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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慧月,被追问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中村飒希 · 1.6万 字

迎接皇太子的夜宴,直到深夜也没有散场,反倒越来越热闹。

黄家次子景彰,喝空了不知多少大酒瓮,婉拒了旁人的挽留,独自走到大厅外的走廊上,只想看看西斜的月亮。

不知不觉,已近子时。略缺的朦胧月色像是在闹脾气,无人欣赏,便被乱云裹住。宅邸附近勉强还算放晴,可黄山方向,想必已经下起了雨。今晚放弃采摘夜光花,果然是对的。

(嗯……不过,明晚差不多该去采了。得让慧月阁下早点把身体换回来。殿下他们也不能再喝这么猛了。)

景彰自己其实已经微醺。连续几个时辰打猎剧烈活动,再这般狂饮,酒意自然上得快。

他轻吐一口气,靠在回廊的柱子上。

夜风带着湿气,却也清凉,拂过脸颊。

「啊……果然喝多了。」

黄家的男人,本就个个酒量惊人。

景彰在公务场合的无聊酒宴上,常常装醉早早退场,因此旁人都以为他酒量平平。可实际上,他本是那种喝到天亮也面不改色的人。

可即便如此,被一群黄家人团团围住狂灌,多少还是会醉。

兄长景行,正如外表那般豪放,别说酒瓮,连酒樽都能直接端起来灌。而黄家人,从来不会制止这种行为。

这场宴称得上毫无规矩,下人比主子喝得还凶,反倒更热闹;醉鬼哭哭闹闹,众人就围着他继续斟酒;谁出了洋相,伺候的人还觉得有趣。酒品,自然是越喝越差。

黄家人天生就爱招待别人。可长大后的景彰明白,这份热情,未必总能让对方开心。他心里清楚,可这已经是黄家的本能,也只能让对方慢慢习惯。

(冬雪……刚才脸都僵了,没事吧。)

想起一直被按在兄长身边的藤黄女官,景彰轻声笑了。

对生性喜欢安静交谈的玄家一派人来说,连下人都载歌载舞的黄家内宴,实在难以适应。

兄长景行看冬雪不善饮酒,似乎连她杯里的酒都主动抢着喝光了。只是这份心意,不知能不能传达到她心里。

景行自己喝得太凶,搞不好只会被当成「抢别人酒喝的酒品很差的男人」。

(唉,兄长大人,前路艰难啊。)

「……」

簇簇小花聚成优雅圆锥状的花穗,那花,是南天竹。

应该没说过触怒她的话吧。

正因如此,他虽察觉有异,却依旧毫不吝啬地鼓掌。用这种方式,守护着自己的未婚妻们。

自己刚才,是不是在想一件天大的错事。

他低头看向自己粗糙的手,正紧紧攥着手镯,惊得差点脱手。

思绪完全乱了。

人人都称赞文武双全的皇太子,可景彰真正欣赏的,是他这份充满人情味、处处为他人着想的苦心。

他慌忙把手镯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用力揉了揉脸。

(不对,可民间说法里,送女人手镯,意思就是——)

明明只是想弥补城下町的失态,却毫无犹豫选了手镯。可一般来说,手镯本就是定情信物之一。

从那以后,他一直在想,送她什么才合适。

除了妹妹和需要笼络的女官,他从没给别人送过礼物,真正用心准备,才发现格外开心。

不,在这种情况下,景彰真正挑衅的人,其实不是慧月——

正是这份安静,让景彰不敢贸然靠近。

他和「黄玲琳」是兄妹,席间只隔了两位女官,距离并不算远。

尧明想必也察觉到了,这番话里「玲琳的影子」。

不能再想了,连想都不行。

不是莲花,不是牡丹,也不是山茶。究竟什么花,才配得上她。

他也是宾客,还是流着皇室血脉的人。府上的人自然想殷勤招待,可辰宇一句「我并无这般身份」,便婉拒了所有盛情。

话虽如此,平民买不起厚重聘礼时,常常只用一只手镯当作婚约信物。若是贵族,聘礼自然包括首饰、家具、寝具等等。

(糟了。)

喜欢的纹样,觉得美丽的花。

送发带好,还是发簪好?鞋子、胭脂,或是扇子?

冷静想想,送这只手镯时,自己该怎么跟慧月解释选这花的理由?

景彰松开领口,想透透气,忽然摸到怀里有个硬硬的东西。

(她倒是最先离席的。)

每次想起慧月这番话,景彰都想低声说一句「骗子」。

(本来想在南天竹花开的时候送给她的。)

出身既高贵又卑微的辰宇,该如何对待,其实所有人都手足无措。

同龄的表兄,也是自己将来要效忠的君主。不久后,还会因与玲琳的婚约,成为自己的义兄。

他猛地意识到,作为「简单的赔罪礼」,这背后的心意太过复杂。

在城下町惹哭她之后,景彰就答应过,一定要送她赔罪的礼物。

他目光轻轻一瞥,望向妹妹居室的方向。

可话说回来,她那么笨拙、毫无防备,像只主动凑过来求抚摸的小猫,难道不可爱吗?

也就是说,单一只手镯算不上「决定性的聘礼」,可反过来说,也无法否认它带有婚约的意味——

想到南天竹,是冬天在丹关河畔看见熟透的红果时。

他要好好疼爱那带着清香、簇簇相连、惹人怜爱的小小白花。

——实际上,朱慧月是雏女这件事,在谈判中或许会是个有利因素。

(……不会吧,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夜风渐渐吹散酒意,景彰忽然冷静下来。

(是不是想太多了?)

无可厚非——可是。

自己这么在意她,只是因为她在妹妹身体里。仅此而已。

就像南天竹,只有红果被追捧,白花却无人注视。

——我选为适合妃子的花,是这边,无花果。

——花本就是为了结果而绽放,而花本身并不渴求被爱。

景彰下意识轻声自语。

——但要是雏女的话,就能和皇太子殿下生下子嗣。

(不对啊……)

「……能送给她的日子,又变远了啊。」

月光照亮的,是一只纤细的手镯。

可既没交谈,也没对视,这大概是头一回。

(对啊,这是手镯啊!)

