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話 遙遠高空與地底深處與紅茶

從奧莉薇與里奧利翁的對話來看，兩人的關係其實頗爲良好。不如說，能從里奧利翁身上感受到他對奧莉薇確切的關愛。至少目前看來，里奧利翁應該並不討厭奧莉薇。

看着兩人的互動有趣的程度固然令人足以莞爾一笑，但這種事還是等解決完琺格達姆目前面臨的問題之後再說吧。

「抱歉打斷你們，不如我們先辦正事？——我們來這研究所的目的。」

「嗯？哦，對。你說願意協助我們的研究？」

「雖然是有條件的。」

既然日常都在進行着足以引發大爆炸的實驗，實在不能把實驗的主導權交給他們。且不說給周圍帶來的麻煩，奧莉薇也不擅長巨大的聲響。話說回來，既然會爆炸，魔具多少也會受損，那便意味着大量損失。魔具普遍而言，都很昂貴。

若不能在爆炸前兆出現時及時停止魔具，無論有多少預算都不夠用吧？

「什麼條件？」

「來這之前我也跟康巴說過——」

當我逐一說明條件後，里奧利翁果然面露難色。

「話雖如此，我這邊的可是擺弄魔具多年的人了。說得難聽點，要是被外行人指手畫腳，我可沒法欣然接受啊……」

「我想也是。你長年從事魔具相關工作，想必也有自己的驕傲。我清楚自己的要求，在你看來會非常失禮。」

雙方都有無法讓步之處。本以爲接下來需要商量如何互相妥協，好取得折中的方案。但這時奧莉薇行動了。

她叫住里奧利翁，從『格納』中取出一疊紙。

「叔祖父。」

「嗯？怎麼了？」

「請您過目一下這個，這是我剪貼彙總的半年前發行的報紙文章。」

「哦、哦……」

奧莉薇對里奧利翁這樣說話的時候，語氣和目光極其冰冷。就連看上去大大咧咧的里奧利翁也被那氣勢壓得退縮了。

他困惑地接過紙束翻閱，反應立刻顯現出來。

話語如連珠炮般湧出，里奧利翁根本插不上嘴。

《附近居民深夜再度被吵醒，投訴失眠！》

「誒？等等，它有了興趣，你打算怎麼辦？你能準備夠它喝的分量嗎？」

對了，既然這樣，也順便爲露易潔準備一份。雖然不知道她是否喜歡紅茶。

「是嗎？那我就喝一杯嚐嚐看。」

好了，給耶夢加得的紅茶嘛，正如剛纔對露易潔所說，我要耍點小聰明。我對手上杯中紅茶施加『增幅』的魔法，在不改變味道和溫度的情況下只增加分量。

這可能會變成一場長談吧。若兩人談得太久，我便泡個紅茶好了。特別是奧莉薇，連續說了那麼多話，肯定會口渴的。

真厲害。她竟能如此流暢地將那大段話毫不停頓、平淡而快速清晰地一口氣說出來。

說起來，它看起來是蛇的樣子，喝熱飲沒問題嗎？

「……唔、嗯……」

「原來如此。叔祖父，請您聽好？『噪音』這個詞，可不是用來夸人的。我認爲那絕不是能用『熱鬧』這種肯定詞語來描述的東西。雷歐斯在琺格達姆各地城市都被稱爲噪音之都啊，叔祖父？請您不要移開視線，這對正在交談的對象可是很失禮的。」

