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話 童話中的魔物

遇到這樣的事情，真是令人沮喪。但對方有一件事預料錯了，那個女人說什麼不會再與我相見——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我想，她之所以那樣說，是因爲覺得魔物既已甦醒，我便會命喪於此。正因她認定我會在此殞命，纔會在離去時那般欣喜若狂。

對她而言，我的存在想必是極大的阻礙。

着實令人氣悶。若不能設法解決那個女人，我恐怕就無法隨心所欲地周遊這個世界了。

關於她，已容不得再顧什麼體面。我打算向露格納茲亞里歐爲首的這個世界的高位存在們打聽情況，儘早將其排除。

既已決定，那就先把眼下該做的事處理完畢。

魔物甦醒，發出咆哮，致使它頭部埋藏之處崩塌，那張巨大的面孔暴露出來。

雖然不及露格納茲亞里歐，但仍是難以想象的龐然巨體。至少，比威爾加雷德的頭還要大上許多。

若這巨軀活動起來，整個琺格達姆都將引發大地震。更何況，還有這魔物散播劇毒的魔術。

照此下去，琺格達姆必將滅亡。

我躍上魔物的頭部，集中意識把握其全身，將魔力滲透進它的體內。

空間雖然仍殘留些許扭曲，但似乎正如那個女人所做的那樣，從扭曲之處進行轉移本身還是可能的。

既然如此，我要採取的手段只有一個——不殺死魔物，卻要採取我所想到的最強硬的手段。

或許會被巫覡感知到我們的存在，但此刻已無暇顧及那些了。讓我向神明們請求幫助。

『露格納茲亞里歐！丹塔莉！我要把這魔物帶到琺格達姆上空、高度三十公里的位置！請協助我！』

〈『情況我已知曉。不過，要在那個高度施展我的力量，即便是我也需要一點時間。具體打算怎麼做？又希望我做什麼？』〉

〈『我的話，只要那孩子離開那裏，把留下的巨大空洞補強就行了吧？』〉

不愧是丹塔莉，心思敏銳，完美的理解了我的意圖真是幫了大忙。露格納茲亞里歐說的也有道理。若不具體說明所需的協助，即便是他也難免會導致應對不及。

『丹塔莉，就照你說的辦！還有，我要毫不留情地施展力量！希望露格納茲亞里歐能幫我隱匿力量！』

〈『可以是可以，但同樣需要一點時間。你現在就要在那地方立刻解除限制施展力量嗎？』〉

只要能避免，自然要避免，而我判斷憑我的力量是可以避免的。

——名字，是什麼～？是怎樣的東西～？

明明是緊急事態，兩位神明卻都如此鎮定。難道對他們來說，應對這等事輕而易舉嗎？

先來回答大蛇的問題吧。雖然肉體上它完全是長輩，但在我心中，它已如同年下的——沒錯，如同剛出生的弟弟一般。

「早上好，能和我談談嗎？」

我自然不會那麼做。若在此處解除限制施展力量，必定會暴露我的存在——人類所恐懼的「樂園」核心層的魔力反應。

魔物體內仍滲透着我的魔力。我要向滲透其中的魔力注入『懸浮』的意念，防止它墜落。

我此前一直用「能夠輕易包裹一座城市」來形容他的體軀，但遠不止於此。

『讓你久等了，諾雅。我已經做了處理，人類的觀測魔術無法觸及這裏了。這樣你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施展力量。』

還有它的聲音。這既不同於思念發聲，也不是通常的說話方式。它是通過振動魔力本身來發聲的嗎？

很好，魔力已完全滲透魔物的全身。趕緊移動到毒之魔術不會影響地面的遙遠高空去吧。

『幫大忙了，我正準備回本來面目。』

因爲相傳它曾威脅衆多人的性命，我還以爲它更具攻擊性……

正想着，便察覺到了周圍的異樣。我們所在的這片空間，產生了微妙的變化。這難道是露格納茲亞里歐做了什麼嗎？似乎正是如此。他的聲音傳了過來。

甚至看起來有些放鬆，一副極其舒適的模樣。

要與它交談，還是以本來面目爲好。

片刻之後，一股與魔力略有不同、不可思議的力量遍佈整座坑道。

雖然，剛出生的其實是我這邊。

雖然轉移成功了，但若就這樣什麼都不做，這魔物便會墜落地面。若真如此，琺格達姆將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初次見面。我叫諾雅。你的名字是什麼呢？」

