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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玲琳,救出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中村飒希 · 3.2万 字

在玄家北领更北之处。

在雪国腊楚的古语中,人们将美丽的蓝色称作谢恩。

母亲作为奴隶被卖到咏国后,周围人都叫她「阿莲」,可她一直让儿子用故国的方式称呼自己为「阿蕾娜」。

在她口中,咏国的语言粗野,建筑与饮食简陋,人的容貌也毫不出色。

腊楚才是信奉正神、文化高雅的国度,人民金发碧眼,容貌光彩夺目,不知优越多少。

咏国不过是恰巧拥有强大武力,文化上远远「低劣」,却凭借蛮横将腊楚贬为属国,这是千古恶行、令人扼腕的不幸。

因此,她们绝不能向这「暂时」的困境屈服,理应以故国文化、以这发色与眼眸中的血脉为荣,以之为尊——这便是阿蕾娜一贯的主张。

哪怕事实是,腊楚本国长期穷困,百姓反而主动涌入咏国;哪怕咏国方面,其实并不愿意接纳劳动素质偏低的腊楚人,在阿蕾娜眼里,这些都不过是「咏国为了利己编造的谎言」。

从北方涌来的大批难民,大多懒散无用。

难以安置的玄家家主本想把他们赶到偏远山里,可对容貌出众的女子,他觉得不如留在领地做妓女,省去运到山里的麻烦。

这些事实,到了阿蕾娜口中,也只是「垂涎腊楚美女的咏国男子强行掠夺」的故事片段。

某一年,为视察水患到访玄领的皇帝弦耀举办设宴。刚被当作奴隶送到玄领都城的阿蕾娜,凭借引以为傲的歌喉,争取到参与宴会的资格,更进一步,侍寝到了皇帝枕边。

因为奴隶小屋太过狭小,对她而言「实在不配」。

尤其玄领都城兼作流放地,奴隶屋里混杂着许多罪犯与被镇压的道士,他们虽对美貌的阿蕾娜颇为友善,她却十分厌恶被这些「不三不四」的人亲近。

她深信,像自己这般绝色,有权选择同床共枕的男人。

而这一连串的事,在她口中也变成了:

「渴望腊楚美女的皇帝,将懵懂可怜的少女占为己有。」

一向对女色毫无兴趣的弦耀,为何偏偏对一名异国奴隶出手,理由从未公开。

只知道,前一年他与朱贵妃所生的皇子夭折。

朝臣借机起哄,吵着要皇帝再多添子嗣。

环在背上温暖的手臂,被紧紧拥入怀中、几乎不留一丝缝隙的感觉,时至今日,他仍难以相信,那曾让他觉得安心。

也就是说,他和异国奴隶生子,是故意给朝臣看的:

她沉醉在自己凭美色俘获大国皇帝的故事里,为源源不断、既是赏赐也是安抚的金银财宝欣喜若狂。

只是在这种除了母亲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的生活里,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多么美丽的眼眸啊,这是我的蓝色。你是我的宝贝。』

偌大的宅邸里,真正算得上主人的,只有阿蕾娜和辰宇两人。

都说玄家血脉的人向来冷漠,不在意旁人,可那大概只适用于早已找到值得执着之物的人。

辰宇含糊地点了点头。

『嗯。』

虽是皇帝私生子,身份依旧尊贵。若皇太子有不测,他便可能拥有继承权,不能轻易处死。

可现实是,她的孩子不过是「赌气之作」。没有五大家族血脉,即便身为皇子,也不被允许在皇宫生活。

和辰宇年纪相仿的少年们,在大人面前乖巧懂事,可一只剩孩子,立刻就疯闹起来,尽情玩耍。在辰宇眼里,他们的样子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根据她所取名字的发音,最终儿子被咏国人称为「辰宇」,然而阿蕾娜从未以此名呼唤过自己的儿子。

那些短工佣人,偶尔会把孩子带到宅邸来。

年幼的辰宇歪着头,阿蕾娜便故作无奈地轻点他的额头。

她一遍遍抚摸着儿子的脸,轻声唤他:谢恩。

恭恭敬敬送走使者后,母亲总会望着留下的木箱与信封,笑着这样说。

辰宇在母亲面前,极力隐藏自己流利的咏国语,把头发剪得像腊楚少年一样短,流畅地说着发音艰涩的腊楚语。

童年几乎只与母亲相伴的辰宇,几乎没有机会意识到自己叫「辰宇」。

说着无聊的玩笑,一刻不停地笑,会是怎样的感觉?

从那以后,她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儿子继承的那双碧眼。

『你是特别的。是特别的孩子。你看,这双美丽的眼睛。』

『……没关系。』

有时笑着说想看他登上王座,有时又红着眼说,她根本不想要什么权力,只想他留在身边。

她的态度一日数变。

「不诞下皇嗣,便不可外出巡访」,甚至被阻挠政务。世人普遍认为,弦耀早已厌烦至极。

但他隐约觉得,意志坚定的人,或许确实更让人欣赏。

『啊,谢恩!只有你,只有你啊。只要有你在身边,母亲就很幸福。虽然在这里生活太寂寞,我会说些傻话、做些荒唐的梦,但那些都是假的。我只是,比任何人都爱你。这才是真的。』

『喂……你那是什么态度?你在看不起我吗?』

阿蕾娜的情绪一天比一天起伏剧烈,有时会陷入深深的悲伤,有时又会变得满腔恨意。而每当她悲伤时,辰宇就会想这样温柔地安抚她。

『嗯。』

瞒着大人跑到河边,在冰面上滑行,是那样值得骄傲的事吗?

『嗯。』

她挥霍无度,即便每月得到的钱财足够普通百姓生活一整年,也转眼就花得一干二净。

嘴上打着为国安稳的忠臣旗号,实则不择手段把自家女儿或妃子往龙床上送。

可又不能留在王都,放逐国外也会成为祸端。最终,母子二人立刻被赶到玄领边境。

『多学点腊楚的语言吧。你这么聪明,一定也能学会文字的,谢恩。』

『啊,谢恩。我可爱的宝贝。我只有你了。』

『啊,对不起,谢恩!我可爱的孩子。我怎么这么残忍。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恶女。』

『哎呀,你怎么这么可爱。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呵呵,要感谢我哦。多亏我有这张漂亮的脸,才能生下你呀。』

『你就是太无欲无求了,这样不行。』

母亲开心,他就安心,挨打的次数也会变少,他没有任何怨言。

『嗯。』

(等我真有想要的东西时,就清楚地说出来吧。)

他把这份决心悄悄记在心底一角,望着兴致勃勃拆开封书的母亲。

这些内情,后来渐渐传入年幼的儿子耳中,可阿蕾娜一辈子都不曾听闻。

『来,我们做亲子装好不好?然后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他用母亲爱听的「我」来自称,说话时静静注视着她,让那双碧眼显得格外清晰。

可当长长的指甲划伤儿子白皙的脸颊,她又会瞬间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孩子。

因为母亲只有他。

『是吗?』

即便如此,辰宇还是会偷偷帮佣人们干活,借此学习咏国语言。

***

在深雪覆盖的玄领一角,辰宇母子如同被世人遗忘一般,生活了近十年。

她似乎还有几位固定相熟的商贩,每当马车带着这些人一同前来,大笔银钱更是像蒸发一样迅速消失。

『有想要的东西,就果断伸手去争取。要行动,要表达,这样才能真正得到。』

母亲嘴上总说「要表达自己」,可实际上,在儿子发表任何意见之前,她就已经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先。所以辰宇从来没有过「果断伸手争取」的经历。

一旦心情不好,阿蕾娜就会酗酒,语气变得粗暴。

看吧,如你们所愿,朕有子嗣了。

对年幼的辰宇而言,母亲就是整个世界,而他的名字,是谢恩。

若还不够,朕可以让五大家族以外的女人,生多少都可以。

『别装乖孩子,更别客气。有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说出口。」』

只是——

因为这座宅邸实在太过空旷、冷清,又无比无聊。

无微不至地照料,教他腊楚语,给他穿同款衣服,夜里握着他的手入睡。

『闭嘴!你敢对我指手画脚?』

发出刺耳的尖叫,有时还会毫不留情地殴打儿子。

他总是淡淡地,这样回答:

继承腊楚色彩的儿子,坐上辽阔咏国至高无上的王座。

动不动就互相敲脑袋、拍后背,真的那么快乐吗?

「母亲没有错。」

话语颠三倒四,情绪动辄尖锐爆发。

『那个人不来这里,不是我的错!只是因为朝臣阻止,说他若是再和我这样的美人过夜,我又会生下孩子!所以这个月的钱不也照样送来了吗?』

(我也想。)

他轻轻抚摸着紧紧抱住自己的母亲的金发。

彼此交谈、互相触碰,原来可以这般——

她对和自己容貌相似的儿子极尽溺爱。

她格外偏爱儿子身上的腊楚特征,比咏国人更白皙的肌肤、澄澈如琉璃的蓝瞳,日日夸赞,视之为无上荣耀。

在她脑海里,一定无数次浮现这样的画面:

效果立竿见影。此后,再无臣子敢干涉皇帝政务。他们再也无法忍受皇族血脉再混入异国的血脉。

『这孩子流着皇帝的血。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下一任皇帝。腊楚之人,将统治咏国。曾经只是奴隶的我,会成为国母!』

可即便如此,对年幼的辰宇来说,母亲就是全世界。

因为他是继承了高贵腊楚血脉、与众不同的孩子。

她本就不懂咏国话,也根本不是会在意旁人议论的女人。

前一秒还紧紧抱着他,在他脸上落下如雨的亲吻,过不了多久,又会为一点小事暴怒,摔砸东西。

辰宇本身物欲淡薄,实在想不通她到底买了些什么,常常为此疑惑。

生下男孩的阿蕾娜,在产后狂喜不已。

但阿蕾娜却理解成:「因为陛下对我的宠爱胜过妃子,才赐我靠近故乡的别院。」

笑得眉眼弯弯的母亲,会开玩笑,会亲昵地拥抱、亲吻他,是个让人觉得温暖舒服的人。

『永远陪在我身边哦。我最喜欢你了。』

『嗯……』

他也不是不羡慕能和伙伴们在河边嬉戏,可他别无选择。

出于对皇室血脉的顾忌,玄家家主派来了约五名佣人,可阿蕾娜既不允许儿子和这些咏国佣人交谈,她自己也几乎不和他们说话。

只要他这么说,阿蕾娜必定会更用力地抱紧他。

平日里闭门不出、终日酗酒的阿蕾娜,唯有每月一次,当插着皇帝旗帜的马车送来金银财物时,才会精心打扮,亲自到门口迎接使者。

她牵起儿子白皙光滑的手,紧紧握住。

辰宇时常冲动地想靠近那些孩子,可每当这时,喝醉的阿蕾娜就会来找他、黏着他,把所有人都赶走。到头来,他始终没能和任何人建立起友情。

对一直活在与世隔绝的寂静世界、除了母亲一无所有的辰宇而言,那些放声大笑、奔跑打闹、互相开玩笑拍肩的少年,就像茫茫白雪中孤零零亮着的一盏灯火,格外引人注目。他总会下意识地想伸出冻僵的手,靠近那束光。