它嗅到了紅茶的香氣，說自己也想要。

露易潔一邊感嘆一邊羨慕地說道。確實，『增幅』的魔法能增加一切物質。

「雖然有些取巧，但沒問題，我有方法。耶夢加得，我接下來會在你面前造出一個液體球體，你可以儘量喝。」

看來沒什麼問題。它努力地伸動着細長的舌頭喝紅茶，每一次都眯起眼睛，一副美味的樣子，實在可愛。

「挺、挺熱鬧的，不是很好嗎……」

——什麼什麼？飲料？人家也想喝——。

在長篇大論的指摘，其實就是聲討持續之後，終於被允許發言的里奧利翁，結結巴巴地擠出了回答。

順便一提，此刻我正用左臂環着她的腰抱着她。

——沒想到，奧莉薇她們的對話竟然還在繼續。

奧莉薇又從『格納』中取出紙束，一張接一張地堆在里奧利翁面前。

「哎呀？還挺體貼的嘛。我很高興，不過我對紅茶可是很挑剔的哦？」

好了，一邊用紅茶潤喉，耶夢加得的故事還在繼續。差不多該把意識轉回奧莉薇她們那邊了。

「那就好。」

——好香啊——。我開動了——……吧唧吧唧……好奇怪的味道——。不過不討厭哦——。好喝——！吧唧吧唧……

「誒誒……這已經不是犯規的問題了吧……實質上是紅茶隨便喝……不對，這已經不是紅茶層面的問題了吧……？」

「請吧。是按我喜歡的口味泡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呃……」

「哦、嗯……」

「人類覺得好喝的味道，應該沒問題吧？也有人說過，我泡得比那些蹩腳貴族要好的多。」

里奧利翁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窘迫。我暗中讓透明的幻影出現在他身後窺視那些剪報，然後通過共享視野，只見上面寫着——

這其中，大概也包含了對他剛纔暴露自己過去的一記回擊。里奧利翁也不是不看報紙，魔具研究所在琺格達姆國民心中的評價，他多少應該也知道，對此他大概也有些愧疚。

奧莉薇原本冰冷的目光變得更冷，冷到讓人產生一種錯覺，認爲連熔化的鐵都會在那目光下瞬間凍結。

「叔祖父現在手裏拿的不過是其中一例。在那份資料之前和之後，每個月都有類似的報道幾乎每日刊登。我的『格納』空間裏還有大量類似的文章，要不要乾脆全拿出來呢？叔祖父您可知道，雷歐斯在其他琺格達姆城市中被稱作什麼？爆炸都市、爆音都市、噪音都市、無眠之都、震動與噪音之城、人工地震不絕之城等等，可謂被賦予了豐富多彩的稱呼。這一切僅僅源於一個設施的活動。歸根結底，魔具研究所是——」

「嗯。香氣不錯……味道……哎呀，不錯嘛。普通地好喝。」

「——明明爲此在地下專門設立了這麼大的研究設施，這樣下去根本毫無意義。叔祖父，作爲雷歐斯的居民，更作爲王族的一員，您如何看待這個事實？」

這個推測似乎沒錯。

《魔具研究所再次發生大爆炸!? 》

不過，我也不太打算常用。感覺那樣生活會變得無趣。

里奧利翁，這種話對現在的奧莉薇說可不行。而且你回答時還移開了視線，這就更不行了。那無異於告訴對方，那不是真心話，僅僅只是藉口。

《連日噪音，投訴不絕。》

確認一下吧。

我也來喝一口。嗯，還算不錯吧。

如此坦率表達感情的耶夢加得真可愛。它那喜悅的情感，清晰地傳達過來。

聽到常喝紅茶的露易潔給出至少及格的評價，我心裏暗自高興。這時耶夢加得似乎也對紅茶產生了興趣。

奧莉薇說是半年前的，也就是說——鑑於她對魔具研究所態度如此嚴厲，針對魔具研究所的投訴報道恐怕遠不止這些。

泡好紅茶後先收進『收納』，再通過幻影與本體的交接，將杯子放在尾巴鞘上，遞給雙臂已解放的露易潔。

「叔祖父？」

《爆炸震動導致餐具損壞！本月損失總額超百枚金幣!? 》

——哇——！諾雅——謝謝你——！

我想走近去摸摸它，但它似乎想把我的身影收在視野裏，我靠近時它也會跟着轉動頭部。

「誒誒……這是什麼……都能用紅茶泡澡了……」

奧莉薇的指摘仍在繼續。

話說回來，這種同時使用『收納』與『幻實影』來傳遞道具的方法，在搬運物品上真是極爲方便。

於是，正如露易潔所言，紅茶變成了浴池大小的量，我再用『液體制御』的魔術將其凝聚，送到耶夢加得眼前。

《魔具研究所遭示威遊行！兩千名居民聚集！》

「你喜歡真是太好了。想添的話別客氣，隨時說哦？要多少都能給你準備。」

諸如此類，光是標題就羅列了無數投訴。這才只是第一張，恐怕那疊紙裏全是類似標題的報道。

因此他無法對奧莉薇強硬反駁。因爲她的話，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露易潔，喝紅茶嗎？」

露易潔雖然嘴上這樣說，但能感受到她期待的心情。既然露易潔也喝紅茶，我便用幻影來泡茶，用的是平時放在『收納』中的茶葉。不過，地點自然是在所長室外面泡，畢竟不能打擾奧莉薇她們的對話。用『幻實影』的話，這種事不過是舉手之勞。