我釋放出角和翼，解除魔力色數的限制，移動到大蛇眼前。

考慮到這魔物的大小再進行比對，露格納茲亞里歐恐怕連琺格達姆、迪賽姆王國這樣的大國都能輕易包裹進去。他將身體藏在雲層中，我始終無法知曉其全長。說不定，和我的尾巴一樣，也能隨意變化自如。

——是什麼呢～？人家也不太明白呀～。

雖然醒來時發出那般巨大的咆哮，此刻卻閉着眼睛，非常安靜。

——誒～？哪裏哪裏～？看不見呀～？

看到我的模樣後，大蛇僵住了。它的眼睛閃閃發光，表情看起來深受感動，又似乎非常高興。

難道說，在坑道中聽到的那聲巨大咆哮，其實是它的哈欠？嘛，它確實是一直睡到剛纔就是了。

「不明白？連名字也是嗎？」

『全力施展力量是在轉移之後！總之我會先讓這魔物懸浮在高空，在此期間拜託了！』

而且，這也讓我再次認識到——露格納茲亞里歐比這魔物更加巨大。

時機正好。索性換上芙蕾米爲我準備的衣服，再與這條大蛇對話。

——哦哦哦～～～……

原來要從這裏開始嗎。剛纔也想過，這確實讓人不忍心殺死它。

加之這魔物極其巨大。或許會有人從雲層縫隙中看到它身體的一部分。

不過，今天琺格達姆的天氣並非陰天。各處都能見到晴空。

「首先，能告訴我關於你的事情嗎？」

——關於人家～？嗯——，人家呢～…………

——呼啊～，睡得真好啊～。嗯嗯？怎麼感覺，超舒服的～？

話說回來，它看到我後似乎很高興，還有點興奮，但始終沒有報上名來。難道說，它本來就沒有名字？

但願在這個高度，魔物釋放的毒素也不會對地面造成影響。

它的精神年齡，與剛出生的孩子無異。恐怕它釋放毒之魔術，也只是因爲能做到所以隨手爲之，並不知道那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雖然比轉移時的高度略有下降，但總算成功阻止了魔物的墜落。

這麼一看，無論多麼巨大的魔物，外表終究是條蛇。那圓溜溜的眼睛和討喜的臉型，竟讓人感到幾分可愛。

說到這裏便停住了。它閉上眼，彷彿沉浸在思緒中，是在回憶過去嗎？還是在尋找描述自己的語言呢？

〈『明白了。謝謝你願意依靠我們，也謝謝你願意讓那孩子活下去。』〉

——嗯～？好像有人，在人家頭上～？

——是公主殿下～！一覺醒來，眼前就有公主殿下～！好漂亮呀～！吶吶，我們要聊什麼呀～!?

若真變成那樣，最糟的情況下，可能會有將那個魔力反應與我聯繫起來的人出現。

真是的，我這邊可是相當焦急的，它卻擺出這副優哉遊哉的態度，讓人有點來氣。

不愧是太古的魔物。與現世的生靈們，似乎擁有不同的技術。

好了，這魔物現在雖保持安靜，但能否與之溝通呢？正這麼想着，它便睜開了緊閉的雙眼，張開大口，懶洋洋地發出聲音。

好了，這話題暫且放一邊。關於這魔物的全貌，果然是一條超巨大的蛇無疑。不如說，除去超巨大這一點，就是一條完完全全的蛇。

話說回來，這條大蛇的性格，和我預想的截然不同。

不過，只要它老實待着就方便了。該進行下一步行動了。

原來如此，難怪神明們對取其性命面露難色。雖說其毒之魔術或許確實危險，但它本人目前沒有絲毫邪念，性格似乎也非常溫厚。

……一種極度拖沓悠長的聲音乘着魔力傳來。語氣彷彿剛纔還在美美地睡覺。

看來它也能輕易明白我是何許人也。總之，不僅沒有敵意，反而對我抱有好感，這實在幫了大忙。

這是『真言』的力量吧，看來丹塔莉已經立刻行動了。多謝。這樣我就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帶着這魔物前往遙遠的高空了。