抱着这份心意,他特意请名匠打造了这只并不常见的南天竹花纹手镯——

打开包裹的布,景彰将那物件举到淡淡的月光下。

人群中心,坐着的应该是尧明。

景彰紧紧盯着尧明所在的方向。

顶着别人的身份喝酒,自然不会开心,这也无可厚非。

慧月当时红着脸,说不出话。

有种淡淡的距离感——若是景彰一时兴起想搭她的肩,她不会红着脸拍开,只会默默低下头,后退一步。

那时,慧月她们在镇魂祭上与皇帝对峙。尧明对她说:「若是能生下子嗣的女道士,连皇帝也难以戒备。」

不对,自己平时总逗她,故意说些刻薄话、挑她毛病、甚至说教,说不定哪一句真的惹恼了她。

一点也不像慧月。她本是渴望被人关注、被人看见的女子。

(不行不行,醉糊涂了。)

被强行递到面前的酒杯,他也只是蹙眉接过。刚才尧明便以「去祠堂供奉猎物」为由,把他从宴席上救了出去。

她大概本就不喜这般喧闹的大宴席,只用过膳,便早早在侍女簇拥下离开了。

(完全没说上话啊。)

他伸手摸索着掏了出来。

(完了,真的醉了。)

因为他知道,这种态度,通常叫做「温柔的拒绝」。

如果她是在生气,自己反倒会主动搭话。凑过去看看她的脸,挥挥手,一定能和她聊起来。

景彰暗自吐槽,心里盘算着,再这么下去冬雪要撑不住了,差不多该把她从酒席上解救出来。在这座宅子里,代替粗线条的兄长顾及这些琐事,向来是他的职责。

「等等。」

一听便知道,这是玲琳教她的说辞。

与此同时,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最后,为了抹去那次失态的记忆,他还是选定了手镯。

他掰着手指,清点还有谁被卷在喧闹里,忽然想到了辰宇。

(莉莉已经醉倒,被抬回寝室了,剩下的……)

即便如此,尧明依旧对辰宇格外用心,还刻意不让旁人察觉。

因为生气的她,像炸毛的小猫,格外惹人怜爱。

他绝不会让她这样。

用餐时,他和她一次眼神交汇都没有,景彰心里莫名在意。

(……嗯?等等?)

可今晚的她,异常安静。

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当面说再送,还是突然给她惊喜,她会更开心?

(这……是不是太重了?)

(鹫官长阁下……已经被殿下放走了吧。)

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连一句「生子」都无法平静面对。

他因酒意有些模糊的眼睛猛地眯起,努力回想。

在敬仰礼的初之仪上,她以理想妃子之名,献上了无花果。

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身体不适,只是格外沉静。

——生、生下子嗣……

看着那样的她,景彰想起了另一幕。

——这种花不为世人所欣赏,只是把自己化作果实,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世人。

甚至,挑剔她对皇太子说的台词,这不等于向身为雏女的她挑衅吗?

(她在躲我……?)

人们只知它冬天结出的红果,却无人留意初夏悄然绽放的小花。可景彰一直觉得,那带着清爽香气的白色花瓣,纯真又惹人怜爱。

从刚才开始净想些离谱的事,全是酒的错。

流畅的金底,细细雕刻着数朵小花,精致秀美。

寄居在妹妹身体里的朱慧月。

花,理应先为人所爱。

心思纯粹的她,听到「生子」,想到的不是家族延续或权力稳固,而是男女之间的情意。

一副「我现在!非常生气!」的坦荡模样,那双瞪着人的眼睛、鲜活外露的情绪,让景彰就像靠近篝火的旅人,忍不住想伸手靠近。

(不行,冷静点……无视猫咪的意愿强行抚摸是重罪。猫是很高傲的生物……对吧,猫……狗也不错,但我更喜欢猫……?咦,我怎么在想猫的事。)

一旦深究自己心底的念头,很可能会拖累一直在努力以雏女身份前行的慧月。

(绝对不行。)

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整理整齐。

践踏他人的努力,是黄家人最不能容忍的事。

「呼……」

按着胸口,景彰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这只手镯真的有机会送到慧月手上吗?

本想等她回到自己身体再送,可再拖下去,恐怕会因为各种变故错过时机。

「快点把身体换回来吧……」

这句低语,不知不觉带了点抱怨的语气。

他正准备转身回大厅,却看见两个男人并肩从厅里走出,不由得停下脚步。

「哦,景彰。」

「你在这儿啊。」

是兄长景行,和皇太子尧明。

时间稍稍往回倒,就在景彰离开回廊的同一时刻。

身为主宾之一的皇太子尧明,正与心腹景行一起,抱着酒瓮,从大厅移到了延伸而出的檐廊上。

庭院里,灯笼火光映照下,下人们正热闹地唱着舞着。

他们酒意已深,连「该去给主宾斟酒」「不能断了酒菜」这类分寸都抛到了脑后。

宅里的人彻底放开,把招待尧明的事全丢给景行,自顾自享乐起来。

这种无礼在宫中是绝不可能出现的,可对尧明来说,黄家独有的这份随性,反而让他觉得舒心。

「哎呀殿下太谦虚啦!身负龙气的您怎么可能是普通人!您绝对没问题。那我倒咯。嗯……酒杯跑哪儿去了……干脆用瓮直接喝?」

景行嘴角一扯,带着几分嘲讽。

瞬间,烈得吓人的酒被满满斟上。

尧明语气十分平静。

「——对了,我好像没看到玲琳。」

『辰宇。』

如果当时能更在意他、更早把他接到王都就好了。

两人同时饮尽了手中的酒。

他甚至觉得,如果成长环境不同,辰宇本可以成为更亲近人的性格。

看着兴致勃勃开始调自创鸡尾酒的景行,尧明露出无奈的表情。

看着在脑中默念这个名字的儿子,绢秀静静望着他。

『你怎么想?』

明明那时候就知道了他的存在。

「……你倒是意外地很仰慕母亲。」

像悔恨的味道。

景行也跟着扫视大厅,有些意外地歪头。

尧明听过辰宇十五岁被召入王都前的人生。

「而我自己,差不多把玲琳当女儿疼。有段时间,我看鹫官长跟玲琳走得异常近。如果他真的动了真心,我一定会出手排除。」

『是你异母弟弟的名字。在腊楚古语里,是「美丽的蓝色」的意思。』

如果自己以兄长的身份照顾他,他或许就不用度过那样的童年。

「毕竟,玄家出身的男人一旦执着起来,大多会闹得不可收拾。头号例子就是陛下。陛下一心执着于为护明皇子报仇,无视了一切。明明娶了姨母为后,却早早让别的女人生下孩子,黄家对此可是记恨很深。」

