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話 琺格達姆的王族們

隨着訴說，奧莉薇的表情陰鬱了下來。這是當然的，畢竟我正讓她回憶並講述那些痛苦的往事。

我動了動尾巴，輕輕將她包裹起來。雖然她已緊靠着我，但我覺得多一層被輕柔包裹的感覺更能讓她安心。

剛被尾巴裹住時，她似乎喫了一驚，整個身體都僵硬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重新放鬆了下來。我則繼續撫摸着她的頭。

「……雖然這也許很失禮，但諾雅殿下就像我的母親一樣。在我難過、悲傷的時候，會溫柔地擁抱我，撫摸我的頭……」

說這話時，奧莉薇的精神十分安定。

比起母親，我更像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不過據威爾加雷德所說，從魔力中誕生的魔物生來便是成長後的狀態。或許在精神年齡上，我確實比她年長。

被她當作母親，這大概也算是一種榮幸吧？她無疑是仰慕我的，所以我不覺得不舒服，但奧莉薇似乎覺得這是件失禮的事。

從人類的感官來想——先不論我的實際年齡，單看外貌。現在的我除了尾巴，外表與庸人沒什麼區別。那麼，作爲庸人來看，我的外表年齡大概是……二十歲左右？

雖說早的話，這個年紀當母親也不奇怪……

但作爲奧莉薇的母親確實太年輕了。也就是說，換個角度來看，這豈不是在說我顯老嗎？

如果是這樣，那我該對奧莉薇說的話也就確定了。

「呵呵，說母親也太過了。應該說像姐姐纔對吧？」

「啊嗚……對不起，我和姐姐大人沒怎麼說過話……」

……我是不是說了多餘的話？奧莉薇和莉娜潔似乎關係不太好。

說起來，我翻閱了好幾年的報紙，也沒見過莉娜潔有什麼特別活躍的報道。

提到琺格達姆的公主，大多數人首先想到的都是第二公主奧莉薇。

「說起來，莉薇婭你曾參與過國內外各種活動呢。那麼，莉娜潔沒有參與那些活動嗎？」

「是的。姐姐大人從小就接受各方面人士的教育，很少在外露面。」

「這可能有點跑題，但你能告訴我你所知道的家人情況嗎？」

「當然可以。不如說，我正想讓您知道。而且這也不算跑題，本身就是我需要跟您說的事情。」

「當然會，我也有可以稱爲家人的重要夥伴。」

我根本不想想象被家裏的大家、被那些孩子討厭的事。

「我被分配了關於國內外活動參與、國家農作物收成、黃金開採量以及進口物資統計的工作，對話的主要內容就是彙報這些。」

這並非什麼做不到的事情。幸運的是，據說迪賽姆國王克雷斯雷已下令將我與迪賽姆王國同等規模的國家的公主同等對待。

「我找了幾個人來協助管理，前往迪賽姆王國時已經將事情交接完畢。現在應該也是那些人在做。」

「那時聊的是我將來想做的事，還有母親的事。」

爲了改善她與家人的關係，我需要了解她的家庭環境。

「大概就是這樣吧。」

「讓一位身心強大的女性去管束散漫的王子，防止他惹是生非？」

「姐姐大人認爲那是作爲實戰技術學習的，絕不是什麼藝術。她曾對誇獎她的家臣表示憤慨。」

……難道說，萊昂納多是相當不善言辭的人？

「誒？……我記得他露出了溫柔的表情……但說起來，每次都是我先開口，父親大人只是簡短地點頭進行回應……」

抱着這樣的想法，原本想請奧莉薇以她的方式告訴我關於她家人的事。在我看來這與前面談的並無相關，但在奧莉薇看來似乎並不算離題。

考慮到從那些孩子們的魔力中感受到的感情，他們真心仰慕我這件事是顯而易見的。

雖然失禮，但居然有人想娶她爲妻。她十有八九是個性格激烈的人，成爲她的丈夫，一定會很辛苦吧？

「是的，而且在那方面似乎相當有名。不過姐姐大人本人被稱作武人就會生氣……」

「具體是？」

「是的……母親讓我不要告訴任何人，而且萬一告訴了父親大人，他也像哥哥一樣不再理我，我光是想想就覺得害怕的說不出口……」

