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話 與公爵的密談

那麼，侯爵的真實意圖究竟如何呢？

雖然想過可能被發現，但沒想到連幻象的位置都被他掌握了，真是了不起的能力。

既然莫頓公爵已經察覺到了幻象的存在，而且看起來他似乎想和我仔細談談。

不過，他雖然知道幻象突然出現在自己背後，但應該還不清楚那是什麼。先暫時觀察下情況。

這麼想着，我大約十秒沒動。而看起來，莫頓公爵似乎不打算等上太久。

「我知道你在那裏。我莫頓家世代都擁有與生俱來的、常時發動的出色感知能力的魔法。你的目的是什麼？打算來取我性命？」

原來如此，果然是魔法。看來他不是突破了我的『隱蔽』魔力，而是隻感知到了「那裏有什麼東西」這個事實。

如果突然有什麼不明物體出現在自己背後，會緊張也是理所當然。

我之所以不直接解除幻象、反而讓它繼續待在莫頓公爵身邊，也是因爲對他有些在意。

他似乎確實對目前這個國家對待騎士的待遇感到不滿，但對赫斯特納侯爵和福爾貝恩侯爵準備實行的計劃卻顯得消極。

或許他大概能理解騎士這個職位對這個國家的重要性。所以雖然不滿現狀，卻也無可奈何。

如果按照他們的計劃把騎士私有化，作爲國防最爲核心的手段就會一下子喪失，給其他國家留下巨大的可乘之機。

當然，迪賽姆王國也有騎士以外的兵力，而且騎士的數量在迪賽姆王國的士兵總數中甚至不到千分之一。而且我在多本書中也仔細確認過，即使不是騎士，這個國家的士兵本身也很優秀。