「辰宇有那么难接近吗?」

『怎么想……是指弟弟的事吗?』

「你这人说话真不客气。」

景行乱调的酒烈得惊人,一入喉就灼烧。

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藤黄女官,被黄家过度热情的招待弄得手足无措、被景行逗得暗自咬牙的样子,虽然看着挺有趣,但她和玲琳是一边的。逼得太过,后果不堪设想。

景行开始显露平时藏起的锐利,说明他已经醉得不少。

即便如此,尧明相信,他能做到这些,本身就说明他骨子里有这样的资质。

这人酒量好得离谱,不知有多少武官大意以为「酒很淡」,陪喝之后直接昏死过去。

景行似乎放弃等酒杯,直接把酒瓮拉到嘴边,大口灌了起来。

明明无法从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身上退下,却还要摆出一副对牺牲者心怀歉意的样子——在尧明的价值观里,那是「伪善」。

景行显然看穿了尧明的用意。

其实在移到檐廊前,尧明就故意让冬雪「去找个更大的酒杯」,把她从宴席里救了出来。

这句混着酒一起咽下的话,大概没有传进尧明的耳朵。

居于上位的君主,应当信任、慈爱他人。

『听说他叫谢恩。』

「他啊,其实也有可爱的地方。」

「总之,只要辰宇没有越过常人情感的界线,我不想苛责他。而且那家伙,并没有越线。」

他只是表情不多,可会说出犀利的话,也会因为小小的调侃而闹别扭。心底里,明明有着和人相处的兴致。

「这不是愧疚,是兄弟之爱。不能盼望亲人幸福的,还算人吗。」

平日总是豪爽笑着的母亲绢秀,难得有些慵懒地撑着脸颊,缓缓说道:

「殿下用词真温柔。直接说『古怪』就好。」

尧明小酌一口的同时,景行也仰头灌下酒瓮。

固然有压力与窒息,但至少作为皇太子被抚养长大的他,从未为自己的出身不安,从未被身边人背叛,从未因容貌被歧视,也从未被迫不断证明自己的归属。

「明明有杀伐决断的觉悟与才干,却因为对『敌人』的定义太温和,终究下不了手。我小时候听说,姨母因为同情陛下冷遇的孩子,把那对母子悄悄送去玄领时,都惊呆了。殿下也是,把这么个麻烦人物封为鹫官长。」

(这酒果然太烈了。)

「毕竟,我是殿下派的人。」

那段平和、一切都圆满的后宫对话,尧明至今仍会想起。

「毕竟我们亲生母亲去世后,她就像第二个母亲一样处处照顾我们。玲琳几乎是被姨母精神上养大的。这份恩情,不能忘。」

他不懂母亲的用意,可母亲没有多解释,只是在等他回答。于是尧明选择坦率说出第一反应。

『谢恩……?』

「——现在还没有。」

「你说辰宇真的迷恋玲琳到那个地步?我确实在温苏见过他把她扑倒,但那是为了救她。说到底,那与其说是恋情,更像是……少年发现一只动作很有趣的虫子时的心情。最近玲琳的本性暴露得越多,就越能明白,她就是那样的人。」

受眷顾的人,理应堂堂正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到责任,证明那些为他付出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他轻轻闭眼,旧日的画面在眼底浮现。

尧明轻轻叹气,把空杯朝景行递了过去。

一口饮尽杯中酒,尧明轻声道:

「切。嘴上这么说,根本就不想喝吧。还把冬雪和鹫官长都放走了…………不能喝酒的冬雪也就算了,我还特地想让鹫官长尝尝我的特制酒呢。」

景行盘腿坐着,手撑膝盖托着腮,看着皱眉的尧明。

「以他的成长经历,还能做到这样,我觉得很不容易。」

却只是轻松发表感想就作罢。

即便屡次被人背叛、浑身带刺,却依旧没有放弃在人群中活下去。作为兄长,他是这么感觉的。

「与其说是老好人,不如说是太容易被愧疚感牵绊。」

心怀猜忌、谋划牵制、暗中防备,是下面的家臣该做的事。

「连你都能喝到飞天的酒,普通人喝下去怕是真要直接升天了,景行。」

说到底,也不该强迫女子做不愿做的事。

他晃着酒瓮,有点闹别扭似的嘟囔。

明明以尧明的立场,本可以更早把辰宇接到王都。

「……我常常想,如果能早点遇见他就好了。」

这位异母弟弟,有着清冷美貌与沉默气质,旁人都说他「冷酷」「无感」,可尧明并不这么认为。

尧明放下酒杯,景行晃着酒瓮,啧啧两声。

看着难得神情放松的尧明,早已大大咧咧盘腿坐下的景行,笑眯眯地把酒瓶递了过去。

他用喝下剧毒烈酒一样的嘴,轻轻一笑,不带杀气,却字字清晰:

他面不改色地喝下,歪了歪头:

「那我倍感荣幸。」

面对模糊的问题,尧明下意识歪了歪头。

景行还勉强维持着敬语,可作为表兄,语气对皇太子而言实在太过随意。

「不必,等冬雪拿酒杯过来。」

就算自己千杯不醉,也不想被卷进这种事里。

「可爱?殿下是说那个整天面无表情、装模作样的男人?」

但这份愧疚与顾虑,尧明绝不能让辰宇察觉。

「我还想着,灌他两杯,那张冷冰冰的脸说不定能好亲近一点呢。」

这,就是尧明对辰宇的诚意,也是他的情分。

放下酒杯的尧明环顾四周。

『我觉得——』

「哦。那我也得发挥兄妹之爱了。凭我的直觉,要让玲琳幸福,鹫官长搞不好会是个麻烦。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对玲琳产生不该有的心思。」

「你听我说!把这蒸馏酒和这边的酿造酒混在一起,能调出爽到飞天的酒。殿下要不要也干一杯!」

(愧疚?的确有。)

或许是因为尧明曾经提醒过他「更随意一点」,也或许是辰宇自身的防御本能——「表现得合群一点,就不会被人深入窥探」。

「也是——」

「他确实不像你那样能勾肩搭背说笑。但熟了之后,会因为玩笑默默耸肩忍笑,也会主动逗人,这些一面我都见过。」

「这酒喝下去,胃都要烧穿了。」

对景行而言,这样就好。

「还是说——」

景行又抱着酒瓮猛灌一口。

尧明看着吐出带着酒气的叹息的景行,微微歪头。

『听说他是碧眼,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在玄领,取谐音叫作辰宇。方向的「辰」,宽广的「宇」,辰宇。』

