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话 伊斯提利亚大暴动

用新斟上的酒润了润喉咙，丹达德继续讲了下去。

「我被派下的工作，是调职到外国的商业公会，在那里担任干部的辅佐。而我来到迪赛姆王国，正是在这个时候。」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丹达德是在比较早的阶段就入境迪赛姆王国了。不过，从他的口气听来，似乎还并不是来到这座城。

而且塔妮娅怎么样了呢，果然也跟着一起来了么？

「当然，我也邀请了塔妮娅，让她跟着我一起来了。毕竟她那时已经是『缀星』，是以能通过发出指名委托、请她沿途护卫的形式。」

「其实只要他说一声，就算不走委托我也会跟着去的。可这人偏要固执己见，非走委托不可，怎么都不肯听。」

「古话有云，『亲兄弟明算账』。这种事不好好划清界限，将来怕是会惹出麻烦。」

听他们之前的讲述，塔妮娅似乎比丹达德要年长一岁。或许他们彼此之间，是有如姐弟般的感觉吧。弟弟想在姐姐面前装装样子，倒也没什么奇怪。

这么一想，丹达德也有可爱之处嘛。我怀着温和的心情望向了他，他却一副难堪、或是难为情的表情，避开了我的目光。

「总、总之呢。我作为商业公会的干部候补，站上了能近距离目睹干部工作的干部辅佐的立场。」

「工作是真的顺利呢。可是，为什么不是一直工作的地方，而是调职到了迪赛姆王国呢？」

「单纯就是人手不足。要说为什么，当时迪赛姆王国的商业公会里有许多优秀的职员，又托『乐园』资源的福，经济非常繁荣。资源和资金都很充足，商人便聚集起来，商人一多，自然就会互相竞争利益而成长。应对着这样的商人们，商业公会的职员们也就不断成长了。」

他暂且停下话头，端起酒杯送入口中。不过，窟人这个种族的酒量感觉还真好。我是不会因为酒里所含的酒精而醉倒的，可达达德和塔妮娅应该不同吧，可两人喝酒的步调却基本相同。

从丹达德开始讲往事起，酒应该已经添过不少次了，可两人却全无醉意。

喉咙或许润够了，丹达德的讲述又开始了。

「就这样，迪赛姆王国的商业公会有着众多优秀的职员在工作者。但也正因如此，便从别的支部来了请求，希望能将公会职员大批调职分配。而地点，就是我们的祖国，以及它的邻国。我的祖国和它的邻国，由于战争，双方都失去了大量的生命。冒险者、军人、骑士，甚至连平民也没能幸免。彼此早已沦落到无法作为国家运转的地步。于是，两国便由周边国家来管理，落得了两败俱伤的下场。」

「我们得知祖国的灭亡，就是在那个时候。不过，倒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毕竟那时我们早已独立。」

塔妮娅回忆着当时，将那时的心境说出了口。大概，那时距他们离开祖国，已过了近十年的岁月吧。关心变得淡薄，也是能理解的。

「倒不如说，对于竟能打那么久的仗，我是既惊讶又佩服呢。嘛，就是这么个事情，两国的商业公会于是陷入了压倒性的人手不足。为了填补空缺，从各国都派去了人才，而其中，主要是从优秀人才众多的迪赛姆王国选派过去。如此一来，这回便轮到迪赛姆王国的商业公会人手不足了。于是，就让那些人才尚有富余、且判断未来可期的人，从外国调职过来。」

原来如此。迪赛姆王国里那些优秀的职员，大概也不会全都被派遣出去吧。让留下的职员来培养调职而来的职员，是这样吧。这么一来，便是打着一盘让商业公会整体进一步发展的大算盘吧。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是的，周围人都觉得我们是那种关系了。连冒险者同伴们也老是拿这事取笑。」

「如此一来，我在迪赛姆王国作为干部候补，也开始过上了忙碌的生活。可是，不管什么世道，总会有干不正当勾当的人啊……通过关系、贿赂、篡改成绩、虚假申报等等手段被拔擢为干部候补，送往迪赛姆王国的人，也是有的。」