「所謂的工作是？」

這顯然對王子來說不是什麼可以平靜接受的事。我不禁清晰地聯想到了丹達德和塔妮婭那樣的關係。

我向奧莉薇求助的原因之一，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她可能在家族中處於孤立狀態。

看來哥哥萊昂哈特不再跟她說話這件事，對奧莉薇打擊很大。

而且克雷斯雷還賜予了我刻有迪賽姆國徽的寶刀，要與王族建立聯繫並不難。況且我還可以直接轉移到他們的房間。

「……好的。哥哥大人由衷地尊敬父親大人。他文武雙全，不僅精通學問和政治，在武藝和魔術方面也造詣頗深。至於我和他的關係……過去他對我很好……」

無論正式還是非正式，對話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如果家人們其實討厭我，只是勉強和我在一起呢？如果他們忍無可忍，對我宣泄厭惡之情，然後當場自盡……？

哦、哦哦……。明明還沒嫁過去，我已經對那位王子產生了一絲同情。

「莉薇婭之前一直在迪賽姆王國，那期間你負責的工作是怎麼處理的？」

「莉薇婭你也沒有對萊昂納多提過關於夢之力的事吧？」

我的情況只是被害妄想罷了，但萊昂哈特確實是被深愛之人背叛並目睹其死亡。

「啊，嗯，沒事。我只是想象了一下不可能發生的事——如果那是現實的話，我恐怕沒法振作起來。」

「是的……說起來，目前一次也沒有提起過。在父親大人眼中，我作爲一國的公主，難道就沒有價值嗎……」

原來如此。莉娜潔是比起參與政治，更傾向於站上戰場活躍的武將類型。

那不可能吧。報道莉娜潔嫁入尼斯馬王國的報紙上也刊登了她的照片。她確實是個容貌端莊的人，但奧莉薇的容貌也不遜色於莉娜潔。

我頓時感到一陣寒意。看到我臉色發青，奧莉薇也喫了一驚。

「莉娜潔是武人嗎？」

面對女兒不知該說什麼好，所以等着對方開口，再以點頭表示肯定——我不禁想象出這樣的萊昂納多。

「莉娜潔居然答應了？她沒有不高興嗎？」

「明明是被誇獎了？」

「是尼斯馬王國的第一王子殿下。聽說他有些散漫，國王陛下向我父親大人提出請求，希望讓姐姐大人成爲王子殿下的妻子。」

問題在於萊昂哈特對奧莉薇的看法。奧莉薇說他恨她，但在完全沒有對話的情況下，我只能直接從本人那裏打聽了。

也就是說，在那之前他們的關係是相當良好。

「你沒有直接問過她吧？你們之間有過什麼樣的對話？總該有一兩次直接交談的機會吧？」

正如奧莉薇所說，他一定經歷了巨大的絕望。而即便如此仍能作爲王太子正常履職，他的精神恐怕相當堅韌。

「禮儀、學問、王族行爲規範當然也學過，但更多是學習各種武器的使用和體術。」

而且，既然父親將涉及國家財政的工作交給她，與其說是沒有魅力，不如說是不願放手纔對，不是嗎？

……算了，別想那些消極的事了。

「姐姐大人剛纔也提過一點，她從小就接受了多方面人士的各種教導。」

那麼，關於萊昂納多與奧莉薇的關係——她似乎感到與父親有距離，但國王本人又是怎麼看待她的呢？

「是這樣啊……諾雅殿下也有重要的家人……」

她說小時候父親陪她玩過，那他們有說過話嗎？如果說過，又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如果能通過對話內容多少了解萊昂納多的爲人就好了。

「諾、諾雅殿下!? 」

「嗯。我聽說莉娜潔要嫁到尼斯馬王國，莉薇婭沒有收到類似的提議嗎？」

「那是莉薇婭對萊昂納多說的話吧？萊昂納多對莉薇婭說了些什麼呢？」

「那麼，首先介紹下父親大人。他是個嚴格的人，從不公私混同。而且，他近來也因逐漸減少的黃金開採量而煩惱。那個……在我小時候，他偶爾也會陪我玩，那時他會露出溫柔的表情。但現在和父親大人的對話，全都變成了工作上的話題。」