「你说什么?」

在阳光温暖的后宫房间里,母亲告诉他有个弟弟时,尧明还很年幼。

景行似乎总想试探底线,可尧明并不希望他对受玲琳庇护的人做这种算计。

同样流着父亲的血,只有尧明享受着皇子的人生。

「——姨母和殿下,你们母子俩,骨子里都是老好人啊。」

尧明从他手里拿过酒瓮,无奈地捡起地上一个空杯,自己倒了酒。

被母亲利用,在玄家辗转被推来推去,初阵就被养父背叛。

「真的。是不是去如厕了?景彰刚才还在。」

短暂离席不必一一打招呼,但要是退出宴席,按理该跟主宾尧明打声招呼。

她已经有半刻多没露面了。

这么久不见人影,实在不太正常。

但如果是女子整理仪容,追问也太过失礼。

可万一她倒在半路了呢?又或者,以她过往的种种前科来看——

搞不好不是晕倒,而是偷偷溜出宅邸,跑去采夜光花了——

看着开始面露忧虑的表兄,景行耸了耸肩,笑道:

「我们去确认一下吧,殿下。毕竟我是个妹控,而玲琳又是个一不留神就会卷入事件的麻烦体质,这点完全不算小题大做。」

「……好。」

心里暗道帮大忙了,尧明站起身。

***

「哦,景彰。」

「你在这儿啊。」

被兄长和皇太子搭话,景彰连忙笑着应声。

「是。殿下也来吹晚风吗?」

可他很快发觉,尧明的神情格外严肃,不像是来醒酒的。

「……莫非出什么事了?」

出于武官的本能,他立刻收敛神色,压低声音。尧明却摆摆手,像是怕他多虑。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只是玲琳已经有半刻多没露面了。」

「听侍女说,她讲了一句『去趟厕室』,可耗时也太久了。该不会一时兴起,独自跑去采夜光花了吧?我们正打算去房间看看。你,有没有见过她?」

之后她洗完澡、换好衣服,被打理妥当,躺到床上——就在那一刻,慧月忽然想到:

慧月满心焦躁。

尽心尽力伺候,只是为了尽到「对静秀大人的忠义」。

(架子的深处……找到了。)

说句难为情的话,黄玲琳就是那种为了挚友,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的女人。就算今晚偷偷跑去采夜光花,慧月也一点不意外。

慧月冷冷看着她们的背影。

慧月使用的道术,是靠仪式与咒文调和阴阳、再现神通力的仿制品。面对真正能联通祖神、拥有神圣灵力的神器,根本不堪一击。

从小,玲琳一有心事就会躲进祠堂。如果她真去了什么地方,这里绝对是首选。

这种行为,和表面装出溺爱的支配没两样。

也就是说,此刻正愤愤不平地抱怨着,又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抽着什么东西的人是——

(要是不小心碰到那种东西,我的法术会被直接切断的。)

而在那之中,他还发现了明显更小的女子脚印,不由得屏住呼吸。

「既然玲琳大人这么吩咐……」

会犹豫,就说明她们心里本来就想回宴席。

「殿下请去客房查看。兄长去黄山方向。我则负责把宅邸其他地方都找一遍,以防万一。」

她们语气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她把微微出汗的手一遍遍在睡衣下摆蹭了蹭,回想起来到祠堂前的经过。

(东侧的厢房……最里面。)

三个过度保护的男人当即点头,立刻分头行动。

(要是让黄玲琳随便触发解除交换的条件,就糟了。必须削弱短刀的灵力,至少先藏起来一阵子。)

她在堆满东西的架子缝隙中前行。

还是说,这种温柔地狱般的环境,至少在物质上被满足,反而更好?

她悄悄穿过回廊,走进祠堂大门。

他从回廊拿起一盏烛台,走向夜色中的祠堂。

必须快点做完。

这些侍女——尤其是福英这些老资格,根本不是真心看着「黄玲琳」。

紧接着,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传入耳中。

(得赶紧办完回房间,要是被侍女们发现就糟了……)

这是单独行动的绝佳机会。

(慧月阁下?)

只是沾了点秽气的咒具,倒也无所谓。

每次想到玲琳的处境,这类疑问就会冒上来。慧月在心里转了一圈,轻轻吐了口气。

「去厢房做什么?」

比如——那把寄宿着灵力的短刀。

严格来说,她既焦急,又带着几分胆怯。

***

她穿过主殿,来到后殿旁的厢房。

虽然被血锈污染,力量减弱,但依旧带着一种慧月面对尧明的龙气时总会感受到的、压倒性的威严与压迫感。

慧月轻轻握拳,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床。

为防万一,景彰吹熄烛火,把灯放在地上,放轻脚步靠近厢房。

是他无比熟悉的、妹妹那清亮又娇软的声音。

说不定会觉得「这么有『力量』的道具,说不定能帮到慧月大人!」,然后兴冲冲地去打磨刀刃。

「不可,我们的职责便是侍奉玲琳大人。」

换句话说,一旦慧月不小心碰到这把神器短刀,法术就会被阻断,替换可能会被强行解除。

反正看不见手边就没法做事,也没办法。

「真是的!气死我了!」

——猜中了?

他出声呼唤,神龛前却空无一人。

「那个……福英,我要歇息了,你们不必在旁边守着。」

(……我母亲那种直白的排斥,反而更痛快吧。)

这里放着不少贵重物品,也有可能是小偷。

当然,身处那具身体的玲琳碰到也是一样。

他一边猜着妹妹的心思,一边推门而入。

(哼。说到底,你们只想按自己的节奏和限度来照顾人罢了。)

关好门,确认灯光不会外泄后,慧月立刻用道术点亮了主殿所有烛台。她讨厌黑暗,觉得害怕。

慧月精准抓住侍女们的心思,干脆地说完,福英等人便不再坚持。

「——真是……气死我了!」

(要削弱灵力,要么污染它,要么剥夺它的名。)

她动用自己所有的道术与五行知识思考着。

「有劳你。」

山间飘来的云终于覆上宅邸上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平地尚且如此,此刻黄山一带想必已是大雨。

对了,尧明之前吩咐过鹫官长辰宇,把猎物放在祠堂角落。说不定他见过玲琳?