就这样在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一天天度过,在辰宇十岁生日那天。

『想要的东西,就该统统弄到手。』

儿子五岁便能读懂腊楚文字,她更是抱着他,称他为天才。

一个秋雨淅沥的日子,一名自称玄家使者的男子,伴着插着黑龙旗的马车出现在门前。

他同时兼任腊楚国通译,用流利的腊楚语,对撑着伞站在门前的阿蕾娜开口道:

『我们家主正在商议,由玄家正式监护辰宇阁下,以第二皇子身份在王都抚养。』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阿蕾娜一时呆若木鸡。

她伞掉落在地,双手捂住嘴。

『真的……?』

她问道。

那沙哑得刺耳的声音,辰宇很清楚,是尖叫爆发前的前兆,他本以为,这个提议彻底触怒了她。

『要去王都……?可是陛下早已册立第一皇子为皇太子了啊。』

阿蕾娜喘着颤抖的气,用紧绷的声音追问。

『莫非……是第一皇子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

沉默的玄领使者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年幼的辰宇。

『这一切都只是暂定。倘若他连资质都不具备,我们却大张旗鼓以皇子相待,那是大不敬,绝不可饶恕。』

他一把抓住辰宇的手臂,自顾自地将他带往宅邸的客室。

『我要和他单独谈一会儿。连咏国语都不会的话,根本谈不上资质。』

『啊——!』

替辰宇发出悲鸣的,是阿蕾娜。

『为什么要把我赶走!我和这孩子是一心同体的。喂,如果要去王都,我当然也要一起去!难道你们想拆散我们母子吗?』

『我说了,一切都要看他的资质。』

使者后退一步,冷冷地宣告。

「——……」

酒后打骂他的母亲是「假的」,哭着抱紧他的母亲才是「真的」。

心中的石头愈发沉重,辰宇下意识按住胸口。

「你听得懂我所说的语言吗?」

玄家要接手监护,自然是打算斩断他和阿蕾娜的亲缘。

『我也想,让你听听我的话——』

『谢恩!你竟敢……』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护卫们将拼命辩解的阿蕾娜强行拉开。

『谢恩,怎么样了?! 』

(也就是说,我不能说咏国语。)

「……你更想和母亲一起生活,是吗?」

逼他成为皇子的母亲是「假的」,笑着说只要能和心爱的孩子在一起就满足的母亲才是「真的」。

两个阿蕾娜像山里的天气一样反复无常,辰宇永远猜不到今天会是「哪一个」母亲。

明明按照母亲的心愿,选择了和她一起生活的未来,可她为什么要用这么不满的语气对他说话。

『母亲——』

虽是女人纤细的手臂。

低沉而凶狠的呵斥,让辰宇一瞬间茫然失措。

她甩动着耀眼的金发,狠狠揪住辰宇乌黑的短发。

(真的是这样吗?)

(就能一直和母亲在一起。)

那个梦想成为国母的母亲,那个哭着说只想和心爱的孩子在一起的母亲。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把你养大?为了你这个混血的杂种!』

可面对如此精明的通译,就算坦诚心声,也未必能如愿。他只怕会被看穿听得懂咏国语,最终还是被强行带往王都,与母亲分离。

自己选错了。

望着走在斜前方的使者背影,辰宇暗暗下定决心。

『是我命令谢恩不准说咏国语的!所以他当然不熟练,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温柔微笑的模样是「假的」,虎视眈眈想把儿子送进王都的模样才是「真的」。

这说明,母亲不想和自己分开。

一进客室,使者便改用恭敬的咏国语,示意辰宇坐下。

她从来没有,哪怕一刻,真正想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

『他一句咏国语也没有说。』

『只要说咏国语,就能一步登天!这种场面,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做吧!我就是为了这种时刻,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你和那些咏国卑贱的下人说话的!』

但在听到阿蕾娜咒骂的瞬间,辰宇却像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在无言坐下的辰宇面前单膝跪地,开口问道:

使者示意护卫按住阿蕾娜,她瞬间脸色惨白,发出尖锐的嘶吼。

他不懂政治,但就连孩子也明白,要让他听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离开亲生母亲。

『母亲——』

可即便只有十岁,辰宇体格并不算弱,这一巴掌本不该有多痛。

如果打破沉默答一声「是」,对方就会成全他吗?

(要果断,伸手抓住。)

『这孩子其实非常聪明,是我最骄傲的儿子。就算语言不流利,只要看他的眼睛就明白。不是吗?』

『啊啊啊啊啊!』

她确实每夜抚摸他、温柔地注视他、紧紧拥抱他。

『谢恩!』

『住手!别这样!不准说腊楚语!』

反过来说,只要能流利使用咏国语,自己就有可能被接纳为咏国的一员。

现在,正是阿蕾娜所说的「要行动、要争取」的时候。

刺耳的尖叫,像指甲刮擦耳膜。

对这个问题,他一时犹豫该如何回应。

今天,是「野心家母亲」的日子。他失败了,彻底选错了。

在被带到客室的路上,辰宇下定了决心。

可这句话,似乎彻底触怒了她。阿蕾娜双目赤红,狠狠抓住辰宇的手臂。

『态度十分抗拒。』

阿蕾娜嫌恶地甩掉缠在手上的辰宇的黑发,随即又露出扭曲的笑容,用手指着辰宇。

她用温暖的手不断抱紧他,说着「永远在一起」,并不是出于爱,而是不允许他一个人「抢先」去往王都。

(我选错了。)

无数记耳光落下后,她猛地一推,将他甩开。

听着身后母亲的叫喊,年幼的辰宇在心里想:

轻轻抚摸脸颊的手、凝视他时弯起的眼眸、紧紧握住他的温暖手掌,这些才是母亲「真实」的心意。

靠着刚刚萌生的、对母亲微弱的反抗心,辰宇怯生生地开口。

(只要用咏国语证明自己能沟通,就能以皇子身份前往王都。)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他明明做得很好。

『我告诉你实话吧。根本没有人需要你。你这种东西,根本不配存在!』

「请回答。这是一个将左右你一生的问题。」

即便被直直凝视,辰宇也只是移开视线,固执地保持沉默。

就在这时——

每次拥抱时她说的「我爱你」,那是真的。

『诶——』

求求你,不要用这么尖锐的声音指责我。

「——……」

『你还敢顶嘴?! 』

『这像泥土一样的黑发!也就因为和皇帝的发色一样,才有点价值!不是吗?! 把这点价值去掉,你还剩下什么!一副不伦不类、连腊楚人都算不上的模样!』

她一步步逼近,毫不留情地甩了辰宇一巴掌。

为了亲手守住和母亲的生活,他必须做出明确的选择。

「请坐。」

但刚才,她对使者的提议表现得极为愤怒,还拼命辩解「儿子的咏国语并不熟练」。

说起来,佣人教他语言时,也总在说「身为陛下血脉,连咏国语都不会,是说不过去的。」

被拽着往前走,辰宇悄悄抬眼看向那名使者。

使者缓缓点了一下头,拍了拍膝盖,站起身。

『都是因为你,我的人生才毁了!要是没有你,我本可以以宠妃的身份留在王都。不用被放逐到这种荒凉的地方,一辈子都能风光无限!就算当不上国母,至少也能回本啊!』

(也就是说,只要对这个男人……)

于是辰宇依旧沉默,固执地望着窗外的雨。

偏偏在这一刻,他本该流利地说咏国语。

刚才,阿蕾娜问他是不是要拆散母子,使者并没有否认。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12 第6章 玲琳,救出插图(1)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12 · 第6章 玲琳,救出 · 第1张插图

(反过来,如果我不说咏国语——)

她强行把辰宇拉到客室墙边——衣柜旁。

辰宇正要告诉她,自己完美如她所愿地回应了,可她却抢先一步,冲到使者面前。

『不要这么说,母亲。』

明明没有摔倒,辰宇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摇晃。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阿蕾娜倒吸一口气,猛地回头看向辰宇。

本该被护卫按住的阿蕾娜,不知挣脱了阻拦,冲进了客室。

辰宇的心像被塞进一块巨石,他终于醒悟。

可那轻轻抚摸他的手,真正在意的只有他的眼眸;那双温柔弯起的眼睛,永远只盯着他的碧眼。

『你这个废物!』

阿蕾娜猛地站起身,双手抱住头,疯狂抓扯自己的头发。

这座宅邸的客室里,为了重视腊楚文化的母亲,设有一个气派的衣柜,用来悬挂客人的外套。

运气太差了。如果使者不是今天来——

大概是觉得,面对身为异国奴隶的阿蕾娜可以态度傲慢,但对流着皇室血脉的辰宇,必须保持相应的敬意。

阿蕾娜粗暴地将辰宇推到敞开的双开门柜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在我原谅你之前,不准出来!敢哭哭啼啼,我绝不饶你!』

『——』

并不是力气反抗不了。

只是辰宇无法立刻理解,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放、放我出去……』

一片漆黑。

衣柜虽比辰宇身高还高,宽度却窄得无法张开双臂。

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光线,而且门已经从外面用插销锁死。

『放我出去,母亲。』

他拼命用力拍门叫喊。

可实际上,声音在颤抖,手也只是轻轻抓着门板的木纹。

门缝光线的另一头,母亲不耐烦地咂了一下舌,转过身去。

刚才那张厌恶的脸。

不,比起那个,她转身得太过干脆,让辰宇彻底愕然。

那感觉,就像一直被紧紧握住的手,被狠狠甩开。

『啧啧,还关起来教训,不是你最骄傲的儿子吗?』

『开什么玩笑,这种废物也配当我骄傲的儿子?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哦?这么说,他不是你儿子了。』

