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話 不知從何處來的人

這終究只是推測。而且，即便馬可託的情況正如我所推測的那樣，我也不打算改變對他的態度。看上去，他似乎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國家。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近晚上十點半。今天回旅館後就立刻入睡好了。話說，「白臉青本亭」的牀睡起來感覺如何？

果如所料，一回到旅館，大廳裏的客人一齊看向我。連布萊恩看到我現在的模樣，也大爲喫驚。根據布萊恩的說法，這時刻的我的頭髮，美麗的已經超乎了他的想象。

對人類而言，豔麗閃耀的東西似乎格外有吸引力。不過，我也喜歡那樣的東西，所以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

＊＊＊

今天也被蕾伊布拉和婭妲爾的「念話」叫醒，展開新的一天。

這家旅館的牀褥沒有「呢喃鳥棲木亭」那般上等，所以我本以爲躺下也不會立刻入睡。

然而，實際如何呢。泡了澡、從身體內部暖和起來的我，一躺上牀、蓋上被子，就輕易地睡着了。

沒想到會如此。澡堂這東西，真厲害啊。

我如果想做，似乎能輕易準備出一樣的東西，回家後我也自己做一個吧！在此之前，必須每天都到澡堂泡澡，好好學習泡澡的知識。

摸了摸頭髮，髮質似乎和昨天一樣。這樣一來，走在街上恐怕又要吸引不少視線。

＊＊＊

今日一大早就有必要跟馬可託會面，商討下關於今後的事情。雖然在意這家旅館的早餐如何，但要注意別喫得太投入而遲到。

「哦，小姐，早啊！你起的可真早！」

「今天一早就有安排。如果可以，早餐也想快點解決。沒問題嗎？」

「包在我身上！這家旅館的客人很多一大早就忙，早餐自然早已經準備好了。當然，味道也是一流！這方面可不含糊！」

那太好了，我想要抓緊時間喫早餐。

提供的早餐是剛烤好的麪包、在伊斯提利亞也嘗過的法式清湯，還有煎蛋。

記得這煎蛋料理叫「煎蛋」來着。據說根據火候和調味，可以滿足五花八門的喜好，是非常有名的料理。

端上來的煎蛋，蛋黃沒有完全凝固。看來能享受黏稠的口感。

煎蛋下面鋪着薄切的肉片。憑外觀判斷，這應該是用鹽醃肉加工而成的叫「培根」的食物。飄着香噴噴的香氣。

布萊恩所言不虛。每道菜光是聞到香氣就知道好喫。可惜不能慢慢品嚐這些料理的味道，但今天還是好好的享受到了旅館的手藝。

＊＊＊

「早上好。能幫我通報公會會長嗎？我約好一早就跟他談話。」

「諾、諾雅小姐，公會會長已、已確認。說在辦公室等您，請、請去昨天的房間。」

不管怎樣，這都是好事。說不定，我沒必要強賣「潔淨」和魔術語言的書了。

話說回來，意外的是，王都的冒險者身上並沒有散發惡臭。雖然裝備上有污漬，但還在容許範圍內。衛生觀念似乎比伊斯提利亞的冒險者好。

「不過，要說沒有想拉近關係的想法，那是假的……」

不，泡澡能洗身體，但裝備和衣服的污垢可不行。果然『潔淨』還是必要的魔術。

我今天穿的，是所持衣物中由裁縫芙卡挑選的最適合冒險者的服裝。在人羣中找找看，也能找到穿着相似服裝的人。

我曾對他們說，王都的冒險者比伊斯提利亞的嬌生慣養，但看來還是有骨氣不錯的冒險者。光知道這點就是好消息。

說起來，他們知道昨天的騷動嗎？那個時間段沒見到他們。是在處理委託，還是在學習文字？

不過，連語氣都完全變了……

結果又遇上那幫傢伙……真倒黴。

「她們說如果一開始就那樣，會變成過度依賴我們……」

「被漂亮地甩了……」

＊＊＊

「早上好，你們來的真早啊。啊，對了，你們是從去村子的前輩冒險者那裏聽說，早上的委託要靠搶吧。」

在公會會長辦公室的，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庸人男性。長相讓人感覺，如果把昨天的馬可託變年輕，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當然，早餐是十分美味的。明天想更悠閒地品嚐。