不是妹妹本人,而是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朱慧月。

「名」是存在的根本定义,也是最重要的咒之一。

他想不通,妹妹为何会跑进堆满杂物的储物室。

手刚碰到门,就察觉里面所有烛台都亮着。景彰心里暗道:果然。

景行一问,景彰摇了摇头,随即手抵下巴思索。

她明明已经当场警告玲琳「绝对不能碰」,可那个总爱乱来、容易冲动的丫头,难保不会改变主意。

厢房的窗没有帘子,点灯会从外面一览无余。但她实在抵不过恐惧,还是点着烛台走了进去。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她有必须做的事。

她对守在寝室门边、像值夜一样寸步不离的福英等人说,侍女们面面相觑,立刻露出犹豫的神色。

担心,再多也不为过。

景彰看着尧明走向主栋客房,自己则决定从离主栋最远的地方开始找——也就是被单独隔离开的祠堂。

「山里交给我。」

「玲琳?」

大部分是破烂,但其中也混杂着几件明显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东西。

景彰持烛照向地面,湿土上留有好几道辰宇那样的大脚印。

问题在于,本该拥有神圣力量、足以称为「神器」的东西。

或是,有名字的器物,只要削去其名,也会失去力量。

「哎呀,别这样。戌时之后不是下人也能自由饮酒的无礼宴吗?你们尽管去,不用客气。」

它原本应该是供奉在某个历史悠久的灵庙中的宝物。

换作平常,为一个只是暂时离席的人兴师动众,未免太过夸张。可他们是宠妹狂魔兄长,而玲琳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幺妹,前科数不胜数。

(把神器,处理掉。)

他悄无声息,推开了门。

她们确实担心体弱的小女儿,也想无微不至地照顾,但那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看护欲」。一旦需要超出限度的照料,她们就会为难。

他以为她在安放母亲牌位的后殿,便侧身往里走。可气息并非来自后殿,而是东侧一间称作厢房的储物室,他不由得皱起眉。

这段日子她也算看明白了。

走到堆满骷髅、木乃伊、破镜子等不祥物品的角落,慧月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下定决心,缓缓吐息。

所以她们会嘴上说着「担心您的身体」,早早把主人从宴席拉走,巴不得快点「哄睡」,好腾出自己的时间。

(必须在黄玲琳碰到之前,把这把刀处理掉。)

他加快脚步,走向祠堂主殿。

被侍女毕恭毕敬地陪着离开宴席,已经是将近一刻之前的事了。

一般来说,无论是神圣灵力还是仿造的道术,一旦被秽气沾染,阴阳平衡就会崩溃,力量便无法发挥。

此刻,慧月好不容易甩开侍女们严密的看守,悄悄溜进了厢房。

(该不会她借着酒劲,半夜开始练习了吧……觉得祠堂刚好合适,就跑来了……应该不至于吧……)

厢房里堆着各式各样的咒具。

她们在乎的,是「静秀大人的女儿」这个身份。

「是在后殿吗?」

被四处烛火照亮的,是他看惯了的、妹妹纤细的背影。

越是被认知存在,事物就越拥有力量——这是万物共通的至理。

(这把短刀已经失去刀鞘,还被血锈污染……再多加一层秽气,应该就能完全废掉它的力量。)

她静静凝视刻有「祖命」二字的短刀。

即便被污染到这种程度,仍有让慧月畏惧的灵力,可见它绝非寻常之物。

宫中仪式所用的破魔弓也是灵力极强的神器,但威力几乎和这把短刀不相上下。

削去铭文可以重创它的力量,可一旦直接碰到刀刃,慧月的道术很可能被切断,她不想冒这个险。

这么一来,最稳妥的方法就是让它沾染更多秽气,再藏起来。

只要被隐藏、被遗忘,无论神器、咒具还是神明,力量都会减弱。

(比如……用带腥气的毛皮把它包起来?)

慧月盯着旁边一块像是沾满兽类怨念的旧毛皮。

或是用明显散发邪气的骷髅摩擦它?

可碰到秽气太强的东西,她自己的道术又可能被侵蚀。

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少女,她实在不想碰这种阴森的东西。

(真该带块手帕来。先拿这块毛皮盖在短刀上……)

她在骷髅和毛皮之间比较了半天,勉强选了这块还留着诡异兽头的毛皮。

她隔着袖子把毛皮从架子上拖下来,正要盖在放在不同层板上的短刀——却因为毛皮太重,短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唔!」

刀刃几乎直接刺穿鞋子,慧月吓得慌忙后退。

万一割到脚,还没等法术出问题,就先受重伤了。

「真是的!气死我了!」

为了不被当成来偷宝物的贼,她还特意强调是玲琳告诉她的。

刀刃直接举到眼前,慧月下意识后退。

慧月急急忙忙点头。

他开始怀疑她的说辞,慧月更加焦急。

「——」

(快想。)

「这么晚,一个人?你居然知道这个地方。」

「景彰阁下?! 」

(我该怎么办……)

他的态度像是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慧月痛苦地喘了口气。

她绝不能让他知道拖延替换的真正理由。

道士的苦衷,普通人根本不懂。

看到景彰一脸无所谓地掏出手帕,想擦拭短刀,慧月吓得心脏骤停。

她想别开脸,却被他轻轻用力,扳了回来。

「来找能补充你气的咒具?」

而且还是在这种格外尴尬的状况下。

「可你却特意为了它,跑到这里来?」

被两种相反的心情撕扯着,慧月好不容易挤出颤抖的声音。

瞬间,火焰中被短刀划过的部分,像被切断一样凭空消失。

「——慧月阁下?」

慧月不懂赴死之人的心情,但那种事,一定得由本人亲口说出来。

他知道「真正气力枯竭时」的慧月是什么样子。

嘶——

「不要擦!」

「在井边慌乱和玲琳替换时,被毒品影响暴走替换时,我都见过你事后的样子。每次都是用完大术后疲惫不堪的模样。」

她拼命动脑圆谎。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她想用和对黄玲琳一样的解释蒙混过关,可眼前的人,不会轻易放过矛盾之处。

「啊抱歉,你怕刀具?上面还沾着血,确实很阴森。擦一擦会不会好一点?」

「什……!」

景彰从正面,直直看穿了她。

没错。在无法解除替换的那段日子,他总是挑剔她「姿势不好」「语气不够干脆」。

「等——!」

「为、为什么在这里……!」

只要搬出这个,无论景彰多敏锐,应该也无法追问。

(可是……)

「——!」

「这是真的?」

景彰属于战斗中也不会放过任何细节的类型,他立刻察觉到火焰顺着短刀「消失」了。

不愧是兄妹,想法和黄玲琳一模一样。

「你记得吗?在温苏,你法术暴走的时候,,我见过你真正气力枯竭的样子。那时候你确实瘫软了好几天,脸上毫无气力。」

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擅自揭露玲琳死期将近的秘密。

如果被府邸的人发现,她本来打算用「想来给母亲上香」蒙混过去。那句话,足以正当化「黄玲琳」的一切行为。

又好想依靠他。

「为什么要独自跑来处理这种一碰就会气息枯竭的可怕东西?只要不靠近不就好了?就算要处理,交给黄家的人不是更安全吗?再说这本来就是黄家的藏品,你甚至没跟玲琳说一声?」