门的另一侧,使者和母亲的对话还在继续。

(不要。)

『咕、啊……』

「『所以我』『这十年』,一直在收买诅咒符咒,送到后宫,诅咒皇后陛下与皇太子殿下,是吗?」

辰宇在半开的衣柜里,重心不稳,颓然靠在柜背上。

使者厌恶地抛下的话语,辰宇无法完全听懂。

我不要待在这里。

窗外,雨还在下。

像母亲一样,腹部被刺,血流不止。

那双充血的眼睛,圆睁着,充满怨恨地死死盯着辰宇。

被愤怒冲昏头的她,总是不分轻重,什么话都脱口而出。

反射着暗光的剑尖,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你听着!后宫最美的妃子所生的孩子,听说还没出生就死了!皇后又是个粗野蛮横的女人,对吧?所以皇帝才会找上我。他追求的是美貌!』

『呜……、啊……』

直到阿蕾娜发出闷响倒在地上,辰宇都无法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蕾娜的叫喊,戛然而止。

但是,剑尖抵住门缝,并没有刺向衣柜深处的辰宇,只是发出一声轻响。

使者挑开了锁着门的插销。

「……不杀我吗?」

圆睁着充满恨意的双眼,在衣柜里倒下,死在这里——

就是问他是否听得懂咏国语,是否想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

冷冷抛下一句,这一次,他真的离开了。

(让我离开这里。)

『为什么那种一点都不漂亮、粗野的女人能当国母?这太奇怪了!所以我才不惜花大价钱,这十年——』

刚才的问答。

『——……』

面对始终一言不发的辰宇,使者依旧淡淡地留下一句话。

使者一把揪住阿蕾娜引以为傲的金发,抬起她的脸。

『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皇太子那个叫龙辉还是什么的,身体偏偏那么结实。明明就只有一个对手,这么多年都扳不倒他。』

视线落下,满地的鲜红,以一种暴力般的强烈占据了他的视野。

一声沉闷的巨响。

剑被拔出,阿蕾娜再次呻吟,鲜血从腹部喷涌而出。

就这样,缓缓蹲坐下来。

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一声短促的喘息后,迟来的心跳猛地涌上胸口。

「家主有令,若你在刚才的问答中用咏国语回应,便格杀勿论。」

原本就因为护明皇子一事,玄家对黄麒宫欠下巨大人情。

阿蕾娜似乎焦躁地咬着指甲。

又黑,又窄。

剑还没有入鞘。

辰宇下意识问道,使者却对辰宇听得懂咏国语一事毫无惊讶,只是回答:

不,她呻吟着扭动身体,沾满鲜血的一只手,朝衣柜里的辰宇伸来。

「靠的是被放逐到玄家奴隶屋的道士?还通过玄家名下的商人?你就从来没想过,这会给玄领带来多大灾祸吗?」

辰宇屏住呼吸。

辰宇茫然地看着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与刺眼的血红形成对比的,是躺在中央的母亲的双眼,已经开始浑浊黯淡。

「在这期间,玄家又为你,欠下黄家还不清的债。」

使者对走出衣柜的辰宇,淡淡地宣告。

她深信自己是凭借美貌获得宠爱,完全无法从政治平衡的角度去理解皇帝生子的用意,只把一切归为情欲与贪恋美色。

腹部被剑刺穿的母亲,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那眼神根本不把他当人看,只是一片干涸的荒芜,让年幼的辰宇喉咙干涩。

辰宇只能看见母亲的腹部不断被鲜血染红,以及她紧紧按住伤口的纤细双手。

「就这么保持沉默。就算明白也要装作不懂,就算有想要的东西,也绝不能伸手。你本就没有那样的身份。」

只有那刺耳得像指甲刮擦耳膜的尖叫声,不断传来。

阿蕾娜的死,不知何时被当成了「失踪」处理。

剑,正在靠近。

至少,完全看不出是同情他,或是不忍心杀害孩子。

仿佛身体被开了一个漆黑的洞,空荡荡的胸口,连一丝情绪都浮不起来。

「沉默是金。」

他从未想过,那个问题背后,藏着这样的含义。

阿蕾娜一把撩起金发,回头看向使者,像是在寻求认同。

『咕……——、噗哈』

辰宇在衣柜里,坐了很久很久。

辰宇用尽全力,从里面推着门板。

而且不是最近才不见的,而是被说成「在王都生下辰宇后,仓皇逃走,从此销声匿迹」,她与辰宇一同度过的十年,仿佛从未存在过。

咔嗒。

他只是,因为没有满足条件,所以放过了他。只要有任何一条符合,他会毫不犹豫地刺穿辰宇。机械地,冷酷地。

「落马的诅咒、毁容的诅咒,还有让人生不如死、痛苦十六年的诅咒,是吗?呵,还盼着皇太子殿下痛苦煎熬,撑到你儿子可以参政的年纪,真是既卑劣又可怖。」

「幸好你是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蠢货,诅咒才没有生效。但在道术被严厉镇压的当下,光是购买这些符咒,就罪该万死。」

使者在不再动弹的阿蕾娜身上,挥剑甩去血珠。

从推开的门缝里,他看见鲜红、鲜红的血。

「——……」

「——…………」

她是想说,救我吗?

但他至少明白,阿蕾娜被过大的野心冲昏头脑,犯下了绝对不可饶恕的重罪。

那之后,辰宇很快就被玄领的中等贵族收养了。

「若是你炫耀自己会说咏国语——吵着要去王都,要以咏国皇子自居,不知分寸,便杀。若是你渴望与母亲一同生活,便如你所愿,一同赐死。」

(这是……什么意思。)

「听着都觉得可笑。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在保你们的命。你一个异国奴隶,连沾污尊贵血脉都是不敬。若不是皇后陛下既往不咎,玄家负责任地庇护你们,你们母子根本活不到今天。」

『呜……』

咚——!

从门缝里看去,母亲夸张地张开双臂大喊。

(放我出去。)

「你要记住,是皇后陛下的大度,以及你这个连咏国文字都不识的愚昧,才让你们母子多活了十年。」

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在她的逻辑里,最美的自己被掌权者垂涎是理所当然,继承了她美貌——即便不纯粹——的男孩,理应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成为皇子。

可在嘴唇发出声音之前,她的手臂就失去了力气,垂落在地上。

他转身,俯视着倒在地上的阿蕾娜,稍稍顿住脚步。

(放我出去。)

「你说啊!那孩子和皇太子,谁更配得上皇位?我和皇后,谁更美?当然是我啊!』

辰宇的身份则被编排成:「由腊楚的奴隶同伴在边境附近抚养长大」,「养母去世后,玄家家主心生怜悯,下令将他接到玄领收养」。

「——……!」

只有那张充满怨恨的死颜,像烙印一样刻在眼底,无论眨多少次眼,都无法消失。

「但你违背了阿莲的期望,一句咏国语也没有说。没有表现出任何想成为皇子的野心,选择了背叛母亲。而阿莲也亲口断言『他不是我儿子』,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因此,饶你一命。」

他会就这样被刺穿吗?

脚步声响起,朝他走近。

恐惧、焦躁、愤怒、悲伤,一切情绪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双腿发软。

尽管被赤裸裸地告知母亲已死,他的心却一片死寂,毫无波澜。

***

冷汗狂冒,呼吸急促。

「今后,你将被交由玄家某一分支照料。在此之前,安分等候处置。」

辰宇只觉得这说法荒唐至极,却也并非不能理解。

「你也是,被欲望所困,才落得如此下场。」

「你说皇后陛下粗野?不,她是大度。即便屡次收到你这种卑劣的诅咒符,她也每次都毫不在意地烧掉,说没有署名的诅咒根本无效。若非陛下如此大度,玄家早已被灭门。」

毕竟,受玄领庇护的阿蕾娜,竟然向皇后与皇太子寄送诅咒符篆——此事一旦外泄,玄家本身都可能面临灭族之祸。

她的性命连同整个阴谋被一并掩盖,换来的是,辰宇不必在寄人篱下的地方,被当作罪人之子扔石头。

只不过,即便撇开阿蕾娜的罪责不谈,辰宇「流淌着皇室血脉,却又是异国奴隶之子」的身份,无疑是个难以处置的存在。

在寄住的人家,辰宇被人如碰烫手山芋一般小心翼翼地对待。

尤其是看到他那双澄澈明亮的蓝眼睛,人们要么怯生生地移开视线,

要么反而恶狠狠地啐一句:「不过是奴隶的眼睛。」

这异国的瞳色,似乎并非值得称赞的「珍异」,反倒只会惹人厌恶。

曾经被教导应当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里却成了被厌弃的对象。这个事实让辰宇茫然无措。

或许那时,他本该憎恨这群价值观截然不同的人,

或许,他本该向杀死母亲的家主与使者复仇。

可是,每当他想要握紧剑,质问一句「你们竟敢杀了我的母亲」,临死前阿蕾娜那满是恨意的模样就会浮现。

想起她声嘶力竭的咒骂、怨毒的临终面容,辰宇的手非但握不住剑,反而会一下子脱力垂下。

又或者,他本该早早对人生绝望,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每当剑锋对准自己的咽喉,那天隔着门望见刀尖的恐惧便会涌上心头,手只会狼狈地颤抖不止。

十岁的他,既没有足以驱使自己复仇的恨意与爱意,也没有足以自我了断的绝望与勇气。

没有贯穿身躯、如脊梁般坚定的意志,也没有一个想要成为的模样。

到头来,既然不能死,就只能活下去;既然要在这片土地活下去,就只能融入咏国。

几经辗转迁居后,辰宇终于开始一点点削去自己身上与腊楚相连的部分。

母亲格外珍爱的那双蓝眼睛,他尽量垂眸遮掩,不让颜色太过显眼。

原本腊楚少年式的短发,他留长,像咏国人一样高高束起。

只要削去异端的特质,总有一天能适应这个容身之处。

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辰宇一时语塞。

为了避开关注,他刻意减少武技修炼,却被人说成是累赘、麻烦;可一旦在狩猎或弓术上展露锋芒,又会因太过抢眼而遭人反感。

周围的人,时而因他与皇帝的血缘抱有攀附之心,时而又因他是奴隶之子而肆意嘲讽。

冰凌挠了挠脸,有些纠结地继续说:

「不用,我已经十三岁了。」

「有我盯着就够了,你不用勉强自己早起。」

住进监护人家里后,也曾数次被劝入学,却都被他以年龄为由拒绝。

这些情绪,只会随着他越发引人注目而愈发强烈。步入青年期的辰宇,容貌与才华愈发耀眼,反感与执念也随之愈演愈烈。

只因他的存在就会搅乱周遭,辰宇在第一户人家只待了半年就被赶走。

他猜不透这个想要免除自己劳役的人,究竟对自己抱有怎样的心思。

「你一直自学咏国语和学问,这很厉害。但专业老师教的,终究不一样……比如,说话方式能变得更地道。」

安静地,不被看见地。

「是吗,已经十三啦。可就算十三,也还是孩子啊。与其老老实实值守要塞,不如……对了,附近有学堂,你不如去那里上学?」

只不过,他一向少言寡语,这点破绽从未被人看穿。

「能睡就多睡会儿,你还只是个孩子,不好好睡觉可长不大。」

冰凌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岔开话题缓和气氛:

北方巡逻队的职责是监视腊楚等北方异国,却并无指挥军队的权力。

至少这三年来,没有一个大人把他当作「普通的孩子」看待。

就这样,在辰宇十三岁的某一天。

他只想避开不必要的关注。

还是反过来,厌烦身为异国奴隶之子的自己与他同处一地?