「是的！不過，這可能跟我們「新手」沒什麼關係，但想着至少了解一下氛圍。」

但他們議論的不是服裝，是我的頭髮。有人驚訝於光線照射下會變色的頭髮，也有人驚訝於髮質。

不過，這種事本身也是先到先得。對於現在的他們我沒什麼不滿，所以不會像伊斯提利亞那時引發騷動。

「是、是的……那個，因爲要、要處理機密事、事項，所以希、希望諾雅小姐一個人來……」

早餐後，來到冒險者公會前。現在時間將近早上七點。爲了爭搶告示板上的委託，許多冒險者正聚集在門前。

「事情的起因是跟你們一起來王都的少女們被惡劣冒險者糾纏，你們沒跟她們一起啊。」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因爲被我嚇過太多次、承受了太多壓力，所以報復我？從「讓人喫驚」這層意思來說，非常成功！

……別突然做讓人困惑的事啊。

從前臺小姐身上能讀出明確的敬畏之情。與單純的恐懼不同，或許是被告知了她我受到露格納茲亞里歐寵愛。

他們小聲議論着我，以爲我聽不見。不過，我都聽見了。

這方面跟伊斯提利亞的冒險者也沒區別。明明可以表現的更加堂堂正正一點，我可不是那種小事就生氣的類型？

而女生們覺得被照顧像是被當孩子對待，所以才選擇與男性分開自己組成隊伍。

而且，馬可託的第一句話。那位勇者阿德莫也說過類似的話。果然，馬可託應該就是我推測的那個人。

不愧是「爭搶戰」。「新手」的年輕人也被勢頭吞沒，茫然失措。趁現在習慣吧，等你們成長了，恐怕也要混入其中。

雖這麼說，但一線冒險者之外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不過，他們的談話內容只有兩種。一是昨天那酷似拷問的訓練，二是我外貌。

前臺小姐面對我的時候相當緊張。聲音聽起來瑟瑟發抖，似乎是相當懼怕我，以後拜託她接待可能有點可憐。果然，委託的斡旋還是找別人吧。

「嗯，我們邀請過……」

「明白了。我一個人去就行？」

真是勤勉，我覺得是件好事。保持那個勁頭，好好記住文字和魔術語言。不過，如果開始泡澡，或許就不需要『潔淨』了。

「諾雅小姐！早上好！」

＊＊＊

原來如此。不過，這些年輕人在馬車途中也一直照顧女生們。原來是有自己心眼的行動。

正等着公會開門，來王都路上同乘馬車的年輕冒險者——男生們組成的兩支隊伍向我搭話了。

看到搶委託的爭奪戰，我也該進公會了。不能讓馬可託等上太久。

「他們說在累得要死的情況下，喝冰鎮啤酒特別爽！」

前臺看上去已經有人在等候，昨天那個前臺小姐也在。她似乎想知道希賽拉叫我的理由，今天也請她接待吧。

哦呀，公會的門好像開了。周圍看着我的冒險者，也注意到門開的聲音，一齊衝進了公會。氣勢真是驚人，公會里，立刻爲了爭搶告示板上的委託而怒吼飛傳。還沒進公會就這樣，裏面想必非常吵鬧。