但即便如此，如果真的失去騎士，戰力確實會大幅下降。一旦發生大規模戰爭，就會導致國家遭受巨大損失。爲了避開那種情況，纔有了騎士和騎士團。

聚集在此的貴族們的計劃，很可能會導致失去這一手段。對於這個狀況，莫頓公爵大概無法接受。

想到這裏，我產生了一個疑問。爲什麼他不用權力去強行壓制他們？明明在那六人中莫頓公爵地位最高，卻感覺他對他們的行動儘量保持着不干涉的態度。

果然，在意的事還是直接問比較好。如果順利的話，莫頓公爵說不定反而能成爲我的協助者。

我解除幻象的變裝和透明化，移動到莫頓公爵身邊，同時開口。

「雖說利用了與生俱來的力量，但真是出色。能察覺到我的存在，值得稱讚。」

「!? !? 你、難道是……!? 」

「好，就這麼辦。我會盡可能回答你的問題。」

這種說法，簡直就是在說大部分情況下都會朝壞的方向發展。莫頓公爵是想說這或許是人之常情嗎。

「哦？」

「!? 嗯……是這樣沒錯……」

「嗯？算了，無所謂。我會這樣出現在你面前，是因爲有幾件事想問你。如你所願，來談談吧？」

「你看看身後，答案就在那裏。」

「等等。正如你有事想問我一樣，我也有事想問你。我們各問一次，交替進行如何？」

「想問我……？哼，也是。你想問我的恐怕堆積如山吧……」

莫頓公爵說了「我們」，但據我所聽到的，莫頓公爵的發言最多隻是糾正或提醒他們過激的言行。他自己並沒有說出可以稱爲妄想的話。

表演了大約一分鐘雜耍後，我把椅子放回原位，消除了多餘的幻象。

趁着莫頓公爵回頭看的時機，我在他身後又生成了一具幻象。他慌忙回頭看向剛纔正在交談的幻象，當然那具幻象也還在。

「告訴他們又能怎樣？如果我告訴那些傢伙有入侵者，你會怎麼做？是會像突然出現在這裏時一樣，忽然消失不見吧？」

不過，那種情況下不會尷尬的，大概就是赫斯特納侯爵和福爾貝恩侯爵那種傲慢的貴族吧……

確實。單方面地拋出疑問，很難稱之爲對話。剛纔是我提問了，這次輪到莫頓公爵了。

「身後？……!? !? 什!? 這、這是!? !? 」

正要問下一個問題時，莫頓公爵叫了停。

「……正因爲知道會那樣，我才什麼都沒說。」

「在大多數情況下，貴族會自以爲是地認爲，僅僅因爲是貴族就應該被尊敬、被稱讚，進而得意忘形。而在同時，平民的感覺也是一樣。」

是那個啊。畢竟對方是幻象，感覺不到龍之因子也是當然。話說，莫頓公爵明明是庸人，卻能感知到龍之因子嗎？這也是他的魔法所致？

「莫頓公爵，反過來我問你。你的真實意圖是什麼？」

「那要看你們怎麼出招了。如果他們在那裏中止密會解散，我就會消失；如果他們叫來外面待命的人攻擊我，我本打算讓下令的人嚐嚐苦頭。」

他瞪大眼睛，一臉驚愕，說不出話。

「我們的行動，全都被你掌握了嗎……。你想要什麼？爲什麼來這裏？」

就像貴族認爲自己天生偉大一樣，平民也認爲貴族就是那樣的存在。

「你可能不明白，貴族是肩負着衆多生命的存在。而且，那權利也絕不是可以憑自己的喜好隨意玩弄的東西。」

「你的氣息作爲龍人來說太過稀薄了。我所知道的龍人騎士，散發着更強烈的氣息。那不是騎士實力強弱的問題，而是龍之因子本身的氣息就完全不一樣。」

他顯然沒想到潛入者會是剛纔還在討論的人物。而且出現在他面前的，是……雖然不完全是他本人，但卻是他們肆意辱罵的對象。

我讓兩具幻象分別拋接附近的幾把椅子，就像街上表演的雜耍一般。

「既然在場，就沒有區別……」

其實我覺得，莫頓公爵應該先問這個纔對。對話沒法順利推進，這大概是貴族那種拐彎抹角說話的惡習吧。

「如你所料，我就是那個不諳世事的野蠻人龍人。嘛，直到最近我確實沒接觸人類社會，所以他們說的也不算全錯。大概上週之前吧。」

真是問到點子上。難道他像尤金一樣，察覺到了我是龍？還是說，他發現了現在與他對話的存在並非本人，而是幻象？是哪一種呢？

這倒是個超乎想象的回答。我本還以爲他是被兩個侯爵壓過一頭、任由他們擺佈，所以只能放任他們爲所欲爲。但從立場上看，他其實是站在我這邊的。

從莫頓公爵身上能讀出某種近似放棄的情緒。

「……!? 什……!? 這……!? 」

算了，無所謂。不過，單純告訴他這是幻象，感覺像是在無條件向敵人提供情報，不太痛快。這裏就好好嚇他一跳吧。

兩具幻象都放在莫頓公爵的視野內。這樣他眼前就會看到兩位規格外的龍人同時出現。

普通人的話，多少會感到尷尬吧。

看來莫頓公爵略有不同，我簡單自我介紹了一下。

「雖說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但貴族這種生物，如果沒有強烈的自制心就容易膨脹。從出生起就被賦予才能、財力、權力和隨從，被迫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優於他人。結果會怎樣？」