「我现在这样就足够了,没有任何不便。」

也就是说,学堂通常只接收六岁到十岁的孩子,超过十岁还留在学堂,会被看作是没用的废物。

王都流行起腊楚出身的艺人时,女性投向辰宇的目光便炽热起来;可一旦某处移民惹出事端,他便会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憎恨。

人们的善意与评价,如潮水般涨落,每一次冲刷,都将沙滩上勉强刻下的信任冲刷殆尽。

「嗯,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我队里的手下一个都没来吧?最近腊楚那边也安分。白班的人沉迷赌博,夜班的喝得烂醉,早班的全都在补觉。」

垂着眼,躲开旁人的视线,祈祷着人们的关注渐渐淡去。

面对本能地提高警惕的辰宇,冰凌却一脸坦然地继续说道:

那时的辰宇,早已见惯了这种大人——起初表现得格外亲切,转眼便冷漠相待。

表情也尽量不动,免得引来旁人注目。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认真。就算是早班,也不至于天一亮就来要塞吧。」

毕竟在气候严寒、以培育骑兵与佣兵为主要产业的玄领,孩子十二三岁便被视作「战力」,开始协助长辈奔赴战场。

可按照玄领的规矩,既然养父负责要塞早班,养子也理应一同值守。

是想讨好流淌着皇室血脉的自己,博取好感吗?

他的容貌,一边被赞叹「美到令人叹息」,一边又被厌恶为「政争的祸根」。

只要能安安静静地融入这片土地的角落,不再掀起风波就好。

他似乎一直在专心练枪,一边擦着魁梧身躯上滚落的汗水,一边爽朗地伸出手。

「嗯……可是,你还能再读两年啊。」

说话要尽量减少,直到口音里再也听不出腊楚腔调。

下一户三个月,再下一户一个月,到十二岁时,几乎每周都要换一个住处。

「我知道!我从你之前住的人家那里听说过,你很聪明。但你从来没去过学堂,对吧?」

他只能屏息忍耐,度过那些被四处摇晃、被随意施以善意与轻蔑的日子。

他默默看着伸来的手,心想这位新监护人大概也是同类人。

辰宇每天清晨醒来,都会照一照镜子。若是那双碧眼看上去黯淡几分,他便稍稍安心;若是依旧澄澈明亮,他便别过脸去。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

腊楚出身的母亲不愿儿子被灌输咏国的价值观,甚至从未告诉过他学堂的存在。

垂着眼,面无表情,和所有人一样。

辰宇沉默地望着这个面带和善笑容、挠着脸颊的男人。

在这样的环境下,年过十岁的辰宇若作为「新生」入学,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学堂,是咏国平民子弟就读的教育机构。

辰宇努力屈身迁就,想要融入、想要变得和众人一样,可越是这样,他的异类感就越突出,反倒像个异端被排斥在外。

如同漂泊的小舟终有一日会自然靠岸,不断迁居的辰宇,意外遇到了一处可以逗留两年的寄身之所。

曾经将他牢牢系住的岸——母亲的爱,早已不复存在。

「……」

不懂一旦承认自己是腊楚孩子,辰宇会遭受怎样的目光。

「不必。」

他的咏国语是从下人那里零碎学来的,虽算流利,却称不上完美。听力没有问题,但词汇量匮乏,腊楚口音也未能完全消除。

他不能再有任何「偏离常态」的举动。

「……」

这就是冰凌被赋予的使命。

他慌忙摆了摆手:

冰凌笑着迎接清晨来到要塞的辰宇。

可辰宇出众的身形与容貌,却偏偏违背他的意愿,不断吸引着周围的目光。

发色会随着成长变淡,那么瞳色也理应慢慢褪去蓝调,渐渐显露出咏国血脉的颜色,这并非不可能。

「我的母语是咏国语,说得很流利。所以,我不需要学堂。」

「而且,我读过的那所学堂的老师,很擅长教异国孩子,还懂腊楚语。有些深奥的知识,用母语学更容易理解——」

玄家子弟大多武艺超群,可冰凌虽身材魁梧,身手却略显迟钝,并不擅长使用武器,只担任着北方巡逻分队队长这一微不足道的职位。

「……」

将一直扮演养父角色、直到辰宇成年的男人,名叫玄冰凌。

辰宇住进养父宅邸的第二天,便开始在国境附近的要塞帮忙值守监视。

「哟,你就是辰宇吧?初次见面。」

事实上,清晨的要塞顶层,当时只有辰宇与冰凌两人。

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那片看似坚实大地的岸,从一开始就如同腐朽的稻草般脆弱不堪。

在乡级及以上的地区按人口配置,孩子从六岁到十五岁,可以任选五年就读,学习读写与基础算术。

辰宇垂着蓝眼睛,平静地宣告。

「唉,说实话,根本没几个人会来……算了,你想这样就随你吧。」

一年到头、日夜不休地驻守在北塔监视国境,一旦异族出现可疑动向,便立刻点燃狼烟。有时还要为驻守在附近的玄领主力军队充当肉盾,抵挡异族入侵。

「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值守早班,和大家一样。」

「不用,我已经十三岁了。」

学堂基本对所有人开放,不上学的只有住在村落的贫苦孩子、家境优渥或身份高贵而聘请家教的孩子,以及无法适应咏国制度的异国孩子。

他人生中最后一位监护人。

那年他约莫三十岁。

在这个如同变幻莫测潮水的世界里,辰宇始终找不到可以抛锚停靠的地方,只能像一叶无依无靠的小舟,在浪涛中不断漂泊。

比同龄少年高出一截的个子,引来旁人的羡慕与嫉妒;白皙俊美的容颜,让少女们心潮涌动。

「他那漂亮的碧眼,光是存在,就会挑起争端。」

他说着,环视了一圈要塞内部。

「……读写和算术,我已经学会了。」

「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看着就渗人。」

「抱歉,手出汗了。」

辰宇冷淡地打断冰凌。对方竟让他以腊楚孩子的身份、用腊楚语接受教育,这让他无法接受。

轻蔑也好,倾慕也罢,在把辰宇当作异类这一点上,并无二致。

一切都在反复无常地变化。

为了强调自己并无嘲讽之意,冰凌连忙解释:

说白了,所有人都把早班的工作推给了身为上司的冰凌一人。

「我是咏国人。」

辰宇重复着同样的话,想要再次拒绝,可冰凌却为难地歪了歪头:

以过往经验来看,两种可能都存在。

「……这是规矩。」

这番话暗中指出他咏国语不够纯熟,辰宇瞬间屏住呼吸。

他觉得这个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辰宇属于第三种,从未上过学堂。

他低声回答。冰凌听罢,反而认真地凝视着辰宇:

「是。」

「其实我也读到十五岁才离开学堂。比起早早工作、苦练笨拙的武艺,我更喜欢读书。而且说实话,学堂里十岁以上的孩子并不少见。」

身为玄家末席的三子,尚未成家,便被派往边境负责防务。

辰宇点了点头,此后便无视欲言又止的冰凌,专心值守要塞早班。

最初一个月,所谓早班,确实只有冰凌和他两个人。

冰凌蜷缩在寒风呼啸的要塞顶端,时不时伸着脖子向外眺望。

他举着简陋得让人怀疑能看多远的望远镜,时不时点点头,不知究竟看到了什么。

其余时间,便握着一把同样简陋的长枪,笨拙地挥舞,坚持锻炼。

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动作多余、姿势糟糕。

可即便他自己心里清楚,却依旧默默坚持练习。

值守期间,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辰宇心想,这样下去,迟早会因沉默尴尬而被再次赶走,只是时间问题。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新监护人从未想过赶走他。

冰凌从不在意这些。

面对拥有碧眼的辰宇,旁人要么投来隐秘的好奇目光,要么刻意别过脸,可冰凌却全然没有这些反应。

也曾有人刻意讨好,想要攀附皇室血脉,可冰凌在初次对话中感受到辰宇的抗拒后,便不再刻意拉近关系。

他从不格外关注养子的蓝眼睛与白皙肌肤,只是极为自然地对待辰宇。

本以为最多待一周就会离开,日子却一天天过去,两周、三周、一个月。

三个月后,辰宇也不再时时揣测冰凌的目光与心思。

「呼。练完枪吃饭,真是香啊。适度运动,适度吃饭,这日子多充实。」

「嗯。」

两人窝在要塞顶端,啃着冷掉的馒头,偶尔也会有这样零碎的对话。

当然,这只能算是冰凌单方面的自言自语,配上辰宇敷衍的应声。

冰凌说话总是温和从容。在大多沉默寡言、态度生硬的玄家子弟中,这十分罕见。

踉踉跄跄地走在走廊的石板地上,完全没注意到近在咫尺的辰宇。

也正因如此,他才被人轻视,早班才会全被推到他身上。

他们说,此前一直畏惧辰宇的碧眼与异于咏国人的容貌。

人在这种时候,是不是会狠狠把手中的酒瓮砸在地上?

