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原來是世俗的理由啊
《聖女大人,請自重!》 · papapa · 2933 字
燈火熄滅的大聖堂,在一片寂靜中站着一位老人。
他腰背佝僂,皮膚佈滿皺紋,身材消瘦,但面容溫和。
此刻,那張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幾道皺紋因此凸顯,不久老人露出微笑,慈祥的氣息便開始流淌出來。
「呵呵,這麼晚了,來聖堂所爲何事啊。」
伊戈爾·貝內斯蒂安。
他正是現任聖神教團的教皇,也是三十多年來一直穩坐其位的巨擘。
亞瑟對這意外的相遇瞬間露出了慌張的神色,隨即結結巴巴地編造起話來。
「那教皇陛下您這是…?」
「爲了祈禱,正在整理聖具。公務繁忙時,連祈禱的時間都沒有,所以常利用這種時間。」
「是不是太晚了?」
「人老了睡眠就會減少嘛。聖女大人您不也在這深夜時分來到此地了嗎。」
亞瑟這纔回過神來,尷尬地笑着回答。
「我也是睡不着想來祈禱……」
此言一出,教皇的眼神中再次閃過一絲驚訝。
隨後,他的笑容愈發加深了。
「真是巧合呢。那麼能否請您幫忙稍作整理?等處理完這些,我們就一起祈禱吧。」
亞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 * *
在聖神教團中,教皇這一職位作爲最高決策者,卻處於相當特殊的位置。
若考慮到通常的統治者會親手決定事務並引領集體方向,這種差異就顯得尤爲突出。
因爲教團的教皇本就是一個與『引領集體方向』這一命題相距甚遠的存在。
『父母主神啊…。』
教皇的選舉在制衡聖女機構的名義下進行得極爲嚴謹。
亞瑟也模仿了他的行爲。
「啊,好的…!」
正想着是不是該再多祈禱些什麼的瞬間。
因此約二十年前,當伊戈爾退休時期來臨時,正是由於主神通過當時二十多歲的哈利婭傳達的某項旨意。
主持他正一品騎士任命儀式的正是教皇伊戈爾。
雖有諸多原因,但最大的理由終究是神的啓示。
「不必配合我。祈禱本就有各自的方式。」
傳達那聲音的則是主神的聖女們。
他正如評價所言,是個清貧而仁慈的人。
若要回答,答案會斷然是『並非如此』。
伊戈爾沒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簡而言之,伊戈爾也是通過這樣的過程成爲教皇的。
「我這老傢伙腦子轉得慢,整理話語很費勁,所以祈禱才長。聖女大人實在不必勉強跟着我的節奏。」
伊戈爾就這樣起身離座。
『真是好久不見了呢。』
是與威爾爵士不同種類的魅力。
當亞瑟結束一段集中的禱告睜開眼時,伊戈爾仍然閉着眼睛。
他恭敬地合攏雙手,閉上眼睛開始禱告。
接着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布包裹的東西。
主神不通過聖女,而向特定之人下達指示並令其傳達,這是數百年來頭一遭。
教皇一職終究只是防止聖女們獨斷專行的制衡機制,不過是代理聖女們被禁止對外做出利益決定的人罷了。
大約過了30分鐘。
「啊,如果是因爲我…」
雖是溫和之人,但他的邀請卻有種令人順從的力量。
那是嵌滿粒粒葡萄乾的麪包。
伊戈爾憑藉這份威光作爲後盾,至今已履行教皇職責總計三十餘年,就在去年還獲准第四次連任,未來十年將繼續穩坐那位子。
伊戈爾睜開眼看向亞瑟,隨後溫和地笑了。
『連任了整整三屆任期呢。』
他就是這樣一位歷史性人物,若以亞瑟的個人交情而論,確實如此。
亞瑟大喫一驚。
隨後他站起身來。
雖然事情變得比預想的更正式,但想到積壓的禱告,如此虔誠行事反而更好。
亞瑟至今仍未忘記那天他對自己所說的話。
「小時候,這麪包是那麼美味。我加入教團的契機也是因爲這麪包。曾經我家鄉的教堂每逢週日都會召集附近的孤兒分發這種麪包。…是的,身爲孤兒的我,正是託那麪包的福才得以遇見父母主神。」
但這是否意味着教皇沒有權威呢?