「嗯嗯!? 难、难道……诶……暴、暴露了……骗、骗人的吧……？竟、竟然那么明显吗!? 」

「这个人呀，我一醒来，就马上抱紧了我，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哭着向我求婚呢，说『不要离开我。一直留在我身边吧』。就算是我，也给他打动了。」

真是太可怕了。不仅是不正当手段爬上来的人，连他们的关联者都一并扫清了。策划这个计划的人，对那些干下不正之事的人，恐怕是怀揣了相当强烈的愤怒吧。

「真叫人纳闷。拥有优秀职员的迪赛姆王国商业公会，难道谁也发现不了、揭发不了那些种种的不正之事吗？」

不过，从丹达德这样凭着认真工作获得认可的人看来，当时的商业公会，大概是一个压力极大的职场吧。

「于是，为了镇压那些开始暴动的冒险者，竟发展成了冒险者彼此间的争斗吗。塔妮娅你没事吗？」

「越听越是惨烈的情况啊。究竟是什么原因，才闹到了那种地步？」

「为了镇压那般惨状，冒险者们也被动员了起来。可是对需求商品的涨价感到愤怒的，冒险者们也是一样。理所当然地，其中也开始出现了参加暴动的人。」

「没错。而且，积攒了不满的，不只是我们公会职员。库存没了，但这可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一点点变少的，每一次都会跟着涨价。屡屡涨价的后果，理所当然地，城里的全体居民都积攒了不满。不满积压了又积压的职员，在嘴之前身子先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事实上，我那时也差一点就这样了。而那，就是暴动的开端。」

「不。说来惭愧，我在镇压暴动时负了重伤。等我醒来时，暴动已经平息，而身边，是脸被泪水哭花了的丹。这个人那副表情，我自那以后，再没见过第二次。」

「啊——。于是，等库存没了被客人追问时，积攒的不满就爆发了，是这样吧。」

总之，丹达德似乎至今都不知道这一事实。被塔妮娅点破后，他是真的吓了一跳。

嚯。丹达德从年轻时候起，评价就极高吗。倒也是。如今他可是坐上了公会长的位子。顺理成章地想，他当然不可能是平庸之辈。

「那个计划，伊斯提利亚整体，难道没有蒙受很大损害吗？」

丹达德似乎一直以为，自己投向女性的视线没被察觉到。从塔妮娅那里得知真相，他正愕然不已。

「原来如此，是打算一网打尽。真是相当可怕的想法呢。」

话似乎说到一半，他便将手伸向酒杯润喉。杯子里早已又添上了新酒。

「唔、唔。嘛，也是因为我那时还年轻嘛，没能意识到啊。我是把塔妮娅当作家人来看的，所以，在要离开居住的地方时，才希望她能跟来，那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答对了。没什么需求的东西也好，没打算批发的古董也好，违禁品之类。总之，他们也像是用自己的仓库一样在用啊。我那时实在怒不可遏，甚至觉得血管都要气裂、喷出血来。」

顺带一提，他对我也投来好几次那样的视线。我当然立刻就察觉了，但对我来说根本不值得在意，便没提起过。只觉得，自己外表拥有那种程度的魅力的话，遇到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吧。

需求旺盛的商品没有库存，可即便如此，仓库的空间还是被货物塞得相当满。这也就是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故意让他们坐上重要的位置，诱使他们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这里可是伊斯提利亚商业公会里最重要的支部。哪怕再小的失误，都会导致巨大的损失。只要一个人的失误暴露，之后便快了。顺藤摸瓜，其他干过不正之事的人，助长不正之风的人，也一并受到了处罚。」

「这么说来，纳夫卡曾说那座纸山的起因是内部的丑闻。那么，『那个』的起因，就是那些靠不正当手段被举为干部候补的家伙们造成的吗？」

「那时，我才终于清楚地明白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那时我满心都是后悔，我的收入在那时已经很足够了。根本没有任何地方，需要塔妮娅去做那种甚至有生命危险的工作。我真是何其幸运啊，因为，我能在失去塔妮娅之前，察觉到那件事。自她再次醒来之后，包括现在在内，再没有哪一次，我那般如释重负过。」