辰宇正要开口,却被对方粗鲁的话语堵了回去,瞬间噤声。

对方并未大肆宣扬,只是腼腆地对他说:「只想请合得来的人。」

他们总是笑得很开心,可看向他的笑容、眼神交流、共同话题的数量,与他们彼此之间,完全不同——

「那个……辰宇,我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吗?」

与此同时,那些与辰宇连日切磋的同龄少年,也开始主动搭话。

对一直被玄领各家推来推去的辰宇而言,在一处停留近一年,已是前所未有;更不用说被人邀请至家中,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不知道。

两人的交流,仅此而已。

「谁能想到他连生辰宴要提前一刻到场这种常识都不懂。凭什么我要对他那么客气?我肯把他这种走到哪儿都格格不入的家伙当同伴,他就该谢天谢地了。」

无处可去,他在夜色中的街道徘徊。

「喂,别踩我脚啊,好好走路!」

少言寡语、面无表情,并不是勉强自己,本就是我的性格。

只有拼命抹去与腊楚相关的一切,以咏国人的身份活下去,他才能在这片土地立足。

「切!还以为带个皇帝血脉的杂种当小弟,能在别人面前长长脸,结果反倒让我丢人。」

冰凌一边收拾被扯碎、踩烂的稻草人靶子——这些杂事自然也被推给了他——一边带着悲伤的语气问道。

「还有『这个要这样吃吗?』那种,简直没见过世面……让人火大!」

他因此稍稍迟到,可那些邀请他的少年本就常常迟到,他便以为这是咏国的常态。

不是悲伤。奇怪的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也是,冰凌大人那么抠,辰宇肯定也把钱攥得死死的。」

他流淌皇室血脉的身份也早已在队中传开,众人不知该以「皇室外裔」的身份尊敬他,只好刻意保持距离。可得知他是队里最不起眼的冰凌的养子后,才渐渐放下心防,变得随意起来。

少年们毫无顾忌地勾着他的肩膀,像看稀奇玩意儿一样盯着他的眼睛,辰宇本能地感到不适,却也同时松了口气。

按照规定,早班人员完成午后巡视与训练后,可以自由活动。

弓术训练时,他们嬉闹着把靶子标上腊楚人的名字射箭,甚至用脚踩碎靶子,辰宇也只是默默旁观。

「喂!那家伙!辰宇!怎么才来!」

以咏国人的身份活下去。

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辰宇偶尔点头附和。

事实上,与他们相处也有好处,即便不去学堂,咏国语也愈发流利自然。

「就算长得像腊楚人,好歹也是皇室血脉,本以为他会大方出点贺礼……结果一分钱不值。」

「我没说。」

辰宇拿出为被赶走时准备的积蓄买了酒,尽量整理好衣着,前往对方宅邸庭院的宴会。

「毕竟是冰凌大人嘛。」

望着无边无际的墨色夜空,辰宇心想。

辰宇用平静的声音打断冰凌。

辰宇默默后退,与大笑离去的少年们拉开距离。

对于养子冷淡的回应,冰凌既不生气,也不欣喜。

「你看着……还有你的出身,总觉得很难接近。可看你跟冰凌大人相处的样子,又觉得意外很普通。」

他轻轻垂下眼。

被邀请时,他会翘掉训练去钓洞鱼;他们去捉弄少女,他便在一旁沉默不语,不加干涉。

削去多余的部分,融入同伴之中。

「辰宇,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吗?」

比如其他同伴之间打打闹闹,可辰宇一靠近,他们就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那时,辰宇被冰凌收养已有近十个月。

「可恶,浪费时间陪那双恶心的碧眼演戏!每次看他那副高傲的样子说话,我就浑身不舒服。」

听到这番话,辰宇停下脚步,却并不觉得意外。

但这一切,在辰宇加入后,渐渐发生了改变。

「出身,是你小时候、你的父母、你的祖先一点点积累下来的东西。我觉得,那不能无视,也不该无视。」

或许,自己终于能融入这片土地了。

「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彼此的算计都落了空,如今只是安静地分道扬镳而已。

(可这,并不是悲伤。)

最终,辰宇没有砸碎沉重的酒瓮,只是轻轻放在地上,离开了宅邸。

全身沉重,像灌满了铅。

他没脸灰溜溜地回到冰凌的宅邸。

那些一起说笑打闹的少年——那片曾经只能远远凝望的岸,这叶无依无靠的小舟,或许终于快要抵达。

心底凝聚起浓黑的雾气,像霉斑一样蔓延至全身。

「我。」

只不过,他慢悠悠的语气,与其说是沉稳大气,不如说是软弱散漫。

因为他是咏国人,而腊楚,对巡逻队而言,是始终威胁边境的外敌。这样就好。

若用最简单的词,大概就是「累了」。

潮湿的身体如同腐木,仿佛从内部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可那样做,会危及辰宇现在的生活。

他们结伴正要去厕所,

那一刻心底泛起的淡淡情绪,该叫作茫然吧。

只不过,为此他必须隐藏自己的情绪,抹杀自己的存在感。

「你不是在勉强自己迎合他们吗?说实话,我不觉得他们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与其跟那些损友混在一起找存在感,不如好好去学堂——」

「啊?成人宴?我怎么没听说……」

辰宇成了要塞里最活泼的少年们的一员,跟着他们一同行动。

反而有种一直以来刻意无视的种种违和感,终于全部串联起来的感觉。

辰宇找不到能准确形容此刻心情的词,甚至不知道该用咏国语还是腊楚语。

没有可以抵达的地方,只能日复一日漂泊。偶尔被岸边隐约的光亮吸引,最终却还是被当作外人排斥,退回黑暗的水面。

好不容易,才刚刚开始有了容身之处。

可脚下却如同泥泞般崩塌,沉重而无力的身体,只能摇摇晃晃,不停颤抖。

三人开始模仿辰宇的语气,哄堂大笑。

比如对话间隙,那打量估价的目光;

听着这温和的话语,辰宇轻轻皱起眉。

他不明白,养父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太好了,终于。

他身材高大,体态微胖,胡须稀疏,眯眼安静微笑的模样,温顺得像只绵羊。

要塞一旦受到关注,众人便不好意思再把早班全推给冰凌一人。

「今晚我受邀参加同伴的成人宴,先告辞了。明天早班,可能会晚到一些。」

「……」

武艺格外出众的辰宇在要塞顶端练剑舞枪,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没关系,我做得很好。

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夜色中的城镇,辰宇茫然地想。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回到要塞,曾经空空荡荡的要塞,半年后便挤满了训练的巡逻队员。

「你天天只吃馒头,也太简朴了!冰凌大人的宅邸,伙食都这么随便吗?」

穿过连片宅邸,走过热闹的街市,最终来到要塞附近无人的训练场。夜班的人正在要塞顶端赌博,脚下的训练场反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那天,正是经常找辰宇说话的三人组中年纪最长的少年成年之日,辰宇也受邀参加晚宴。

(……好累。)

辰宇为了不发错音,谨慎选词、少言寡语的模样,在他们眼里,只是「装模作样」。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抵达时,少年们早已喝得酩酊大醉。

辰宇转过身,背对还想说话的冰凌离去。

母亲或许会。可那个歇斯底里、摔碎东西的女人,最终还是被杀了。那一定不是「正确」的做法。

因为,就像他们期待从「皇室外裔」的辰宇身上得到好处一样,辰宇也只是想通过与他们为伍,换取在这片土地的容身之处。

比如应声前、开口前那短暂的停顿;

「你早就该跟他说清楚时间的!」

这也是无可奈何。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他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抱住单膝。

尊重父母与祖先的积累,固然没错。

辰宇既不是纯粹的咏国人,也不是腊楚人;既不是正统皇子,也不是普通奴隶。

说他一直被憎恨欺凌,并非如此;可说他被爱包围着长大,也不对。

他的蓝眼睛,有时被赞美美丽,有时被厌恶得让人不敢直视。

一切都在反复无常地变化。

说到底,人们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随意看待辰宇,一旦出现与他们想象不符的一面,便立刻抽身离去。

他们的目光只滑过表面,从未抵达辰宇的内心。

只不过,他也不觉得自己内心有什么值得被注视的东西。

「咦?」

正怔怔望着天空,突然有人从旁搭话,辰宇惊讶地回头。

「辰宇?你怎么了?」

是冰凌。

他像往常一样,把旧望远镜塞进麻袋,一手持简陋长枪,一手举火把,在黎明前来到要塞。

离规定的执勤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大概是想提前开始练习。

辰宇本该记住,冰凌每天清晨都会来训练场进行笨拙的锻炼。

「你今晚不是要去宴会吗……」

冰凌看着沉默起身、不愿作答的辰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顿了片刻,最终温和地低声道:

「你啊,真是个认真的孩子。」

这既非嘲讽也非同情的声音,让正要离开的辰宇停下脚步。

「连黎明前的锻炼都要开始了吗?」

「正好。最近我觉得我的枪越来越顺手了,想让你看看。来,帮我拿一下火把?」

「告辞——」

「喝!哈!」

「怎么样?」

可正因为辰宇是一无所有、如同零一般的存在,才更应该以他为榜样吧。

冰凌朝转身的辰宇探身,

总有一天,自己能彻底融入玄黑的夜色吗?

「天空每天都会变换颜色,你的眼睛,就算有一天变成黑色,也不奇怪。」

辰宇手持火把静静伫立,沉默地望着这一切。

(真差劲。)

「……」

不是急于攀附他人换取容身之处,而是一步一步,慢慢积累自己。

他对着无言回头的辰宇,微微一笑:

他用并不算流利的口齿,认真地挑选着词语:

于是,辰宇轻声说道:

「我乱说的。」

随后,他静静仰望夜空。

「……只是觉得,您已经坚持了十年,还能这么想。」

「你的眼睛。」

可下一秒,冰冷的念头涌上心头。

「……抱歉,可能有点肉麻。」

(真可笑。)

辰宇自然而然地这么想。

「你看,现在不就已经是黑色了吗?」

再三被询问感想,辰宇没有说出敷衍的赞美,反而轻声问道:

「冰凌大人,您不试试其他武器吗?」

「我的蓝眼睛,会变成黑色吗?」

这无比坚定的话语,竟意外击中了辰宇的心。

天生的瞳色,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那只只知紧握长枪的手掌,厚茧层层叠叠,皮肤坚硬如石。

冰凌没有追问任何缘由。

漆黑而凛冽的北方天空,

他忽然抬头,指向漆黑的夜空:

「……如果花上五十年。」

辰宇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沉默。

他人品好,声音温和悦耳,若是去学堂当老师,一定很受欢迎。

事到如今,他甚至觉得可笑,自己当初为何要如此固执地拒绝学堂。心意已决,轻松无比。

「三十年不行,就四十年、五十年。」

可辰宇却前所未有地真切感受到,冰凌的话语,直直抵达了心底。

「……」

完全没有天赋。

就像别人用乘法快速推进,他却在一旁一点点做着加法。

他时不时脚步踉跄,喘着气回答。

「只要付出一生,总会有得到回报的瞬间。我是这么相信的。」

(怎么可能。)

冰凌有些害羞地笑着,凝视着辰宇的脸。

辰宇轻轻点了点头。

能结束这段连自己都看不清身份、暧昧不安的日子,真正融入这片土地吗?