我對他的外貌沒有違和感，所以現在的姿態大概就是馬可託本來的樣子。

令人欽佩。難道是因爲有澡堂，大家處理完委託後都會清潔身體？

哦。雖說確實治療了，但我離開公會時，所有人也確實都處於身心俱疲得情況。可到喫晚飯時，就已經恢復到了能當下酒菜的程度嗎？

＊＊＊

「啊，知道。好像鬧得很厲害。」

「你們知道昨天傍晚公會發生的事嗎？」

「早、早上好……已、已經聽說了。我向公會會長傳達，請、請稍等……」

「啊，你好。早上好。請隨便找個地方坐。」

「聽前輩們說，您在明顯手下留情的情況下，還是把近三十個冒險者全揍趴下了！喫晚飯時聽說的！前輩們都喝着好喝的冰鎮啤酒，看起來都好開心的樣子！」

她說我一個人去就行，那我就不客氣地去馬可託那裏。

雖然對他們抱歉，但我只能說「請習慣」。我計劃在王都期間每天泡澡堂，每天用昨天的洗髮用品。也就是說，我現在的狀態會每天都持續下去。恕我任性，今天的頭髮摸上去真的很舒服。就算馬可託讓我停下，我也不打算聽他的。

馬可託·託多。他是「不知從何處來的人」。

至今爲止我讀過的書中，有幾本記載了「不知從何處來的人們」。

他們的特徵之一是，首先是擁有庸人的外貌的同時，卻能像妖精人一樣永遠保持年輕外表。而且他們的壽命雖不及妖精人或窟人，但也比庸人要長壽。

此外，他們中勤勉者衆多，不僅能迅速掌握各種魔術和語言，甚至能使用一定程度的魔法。

昨天，我爲了抑制希賽拉的感情而使用了魔法。如果馬可託能用魔法，那麼他一眼看穿也就能理解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他們擁有足以徹底改變至今生活的便利道具和技術。馬可託也是因爲原本就知道泡澡的知識，纔在王都再現了他所知道的澡堂吧。

真是的，包括馬可託在內，都是些不可思議的人。雖說我沒資格說他們，但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呢。

總之，如馬可託所勸，我找把合適的椅子坐下。

好了，總覺得馬可託會拜託我各種事。他到底希望我做什麼呢？

「早上好。託你的福，昨天有了很棒的經歷。也謝謝你告訴我泡澡的存在。那麼，果然不是妖精人卻能多年保持年輕外貌，會被人懷疑嗎？」

「您一點都不喫驚啊……。而且，您一眼就能看出我是馬可託呢……。除了諾雅小姐，只有尤金沒被瞞過……」

幹得好啊，尤金。馬可託的僞裝精度相當高，不是那麼容易看穿的。能看穿，大概是因爲尤金看透事物本質的能力出類拔萃。

如果是這樣，果然應該認爲，他不僅看穿了我跟「樂園」的關係，甚至看穿了我不是人類而是龍。

不過，現在先不管。比起那個，先說馬可託想要商談的事。

「那麼，開門見山，馬可託你希望我做什麼？大部分要求我都可以滿足，但如果你讓我在王都期間一直老實待着，我可不能答應。」

「真意外……我還以爲您會說『讓我自由行動』呢……但既然您願意聽，能立刻拜託您一件事嗎？」

話說，他的說話方式以及遣詞用句跟昨天完全不同，總讓人不習慣。他爲什麼特意向我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呢？之後再問問。

「可以啊。你先說說看？不行的話我會說不行。」

「能請您鍛鍊王都的冒險者嗎？當然，不是昨天那種過於殘酷的，而是適度疲勞的程度。」

哦，還挺有意思的要求。培養冒險者嗎……

「是。首先，王都的冒險者跟同等級的伊斯提利亞冒險者相比，非常弱。」

「嗯……。畢竟我也是公會會長。但話說回來，就算我想鍛鍊他們，工作也堆積如山……」

只是，這個信息真想昨天就知道啊。

總之，先聽聽詳細內容。細節之後再說。

「那還真嚴重。確實，在伊斯提利亞，如果不是「綴星」，挑戰「樂園」只會喪命。如果以那邊的標準只有「上級」左右的實力，那喪命也不奇怪。」

「非常嚴重。當然，「新手」和「初級」差距沒那麼大。但之後，實際實力相差一個等級。經常聽說在王都成爲「綴星」的冒險者意氣風發地去伊斯提利亞，挑戰「樂園」而喪命。」

好像挺有趣。見證有未來之人的成長，對我來說也是樂事。問題是要鍛鍊到什麼程度。

好不容易達到目標，卻被說實力不足，他們大概不會老實聽話。

很顯然，馬可託的話似乎還沒說完。

畢竟這個國家真正的資源是這個國家特有的人工採集場。當然，從「樂園」帶回的素材也會被利用，對其他國家也是障眼法，所以不論等級高低，回收素材的冒險者在這個國家是必不可少的職業。

