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话 公会长

「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便是冒险者公会伊斯提利亚支部的支部长、公会长——尤金。」

「至今都没有报上名号，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在这房间里已经五次为我评估上交物品的那位矮人男性鉴定师。也就是说，他就是这座城市的冒险者公会的公会长。

他好像有意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呢？

「就是这么回事。从第一天接到报告起，我就判断不该让普通职员来接待您。在此基础上，我也尽可能地想消除一切会让您察觉我是公会长的因素。」

「被别人知道身份会有什么不便吗？我自己倒是没觉得……总不会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吧？」

「对您本人，或许是如此，可周围的其他人说实话，很难默不作声。事实上，您在成为『中级』时闹出的风波，您也很清楚吧。」

对此我无法否认。之前也和尤金聊过，那帮家伙对我的反应，确实是够烦人的。他是想尽量消除引起骚动的因素吧。不过，仅仅是这样吗？

「再者，像我这样的矮人种族，无论怎样都会因为外表而被其他种族——尤其是庸人，很容易遭到他们轻视。实际上对于我是公会长这件事，冒险者们大多也不知道。」

「有很多人以貌取人吗？可只要感知到你那散发出的魔力、呈现出的气息，还有气味，只要能察觉到这些，应该不至于被人轻视才对。」

尤金的魔力远比接待大厅里的那些冒险者要庞大得多。他似乎压制着自己的魔力，但只要锻炼过感知魔力的本领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

而且，从我遇到他的第一印象起，他身上就散发出一种壮年到中年特有的沉稳气质、还有伴随而来的老练感，以及与他年龄相符的体味。

至少，嗅觉敏锐的兽人应该不会把他错当成庸人小孩吧。

「……诺雅，姑且说一句，和双足飞龙那时一样，能在他人刻意压制的情况下感知到原本魔力的人，在人类中也只是极少数。另外，嗅觉敏锐的兽人确实不会把我当成小孩，但除此之外的人基本都会搞错。」

「……看来我的常识，和世间一般标准偏离得相当远啊。我本以为自己有所自觉，可看来还是远远不够。」

「今后若能重新认识这一点，就帮上大忙了。」

这可真是……我知道自己能力比他人强。可没想到，自己的感知能力竟达到如此地步……

不过，这座城市的冒险者们这样就行了吗？这个国家可是依靠『乐园』维生的，而且这座城市是最东端的城市。在这个国家里，这里理应是离『乐园』最近的冒险者活动据点。

如果他们的感知能力只有这种程度，那根本就不可能在『乐园』里采集资源。踏入『乐园』的瞬间，搞不好就会丢掉性命。

「据我了解，这座城市的冒险者们是为了前往『乐园』而聚集的。可连你的实力都估量不出的家伙们，能在『乐园』展开活动吗？」

十有八九是指被拉碧利克收拾掉的那个骑士团吧，记得是叫卡克斯骑士团。

可是，尤金究竟是怎么看穿鳍剑的呢？来到伊斯提利亚之后，我用鳍剑只是在回收铁矿石时用过一次而已。

「啊，对了。你知道我不打算在这座城市久留吧？老实说，就算指名委托再多，我也不打算全部接下。」

卡克斯骑士团，毫无疑问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战力。

「这、这是……真是不得了的东西啊……除了『完全看不明白』之外，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原来如此，您是在充分考虑过我们的情况下，才造访这座城市的啊。」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把装在尾巴尖端的那个鞘取下来让我看看。」

「真意外啊。以公会长的立场，应该对我有一定的强制力才对，可你却愿意给我自由。」

不仅在这个国家，全世界共通的认识是：进入『乐园』后超过一个月音讯全无，即可断定已经丧命。

「嗯，就是这么回事。现在留在这里的，都是些没有才能的人，或者正在磨练实力的人。」

原来如此。现在留在这城里的冒险者，是不会去『乐园』的人啊。我理解了。总之，这并非我需要担心的事。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能够看穿这个的吗？」

立志成为骑士的人，时刻都被要求举止如骑士。诚实清廉，不为己而为他人，为应守护之物挥舞力量乃是义务。所谓善人，说得通俗些，就是所谓正义伙伴之类的人物集合到一起的组织。

稍作思索，我便否决了这个方法。不行。一旦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比起保密，他通报国家的可能性要高出无数倍。

对于实力被判定为与『一等星』相当或在其之上的冒险者，这个国家的人自然是希望他能前往『乐园』采集资源吧。

不如干脆对他坦白真实身份，让他保密算了？

「嗯，就是那个叫『地脉操纵』的魔术吧，请对它的实施和说明。准确来说，这并非我，而是来自魔术师公会的委托。」

这个国家的人，已经意识到了卡克斯骑士团的覆灭。

然而，从一个月前起，与卡克斯骑士团的定期联络就完全中断了。

「你对我的态度，简直就像对待危险的魔物或魔兽一样呢。不过，托这态度的福，我能获得一定的自由，就姑且接受吧。」

「听说了。您是要前往中央图书馆吧。说实话，作为冒险者公会，我们是希望您能留在城里，在『乐园』大显身手的……但很遗憾，您似乎没这个打算。」

「说实话，我不想惹您不快，这是真心话。贪婪是毁灭的开端，我们最近才刚刚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抱歉，我来这个国家纯粹只是为了旅行。别说是这座城市了，就连王都，我恐怕也不会长留。」