他开了句玩笑,见辰宇依旧沉默,便有些沮丧地放下手。

「我觉得,像天空一样。」

身材虽高大,枪法却毫无气势。

零再怎么相乘,也还是零。

在尚武的玄领立足,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火把光芒映照出他粗糙的手。

垂眸,换装,闭口不说母语。

就像互相碰撞的岩石,在漫长岁月中被磨去棱角,那些让辰宇痛苦的异端特质,或许也会被名为时间的水温柔抚平,悄悄收起尖刺。

「……的确。」

「我觉得,你不用勉强抹去自己身上腊楚的部分。与其为了归属感跟那些坏家伙混在一起值守要塞,不如从现在开始好好去学堂——」

「花上五十年,至少会变成灰色吧。」

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或许才最让辰宇震惊。

冰凌开心地接过话头。

冰凌把枪靠在要塞墙上,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不容分说,把火把塞给辰宇。

——只要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有回报。

在忽然卸下重担的辰宇面前,养父郑重地劝道:

垂着灰眸微笑的年老养父的模样,不知为何轻易浮现在辰宇眼前。他心想,或许真的会这样。

「有什么想法,就好好说出来。」

他再次准备离开,将手中的火把插在地上。

永远只能漂泊,永远靠不了岸。

「……那如果,二十年也没有任何回报呢?」

「那就三十年。」

明明如此冷漠地排斥着他,辰宇却终究忍不住,痴痴仰望。

「嗯!我知道我枪术很差!可是,我一开始选的就是它!只要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有回报的!我一直这么相信!」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辰宇不由自主地回头。

「那个,辰宇。」

「我想去学堂试试。」

「没关系啊,十年不行,就二十年。」

「好。」

真是个笨拙又不得要领的人。

「……什么?」

空洞而毫无价值的自己,无论度过多少岁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喂,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至少可以专攻兵学,或是研究毒物。

随后,冰凌挥舞起那把用得破旧不堪的长枪。

「哈!喝——怎么样?」

宛如咏国人的眼眸。

他曾以为这位新养父愚钝笨拙,不懂变通,做事迟缓,完成一件事要花别人数倍的时间。

本是以快速突刺为特长的武器,他却挥出大而无当的弧线,简直像在炫耀花架子。这样只会轻易被敌人看穿动作。

在微笑的养父面前,辰宇沉默了。

(不用着急。)

他大汗淋漓,脚步虚浮,时不时回头看向辰宇。

明明练了十几年枪,却还是这副模样,实在令人无奈。何必继续无谓的努力,早点换条路不好吗?

澄澈的碧眼或许永远不会变黑,但岁月流逝,总会变得黯淡浑浊。

黑瞳,黑发,这片土地的颜色。

可就算不如此急切,总有一天,和谐的瞬间一定会到来。

(这个人……)

竟不知不觉变得多愁善感。

他轻声低语,

至少,只因为被排斥了三年就放弃,或许还太早。

这几年,他拼了命想尽快融入这片土地,拼命削去腊楚的痕迹。

「我一直觉得,蓝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漂亮。」

「你的蓝眼睛,」

拥有显眼蓝眼、年纪偏大的自己,大概不会被当作普通的咏国学生。

「啊,没错。我们年纪大了,瞳色都会变淡,到时候我们就一样啦。」

冰凌似乎察觉到辰宇苍白的神情,有些不满地放下枪。

也必然需要腊楚语辅助,短时间内,依旧会被看作腊楚人。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辰宇……」

「我会暂时请假,不值守要塞。」

「完全没关系!本来就一直是我一个人。」

夜色渐亮,两人脚下泛起淡淡的影子。

当天,辰宇拿着冰凌的介绍信,敲响了学堂的门。

学堂的生活,一旦开始,竟意外地适合自己。

黎明前完成锻炼,要塞的监视任务交给冰凌,白天便与同窗并肩坐在书桌前。

这所学堂冰凌也曾就读,学生虽大多是六岁到十岁的孩子,但远超十岁仍在籍的,也占了一成左右。

辰宇自然被分进了这一成,也就是被称作「问题儿童组」的群体。

其中有人咏国语说得磕磕绊绊,有人无父无母靠偷窃维生,有人长相比辰宇更具异国特征,也有人因顽劣过甚被逐出家门。

当然,没什么上进心的占了大多数。

他们大多是作为改过自新的一环被强制送来,或是走投无路无处可去才不得不入学,这类人连课本都懒得翻开。退学的人接二连三,像断了齿的梳子。

老师也似乎认定,在这些掉队者身上浪费时间毫无意义,从不会强行挽留离去的人。

老师与同学这种淡然的态度,让早已厌烦过度关注与刻意逢迎的辰宇感到十分舒心。

在学堂里,辰宇重新学习咏国文字,算术、战术、武术等玄领子民必备的基础学问,也一一扎实掌握。

碰到晦涩难懂的概念,用母语讲解果然更容易理解。

负责辰宇的老师,在咏国与腊楚关系尚好时曾在腊楚旅居数年——巧的是,此人也教过冰凌——精通腊楚语,他的教导对辰宇帮助极大。

课本上,腊楚语与咏国语的批注越来越多。

「您就算对我这么好,我也没有能力给您一官半职。」

一般的大人,为了自己轻松,都会想尽早把孩子当作劳力使唤。

可无论他怎样绷紧心弦,冰凌依旧我行我素:

「正因为如此。如果侦察会引发战争,那干脆开战就好。我无法容忍,他们竟然怀疑什么都没做的你。就算局势僵持,也太过分了。」

就算是这位善良的养父,一旦辰宇的存在对他不利,也可能瞬间翻脸。

他不停为辰宇置办腊楚风格的文具,始终尊重他的学业。

没关系,自己还从来没有和他一起真心笑过。

每次都精准卡在要塞早晚班交接、或是前线威慑队悄悄换防的空隙——

长着异国相貌的辰宇,自然屡屡被卷入这类风波。

听罢,冰凌略带孩子气地摆摆手:

「哈哈,这就是腊楚的文字啊。写的什么?」

玄领为了报复,大幅提高对腊楚商品的关税。这么一来,不满的不只是农民,连腊楚商人也怨声载道,边境各处的走私与劫掠愈演愈烈。

周边又调来四支巡逻分队,要塞里驻守的兵力达到了五十人规模。

看着这充满戾气的字迹,就连辰宇也皱紧了眉。

「真死板。写写『致最爱的父亲』之类的多好。」

接着,说出了和辰宇想象中一模一样的话。

腊楚那边似乎也有所忌惮,一时收敛了锋芒,可局势也因此陷入了僵持。

一向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养父,突然说出这话,辰宇大吃一惊。

「诛奸肃营」,意为「惩处叛徒,整肃军营」。

辰宇和冰凌共用的寝室被人翻得乱七八糟,铠甲等装备被砸毁。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虚伪。

要塞上飘扬着彰显玄家威仪的黑龙旗,与象征皇室的五爪龙旗。

「已经足够了。我已经丢下要塞的勤务一年了。」

「孩子专心读书,有什么不行的。不用跟我客气。」

「冰凌大人?」

看着养父这副拼命的样子,辰宇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我、我要是认真起来,也可以很冷酷的!狠劲,我也有!」

原因是,那年入夏以后,北方腊楚的动静越来越大,深秋一到,更是频频越境。

他一结束要塞的任务,就兴冲冲赶回宅邸,来到埋头写功课的辰宇房间,细细端详他写的字。

(不能觉得这样很舒心。)

被乱刀划破的枕头上,插着一把短刀,刀下是一张写着「诛奸肃营」的红纸。

——是为了我吗?

辰宇用余光悄悄瞥向冰凌。

这次虽然也被别的要塞巡逻队击退,但双方都出现了伤亡。

可既然如此,何必硬扣「腊楚奸细」的帽子,直接说「看你不顺眼,要杀你」不就得了。

到头来,辰宇也只是别过脸,丢下一句别扭的话。

一旦相信,就又会发生可怕的事。

看着养子一心向学的模样,冰凌似乎格外开心。

不会吧……难道是因为养子被人针对?

这种局面下,需要一个牺牲品来宣泄情绪,辰宇也能理解。

对这份过于老好人的养父,辰宇有时也会无奈地低语:

冰凌用绵羊般圆溜溜的眼睛,晃着白白胖胖的庞大身躯反驳道。

日复一日,要塞监视、持刀威慑,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可没过几周,腊楚人便增派人数再次越境,袭击了玄领北方村落的牲畜。

他从没想过,这个一向温顺如羊的养父,会为了庇护自己,不惜与整个军营为敌。

起初,只是几户牧民「不小心」越境,很快就被其他要塞的巡逻队赶了回去。

——是要杀我吗。

也就是咏国这边防备最薄弱的时刻,腊楚就会发动袭击。

面对辰宇冷淡的目光,冰凌俏皮地耸了耸肩,可每次这样闲聊过后,他总会说:

每次听到冰凌这样说,辰宇都能感觉到,一丝淡淡的暖意在胸口缓缓散开。

这片被猜忌笼罩的空气,不找个祭品是平息不了的。

「不懂算计、不择手段夺取想要的东西,没有这种冷酷和狠劲,玄领的女性是不会看您一眼的。」

使者当年抛下的话,像诅咒一般侵蚀着辰宇的内心。

「回要塞值守?不用不用,不急。你就安心读到不能再读为止。」

珍藏着稚嫩的字迹,简直像个溺爱孩子的父亲。

「辰宇,我要去腊楚那边侦察。再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早点结束这一切。」

这位养父本就不爱纷争、生性胆小,

名义上是整肃军纪,可若真想揪出叛徒,根本没必要提前预告。说白了,这只是借着整顿的名义,对看不顺眼的人动用私刑,发泄怨气罢了。

——会不会把他也卷进来了。

他一把攥皱那张写着「诛奸」的纸,断然说道:

「没什么……只是随手记的基础火药配方。」

「我才不要什么官位!我就在这偏远的要塞练练枪,刚刚好。」

「您突然要干什么?私自行动是违反军规的。现在随便一个举动都可能成为开战的导火索。」

他在生气吗?