「正是。那些家伙实在是让人头疼不已……嘛，这个话题先稍微搁一搁吧。商业公会的工作，似乎是很适合我的。上头评价也挺高，各种工作都渐渐交给我了。只不过，也不知为何，我的工作几乎从不涉及女性。」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顺便一说，那时候他也是，指名委托要我跟着他当护卫。嘛，实际上就像前面说的那样，只要说一声，不走委托我也会跟去的。毕竟立场上也到了相当的地位，这种事也该摆摆样子嘛，这么一想我就接受了。」

「注意到了吗？真不愧是诺雅小姐。没错，优秀的商业公会职员，不可能看不穿他们的不正之事。那些人，全都是被饵钓上的。被名为荣誉和利益的饵。」

「竟、竟有此事……嗯、嗯。今后，我会注意的。话、话往回说吧。嗯，嘛，总之，我的工作态度得到了认可，来到迪赛姆王国三年后，距现在大约五十年左右前，我调职到了迪赛姆王国商业公会最繁忙、也最光荣的伊斯提利亚支部，成为干部。」

竟有过这样的事啊。原来如此，彼此是以深厚的爱情连结在一起的。自幼时起便同甘共苦，到头来，在感情分明之前，又差一点失去了彼此。会强烈地不愿失去对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我听得太入迷，前菜之后的料理，完全没能好好尝出味道啊！！

「好了，来说说伊斯提利亚的商业公会吧。那时候这里的情况可是糟透了，都是一些靠不正当手段爬上来的人。同时又不断变本加厉，持续构筑自己的地位。结果，他们全都在差不多的时机被送来了伊斯提利亚。在我来到伊斯提利亚的时候，不正之风早已横行。除了少部分掌权者外，其他人根本得不到像样的利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大量的纸山是。」

「啊啊，那真是糟透了啊。城里发生了暴动，房屋遭到破坏，也出了许多伤者。事态实在太过严重，以至于连骑士团都得出动了。为追究那么大的骚动和损害的原因，一场彻底的调查便就此展开了。至今为止将失误和不正用关系、金钱和权力抹掉的家伙们，也终于再没法抵赖了啊。」

真是个非常有趣的故事。

不过，塔妮娅那边，从会被冒险者同伴们取笑这点来看，似乎是有意识到的。所以她才会说「只要说一声，不走委托也会跟着去」的吧。

在要前往那样的地方时，丹达德果然还是想让塔妮娅跟着来。看来那时两人还没结婚，他们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丹达德所讲述的暴动，是相当惨烈的景象吧。就算被告知那般骚动的舞台就是这座城，只知如今城中景色的我，也根本无法想象。

是因为喉咙润过了吗，他话说得顺溜起来。将当时的情形讲得滔滔不绝。到底是酒精上了头吧，脸也微微泛起了红。

「在骚动中，连『缀星』以上的冒险者也成了受害者。毕竟，连冒险者之间都起了争斗。」

「周围人总该都知道你们的关系了吧？那时候还没结婚吗？」

他们来到这座城，竟已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这座城的商业公会，竟是迪赛姆王国最繁忙的支部。这倒也是。毕竟，这里可是『乐园』里获得的资源最先送到的地方。理所当然，也是经手这些被带来的资源数量最多的城、最多的公会吧。而且这座城附近，还有着非常有用的人工采集场呢。

「丹达德。所谓视线啊，投过去的人自以为没暴露，可实际大半都会暴露了的。事到如今或许很难了，但今后你最好注意些。」

「才不是『不知为何』呢。在去迪赛姆王国之前，对你的评价就是『只要不牵涉女性便极为优秀』啊？当然，肯定也传到迪赛姆王国的商业公会了。顺带一提，哪怕在冒险者公会，你好女色的臭毛病也是出了名的呢？」

「是其中一个蠢货为了一己私欲买下的。听说他是盘算着，通过当时大量买断纸张，让外面的人不得不到这座城来买纸，再高价卖给他们。然而，造纸的制法虽然耗时，却已然是确立公开的技术。虽然数天间确实陷入了缺纸的窘境，但不过也就是造纸的工匠忙活了一阵、赚了一笔罢了。实在是愚蠢至极……」