從終生奉獻於教團的祭司中選拔能力最出衆者,令其完成任期。
伊戈爾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整潔地擦拭並擺放好聖具,亞瑟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幫忙。
他與此前的其他教皇尤爲不同之處,唯有一點。
見亞瑟語塞,伊戈爾的笑聲更濃了些。
「那,呃…」
-說是要將教團的運營託付給那位大人。
他一動不動,甚至讓人懷疑是否睡着了。
「那麼,我們開始禱告吧。」
亞瑟的肩膀猛地一顫。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因爲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的事實。
氣氛很安靜。
「並非如此,請不必在意。」
這樣的人被稱爲獲得神選的使者。
亞瑟接過時,伊戈爾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語道。
教皇之位本是每十年任期就更迭一次主人。
不知爲何,自己似乎過早結束了禱告,亞瑟感到有些尷尬。
-願父母主神的慈悲與你同在。
剛在鄰椅坐下,伊戈爾便撕下一塊麪包遞來。
「要不要坐這兒一起喫點再走?」
從根本上說,決定教團方針的是父母主神。
雖然只是短暫的相遇,但他的印象至今仍作爲好人在亞瑟心中留存。
然後點亮蠟燭,將聖物擺在面前,準備工作就此完成。
但伊戈爾·貝內斯蒂安卻史無前例地在那位置上連任了三屆。
「呃…」
「年幼的我曾想:神職人員就是每天都能喫到嵌着葡萄乾的麪包的人吧。我也想成爲神職人員。就是這麼回事。」
「啊…。」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萌生的貪念。幸好我是能駕馭神聖之力的體質,那份心願很快就實現了。」
伊戈爾掰下一小塊麪包放入口中。
他的臉上浮現出極致的滿足感。
「可是,真的每天喫嵌着葡萄乾的麪包後,倒也沒那麼美味了。知道世上比這好喫的東西還有很多,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想喫得更多,想嘗試各種食物。十幾歲的我就是那樣。」
亞瑟也把麪包送進嘴裏。
已經涼了,硬邦邦的。硬是難以理解伊戈爾那種滿足感。
但隨後傳來的話語,解開了亞瑟的這般疑問。
「回想那時至今仍感羞愧。我分明是被奢華之物所迷惑了。祭司這個職位受到衆人的敬仰,我或許也沉醉其中了。」
「原來您有過那樣的時期啊….」
「有一天,我對一切都變得麻木了。無論再喫什麼都不覺得新奇,穿什麼也都不再滿足了。」
就在那之後。
伊戈爾的微笑中增添了慈祥。
「就在那時,我外出進行了志願服務活動。我用幼時喫過的嵌有葡萄乾的麪包裝了滿滿一包,前往了貧民窟。在那裏結束祈禱後,我將麪包分給了孩子們。那時,看着孩子們,我忽然感到一種領悟掠過心頭。」
亞瑟眨了眨眼睛。
伊戈爾的話語中浸染着笑意。
「孩子們的笑容看起來真是幸福。彷彿就等待着這一刻,祈禱時那不適的神色不知去了哪裏,他們明朗地笑着喫着麪包。我從那模樣中看到了幼時的我。」
伊戈爾又掰下一塊麪包,心滿意足地望着他。
「那時我才明白。那天麪包的味道之所以如此甜美,是因爲有期待。讓我着迷的不是麪包的甜味,而是等待之後的分享。那天喫的麪包就像童年時一樣甜蜜。我狼吞虎嚥地喫下面包,還被孩子們訓了一頓。」
亞瑟哧哧地笑着點了點頭。
「不過,分享的麪包真的很好喫吧?」
於是,伊戈爾又抓起一塊麪包喫了。
就在那樣的瞬間。
唰地,亞瑟的身體僵住了。
「雖然難爲情,但對我卻是寶貴的教誨。我明白了分享與等待纔是主神賜予的最奢華的盛宴,所以那天之後,我不再被奢華所迷惑。」
直到剛纔還覺得乾硬的麪包,如今在嘴裏越滾越滲出甜味,讓人不禁浮現微笑。
「總之,這就是我獨自在深夜祈禱的原因。長時間祈禱後,在聖物前掰下一塊麪包喫,就能感受到我真正喜歡的甜美。」
一路走來所感受到的煩亂或苦惱之類都已遠去,那種空虛感彷彿被老人的慈祥與娓娓道來所填滿。
那氣氛顯然讓亞瑟感到舒適。
麪包消失在伊戈爾的嘴裏。
那一刻,亞瑟輕輕地笑了。
「原來是這樣世俗的理由啊。這個祈禱。」
緊接着,伊戈爾頑皮地笑了。
「所以特雷維昂卿,煩惱是否稍微得到解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