总之，我就先认为『尤金的脑子里装着「诺雅是「乐园」相关者，或是来自「乐园」的存在」这种可能性』吧。

迪赛姆王国被贪婪吞噬，结果同时失去了国家的最高战力和本应获得的巨大财富。

「是那个铁矿石啊。一部分被敲碎成合适大小的铁矿石，但断面看起来就像被极其锐利的刀具切割过一样。而且，断面上没有残留任何的魔力。也就是说，我假设您拥有一种不借助魔力、纯粹却胜过最上位武器的刀具。也有可能是将强力武器收纳在『格纳』里，但报告提到您尾巴的动作甚至凌驾于达人的剑技之上。于是我就做出了判断。恐怕，您最初是想用这尾刃来回收铁矿石吧？可看到断面后，断定肯定会引起骚动，于是又敲成了合适的大小。并且为了不显得突兀，正如您所说，是用手刀逐一折断的吧。」

但愿如尤金所愿，今后在『乐园』之外没有用到鳍剑的机会……但随着今后与他人的接触，这个方针恐怕会发生很大变化吧。

「……真亏你能看穿啊。给你看倒无妨，但千万别碰。否则，我戴着它的理由就白费了。」

「正如你所慧眼识破的。平时在家里生活倒没什么不便，可在人类社会，这力量实在有些太过头了。今后应该不会再用了。需要刀刃时，用『塑形』就足够了。不过，仅凭那么一点信息就能了解到这个地步，真是了不起啊。」

若能得到大量那种极其独特美丽的宝麟晰龙人的鳞片，那国家自然会鼓励他们的行动，这一点不难想象。

好厉害。仅仅凭那时的铁矿石，就能看穿到这种地步，还某种程度上看穿了我尾巴的真相。

毕竟是学习魔术的委托嘛。魔术师公会以管理、收集、解析魔术为行动方针，他们会介入也是理所当然。那里热衷研究的人很多，看来会占用不少时间。

「是这样吗……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

尤金惊愕地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鳍剑。不过，他似乎不打算再靠近超过一定距离。这对我来说也省事。

「好了，私事谈完了。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虽说是偶然，但在断定卡克斯骑士团全灭后不久，『乐园』方面就出现了一个凌驾于『一等星』之上的规格外存在，就算他联想到这一点也不奇怪。

考虑到这一点，他几乎准确地看穿了我尾巴的真面目，这份观察力和推理力不得不让人称赞。实在是精彩。

虽然他似乎还没察觉到尾巴能够伸长，但这个单纯是因为我从未流出这样的情报，本来就不可能看穿。

「我虽是公会长，却也是鉴定师。不过，寻常的鉴定师大概是看不穿的。感谢您让我见识到它。今后也请您保持现在的方针，不要改变，这对我们来说是莫大的帮助。」

他看鳍剑似乎看够了，我把尾巴鞘重新套上。

最近深刻地体会到，吗……

太好了，他看穿的原来是尾巴鞘的事。他称它为「鞘」，可见他应该明白这鞘里的东西很危险。

「那么，明天起我就去处理指名委托吧。你也会发出指名委托吧？」

「嘛，关于隐瞒身份这件事，我确实觉得抱歉。不过，互相都有秘密藏着，彼此彼此吧？」

而且，那似乎并非仅凭强大的实力就能当上的。

「啊，是因为从深处涌向『浅层』的魔物、魔兽回到了原本的栖息地，环境已经重新稳定下来，于是大批冒险者为弥补此前无法采集的份，争先恐后地涌向『乐园』了吧。……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能够看出你实力的冒险者们，现在都去了『乐园』。」

后来我在图书馆稍微查了一下，在人类社会，所谓『骑士』这种存在，本身就算得上强者。拿冒险者来类比的话，至少也是与『缀星』同等的实力者。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是有些麻烦。只要他能把想法藏在心里倒也无妨，可若是他四处宣扬这种可能性，消息就会像涟漪般扩散开来，我恐怕就没法顺利游历人类社会。

毕竟，鳍剑的锋利度能轻易划伤我缠绕魔力状态下的皮肤。我认为它比人类持有的任何刀具都要锋利，这绝非自大。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前往『乐园』啊。您见过的那些冒险者，大多都是年轻人吧？您知道现在许多冒险者正赶往『乐园』吗？」

