马车去邻市的途中,遭遇了山体滑坡。唯一的幸存者,是刚满五岁的小女孩。她最终被寄养到阿尔诺伦的修道院,作为一名修女活在世上。

不知不觉间,我将自己代入了书中的小女孩。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因为我真心觉得我应该点头。正如科瓦胤主教所言,我得好好回应她的好意。

在短暂的沉默后,我轻轻地颔首。

她明白了来自修女们与院长的好意,来自朋友的亲切。更为重要的是,她自己也因此而心生出要回应他们的义务感。就那样,少女知晓了回报的重要性。

小女孩在直面世间的蛮不讲理时,感受到无处宣泄的悲哀与愤怒,体会到宛如被抛入茫茫大海当中般的绝望感。在那种情况之下,她将因获得了他人的认同而心生出的喜悦以及自豪,紧握在小手中,以此作为渡过绝望之海的指南针。

故事中的小女孩,渐渐地开始露出笑容。

作中的修道院里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那全都是些现实中的我不屑一顾的事。

我缓了一口气,翻开了扉页。

考虑到昨天的事,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措施。但我还是跟平常一样,穿上了挂在枕边的修道服。因为我仅有那么一身衣物。

『修女让我们今天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朴素地度过。修道院今天禁止一切人员进出。』

礼物。

『我不知道是否合你心意……不过,科瓦胤先生有表扬我写得挺好的。贝蒂,你会读的吧?』

她的父亲是个体贸易商人,母亲厨艺精湛。主人翁小女孩和父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贝蒂,生日快乐。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接着,她得知了自己有多么坚强。哪怕是面对父母双亡,自己举目无亲、孑然一身的现实,她也不屈不挠,傲然挺立。

听到她那番话,我感到心中的紧张得到了少许缓解。那也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的感觉。

───致亲爱的B。

哀德菈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对床上睡眼惺忪的我微笑着。强烈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阳光之下,她穿的并不是平时的修道服,而是一身朴素的棉麻面料制白色连衣裙。

只是,唯有登场人物的性格,与现实中的我截然不同。

小女孩与同龄孩子发生矛盾,不久后又和好,建立了能称之为友情的联系。通过这些点滴,她渐渐地懂得了与他人之间的距离。

书的开头,便是这样一句话。

可在经历过那些后,阴暗的过去仍在稍稍扰乱着主人翁的内心。那是一种类似强迫症的自责,她总是会去想,明明父母都已双双故去,自己却残存于世。于是,她尽管还是个孩童,却在追寻自己活着的意义,亦或是自己未曾死去的原因。我对她产生了类似共鸣的情感。

『太好了!那这个给你……』

渐渐地,渐渐地,渐渐地。

───没错,那是哀德菈每天夜里,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创作出来的作品。是她为我而写的小说。

那本书有着深红色皮革封面,装帧雅致,而且很厚。只需一眼,便能看出那是一本很高级的读物。

但是,我却难以回应她的那个要求,未能和她定下约定。我对此感到有些于心不安,同时默默地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可是,哀德菈却仿佛知晓一切般,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注视着我。

『对啦───贝蒂,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这是全世界仅此一本,专属于你的书。我拜托科瓦胤先生帮忙装订的。贝蒂,你很喜欢书对吧?』哀德菈春风满面地笑着告诉我,『这个,是我写的小说哦。』

随着我继续往下读,我似乎有听见从某处传来某种事物裂开的声响。

是我有可能走上的另一种人生。

我心感迷惑,用双手接过那样我从未收到过的物件。

在我点头后,她的脸上绽放出孩童般天真无邪的喜悦之情。仿佛她真的很期待这天一般。

『───听说今早,科瓦胤先生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哦。虽然之前出血很严重,但现在已经不用担心了。预定好的见面会,似乎也会在今天如期举办。』

故事始于一名小女孩的童年时期。

我愣愣地抚摸着封皮。究竟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与精力,才能写出那么多的内容呢?而这些,全都只是为了我?

我忽然注意到,哀德菈一直盯着她自己的双手手掌。如同在求证昨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的真实性。但不久后,当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时,便似拒绝继续深究那事般,轻轻地摇了摇头。

说着,她便递给了我一本书。

『早安,贝蒂。』

虽然小女孩在一开始因父母去世而伤心至极,但她最终在修道院的修女以及同龄孩子们的帮助下,一点点振作了起来。

───那正是我本该拥有的幻想。

……因为她的那种自责,和当时的我的内心『黑暗』一模一样。

在故事的结尾有一个场景,讲的是小女孩的闺蜜被人领养,离开修道院时的事。那位闺蜜在最后,对小女孩这样讲:

