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原來您喜歡挨鞭子啊
《聖女大人,請自重!》 · papapa · 3312 字
正如她迄今爲止所選擇的生活那樣,貝露西婭在這場景中始終是個徹底的旁觀者。
只是追逐着眼前逐一顯現的要素。
男人的眼神裏混雜着各種情感。
最突出的無疑是哀怨,但即便如此,某處仍透露出決意。
不久,老人睜開了眼睛。
「嗯….」
伴隨着平和的呼吸,老人睜開的眼簾爲何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還有那男人強忍哭意、像垂死掙扎般扯起嘴角的模樣,爲何如此深烙眼底。
…我明白原因了。
貝露西婭的視線直至此刻仍緊追着亞瑟。
這想必是造就此番景象的他的緣故。
「父親,您醒了嗎?」
「啊,戴爾。戴爾…」
男人握住了老人的手。
老人佈滿皺紋的手開始用力攥緊男人的手,青筋暴起,彷彿要將行將熄滅的生命餘燼徹底燃盡。
隨後顫顫巍巍地說道。
「呼吸順暢多了。…對了,聽說聖女大人來了?」
「是,是的…」
那時便能看出老人的視力已不正常。
或許他如此用力緊握雙手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只是,不經意間看着他這副苦澀模樣,便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那是在他的身高還只及成年男性腰際的時候。
夕陽正在西沉。
補充這番話的理由,或許,可能是某種鬱結。
「是的,今晚就是最後了。」
貝露西婭的眼珠轉動,望向他。
「又說這種話。沒關係。沒關係的,戴爾。」
「…什麼?」
「是不是太潦草了呢。」
那是在他尚未認識貝露西婭,人生如浮萍般漂泊、被襲來的浪濤席捲的時期。
他轉過身,淡淡一笑,用口型說道。
「是的,慈悲。」
若是平日,本不會多加留意的光景,今天卻格外引人注目。
該回去了。
貝露西婭並不知道如何露出那般蒼白的微笑。
假設有一羣流浪漢聚在一起舉辦『我們之中誰最不幸』大賽,根據對手是誰他甚至敢挑戰第一名。
亞瑟輕聲低語。
亞瑟的表情苦澀。
「騎士大人。」
在失去這一點上尤其如此。
貝露西婭感知到他,也隨之駐足。
當然,貝露西婭並未以那種方式失去過誰。
分明是自己的身軀與臉龐,爲何卻如此陌生。
倒也沒有什麼別的目的。
亞瑟恭敬地合攏雙手,目光追隨着在山脈彼端逐漸消散的晚霞。
「慈悲,啊。」
「您指的是?」
原因立刻揭曉了。
亞瑟感到一陣苦澀,說道。
「雙親將生命的終結歸於疾病。讓無數生靈彼此相愛,最終卻只能在痛苦中別離,不就是如此嗎。」
究竟是亞瑟的決絕帶來的陌生感令人不安,還是這出乎意料的解決方式本身才是問題所在。
「這樣啊。」
她所懷的鬱結,源自比那更龐大、更復雜的原因。
但是,或許連那種判斷也是膚淺的臆測。
貝露西婭也將視線轉向晚霞,開口說道。
「…看來他撐不到明天了。」
貝露西婭邁開大步,走到了他的身旁。
他彷彿在追逐夕陽彼端的某物般眯起眼睛,低吟道。
亞瑟的成長過程即便以玩笑的形式講述也無法稱之爲幸福。
那日的痛苦記憶時時刻刻籠罩在後頸,散發着冰冷的寒意。
沒什麼好看的。
她也心知肚明。
貝露西婭大約此時才揮去留戀,走出了男人的家。
「…對不起,父親。」
貝露西婭駐足片刻,望向男人與老人。
「或許這是一種慈悲。」
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想必相當老套。
「有些離別,是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的。」
直到此刻,貝露西婭才隱約明白了緣由。
說着便走出了屋子。
那近乎一種幻滅感,或許,她只是覺得亞瑟是能理解自己這份幻滅的人。
可腳步爲何就是邁不開呢。
亞瑟在那時退開了。
* * *
「只能眼睜睜看着所愛之人逐漸死去的設計。」
無非是「幸好不痛」之類的話,或是老人預感死亡時的遺言,再追憶一番過往歲月,最後便是告別。
「意料之外的分別總是格外痛徹心扉。」
一片寂靜。
亞瑟是先學會了離別,才學會相遇。
「慈悲。」
「…是。」
想到他平日總是絮絮叨叨的模樣,這反差簡直令人不適。
亞瑟停下了腳步。
「我不這麼認爲。」
這不是在訓誡她。
只是對有件自己相信的…必須相信的事,所說出的話。
「主神在這片土地上否定了永恆。取而代之,他重疊了無數剎那,造就了變化。」