或许，尤金已经将『我可能是来自「乐园」的存在』这一可能性纳入了视野。

「多亏您进行的多方活动，图书馆和商业公会都发来了指名委托。这两个组织都提出，一旦您晋升『中级』，希望能立刻联系他们。」

这让我吃了一惊。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但他似乎明白我有所隐瞒。

迪赛姆王国多则是少掌握着卡克斯骑士团联络中断前的状况。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国家历史悠久。自古以来，就是个利用冒险者回收『乐园』资源的国度。我的担心，恐怕只是多管闲事罢了。

尤金所说的贪婪，就是指这件事吧。而其结果，却是在不知缘由的情况下全灭。

了解人类社会，吸收他们的技术、知识与智慧，然后和家里的大家一起舒适地生活，这才是我原本的目的。前往王都中央图书馆虽是目标，但那里并非终点。不仅这个国家，我还想去其他国家走走看看。

而那个卡克斯骑士团，正是由这些骑士中堪称精英的人们组成的。这个国家似乎还有其他骑士团，但据说战力差距犹如大人与孩童。

我取下尾巴鞘，在离尤金的脸稍远一些的地方动了动鳍剑。

难不成，他看穿了我并非『龙人』吗？我是不是该更谨慎行事才对。

很遗憾，我无法满足他们的期望。我来这个国家的目的终究只是收集情报。

「是指名委托的事吧。已经有几件委托进来了吗？」

「抱歉。我们这边也是，不得不谨慎行事。」

「那么，指名委托的事，总而言之就是图书馆、商业公会，以及魔术师公会已经预先发来了委托，没错吧？」

「嗯。另外，为了让委托顺利进行，我想现在就把委托内容告诉您。虽然不能办理承接手续，但您愿意听吗？」

既然这样，那还是听听为好。这也关系到从哪件委托开始处理。

「明白了。能提前知道内容，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请务必告诉我。」

「那么，首先从魔术师公会说起——不过，那边的委托内容刚才已经说过了吧。希望您能尽可能详细地为他们说明。」

「我打算照顾到他们自己能使用为止。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魔术的便利性实在太高了。为了防止滥用，既然最终目的是制造玻璃，我打算教他们一个专门用于制造玻璃的魔术。」

「……您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种冲击性的事实，对心脏可不好啊。我稍微有点理解艾莉的心情了。」

糟了。我考虑到人类的能力，认为『地脉操纵』的性能比起他们的魔术何止高出一头，实际上两者并不在一个层次。因此我才想教他们一个配合目的、限定效果的魔术，却忘记了『开发魔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

「抱歉啊。我本打算尽量克制的，但看来没法事事周全。」

「您努力配合我们这一点，我已经完全明白，只是我们跟不上而已。那么，再来说说图书馆的委托内容吧。」

幸好尤金是个成熟的大人。要是艾莉的话，恐怕已经大喊大叫起来了。说不定话都谈不下去。

「图书馆的指名委托是复制他们指定的书籍。材料纸张由他们那边准备，您只要像在资料室时那样，把书复制到纸上就行。只不过，关于这个魔术，魔术师公会的一部分人也表现出了强烈兴趣，希望可以参观。可能的话，想请您允许他们参观。」

「我这边没问题。不过，复制书本的魔术，只要看一次应该就能明白，能用的人相当有限，所以我不打算加以说明。」

「了解。最后是商业公会，他们的委托是搬运委托。不过，并非把货物运到城外，而是要从他们在城里的各个仓库，运到商业公会后面的第一仓库。长年挤占第一仓库空间的纸山消失了，因此他们能够将需求量大的商品大量保管到第一仓库。大概是想利用您的『格纳』迅速完成货物转移吧。」

复制书本的委托我从艾蕾诺雅那里听说了，商业公会的委托也正如我所料。这些都没有任何问题，明天立刻就能处理完。

「明白了。不过，虽然这三件我接下了，但我要先说明，此后我不打算在这座城市再接委托了。」

「能告诉我理由吗？」

「因为我判断，如果再继续下去就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如果毫无限制地接下冲着我来的指名委托，按我的预想，几乎肯定会以最快速度升上『缀星』——不，甚至『一等星』，我想还是自重为好。周围会变得吵吵闹闹，这一点显而易见。那样一来，我的个人时间必然会被挤压掉。我想避免这种情况。」

「了解了。我会事先把这话转告给图书馆和商业公会。好了，我这边要说的就是这些了。您现在有什么想问的吗？」

「明白了。那么，深夜把您叫出来，真是抱歉。谈话就到这里。」

那么，现在时间是夜钟敲响九下之前。去图书馆时间不够了，不如先把资料室的书复制好，然后回旅馆睡觉吧。

「嗯……没什么特别的了。如果有了疑问，到时再问你吧。不，倒也不是没有，但那是肯定会让谈话变得很长的疑问。所以还是改天再问吧。」

作者注：话说回来，尤金究竟是怎么看待诺雅的呢。

就这样，我与尤金道别，离开了鉴定室。若时间充裕，我本想问问他：这个国家既拥有人工矿床和人工森林，为何又说靠『乐园』的资源维生？但这无疑会引出又长又麻烦的话题。所以我还是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