等等啊？他说过，那些人全都在差不多的时机来到了伊斯提利亚。莫非……

「那时我刚好不在场，我当时在后面的仓库里。为了独自一人，检查大量的库存。」

「诶诶!? 是、是这样吗……!? 不、不过，我应该没干过那种死缠烂打追着女人跑的事啊……」

虽说是变少了，可在一个有着众多被外国强烈渴求的优秀职员的商业公会里，竟会横行到那种程度的不正，实在让人觉得难以想象……

这是什么事啊。那纸山，竟是出于如此浅薄的理由堆成的。要是能好好挑选经营的东西，明明能带来确实的利益的。

他似乎一直纳闷为什么工作从不涉及女性，大概是在工作之外暴露了好女色的毛病吧。说不定塔妮娅也在一定程度上有意宣扬了。

「死缠烂打追着人跑，你确实是没有。可是，您总是用眼睛追寻着女人，只要对方是女性就露骨地改变态度，这回事可是众所周知的啊？只是你自己没自觉而已。」

嗯，故事的内容确实非常有趣……内容既让我满足，也让我信服了……

「诺、诺雅小姐。你大概已经猜到后面的事了吧，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果然还是会害羞的。那时候的事，我至今都会被妻子拿去打趣。还请饶了我吧。」

毕竟是丹达德。恐怕当场就向塔妮娅求婚了吧。就算不是当场，大概也在不久之后便表明了心意。

「那些干不正勾当的家伙，是把仓库私有化了吗？而且，还尽在仓库里保管些合他们自己方便的东西？」

大概是在话隙间时不时往嘴里送酒的缘故，已经有三个酒瓶空掉了才对。

但这个计划，是不是有些过激了呢。不可挽回的错误，那意味着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不止商业公会，伊斯提利亚本身，恐怕也蒙受了相当大的损害吧。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吗。丹达德是觉得与塔妮娅的关系亲近得过了头，反而没法把她当作异性来看待。真是就跟家人一样啊。

「哦呀，丹达德是没有参与暴力的事吗？」

虽然，对真正渴求那种商品的人来说，毫无疑问会招来巨大的怨恨就是了。

「就这样，因不满爆发而开始的暴力冲突，也扩散到了客人那里，更扩散到了公会之外，如同波纹般不断扩展，最终，竟传遍了整座城。」

「由于侵吞公款的缘故，需求旺盛的商品断货了。明明每天冒险者们都会从『乐园』搬进一定量的资源，明明炼金术公会也好、锻冶师公会也好，搬入的量都不曾改变，可库存却没了。没错，当时这个伊斯提利亚商业公会的职员，上上下下，大半都是些干不正勾当的家伙。当然，并不是全部。大概，他们是想让正经的职员积攒不满吧。为了让那些人亲眼看着他们堂而皇之地干不正之事，再无法抵赖。嘛，一大群蠢货争相侵吞，所以不管冒险者们怎么送来资源，都会不够的啊。」

不，那确实应该是很好吃的！好吃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可是因为太沉迷于故事，只觉得「好像很好吃」，就只剩下这么点记忆了！这实在太可惜了。料理明明早都已经全吃完了。

这个故事，根本就不是该配着美味料理一起听的那种啊！

「怎么样呢？这便是我们的恋爱缘起，或者说，到结婚为止的来龙去脉，以及您买下的纸山的原因了……。看您这副表情，难道是故事不太有趣吗？」

「完全没有那种事。我非常享受。只是，因为太入迷了，料理的味道变得朦朦胧胧的，这一点实在遗憾得不得了……」

「「啊……」」

看来，因为沉醉于往事而没能专注于品尝料理的味道的，并不止我一个。

先说句没节操的话，要是我再向老板加点餐点，我想他应该是会为我做的。而且，我也肯定能毫无问题地品尝，并一扫而光吧。

但是，他们俩可就办不到了。就算想加点菜，胃袋也装不下了吧。

嗯，那毫无疑问是美味至极的料理。地方我已经记住了，下次我就一个人来这家店吧。

「丹达德。料理嘛，我打算下次再来这里吃。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该去处理你的委托。」

「唔。说得是啊。就这么办吧。这家店，下次再来就好。我们这就转换下心情！」

丹达德似乎也打起了精神。

那么，就去把在这城里的最后一件委托处理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