「現在是教義宣講時間嗎?」
「是解說時間。總之,設計如此,問題便產生了。構成我們的剎那,在名爲時間的長卷上所描繪的位置是不同的。」
「…….」
「生命軌跡交疊的起點是相遇。其終結之處則是別離。我們都必將面臨離別。主神在那交匯點上延續了愛意,以此折磨我們。」
「與慈悲正漸行漸遠呢。」
有種微妙的心情。
因爲如此反問的貝露西婭,露出了前所未有、悶悶不樂的神色。
彷彿對所有這些話都感到不悅似的。
不知爲何,她尋找反駁契機的模樣一反常態地顯得情緒化。
於是亞瑟只好爲難地笑着,繼續回答下去。
「正因如此,那纔是慈悲。我認爲,主神是爲了不讓我們懷揣的愛僅僅成爲傷痛,纔在交匯點的盡頭,以『疾病』之名給予了終結。」
「終結……」
「這是主神給予的預見手段。讓我們得以預知終將到來的離別。」
亞瑟娓娓道來。
此刻他正循着已然褪色、殘破的記憶,一步步追溯着述說。
「沒有人會認爲明天就是自己的終點。所以也不會有所準備,最終,若是一個沒有衰老與疾病的世界,所有的死亡都將成爲可怕的悲劇吧。」
從那種視角來看,這反倒算是幸事吧。
「夠了!」
「聖騎士也應該有信仰纔對!」
他自己也多少意識到了這一點。
「主神並未給予我們答案。祂允許我們苦惱、允許我們自行決定答案。」
「騎士,要去那邊看看嗎?」
尷尬讓臉頰發燙。
正是因爲有你,我才能得出這樣的答案。
「原來您喜歡挨鞭子啊。我記住了…」
亞瑟似乎對此感到羞愧般微微一笑。
至少他曾相信這就是疾病的存在意義。
用尖聲喊出來後,貝露西婭哧哧笑着加快了腳步。
「馬文說,那家書店裏有春畫…」
「是的,因爲是解說,所以才無顧慮。」
將獨自銘記之事僅僅加以美化後說出口,對亞瑟來說並不容易。
帶有目的的行善這件事依然深深刺痛着亞瑟的良心,但考慮到這也是爲了貝露西婭,就先不計較了。
可以帶着滿足與悔恨等情緒微笑着,將故事訴說於他人。
亞瑟擔心自己是否說了多餘的話,變得小心翼翼,就在這樣的某個瞬間得到了回應。
指引我前行道路的路標,正是你當初的善意。
若有人連這份賜予都得不到,他便相信那是爲傳播生命之珍貴而降下的承受缺失的試煉。
這場風波不斷的治癒志願服務結束了。
亞瑟有種想哭的心情。
不知不覺間,直到晚霞完全褪去、暮色降臨,她都沒有開口。
貝露西婭撲哧笑了。
…總之沒有一天是順心的。
此爲自由意志。
現在是領取報酬的時候了。
「昨天馬文還說來着。果然骨盆的形狀…」
「那位主神似乎想把騎士大人您變成雌性,您喜歡的偏偏還是挨鞭子…」
「是的,是詭辯。」
「他、他是…!」
「不是說過這是解說嗎。」
從一開始就不順利。
「請適可而止!」
「誒?」
「他不是騎士您的朋友嗎。」
貝露西婭像是喫了一驚般望着他。
她看起來陷入了深深的苦惱。
「現在不是聖女,是聖騎士。」
亞瑟領取了特別津貼後來到了街上。
「…真厲害呢。能那麼積極地看待。」
貝露西婭只是沉默地走着,一言不發。
最後,這句有些難爲情的補充話語被嚥了回去。
「啊,是說書店嗎?」
是帶着一絲頑皮意味的慵懶。
他比任何人都熱衷於教義,加入教團修習學識時,別人打瞌睡的時間對他而言卻是充實的時光。
兩天過去了。
是不是承認得太輕易了。
正因如此,他才能這樣說。
是某種帶有厭世意味的答案。
「真是詭辯呢。」
「啊——!請不要和馬文玩!不健康的交友關係是禁止的!!!」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
「您這是幹什麼。真的啊…!」
「……!!!」
那便是他基於此邏輯編織的故事,而得到的答案也是如此。
爲什麼總是會變成這樣的結局呢。
* * *
「就算是詭辯,又如何呢。」
當生命不知不覺接近終點,就此駐足時,他將得以回首觀望自己來時的路。
貝露西婭臉上那悶悶不樂的神色消失了。
即便如此,亞瑟的想法仍未改變。
「求求您哪怕一天也好,就不能有個好氛圍嗎?剛剛還在談論信仰相關的話題呢!至少這種時候請認真一點!聖女大人您作爲聖女太欠缺自覺性了!」
所以,這種詭辯並非對信仰的背離。
然後陷入了痛苦。
「誒,馬文就不這樣呢。」
亞瑟堅守着虔誠之心。
「那是我個人的解讀,我能以此信念虔誠地生活下去。這樣不就足夠了嗎?」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恢復了一如既往慵懶的表情。
亞瑟對那傢伙的言行感到極度厭煩,這次不是解說而是進行了真正的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