不過，那要等莫頓公爵問完之後再說。畢竟我還沒聽到他的回答。

「那是赫斯特納侯爵和福爾貝恩侯爵的野心吧？在我看來，你對那個計劃顯得很消極。我想你的本來目的應該是別的。」

「既然你察覺到我的存在，爲什麼不在那裏告訴其他人有入侵者？」

「我的目的是……清除這個國家的不穩定因素。」

「公爵，不是說好一問一答嗎？這次輪到我了。」

嗯。正如我所料，莫頓公爵似乎不是這次計劃的主謀。不如說，他之前一直在壓制他們的行動。

那麼，我就直截了當地問我想問的了。我可不像貴族那樣喜歡拖長談話。

「……對你隱瞞也沒用，對吧。」

「這就是答案。你眼前的並不是真正的我。不過，正如我所說，我也能這樣——沒錯，就像這樣，直接進行干涉。」

因爲與莫頓公爵保持着距離，椅子不會砸到他，我也沒有弄壞椅子的打算，所以請放心。雖然本人可能已經顧不上這個了。

「那就讓我聽聽。你，真的是龍人嗎？」

「身爲公爵，你的態度也未免太過卑微？你自己明明一句那種無聊的妄想都沒說過。」

從我剛纔的態度來看，他不會認爲我會乖乖聽從赫斯特納侯爵的擺佈吧。

「難、難道……！我們說的話，全都被本人聽到了嗎……。我們卻毫不知情，在這裏滔滔不絕地傾訴着對自己有利的、無聊的妄想……。真是醜態百出，宛如小丑……」

「你不是已經聽到了嗎？我們正在計劃將騎士變爲自己的私兵。」

「就是這樣。現在正在說話的這具，也可以隨時消失，也可以重新出現。」

大概，在我出現在他面前的這一刻，他就認爲以赫斯特納侯爵爲首的騎士私有化計劃已經失敗了。

「那麼，下一個問題。」

原來如此。莫頓公爵與其他五人不同，看來並不是個魯莽的貴族。

我沒有附和，只是沉默地聽着。這會是很長的話題吧，今天恐怕沒法在牀上睡了。這筆賬，過兩天就讓兩位侯爵來還好了。

「但是，抱着那種思想，不可能很好的去履行貴族的職責。肩負數百、數千、數萬條生命絕非易事。那種只顧自己的人絕對做不到。那種人的領地，要麼交給別人打理，要麼就是管理不善，致使裏面生活的人環境極度惡劣，而境遇悲慘。」

交給別人打理——剛纔他說從出生起就有隨從，大概就是那種人把領地管理全權扔給別人。

比起被不負責任地管理，交給優秀的人或許更好，但那樣的話誰纔是領地之主就不清楚了。

還是說，那種人只需要作爲象徵被供奉起來就行了？那作爲領主也未免太不像話了。

「交給別人還算好的。如果受託人有能力，領地即使不會太繁榮，至少也能維持現狀。但爲了中飽私囊而實行苛政的人則是例外。爲一時的享樂而榨乾領民，那只是國家的禍害。」

赫斯特納侯爵的村子就是最好的例子。被強制過着貧困的生活，村子不可能得到發展。這會導致領地收益的減少。

爲了中飽私囊而實行苛政，與慢慢勒死自己毫無區別。

而領地的衰退就是國家的衰退。正如莫頓公爵所說，那種貴族對國家來說就是禍害。

「令人嘆息的是，那些沒有成爲騎士的、世襲的貴族中，這種人一直在增加。在世代交替的過程中，他們失去了作爲貴族的責任與矜持，僅僅因爲自己是貴族就自認爲偉大，在沒有人糾正的情況下長大，結果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成爲國家禍害的貴族古已有之。它們一點一點地增加到現代，終於發展到了想要壓制騎士的程度。大概就是這樣吧。

「當然，國家和騎士也不是什麼都沒做。當膨脹過頭開始暴走的貴族，其惡行會被曝光，並被激烈地肅清。這也是爲了殺一儆百。但人類是會隨着時間流逝而忘記過去事件的生物，即便是長壽的妖精人或窟人也不例外。」

意思是無論經歷過多麼悲慘的事，還是會重蹈覆轍嗎？即使口口相傳，對新生代來說那也不是親身體驗，所以感覺會變得遲鈍。

「這種人會重複過錯。但『曾被肅清』這個事實卻留在耳中。那他們會怎麼想？『自己不會犯那種失態』『自己會更善於處理』。只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啊，思路會往那邊去啊。