『没事的,你可以在这世上活下去哦。』

读完最终章时,长久以来包围着我的事物彻底崩塌。我感觉到心墙崩塌,强烈的阳光照射进来,驱散走一直困着我的阴暗。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读那本书,读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太阳已开始西沉。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修女准备的晚餐的芳香。和煦的春风自打开的窗户吹进来,轻抚着我的脸庞。某种闪闪发光的事物,落在了我眼前那有橙色斜阳照耀的书页上。

一滴,两滴。

这时我已经无法阻止它的落下。

回过神来,泪水止不住地从我眼眶里涌出。我未能忍住,呜咽出声。脸上类似假面的扑克脸彻底消失,我仅仅是一味地哭泣落泪。

『为什、么……』

哀德菈大概是在等我读完吧。她从自己正在阅读的书本中抬起头来,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贝蒂,你刚才……?』

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无比沙哑。

『为什么、你会知道……!』

你可以在这世上活下去哦。

───那正是我最渴求的话。

是我在冰封的内心的角落里,一直坚持渴望得到的回答。

是我再次前行所需要的『宽恕』。

『呜,呜呜……呜哇啊啊啊……!』

我不顾羞耻,似弥补一直以来的沉默般,号啕大哭了起来。

喜悦与悲伤、愤怒与安心……那是包含着这所有感情的涕泗滂沱。我无法抓住那些在心中翻腾的感情的轮廓,任由其从我身体里溢出、蔓延,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一般。

注:出自于美国科幻小说《Flow my tears,the Policeman said》,也就是《Flow my tears》。

至此期间,我一句话也没说。那段轶事,毋庸置疑是她第一次展现给我看的,她个人的一面。我的性格并未扭曲到会用不屑一顾的态度去对待那件事。

「那一定是段你终有一天,应该讲述给他人听的故事吧。」我边往篝火里添了点树枝,边淡然地回道,「只不过是现在,碰巧听众是我罢了。」

忽然,小说家似苦笑般地说。我摇了摇头。

「总觉得心情有点奇怪。」小说家呼了口气,「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同他人讲这个故事。」

小说家轻声笑了笑。我不满地哼了一声。

「嗯。」

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相拥在余晖洒下的窗边,直到我停止哭泣才分开。

「……『令读者能够体验到并不存在的现实』,这便是『故事』这种媒体最值得一提的功能,同时也是它最大的职责。是哀德菈的小说教会了我这一点。实际上,我便是通过了那段故事,理解了何为心。幻想填补了我欠缺严重的人生经验。」

「没事,你接着讲吧。」

我将双手搭在膝盖上,等待她再次开口。

她那被摇曳的火焰照亮的面庞,看上去像是笼罩着些许阴霾。小说家的故事还未结束。很容易便能察觉到,那段故事的后续,决计不会是包含救赎的。

「但是,或许确如你所言。可能,我自己也想向某人讲述这段故事吧。」

哀德菈将我揽入怀中,静静地紧抱着泣不成声的我。当我察觉到时,她也同样在哭泣,同时还不断地说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真的?」

「……你若是觉得无聊,那我便只讲到这里吧。」

那是我心中最为记忆深刻的情景───是在我重获新生那天所发生的事情。」

说到这里,小説家缓了口气。

『贝蒂……』

「你偶尔也会讲些中听的话嘛。」

※※※※※※※※※※※※※※※※※※※※※※※※※※※※※※※※※※※※※※※

「───我继续往下讲吧。那是我能够开口讲话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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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佣兵与小说家 (web) 1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在那无月之夜
  3. 03〈一〉失业
  4. 04〈二〉九十年庆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红衣主教
  7. 07〈五〉相逢于书架之间
  8. 08〈六〉那香烟点不着火
  9. 09〈七〉饮一杯开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书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忆录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谭
  13. 13〈十一〉其手握剑
  14. 14〈幕间〉噩梦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随从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于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见真章
  19. 19〈十六〉亡国之族譜
  20. 20〈十七〉无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们的某个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俩人于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说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号骑士们
  27. 27〈二十五〉亚瑟・忒艾尔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奥斯瓦德小姐的提议
  29. 29〈二十七〉逃出无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剑与利牙
  31. 31〈二十九〉回忆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泪(*注)正在阅读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门
  34. 34〈三十二〉为哀德菈碧安卡献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为哀德菈碧安卡献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杀机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难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废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亚瑟・忒艾尔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麦
  42. 42〈幕间〉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聪明抉择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归来
  45. 45〈四十二〉亚瑟・忒艾尔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与罚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终〉佣兵与小说家

第二卷佣兵与小说家 (web) 2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车
  3. 03〈二〉乘客们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车在前进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袭
  7. 07〈六〉激斗
  8. 08〈七〉会话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后篇]
  12. 12〈十一〉师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忆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击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间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画家奥莉亚·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马斯·雷梅尔森
  22. 22〈二十三〉勇闯图书馆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图书馆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达隆·佛罗斯特的拥抱
  26. 26〈二十七〉七万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终〉夏日的尽头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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