「讓魔具爆炸，很快樂嗎？」

「那還用說嗎！！可以說是爲了享受那傳遍全身的爆音和震動，我才入這行的都不爲過啊！！奧莉薇，爆炸可好了！!? 」

這爆料可真驚人。對於奧莉薇持續不斷的壓迫，他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吧。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奧莉薇的嘴角變得格外和煦。而視線則依舊冰冷。

「也就是說，叔祖父是每天都在故意讓魔具爆炸，對嗎？」

「沒錯！現在我已經大概掌握了對魔具施加多大的負荷會產生多大規模的爆炸了！……啊……」

話說到這，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在自掘墳墓，活着說是乾脆自爆了。他張大着嘴僵住，冷汗直流。

「叔祖父？」

「…………是……」

「下任魔具研究所所長，請您當作已經將由他人接任吧？」

「等、等、等等！成果，我一定會拿出成果來！爆炸的頻率我也會降低！所以求你了！只有這個請放過我吧！求你了！」

真厲害。僅憑言語就讓體格遠勝於她、還是她叔祖父的里奧利翁毫不留情地徹底屈服。

雖然她現在不直接參與國家財政，但奧莉薇的地位仍是國家重臣。若她向財務大臣、國王，即父親萊昂納多詳細說明此事，更換所長想必不是什麼難事。

或許是因爲明白這點，里奧利翁拼命低頭求饒。初次見面時覺得他是個很有氣魄的人，但到了這般地步，已然顏面掃地。從他背影中能感受到一股哀愁，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不惜做到這的地步，也想着讓魔具爆炸嗎？對他而言，魔具爆炸大概是非常有魅力的東西吧。

不過，那並不能成爲給他人添麻煩的理由。

「您能拿出成果嗎？」

「唔……確、確實卡在了魔力量的問題上……但是！只要有諾雅協助，那個問題似乎也能解決！拜託你們二位！協助我們的研究吧！諾雅既然知道琺格達姆的現狀，應該也明白我們現在的研究關乎這個國家的存亡！」

我當然明白。正因爲明白，我和奧莉薇纔會來到這裏。

「我們這邊並不吝於協助哦？」

「你什麼時候幹了這種事……你不是一直在這嗎……？啊，是用了剛纔的幻影在外面泡的吧？這也太方便過頭了吧……」

「看來談妥了。雖然可能想立刻開始實驗，但先休息一下如何？你們談話的時候，我把紅茶泡好了。」

那麼，休息結束。終於要開始人工魔石的製造實驗了，讓我們認真對待吧。

「前提是接受剛纔所說的條件。」

作者注：里奧利翁非常喜歡那種響徹整個房間的巨大聲音。

「哦、嗯……呼……你變強了啊，奧莉薇……」

好了，也該休息一下了，我取出剛纔泡好並收進『收納』的紅茶。

「叔祖父？需要我從頭再說明一遍嗎？」

「那麼，叔祖父。今後爲了能拿出成果，讓我們一起努力吧。請多關照了。您應該明白，在公開場合請以莉薇婭來稱呼我。」

「不，所以我就是爲這個纔不情願啊……」

這種事對我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就算真的爆炸了，我也可以憑蠻力壓制住爆炸。絕不會讓它發出噪音。

「呃……但、但是……」

「那麼，就是說您願意接受我們的條件了，對吧？」

當奧莉薇向里奧利翁確認時，他舉起雙手錶示同意。聽到這話，奧莉薇滿臉笑容地轉向我。

「啊，知道了，知道了。我認輸。不過，操作得由我們這邊來。有些大型魔具有危險性，操作需要相應資格。」

「哎呀！謝謝您的體貼！剛好我正覺得有點渴了！」

他很小聲說出了真心話，但聽覺敏銳的奧莉薇怎麼可能聽漏。她以笑容不達眼底的表情，再次宣告要對他進行剛纔那番聲討。

她的氛圍和剛剛簡直判若兩人，讓人懷疑她真的是剛纔還在聲討里奧利翁的那位。

里奧利翁用看什麼不講理東西的眼神看着我，不過別在意。這種事以後大概還會經常發生。

總之，事情似乎談妥了。里奧利翁對奧莉薇的成長感慨萬分。剛纔那個滿身哀愁的初老男人已不見蹤影，此刻的他，是一位由衷爲親人成長感到高興的長輩。

「放心吧。我也算是很擅長觀察魔力流動的。當然也包括負荷的承受情況。我會在爆炸發生前準確地將它停止。」

若是以前的我可能會感到不自在，但現在不會了。因爲已經習慣，我也在日復一日地成長。

「不……沒什麼……我瞭解了……」

里奧利翁大概也受不了了，竟然對身爲侄孫女的奧莉薇用起了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