「慧月阁下?」

「因、因为!就是说——如果留下这种危险的东西,我的气会枯竭的。那样就没法解除交换了啊!所以我是来处理它的!」

「——!」

「哇,厉害。这是能克制道术的武器啊!」

「放、放开我——」

「所以,这把短刀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他随口嘀咕着,轻松捡起了短刀。

景彰大概在宴席喝了不少酒,秀美的脸上泛着淡淡红晕,衣带松散,带着几分不羁的气息。

想,快想。

黄景彰举着烛台,向前一步逼近。

景彰意味深长地眯起眼,没有再多问,视线落在了她的脚下。

他的聪慧几乎一步直达真相,让慧月气得咬牙。

「玲琳巴不得立刻独自去采夜光花,一心盼着早点解除替换。只有你,一点都不急。也就是说,是你不想解除,一直在拖延,对吗?」

被他歪头一问,慧月冒出一身冷汗。

「居然混在破烂堆里。原来有了它,你的气息也会变强?」

景彰皱眉环顾四周,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她。

「嗯?」

道术是唯一景彰他们无法插手、只有慧月占据优势的领域。

「是、是……」

只要隐瞒真相,她就无法和他商量替换与身体状况的问题。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慧月吓得跳了起来。

「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可偏偏,被知道替换秘密的黄景彰撞见了。

「唔……」

「那是因为、你看。咒力在这种时段会变强啊。外行跟着反而碍事。这个地方是白天黄玲琳告诉我的,我只是再来一趟而已。」

「——」

「什、什么做什么,我只是……」

她把焦虑和恐惧都化作怒气抱怨。

「现在,你的脸上很有气力。血色也很好。气看起来明明十分充足。」

「这个咒具——应该叫神器吧,它不但不能增强你的气,反而会削弱?」

「从离开飞州开始,我就一直在意。你说气枯竭,是真的吗?其实你随时都能回去,只是因为某种理由,不想回去而已,对不对?」

「哇!」

她正把渗汗的手往睡衣上蹭时——

被灯光照亮的人,正是黄景彰。

她撞到架子,猛地转身,举着烛台,更加吃惊。

只是散步迷路了。想来看看黄家的宝物。睡迷糊了不小心走到这里。

「那是因为、我太着急了啊。你看,必须早点解除替换。可我的气一直不够,所以才急……」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个男人,在这种时候出现……!)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被灯光照亮的慧月的脸颊。

「那个……」

恐惧和焦急让她本能地催动烛火变大,景彰立刻用握着短刀的手护住脸。

被他略微粗糙的大掌触碰,慧月不由得胆怯。

干脆就把掉在地上的短刀用毛皮盖住,踢到角落算了?

「总觉得,很不对劲。」

「对、对,我是来找咒具的。以道士的身份!基于道术上的理由。」

「你看不出来吗!这把神器非但不会增强道士的气,反而会切断它!快、快点用那块脏毛皮包起来!把它埋到墓地之类的极阴之地去!」

「偏偏跑到祠堂,还是这种堆满诡异东西的厢房——啊,难道你是……」

他像个武官一样眼睛发亮,仔细打量短刀。

看到慧月像炸毛的猫一样警戒,景彰疑惑地放下短刀。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恳求,景彰暂且用毛皮把短刀包了起来,但取而代之的是,他紧紧盯着慧月。

「但是。」

慧月心里既忍不住被吸引,又想拼命别开视线,陷入复杂的情绪,只能用慌乱的声音拖延时间。

「别、别过来!」

好想逃。

「唔!」

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景彰轻松地耸了耸肩。

景彰夺过烛台,举着火光,牢牢盯住慧月。

「别、别拿它对着我……」

她脑中瞬间闪过好几个借口,但每一个听起来都骗不过这个男人。

事实上,她来这里的确是「因为道术相关的理由」,并不算说谎。

「是——是。你说得对。我……我只是想多享受一下这具身体。」

她强行扯起嘴角,笑了笑。

「因为这具身体真的太完美了。回到这里之后,我更加确定。又美丽,又有权势,被温柔的家人和忠诚的侍女包围。只要站在这里,就会被所有人宠爱。」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摆出一贯的不羁大笑。

那明明是她常有的表情,可此刻却想不起来该怎么摆。

「要我离开这具身体,就像冬天的夜晚被赶出温暖的小屋。反正也没有人希望我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希望。」

她急促的辩解,被景彰沉稳的声音轻轻打断。慧月瞬间闭上了嘴。

「我希望。我有东西想交给你。所以,我希望你早点回到自己的身体。」

「——」

慧月一下子愣住了。

「……想交给我的东西?」

「嗯。」

「那现在给我不就好了。」

「不要。」

听到慧月小声的反驳,景彰有点闹别扭似的撇撇嘴。

他把手从慧月脸颊移开,按在自己怀里。

沉默犹豫了片刻,他终于窸窸窣窣地掏出了什么。

摊在他大掌上的,是用布包着的环状物。

光是外包的手帕就十分讲究,一看就是上等品——

景彰抓住她双臂的手,更加用力。

一种近乎呐喊的喜悦,终于得到长久渴望之物的心情。想紧紧抱住,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她本来想,干脆也用力摇晃他的肩膀。

慧月轻轻推开愕然的景彰的手臂,断断续续、拼凑着话语。

「没关系。现在我待在这具身体很安全,以后也会没事的。而且,这也不是永远的办法。只是暂时的,直到找到解决的线索——」

「你说,只有我能撼动扭曲的黄玲琳。只有我这个凭感情行动的人,能改变被正义束缚的她!是你说的!我相信了你说的话!所以我才……」

景彰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慧月的双臂。

这是慧月第一次被景彰忘乎所以地紧紧抓住。

她在心里,向黄玲琳道歉。

不能戴在妹妹手上,只属于「慧月」一个人的东西。

「我做不到。如果那样做……如果我回到原来的身体……」

「饶了我吧……」

请原谅我,把一半的秘密,交给景彰。

「我来处理短刀,也是因为万一不小心碰到强大的神器,法术会被切断,替换会被强行解除。那样一来,黄玲琳一定会死。……对不起,我瞒着你们。玲琳本来想亲自告诉你们她的死期。」