「莉薇婭覺得，萊昂哈特是怎麼看待你的？」

「我想他一定會怨恨我，恨到不想跟我說話的程度。因爲我害死了哥哥大人的婚約者，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被深愛的人背叛，又親眼目睹她在眼前死去，那種絕望想必是無法估量的。」

「謝謝。那麼，雖然可能會讓你難受，但能告訴我關於萊昂哈特的事嗎？」

「那個，報紙上沒寫莉娜潔的結婚對象，莉薇婭知道嗎？」

如果真變成那樣，我大概真的會無法振作。說不定會自暴自棄地大鬧一場，毀滅世界。

我也試着把自己代入去想。

「我雖然會魔術，但對武藝一竅不通，所以她大概不怎麼看得上我吧。畢竟姐姐大人崇尚武力。」

「你說小時候萊昂納多陪你玩過，那時都聊了些什麼？」

「那當然是有的。那時她問過我魔術的訣竅，還有整理文件的方法……」

「正好相反，她反而幹勁十足地說要徹底教育那個不爭氣的王子，把他調教成自己喜歡的男人……那個，據說王子殿下的長相正好是姐姐大人非常喜歡的類型……」

「連諾雅殿下也會感到那樣的精神痛苦嗎……？」

「關於我家人的事改天再說，莉娜潔怎麼樣？」

也就是說，奧莉薇的能力足以獨自完成數名工作人員才能的工作。果然很厲害。

「嗯？難道莉娜潔不擅長魔術和事務工作？」

「那麼，莉娜潔你又是怎麼看待莉薇婭的呢？」

「好像是的。她經常爲製作文件和構建魔術陣而煩惱。」

奧莉薇似乎覺得莉娜潔不怎麼看得上她，但實際上正好相反，她是不是被依賴着？

從剛纔的對話來看，莉娜潔似乎是個爽朗的人。

說不定她是以自己的方式疼愛着奧莉薇呢。或許是因爲彼此忙碌，沒能好好交流吧。

有機會的話，或許該創造一個讓她們好好談談的場合。

「那蕾尼利雅呢？」

「蕾妮母后大人和我母親從以前就是好朋友，她嫁過來時還邀請我母親一起嫁過來呢。」

「就是所謂的閨中密友吧？」

「雖然年齡有些差距，但據說她更像是把母親當作妹妹。母親從小體弱多病，蕾妮母后大人一直照顧着她。她邀請母親一起嫁過來，也是因爲擔心母親一個人無法照顧自己。她是這麼告訴我的。」

「看來你和蕾尼利雅的關係不錯？」

「是的……但總覺得她對我比哥哥姐姐們還要好，這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原來如此。不過對蕾尼利雅來說，奧莉薇也是女兒，應該沒必要客氣纔對。