辰宇皱起眉,甩开这样的想象。

最显眼的,是骑兵巡逻队向两翼展开、策马紧盯国境的身影,远远望去,便觉肃杀森严。

无喜无悲,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干枯空洞的声响。

自己本就不配拥有这些。

「……就是因为您这么慢悠悠的,才一直单身啊。」

就这样,两年的时光,平静地缓缓流过。

一度增多的人手,在辰宇离开后似乎又失去兴趣,纷纷散去,如今又只剩冰凌一人守在要塞。

虽然每次都被分队击退,但各处接连出现作战失误。

这一年,辰宇十五岁。

辰宇正疑惑,冰凌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

不能期盼,不能渴求。

听着冰凌凛然的话语,辰宇不由得睁大双眼。

这里所说的叛徒、腊楚奸细,无疑指的是拥有碧眼的辰宇。

士兵们本就顶着严寒,还要与饥饿、疲惫作战,时刻紧绷神经。军营里的气氛越来越肃杀,小摩擦不断,最后竟发展到互相怀疑对方是腊楚奸细。

自从目睹母亲含恨而终的那天起,他的心里本该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空洞。

可和冰凌在一起时,那片干涸的空洞,偶尔会像有泉水缓缓渗出。

可冰凌却独自扛下严寒中的早班,丝毫没想过把任务推给辰宇。

这种话,他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辰宇的草稿收走。

——只是辰宇没有意识到,虽然没有大笑,他和冰凌说话的语气,早已比从前轻松亲近得多。

——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张纸能留给我吗?我虽然看不懂腊楚语,但能看出来你的字越来越好看了。」

他慌忙忍住。

辰宇以为他此刻必定惊慌失措——

辰宇每次看到冰凌这副模样,心中都会泛起一丝异样,但每一次,他都立刻将那点苗头强行压下。

「辰宇,我买了钢笔,你看怎么样?腊楚的文字,用钢笔比毛笔好写吧?」

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震惊。

这片土地本就贫瘠,再加上当年冷夏,收成惨淡。熬过一片萧瑟的秋收后,腊楚人对即将到来的严冬,想必是越发焦躁不安。

事态已然严峻,再也不能把早班全压在冰凌一人身上。辰宇中断了学堂的学业,回到要塞执勤。就连夜夜沉迷赌博的夜班、天天赖床的早班,也全都打起精神,拿起了刀剑。

这种告示一出现,就意味着军营近期会展开大规模清查。所有人的私人物品都会被翻遍,只要有一丝通敌嫌疑,立刻处死。

腊楚声称「咏国无端攻击腊楚」,咏国则指责「腊楚率先侵犯边境」,国境线一触即发。

前些日子,冰凌还总说「要办生辰宴,好好庆祝你成年」,可到了十一月,辰宇的成人礼终究没能举行。

而不幸的是,自己被选中了。

「我……实在是气不过。太过分了。」

大概是部署到要塞满一个月的时候。

然而,僵持过半旬后,怪事开始发生。

他从没想过,这世上竟有人,即便自己被牵连,也不会改变对他的态度。

可出乎意料,冰凌非但没有脸色发白、失声惊叫,反而神情冷峻。辰宇不由得蹙眉。

(不行。)

——只不过是身为监护人的责任感,或是正义感罢了。

又或者,冰凌自己也早已压抑到了极点。

毕竟,他一直孤零零地在要塞里笨拙地挥枪训练。

可最近,被满是杀气的士兵包围,连正常训练都无法进行,吃饭睡觉都不得安宁。他只是被逼到了绝境。

不是什么羁绊,更不是什么感情。

辰宇一次次这样告诫自己。

可即便如此——心底深处,又一次泛起如同清泉涌动的暖意。

这感觉,到底是什么。

「冰凌大人,我没关系的。请您千万不要做鲁莽的事。」

「可是——」

「要清查就让他们清查好了,连枕头的缝线都可以仔细检查。我什么都没做,自然什么也查不出来。他们找不到动用私刑的借口。」

辰宇出言安抚,冰凌却难得地皱起眉反驳:

「你傻吗?有人要杀你,你还这么淡定。」

他一把抓住辰宇的小臂。

隔着厚重的军装,仍能感受到养父宽大而温暖的手掌。

「就算找不到证据,他们也会一直搜下去。所以必须趁早打破这种肃杀的气氛。我看不下去了。就算你阻止我,我也一定要去。」

——……

被他这么坚持,若是还有人能无动于衷,那颗心恐怕不是冰,而是钢铁铸成的。

「……傻瓜是冰凌大人您。」

「你说什么?」

——这个人,真是个护崽的傻瓜。

「别哎呀。」

「辰宇,你刚才……笑了?」

——不会吧……

——呃……

「我都那么阻止你,你为什么还要来国境附近?被巡逻队发现你独自来这种地方,您才会被当成密探。」

冰凌下马,径直走进洞穴。

冰凌一向迟钝、满身破绽。

之后,辰宇不断劝说,从「不可违反军规」「你这身材不适合侦察」到「反而会被怀疑是奸细」,终于成功把冰凌劝回休息室。

辰宇自己也提防遭到士兵突袭,没有留在视野狭窄的要塞内,而是来到要塞相连的训练场一角,远离人群,靠在树上休息。

冰凌或许只是想休息,可一旦被认为是在国境附近设据点,就算被污蔑「在这里与腊楚人接头」,也百口莫辩。

身体摇摇欲坠。

被母亲的背叛与死亡冻结的心,正被冰凌给予的温暖,一点点融化。

冰凌温和地笑了。

他重新握紧火把,迅速离开了洞穴。

手持火把、走在狭窄洞穴中的冰凌,终于转过身。

他悄悄溜到要塞旁的马厩,牵出一匹马,循着冰凌的踪迹追去。

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面对养父悠然的态度,辰宇眉头紧锁。

云层昏沉地浸染着夕阳。

——……!

就在这时,阴沉的天空终于落下冰冷的雨点,打在脸颊上。

腊楚文的潦草字迹。

咚。

咏国人到这个时间通常需要火把,但辰宇的碧眼对光线敏感,夜视能力极强。

他凝望向外套缝隙中露出的脸,下一瞬,猛地屏住呼吸。

可没想到,冰凌的速度意外地快,他毫不费力地避开横生的树枝,一路深入森林最深处——树木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洞穴。

意识到养父不顾劝阻,执意要去探查腊楚动向,辰宇脸色一沉。

「冰凌大人!」

——我不想他死。

是心底的坚冰,在融化。

沿着马匹能通行的林间小径,一路深入,再深入。

所以,辰宇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敏捷地转身。

——太好了。

滴——

黄昏时分,面容难以辨认。而且那人将外套帽子一直拉到头顶,遮得严严实实。

一切都像是,有人在这里与腊楚女子幽会。

好不容易在这片土地苟活了五年,此刻公然与军营为敌、做出显眼举动,简直是愚不可及。

冰凌用一块布捂住呆然的辰宇的嘴。

辰宇终于明白,这阵子频频涌上心头、如同温水漫过心底的感觉是什么。

就在这时。

只是短短一瞬,可当布被拿开时,辰宇的全身已经开始脱力。

——我都那么阻止他了。

辰宇毅然迈出脚步。

辰宇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

他抓住冰凌的手腕,想把他拉出洞穴。

还有腊楚女子常佩戴的饰品、腰带,以及作为婚约信物的手镯。

——国境附近的洞穴,这种可疑的地方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一声闷响,一拳狠狠砸在辰宇的腹部。

「果然,你是个温柔的孩子。」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这一带的北方,风却反常地温热,这个时节依旧雨多雪少。

缓步离去的人,分明是本该在休息室休息的养父。

但是——

是辰宇曾经写下的字。

——这是……

「对不起,辰宇。我并不讨厌你。可是,我也被逼到了不用底牌就活不下去的地步。要是被清查,我根本扛不住拷问。」

腊楚风格的文具、小物件。

辰宇被扔在漆黑的洞穴地面,全身麻痹,只能目送养父的背影离去。

若是独自靠近国境的模样被巡逻队发现,冰凌一定会被处死。

沙沙……

正常人根本无需权衡。

心底一阵发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私自行动……若是被情绪激动的士兵发现,不止是除名,会被处死的。而且——

双眼彻底适应黑暗,将现场的一切信息传入辰宇的脑中。

他凝望向这发出干燥声响的东西,发现是几张纸片。

他出声呼唤,可冰凌并未听见,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偷偷拴在树下的马,迅速闯入森林。

「哎呀,辰宇。」

国境线上的森林地势险峻,几乎称得上是山区。连日降雨导致土质松软,听说不少越境劫掠的人都遭遇了山体滑坡。

可若是辰宇现在追上去把他带回来,被人看见的话,这次就轮到辰宇被怀疑、被处死。

养父的命,还是自己的命。

想必是日落之后视线太差,又深入到荒无人烟的森林深处,冰凌终于点燃了火把。

训练场尽头是一片森林,一直延伸到与腊楚交界的国境线。

「您还说得这么轻松。」

心脏发出一声不祥的跳动。

——一旦被认为,拥有腊楚血统的辰宇用腊楚文书写火药配方、与腊楚女子私会,后果会是什么。

辰宇迟疑了片刻。

腊楚的衣物。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震惊。

辰宇实在无法理解养父此刻不合时宜的从容,不由得提高音量:

最近更是连日落雨,看样子,今夜很快又要下雨。

身手不算敏捷、夜视也不好的冰凌,去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平安无事。

——冰凌大人。

辰宇慌忙别过脸,却被冰凌直直地盯着。

在冰凌惊讶的目光下,辰宇连忙恢复冷脸。

天色渐暗,森林被黑暗吞噬,眼看就要失去踪迹。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不到十丈处,亮起一点火光。

潮湿的触感,伴随着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

「咦,你还顶嘴了?」

久违地,重新体会到「渴望某样东西」的感觉。他轻轻吐了口气,握紧拳头。

辰宇的碧眼渐渐适应黑暗,清晰地捕捉到纸上的文字。

「我没有。」

正值昼夜换班的黄昏,他在进出要塞的士兵中,瞥见一个身影悄然溜向训练场另一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洞穴?是要休息吗?