這算是在負面意義上得到了教訓。難道龍族就是因爲看到人類的這一點，纔看不起整個種族、厭惡他們嗎？

不，龍族那邊也是相當傲慢的生物。大多數龍族，單純是因爲比自己弱小的生物在這顆星球上耀武揚威而感到不爽罷了。

停止多餘的思考，把注意力集中到談話的後續上。不過，說到這裏，後面的走向大致也能猜到了。

「於是他們在自己掌握權力之前保持沉默，等到世代交替後才逐漸露出本性。看到那種樣子的孩子會模仿父母，以同樣的方式成長。其結果，就是如今這個國家貴族的現狀。」

那雖然是不久將來的事——但也可能是在數十年到近百年之後，毫無疑問會逐漸導致這個國家自身的衰退。

即便有人工採集場和「樂園」的恩惠，也無法避免人口的減少。

「沒關係，互相試探在我這裏已經結束了。」

「我、們……？你不是單獨行動的嗎!? 」

「!? 嗯……我道歉……抱歉，違背了約定……」

「在、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理解到了那種程度嗎……!? 」

「我的目的是收集情報。爲了避免被先發制人。」

從馬克斯那裏得到關於企圖加害艾菈她們的貴族的信息時，我被告知，除騎士和馬可託以外，還有一位匿名者定期向騎士提供情報。

沒什麼，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既然心繫這個國家，就別爲了那種人豁出性命，再多工作一會兒就好。

「你從之前就認識赫斯特納卿……？」

好了，馬可託醒着嗎？如果沒醒，就只能事後報告了。

「你難道已經接觸了騎士……!? 」

既然如此，在簡潔地說出我來此的目的之後，與他坦誠相談也無妨。

資源豐富而人口稀少。在其他國家看來，這恐怕就像一顆美味的果實。

「明白嗎？如果放任那些人不管，這個國家無疑會在不遠的將來走向滅亡。爲了維護這個國家的安寧，即便賭上這生命、這家族，也有必須完成的事。」

不妙，想向公爵詢問的事又增加了。可這次輪到公爵發問了，有點焦躁。不過，答應過的事就要遵守。

僅憑微弱的魔力波長就能讀取感情，而且人類無法完全隱藏魔力。雖然無法讀取全部的思想，但話語的真僞很容易辨別。

「最近發生了許多事，而各種麻煩事堆到了一起。是你在向騎士們提供情報吧——說以兩位侯爵爲首的部分貴族在策劃不軌之事。」

「那麼，讓我聽聽。你的目的是什麼？總不會是閒得無聊纔到我這裏來的吧？」

「那麼，你想提議什麼？」

「那麼，你是預測到赫斯特納卿會試圖干涉你的行動，爲了探查我們的動向才潛入我的宅邸嗎……!? 」

「莫頓公爵，要不要和我們聯手？」

「那個村子的村長似乎巧妙地騙過了赫斯特納侯爵的使者。我喜歡讀書。自從來到伊斯提利亞，我就一直在吸收人類的知識和常識。那個村子發出的委託的異常性，以及對那個村子的不公對待，我當然也都理解。」

雖然已經是莫頓公爵在不停地在提問，但我並不在意。我是故意的，互相試探在我這裏已經結束了。

從談話內容來看，發信人無疑就是莫頓公爵。他大概是打算通過向騎士提供情報，讓前去鎮壓騎士團的貴族們反而被擊潰。

「是巡邏騎士拜託我的，希望我關照艾菈·卡克斯和夏莉·卡克斯。沒想到竟然會跟赫斯特納侯爵扯上關係。」

「收集情報？先發制人？什麼意思……？」

他說過「賭上這家族」，但好歹是公爵。他沒有繼承人嗎？

對莫頓公爵來說，我的行動難以理解也是當然。對於我的本意，他一定很在意。

也就是說，莫頓公爵是被那兩人推舉爲騎士壓制計劃的首謀者。而他本人則視此爲良機，打算以自己的犧牲爲代價，一舉清除那些膨脹的貴族？

「差不多就是這樣。好了，莫頓公爵。差不多該輪到我提問了？與其說是提問，不如說是提案。」

「你們自己不是也說了嗎？——我是規格外的存在。」

莫頓公爵剛纔的話沒有謊言。雖然貴族似乎很擅長不表露內心，但老實說，在我面前毫無意義。

剛冷靜下來的莫頓公爵，雙眼再次瞪大。

莫頓公爵是我們潛在的盟友，而且我判斷他仍然是這個國家所需要的人。

「行動本身是單獨的。不過，我也有協助者。你也認識吧，冒險者公會會長馬可託·託多和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