可实际上,景彰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脸色惨白、神情痛苦,慧月的声音也瞬间弱了下去。

「你这样,我会想回去的啊!」

他们像大地一样坚定,堂堂正正地走在正义的道路上。

她明明知道,玲琳希望亲口告诉重要的人自己的死期。

景彰像平常一样故作神秘,可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但这一刻,慧月即使声音沙哑,也想反驳。

可她再也无法独自背负这个秘密。

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慧月慌忙伸出双手,想说「但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难得手足无措,一会儿伸出举着烛台的手,一会儿又觉得危险缩回去,反复好几次。

「玲琳很害怕。她怕我会替她承受病痛。所以……我骗她说『我回不去』,才一直维持这样。」

——这是只属于我的东西。

「可是……玲琳的状况很奇怪。完全不像普通的病。我总觉得,像是诅咒。如果是那样,这就是我的领域——」

她擅自说出了这一切。

「可是……」

话语逐渐浮出水面。

——慧月大人现在身体健康,说不定只是偶然。

「怎么哭了……是我不好,不该吊你胃口。可如果你这么想要手镯,早点换回来不就好了。」

喜欢他明明绝顶聪明、身手灵巧,却会因为自己的一滴泪变得如此笨拙。

「——你说什么?」

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扭曲了某个人的人生,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

(你特意为我准备了。)

她明明必须快点别开脸,不要再看这个为难地交替看着被抓住的袖子和泪流不止的她的男人,可目光却像被吸住一样,无法移开。

景彰惊慌地睁大眼。

那句全盘接纳情绪化的她的话。

没关系。

可是,她错了。

被抓住的手臂,发烫,发疼。

只一眼就明白,和他随手交给侍女的手帕截然不同。

「不行。」

那句包裹住萎缩的她、推了她一把的话。

——只有你,给那个内心已经扭曲固化的妹妹,带来了裂痕。

「是你说的啊……」

擦泪的手,顿住了。

(我喜欢景彰阁下。)

你能为挚友奉献自己的人生吗?

难道,景彰也有过类似的痛苦经历吗?

听着他近乎激动的叫喊,慧月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重叠上玲琳的身影。

慧月嘴唇颤抖,望着景彰——他正用另一只手伸袖为她擦泪。

「我——」

就算景彰发怒,就算他指着她痛骂,她也想狠狠反驳。

「为什么,现在说这种话……」

「我的话,让你去冒险了吗?」

(手镯。)

「玲琳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虽然一直瞒着所有人……但其实,能不能撑到夏天都很难说。可不知道为什么,替换的时候,她就能保持健康。所以……至少在找到原因之前,我不能把身体换回去。」

他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准备。就连见惯顶级珠宝的他,都评价「相当精致」的东西。

景彰慌忙把烛台放在架子角落,伸出袖子想帮她擦眼泪。慧月用颤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是我不对吗?我太坏心眼了?」

「——」

「我可以道歉无数次。我承认我全错了。所以,别因为我的话,牺牲你自己。求你。」

她指尖用力攥紧。

(我……)

她想起第一次在市集得到手镯时,那份甜蜜又真切的心情。

眼泪不断涌出。

思考还没跟上,心已经做出了选择:希望黄玲琳活下去。

「我想给你的,是手镯。」

「咦?! 」

「啊……」

「不可以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冒这种险?快点回到你自己的身体。」

请原谅我。

「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手镯。戴在妹妹身上也没有意义。所以,如果你想看到它,就早点把身体换回来。我先说,这手镯精致到你不看会后悔——」

「哇!等、哎、不是,怎么了?! 」

因为慧月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以为觉悟会随后到来,只要顺从内心的愿望,道路自然会打开。

「不管是不是你的领域,你都不是本人。而玲琳本人,最怕的就是让你替她承受痛苦。换作是我也无法忍受。必须现在就换回来!」

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口,烫得难受。

——我也认为自己应该「保持自我」地活下去。

「不、不是的。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很高兴你告诉我,有时候心意比冠冕堂皇的道理更重要。所以我是……凭自己的意志……」

「黄玲琳,很快就会死。」

总是正确的黄家之人。

他把包着的手镯在掌心晃了晃,然后坏心眼地说「今天就只能看到这里」,立刻收了回去。

隔着布料,他的手掌大而温热。

那是用上等手帕包着的东西。

说到最后,她终于抬起头。

心不停摇摆,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冷静点,好好说。

「——不行。」

景彰面无表情,哑口无言。

她想起曾经景彰对她说过的话。

在还没得出答案之前,她就对玲琳说出「我们继续替换吧」。那一刻,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我做不到。」

要拖延到什么时候、还能拖延多久,慧月自己也不知道。

景彰让袖子吸着她的眼泪,一脸不知所措地低声说。

「……为、为什么……」

暖意伴随着真切的担忧一同传来,慧月再次胆怯。

至少,再几天。不,再几个月。不——直到看清局势为止。

原本以为坚定的意志,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出现了裂痕。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12 第7章 慧月,被追问插图(1)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12 · 第7章 慧月,被追问 · 第1张插图

(只属于我的手镯。)

就像人为了防御而握紧拳头,被逼到绝境的心,自动坚定了意志。

她打从心底不想让景彰责怪自己。

「我想要变成黄玲琳!」

景彰立刻摇晃她的肩膀。

「不可能!你是朱慧月!」

「不是!」

她断然否定,在心底强烈地默念。

这是我的意志。

「我是黄玲琳!」

——嗡……。

就在那一瞬间。

慧月感觉全身内侧像被涂满毒药的刷子狠狠刷过,声音哽在喉咙里。

(咦——?)