而且蕾尼利雅大概是被奧莉薇的母親託付了照顧她，不可能不關心她。

嗯。我已經完全明白了。奧莉薇與家人的問題，在於溝通嚴重不足。找個時機讓他們好好敞開心扉談一談，絕對是好事。從她的話來看，除了萊昂哈特之外，其他人似乎都不討厭她。

啊，對了，奧莉薇還有弟弟和妹妹。也得問問他們的事。

「奧莉薇，你之前說在夢裏看到了弟弟妹妹長大的樣子吧？也就是說你有弟弟和妹妹？能跟我說說他們的事嗎？」

「好的。不過，妹妹還沒有出生就是了。」

還沒有出生？也就是說，奧莉薇是通過夢之力預見到會有新妹妹出生。

「關於妹妹將要出生這件事，你也沒告訴萊昂納多？」

「沒有，完全說不出口。就算說了，等她們出生後也會被懷疑的。」

「那之後我向克雷斯雷確認一下好了？從這裏用轉移魔術的話，幾次就能到迪賽米亞的王城。」

「她們？也就是說，同時有多個？」

奧莉薇似乎無法容忍即便是他國，其佔據的技術遭到泄露。那隻要確認一下複製這本書是否被允許就好了。

「好。現在的我要從魔力中讀取感情，也還太困難了。」

「那是中央圖書館收藏的幾篇魔術論文裏記載的內容。我複製了一份，你可以讀讀看。」

嗯？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也明白這並不常見。

「諾雅殿下，您也太隨便了……。但怎麼辦呢，我確實也忍不住想拜託您……」

而她的家人似乎也大多對她沒有惡感。

最大的擔憂果然還是萊昂哈特。

「誒……這會不會造成國家技術外泄……」

「是八年前父親大人新迎娶的側室。名叫涅菲亞斯奈·瑟庫·琺格達姆。您不知道嗎？」

如果他真的像奧莉薇所想的那樣怨恨她，那就得想辦法讓他原諒她，但具體該怎麼做呢……是旁敲側擊地調查，還是直接問他呢？

「是的，父親大人和姐姐大人似乎能通過氣味感知對方的本質，但我做不到……。等等，諾雅殿下？您剛纔說，能用魔力讀取感情？」

咦？那確實是圖書館裏有的內容，但奧莉薇不知道嗎？那我就把那本書給她看看吧。

「嗯。心意如果不說出口，是傳達不了的。我的話雖然能從對方的魔力和氣味中讀取到一些情緒，但你不是這樣吧。」

她略感驚訝地接過書，看了一眼標題。然後她微微顫抖着轉向我問道。

「八年前的話就……」

「諾雅殿下。您說的內容，對我來說大多是聞所未聞。首先，在魔力中注入感情這件事本身，我就是第一次聽說。更不用說還能借此增幅威力了。」

「我說過吧？魔力是可以注入感情的。也可以藉此增減威力。能做到的話，不僅能讀取對方的感情，還能辨別話語的真僞。」

我翻閱的報紙，最舊也是三年前的。八年前的事我不清楚，從那時起到三年前發生的事我也無從知曉。得找時間再翻閱一下報紙。

「還是請您這樣做吧。克雷斯雷陛下或許會笑着應對諾雅殿下的行動，但其他人恐怕不會。」

「啊，她們知道你懷孕的事。還有，涅菲？」

「不，沒關係。弟弟也是涅菲媽媽的孩子。名叫凱恩，今年三歲，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不過也許因爲是男孩，他好像對武藝高強的姐姐和英姿颯爽的哥哥更感興趣。至於涅菲媽媽……我們很少說話，所以不太清楚她是怎麼看我的……」

「是雙胞胎，而且已經有五個月大。涅菲媽媽肚子，現在也差不多該大起來了，大家應該也會知道是雙胞胎了。」

確實，這本書的作者是世界聞名的魔術師，也是相當古老的典籍。但它是收藏在一般區域的。

「莉薇婭。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和家人對話，我覺得你應該和他們坦誠地談一次。」

算了，在這裏想也沒用。我已經瞭解了奧莉薇的家庭關係。

「？它收藏在一般區域，所以應該沒問題吧？而且我根本沒去過機密保管區域。那本書毫無疑問是可以複製的。」

我本想克雷斯雷是個隨和的人，直接轉移過去問問也行。但稍作思考，突然出現在國王面前確實是荒唐的行爲。

「坦誠地……嗎？」

「啊……說起來，諾雅殿下閱讀書籍的速度非同尋常，而且還能輕易複製書籍呢……」

原來如此。從目前的對話來看，奧莉薇對家人並沒有抱有惡感。反而像是想和他們搞好關係。

於是我改變主意，決定讓有一定地位的馬可託去確認。雖然不太想增加他的工作……

「那就對自己更誠實一點。我會先用『念話』讓馬可託預約，不會突然轉移到王城的。之後我去那邊問一下就行。或者不轉移，只讓馬可託幫忙確認也可以。」

我本以爲是極少數人能做到的事，但從奧莉薇的詢問方式來看，難道不僅僅是「少見」的程度？

「那個，諾雅殿下？複製這本書真的沒問題嗎？這本書的作者可是傳說級的魔術師啊……」

「那個，你和涅菲亞斯奈的關係怎麼樣？啊，還有你的弟弟呢？一次問這麼多抱歉。」

沒想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花了這麼多時間。回到正題吧。該談的是奧莉薇與她家人關係的改善。

「也是啊……。那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