高度爲三十公里。遠在雲層之上，陽光燦爛地照耀着我們。人類要認知到這個高度存在的東西，因雲層的位置關係，極爲困難。

它的全身覆蓋着令人聯想到劇毒的、暗啞的紫色鱗片。

「名字呢，是指代個體時的稱呼。剛纔也說過，我叫諾雅。」

——對公主殿下，叫諾雅就行了嗎～？

「對。那麼，別人是怎麼稱呼你的呢？」

即使沒有名字的概念，既然曾與人類對峙，他們應該爲這條大蛇取過某種稱謂。

雖然精神年齡非常幼小，但智商本身似乎不低。嘛，書上確實也沒有記載它被稱爲什麼。

順便一提，我現在正用琺格達姆的語言與它交談。既然能溝通，它應該也掌握人類的語言纔是……

——嗯～，不知道呀～。大家都很小很小，可能說了什麼，但太小了聽不見呀～。

「我的聲音你卻能聽見？」

——因爲諾雅比人家大嘛。當然聽得見呀～。

啊，原來如此。它比起空氣振動的聲音，更傾向於讀取魔力來溝通嗎。那樣的話，無論用哪種語言說話結果都一樣。

它所做的，與使用思念對話幾乎無異。那樣的話，不要說人類的聲音，就連其他生物的聲音也聽不見，也就不奇怪了吧？恐怕它的身體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是這顆星球上最大級別的。

也許，它連個能好好說話的對象都沒有過。

沒有名字也確實不便。若它允許，不如我來爲它取名吧。

「那，我來給你決定名字可以嗎？還是說，你有什麼想自稱的名字？」

——嗯～……人傢什麼也想不出來呀。諾雅來決定～？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爲它取名。但是，取個什麼樣的好呢。

啊，對了。在圖書館讀過的虛構故事中，有一條散播劇毒的超級大蛇登場。它的名字就取自那條大蛇吧。

「那麼，叫『耶夢加得』怎麼樣？」

——哦～。感覺好帥氣～！人家從今天起就是耶夢加得了呀～！諾雅，謝謝你給我這麼帥氣的名字～。

「不用謝。你喜歡就好。」

好了，我與它——耶夢加得，似乎已經相處的相當融洽，但說到底也只是互相通了姓名而已。

這固然感激，但感覺話會很長。一邊聽它說話，我一邊趁此機會確認一下琺格達姆的狀況。

我打算讓耶夢加得學習某種技術，也想讓它換個與琺格達姆無關的居住地。

抱歉，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那可就沒有拒絕權了。魔王，讓我抓住你吧。

這次，可不會讓你逃掉了。

順便一提，耶夢加得甦醒時產生的那陣劇烈震動，在雷歐斯也相當有感，外面剛纔一度相當騷動。

毒素的效果對自己沒有影響，它又不瞭解其他生物的詳情。自己所釋放的力量奪去了衆多生命這件事，它根本無從知曉。

因爲可以用蠻力解決，所以對我來說，魔物，也就是耶夢加得的問題反而更簡單。

因爲此前一直壞消息不斷，終於有好消息傳來，奧莉薇的反應格外熱烈。

圖爲戰神中耶夢加得形象

「可別勉強自己哦？」

由於阿克內特仍下落不明，調查他的衛兵以及特地從阿克雷因趕來的貌似是相關人員的人們，正拼命地四處打聽。

而且還有奧莉薇家族的問題。雖然其中一個問題基本解決，但我在這個國家該做的事還有不少。

沒錯。在物理層面的滅亡危機幾乎解除的現在，接下來必須找到避免經濟層面滅亡的方法——也就是尋找新的收入來源。

當初答應奧莉薇的請求時，我誇口說要找到新的財源，但現在我老實向她坦白，那其實非常困難。

嘛，暫且不論那些，地震平息後，雷歐斯的情況正逐漸恢復震前狀態。

至於坑道崩塌，多虧丹塔莉迅速應對，已無需擔憂。只是，地基因加固而變得更加堅硬，今後開採黃金需要比以往更多的勞力。

得知琺格達姆免於因魔物而滅亡，奧莉薇似乎由衷地感到安心。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深受感動，又或是兩者皆有，她的眼眶中微微泛起了淚光。

不，若是我拿出那種東西，就會被質問爲何我會在現場。雖然對不起他們，但關於阿克內特，只能請他們死心了。

「好的！」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雖然沒看過阿克雷因的報紙，但既然追尋阿克內特的人從那個國家來到了琺格達姆，那邊的情況大致也能猜到了。

「耶夢加得你似乎沉睡了很久，那在睡覺前，你是怎麼生活的呢？」

「當然，我明白。不如說，諾雅殿下已經等於拯救了這個國家！爲了報答諾雅殿下，這次該輪到我努力了！」

「真、真的嗎!? 」

——嗯——，人家周圍呀，有很多很多小小的生物哦～。然後呢，那些孩子呀～，可厲害啦～。

作者注：魔王的命運，究竟如何!?