看來相當辛苦。嗯，無論如何我的行動似乎都會給他壓力，還是對他溫柔點吧。他的表情看着讓人看了於心不忍。

……好險……差點隨口說出「樂園」的事。不到一週就差點違反誓約，得更小心纔行……

貴族難道盡是些麻煩的傢伙嗎？不，也有像開發了洗髮用品的桑多子爵那樣的人，我相信也有正經的貴族。

「說得真乾脆，有那麼嚴重嗎？」

「所以，你想讓現在這些人至少擁有與等級相稱的實力。」

「嗯。這樣最好，真的。現在想想，我當時也因爲登上了冒險者頂點而飄飄然……興奮過頭，對貴族發來的委託來者不拒……結果就那樣……。諾雅小姐公開自己身份時，似乎連貴族乃至國家都不放在眼裏，所以我建議您在此之前，儘量不要與貴族扯上關係。」

這還是第一次，因爲他人操勞過度而覺得可憐。

作者注：年輕時的馬可託是個愛湊熱鬧、辛苦的人。屬於那種隨心所欲行動後哀嘆「怎麼會這樣!? 」的類型。

「覺得輕鬆也是理由之一，但爲什麼想當公會會長呢？」

「大概是說『競爭對手越少越好』吧。可悲的事。這個靠「樂園」恩惠維持生計的國家，冒險者的工作本應是堂堂的國家事業。」

「完全正確。不過，實際上對於成爲「綴星」後說要挑戰「樂園」的人，我都會提出忠告。」

「不明白這一點的冒險者太多，也是問題之一。而且不僅是冒險者，連管理財政的貴族中，輕視冒險者的人也不在少數，這就是這個國家的現狀……」

「如果拒絕委託後貴族會直接向我發泄不滿，那倒好辦。但貴族們很在意體面，會向我接受了指名委託的貴族找茬。真是的，受不了。」

「嗯，真的……。當上這個職位之前，我還以爲公會會長只要在辦公室翹着腿就好，是挺輕鬆職位呢……。真想揍一頓當年的自己。」

「真是可悲……。站在上位的人，這樣像什麼話……。該怎麼說呢……公會會長也不容易啊。」

「沒時間照顧他們，是吧。答應你的請求倒沒問題，但沒有其他可以託付的冒險者嗎？」

「能詳細說說嗎？還有，希望我這樣做的理由也說一下。」

「大多數有那種實力的人，都已經去了伊斯提利亞。而且，留下的人，也盡是些寧願處理自己委託也不願照顧後輩的傢伙。」

很有用的信息。我打算升到高等級後反而減少活動，所以應該不會像馬可託那樣，但知道也好。

「！非常感謝！……哎呀，尤金叮囑我絕對不要惹您生氣，所以我一直都感到很害怕，但這麼一聊，就可以發現諾雅小姐真是非常溫柔的人啊！啊，對了。至於您問的有沒有其他可以託付的冒險者，遺憾的是……」

「嗯，昨天也稍微提過，我曾是「一等星」級別的冒險者。但王都的「一等星」冒險者很少，所以貴族會頻繁發來指名委託。隨便拒絕的話，又會惹麻煩。」

因爲我昨天已經跟一個疑似貴族的人扯上關係了啊……

看來沒有願意幫公會會長忙的、心地善良的冒險者。想必他也說明過情況，但冒險者自身對培養後輩這種事不積極嗎？

「貴族真是麻煩的人。如果不是私人關係親密的人，我現在不想扯上關係。」

自尊心很強吧，王都的冒險者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