迟一拍,剧痛席卷全身。

撕心裂肺的痛。

仿佛头、心脏、四肢都被业火焚烧。

「——!」

剧痛之猛烈,让她连悲鸣都发不出。

膝盖一软,她瘫倒在地。

「唔。」

景彰迅速伸出肩膀让她靠着,可慧月的身体失去支撑,几乎要再次倒在地上。

他从不会乱了语调。

他——

「怎么了?! 」

有什么,碰到了她。

「慧月!」

刚才还紧紧抓着她双臂的景彰,被突然脱力的慧月吓了一跳。

四周,一片漆黑。

不,不是模糊。是被一片漆黑覆盖。蠕动的黑暗。像眼球一样的东西。诡异的声响。好可怕。

他握住了她。抓住了她的肩膀。

很不寻常。他的声音在颤抖。

是景彰的手。

「怎么了,慧月阁下!振作一点!听得见吗?! 慧月阁下!」

生理性的泪水涌出,眼前一片模糊。

「啊——」

慧月只能紧紧按住胸口,蜷缩在地上。

在听见耳边这声强烈呼唤她名字的瞬间,破碎的肺里,终于重新涌入了空气。

无法吸气。

无法呼吸。好痛。好痛苦。

「呃……啊、唔。」

「慧月阁下!」

肺,身体,仿佛要被压碎。

景彰立刻再次扶住她,可摇晃的身体碰落了架子上的烛台。「哐当」一声轻响,火焰熄灭。

「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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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玲琳,被替换
  4. 04第二章 玲琳,面临处刑
  5. 05第三章 玲琳,移居乐园
  6. 06第四章 慧月,知晓真实
  7. 07第五章 玲琳,得到N官
  8. 08第六章 慧月,深陷焦虑
  9. 09第七章 玲琳,进行准备
  10. 10第八章 玲琳,起舞
  11. 11第九章 玲琳,拉弓射箭
  12. 12特別篇 她与化妆
  13. 13后记
  14. 14特典SS『虽为绵薄的努力』
  15. 15特典SS 虽然只是些简单的点心
  16. 16cmoa特典SS 皇后绢秀朗读《真照丽罗》

第二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2

  1. 01插图
  2. 02第1章 慧月,被识破
  3. 03第2章 玲琳,原谅
  4. 04第3章 幕间
  5. 05第4章 玲琳,察觉
  6. 06第5章 玲琳,进入
  7. 07尾声
  8. 08特别篇 弓箭比赛
  9. 09附录 俱理须益的回忆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
  12. 12特典SS『紫』
  13. 13特典SS『矛盾』

第三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欢闹
  4. 04第2章 玲琳,愤怒
  5. 05第3章 玲琳,反击
  6. 06第4章 玲琳,开拓新天地
  7. 07第5章 玲琳,向野兽挑战
  8. 08第6章 玲琳,YH
  9. 09第7章 幕间
  10. 10第8章 玲琳,看病
  11. 11第9章 慧月,怀疑
  12. 12后记
  13. 13特典SS 虽然只是悄悄流传的传闻
  14. 14特典SS 因为想靠近
  15. 15特典SS 怪谈

第四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4

  1. 01序章
  2. 02第1章 玲琳,治疗
  3. 03第2章 慧月,举办茶会
  4. 04第3章 玲琳,流泪
  5. 05第4章 慧月,担心
  6. 06第5章 玲琳,打倒
  7. 07尾声
  8. 08特别篇 微笑与预言
  9. 09后记
  10. 10特典SS 虽说事不关己
  11. 11特典SS 充满回忆
  12. 12特典SS 教学高手
  13. 13特典SS 馒头好可怕

第五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5

  1. 01插图
  2. 02第1章 各自的夜晚
  3. 03第2章 玲琳,代表花
  4. 04第3章 玲琳,沉没
  5. 05第4章 玲琳,吵架
  6. 06第5章 玲琳,别扭
  7. 07第6章 慧月,怒火中烧
  8. 08第7章 玲琳,做好死的觉悟
  9. 09后记
  10. 10特典SS 虽然是坚强之花

第六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模仿
  4. 04第2章 慧月,搞砸
  5. 05第3章 玲琳,潜入
  6. 06第4章 慧月,恐吓
  7. 07第5章 玲琳,责备
  8. 08第6章 玲琳,表演
  9. 09尾声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虽然是坚强之花

第七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7

  1. 01插图
  2. 02第1章 玲琳和莉莉和尧明
  3. 03第2章 慧月和景彰
  4. 04第3章 幕间
  5. 05第4章 冬雪和景行
  6. 06第5章 幕间
  7. 07第6章 辰宇和云岚
  8. 08第7章 全员集合
  9. 09第8章 终幕
  10. 10特别篇 看,看,给我看看
  11. 11后记

第八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鼓足干劲
  4. 04第2章 慧月,被逼迫
  5. 05第3章 玲琳,掷勺
  6. 06第4章 慧月,奋斗
  7. 07第5章 玲琳,进行爆破
  8. 08第6章 慧月,骑马
  9. 09第7章 玲琳,仰望水面
  10. 10特别篇 破冰
  11. 11后记
  12. 12特典SS 密谈
  13. 13特典SS 检酒
  14. 14特典SS 协商

第九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灵光一现
  4. 04第2章 玲琳,追查
  5. 05第3章 玲琳,聆听
  6. 06第4章 慧月,怒吼
  7. 07第5章 玲琳,揭露
  8. 08第6章 玲琳,准备
  9. 09尾声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歌唱指导
  12. 12特典SS 景彰画家与慧月的评价
  13. 13特典SS 警戒心
  14. 14特装版特别篇 幸还是不幸

第十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潜入
  4. 04第2章 玲琳,漫步
  5. 05第3章 玲琳,劝吃
  6. 06第4章 幕间
  7. 07第5章 慧月,饮酒
  8. 08第6章 慧月,懊恼
  9. 09第7章 玲琳,梦呓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说教
  12. 12特典SS 积极悻
  13. 13特典SS M的追求
  14. 14特典SS 玲琳和芳春的故事朗读——仙鹤报恩

第十一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短篇

  1. 01五家的特质——莉莉所见——
  2. 02销量突破15万部纪念SS 正确的书籍编纂方法
  3. 03销量突破150万部纪念SS 星座占卜
  4. 04官方X(旧Twitter)帐号突破5000人感谢SS 五千人力
  5. 05销量突破200万部纪念SS 愿朋友平安康泰

第十二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商量
  4. 04第2章 玲琳,潜入
  5. 05第3章 慧月,潜入
  6. 06第4章 玲琳,打听
  7. 07第5章 幕间
  8. 08第6章 慧月,胆怯
  9. 09第7章 玲琳,查明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12. 12特典SS 被吓到了!
  13. 13特典SS 变装
  14. 14特典SS 裁缝
  15. 15特典SS 告密

第十三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决定归乡
  4. 04第2章 慧月,察觉
  5. 05第4章 玲琳,谈心
  6. 06第5章 玲琳,登山
  7. 07第6章 玲琳,救出
  8. 08第7章 慧月,被追问正在阅读
  9. 09第8章 玲琳,仰望星星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12. 12特装版特别篇 暂停练习之日的故事
  13. 13特装版小册子 作者后记
  14. 14特典SS 『最强』监视者
  15. 15特典SS 下户
  16. 16特典SS 剑与菜刀
  17. 17特典SS 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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