雖然不敢確定，但該不會耶夢加得翻個身就成了地震吧？在「同等規模的地震」這一點上，我不得不產生這種懷疑。

耶夢加得在海中不能掙脫，只好把身體緊攏着，把整個塵世（Midgard）圍堵了，因而被稱爲「塵世巨蟒」及「圍繞中庭的巨蛇」。

——正這麼想着，在聽耶夢加得慢悠悠的長談時，我感知到了一個有趣的反應。

是魔王。

潤色注：耶夢加得：這個應該說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大蛇了，作者在文章也直接說了是從故事中借用的名稱，因此潤色版本不使用直譯的約姆斯歐姆，而是採用耶夢加得這個翻譯。

由於一直讓她擔心，爲了讓她安心，我溫柔地將她擁入懷中，撫摸着她的頭回答道。

但一旦涉及經濟問題，我或許就不太派得上用場了。畢竟我對人的需求之類並不太瞭解。

耶夢加得（Jormungand、Jörmungandr、Jǫrmungandr，含義是「龐然大物」），是北歐神話中能環繞人世的巨大海蛇，屬於巨人族，它是詭計之神洛基和女巨人安格爾伯達的第二個兒子，芬里爾和海拉的兄弟。巨蛇的體型已經非常龐大，它把身子伸展，竟然剛好在深海的另一端碰見自己的尾巴。

我們雖是隔着一小段距離坐在同一張牀上傳達情況，但她在欣喜之下，身體向前探了過來。

奧莉薇完全恢復了狀態，幹勁十足。她這邊應該沒問題了吧？

位置在高度，也就是距地三公里處。看來她似乎無法再提升高度了，正拼命使用『遠視』魔術試圖觀測這邊。

耶夢加得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講述它至今所見所聞。

來得正好，我本也想和魔王好好談談。不如把她請過來，一起聊聊吧。

那麼，把話題轉回耶夢加得吧。

既然它已經甦醒，我不希望它威脅這顆星球上生靈的性命。若它是無意識地散播毒素，我便要讓它控制魔力，不再產生毒素；若它是明知會威脅其他生靈性命卻仍釋放毒素，那我就得說服它不再那樣做。

比起這個，現在得先讓奧莉薇安心。她的心跳，此刻正因不安而急促。

這對礦工們來說是非常嚴峻的現實。雖然事出緊急不得已，但我對他們仍感到一絲愧疚。

「嗯，毒素應該有辦法解決，今後琺格達姆的人們也不會再被污染了。而且，坑道崩塌的擔憂也沒有了。」

阿克雷因派遣過來的人確實在搜索阿克內特，而那邊似乎也能讀到琺格達姆發行的報紙，也有人根據那些情報前來雷歐斯打聽。

索性停止金礦開採或許是個辦法，但貿然如此，會讓衆多人流離失所。

「總之，琺格達姆因魔物之毒而滅亡的事，似乎不會發生了。」

「莉薇婭，現在高興還太早。若要從根本上拯救這個國家，還有必須做的事呢。」

說到底，它只是在無意識地釋放了毒素。據它說，按既定步驟操控自己的力量、大範圍釋放，是件很有趣的事。

魔力色數爲四色，這也是我所熟知的魔力。

到目前爲止發生的事情，我已通過幻影向在旅館待命的奧莉薇逐一說明了情況。接連不斷的衝擊讓她從剛纔起瞳孔就睜得大大的，呈現擴散的狀態。

不過，琺格達姆並非完全不會發生地震的土地。據報紙等記載，這種規模的地震，一年也會發生幾次。

……把他的肉體徹底消滅，是不是操之過急了？至少該回收一件遺物之類的東西纔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