——……?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养父一拳击中,被甩到洞穴深处。

辰宇先把马拴在能避雨的树下,随即追着养父走进洞穴。

这样就能追上了。

冰凌冷冷地看着瘫倒在地的养子。

基础火药的配方。

「连军营的马都偷牵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而且还下起雨了,太危险了。趁还没被发现,赶快——」

「你是担心我啊。」

辰宇脸色惨白,耳边传来洞穴外沙沙的声响。

他拼命想撑起身体,颤抖的手碰到地上的某样东西。

「冰凌大人——」

混杂在雨声中的,是拨开草丛的声音,以及如同地鸣般的脚步声。

还有微弱的马嘶。

从方位判断,一定是巡逻队闯入了这片森林。

——他们是来追的。

想必是马厩接连丢了两匹马引起怀疑,循着足迹追来了。

掌管战事的玄领巡逻队,素质极高。

就算没有辰宇这般夜视能力,日落不久的森林,他们也能不用火把驾驭马匹。

「——点火!」

如同印证一般,一名疑似小队长的男子高声下令,刹那间,火把齐齐点燃。

轰轰轰——

连绵的火光照亮森林,在辰宇所在的洞穴不远处,形成一条长龙。

至少有二十骑。根本不可能逃脱。

「我们是小队长麾下第一、第二分队!擅自盗马逃离要塞的第三分队长玄冰凌,以及辰宇!你们已经被包围!休想逃走!」

巡逻队已经锁定了盗马的二人,声音里充满敌意。

必须解开误会——

辰宇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想冲出洞穴,可就在这时,冰凌举着火把,抢先一步出现在巡逻队面前。

「小队长阁下。属下第三分队长玄冰凌,特此禀报。」

不顾越下越大的雨,冰凌单膝跪地,姿态从容。

从洞穴望去,他的背影毫无惧色,毫无慌乱,沉稳而坦荡。

「近期要塞内部接连发生情报泄露。属下担忧军营已到不惜诛奸肃营的紧绷氛围,故而私自行动,追查潜伏在军中的腊楚奸细。」

听着这与事实完全相反的汇报,辰宇本该立刻出声反驳。

吱呀……

可是,冰凌回头望向洞穴的表情,太过自然。

那只是课本上的随手笔记。

「嗯,应该全都埋住了!」

——……!

原本整齐举着火把的巡逻队瞬间陷入混乱。

泥浆也顺势灌进他微张的口中。

哗啦啦——!

雨势骤然变大。

「冰——」

坍塌的洞穴外,巡逻队似乎刚结束战斗。

颠倒黑白。

轰隆隆——!

「哼,腊楚这帮家伙,想用奸细当诱饵把我们引到这里。可就凭这点人数挑衅,简直是小看我们巡逻队。」

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养父竟想趁乱逃走。

辰宇睁大双眼,只见洞穴外,无数箭矢穿透雨幕飞来。

辰宇撑着岩壁勉强站起,喉咙里泄出粗重的气息。

岩石摩擦、挤压的声音。

「事实上,他一直厌恶在监视母国腊楚的要塞执勤。所以他不愿与咏国的同袍交流,早早辞去要塞职务,一心上学堂。在学堂里,更是借着被分到问题儿童组的机会,只顾学习腊楚语。」

再次睁眼时,世界已经彻底变样。

没有丝毫犹豫,只留下一个背影。

玄领的士兵从不留后患,会连根拔起,彻底清剿残余势力。

他被砸倒在地,无数岩石与泥土将他狠狠掩埋。

是冰凌让他去上学堂。

是冰凌说,不必刻意隐藏、抹去自己的腊楚出身与语言。

「怎么回事!冷静!」

——辰宇,我买了钢笔,你看怎么样。

——他逃了。

咚。

「是。属下见辰宇进入这座洞穴,便尾随其后。」

「敌袭!」

——……!唔……!

如同女子啜泣般的尖啸声中,无数箭雨落下,马匹齐声嘶鸣。

辰宇刚要出声,冰凌已经转过身。

全身仿佛化作冰冷的石头。

被问到的小队长,似乎在沉吟。

咻——!

唯一的幸运是,一块划破他左臂的较大石片斜插在脸前,支撑住上方的重量,保住了口鼻周围的空间。

「追查?」

混杂在激烈的雨声中,辰宇能清晰感觉到,士兵们的怒火一齐朝他涌来。

「解决掉了吗?! 」

原来,是为了这种时刻。

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狠狠刺入辰宇手扶着的岩壁近旁。

现在想来,那些东西,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下意识用左臂护住头部,可锋利的碎石狠狠划破皮肉,辰宇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

「嗯。毕竟流着陛下的血脉……杀了还是有些顾虑。」

在一片嘈杂之中,冰凌有那么一瞬,回头看向辰宇。

不知过了多久,辰宇短暂失去了意识。

震天动地的轰鸣中,岩石与泥土轰然崩塌。

既没有怒目而视,也没有惶恐不安,而是一种下定决心者独有的平静。看到这一幕,辰宇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抽离。

明明厌恶待在要塞的人,是冰凌自己。

——这张纸可以留给我吗?我能看出你的字越来越好看了。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救、救命……——」

「是!」

地形与时机本应都在腊楚一方,可他们似乎只是小规模侦察队,根本不是率领两支分队的咏国巡逻队的对手,最终被全数歼灭。

士兵们果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的小队长。

小队长甩去剑上的血,冷哼一声。

现在就算爬,也必须冲出洞穴,在小队长面前堂堂正正地控诉冰凌的谎言。

「不过,有可能是声东击西。要塞那边或许同时遭到进攻。」

相信了那个一向温和、看似绝不可能说谎的胆小鬼。

就算身体无法动弹,至少也该怒吼「胡说八道」。

为了让他方便书写腊楚文,甚至特意准备文具的养父。

「小队长。」

「说得对。确认残党后,立刻返回要塞布防。全体骑兵,撤退!」

「哈……!」

在一片混乱之中,辰宇的耳朵捕捉到一丝不祥的声响。

可现在。

可是,看着那些眼中燃着熊熊敌意的士兵,他们又会听进去多少。

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了冰凌的话。

咻、咻——

小心翼翼收藏辰宇字迹的冰凌。

连日降雨早已松动的洞穴岩层,被箭矢击中后彻底失去平衡,开始剧烈坍塌。

就算声音微弱,也应该能清晰地传到他们耳中。

「救——」

脑海中警钟狂鸣。

「这个人,怎么处理?好像被洞穴坍塌埋住了。」

四面八方被岩石与泥土封堵,双腿无法动弹。

咚!咚——!砰!

是他说「别和坏朋友混在一起」,是他说「学业比工作优先」。

「他一直与腊楚互通有无。」

所以他才写的。

「就是他。」

冰凌淡淡地宣告,如同在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

刚才还怒视着洞穴的小队长迅速转身,厉声怒吼。

也因此,他还能呼吸,还能透过岩石缝隙,隐约看到外面的景象。讽刺的是,之前吸入的迷药,反而减轻了疼痛。

「他才是奸细。」

——?

随着小队长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下马,用剑拨开附近的草丛。

「洞穴里有他用腊楚文写下的多张字条,还有与腊楚女子私通的痕迹。他一直假装融入咏国,心底却始终忠于腊楚。」

——为、为什么。

副队长等人纷纷附和。

「别被甩下来!备战!」

雨已经渐渐停了。

左臂火辣辣地疼,头部也阵阵钝痛。

下一刻,辰宇看见他甩动庞大的身躯,拔腿就跑。

「啊啊啊啊啊!」

看来是腊楚军队趁乱突袭,双方展开了激战。

注意到几名士兵已走到洞穴近旁,辰宇用嘶哑的声音呼救:

裹着泥浆的岩石接二连三砸向辰宇。

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没必要救叛徒!」

「他们肯定没想到,我们追捕奸细会一次出动两支分队。他们不懂,即便是狮子捕兔,也会全力以赴。」

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把通敌的罪名嫁祸给我吗。

辰宇拼尽全力再次呼喊,却被一道充满厌恶的声音打断。

是隔着岩石站在眼前的士兵。

「小队长,您知道至今有多少弟兄牺牲吗?这一切全都是这家伙的错。他终究是腊楚人。」

「诛奸肃营。因为他通敌,才会落得如此下场。这是天谴,与我们无关。是他自己闯到这里,自己被坍塌掩埋的。」

周围的士兵也纷纷附和。

「比起这个,我们更担心要塞。快回去吧。」

「嗯。」

小队长微微点头,干脆地转身。

「说得也是。」

「等——」

辰宇伸出流血的左臂,想从岩缝中探出去,可士兵们已经跟着小队长,头也不回地离去。

如此轻易。

——等等。

辰宇被活埋在土中,只能茫然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是不是刚才该更大声呼救?是不是该冲破岩缝、拼命伸手?

可他心里清楚,做什么都没用。

——我告诉你实话吧。根本没有人需要你。你这种东西,根本不配存在!

——别再用那双令人作呕的碧眼看着我!把那些陪你演戏的时间还给我!

——就是他。他才是奸细。

无数声音在脑海中翻涌。

而现在,看到活着回来的辰宇,他立刻判断出,拉拢这位「皇室遗脉」至关重要。

然后是小队长一脚,厌恶地踢开那颗头颅。

与此同时,腊楚主力确实逼近了要塞,但察觉到声东击西意图的第一、二分隊早早回防,将敌军彻底反杀。

在周身环绕龙气的皇太子面前,辰宇既不谄媚也不畏惧。尧明似乎很中意他这份身为自家人的淡然,一直处处关照他。

最终在境外一个小村庄,将他与一名碧眼腊楚女子一同抓获,并就地处决。

她像是在对自己承诺,马上就会回来。辰宇茫然地勾起一抹笑。

所谓羁绊,所谓家人的温暖,这种东西,他再也不想要。

见辰宇始终沉默,他又补充道:

「听说你被冤枉,困死在洞穴里。我代前任小队长向你赔罪。」

无论怎么呼喊,怎么伸手,都不会有人回头——

新任小队长一脸诚恳地单膝跪地。

像是黑暗里突然吹进一阵风,一道声音清晰传来,辰宇的眼皮微微颤动。

听完这些,辰宇只在心里淡淡哦了一声。

在洞穴突袭巡逻队的人,全数被歼灭。

到头来,在那座坍塌的洞穴里,他伸出的手臂,终究没有被任何人握住。

几天前对辰宇见死不救的第一、二分队的「英明决断」,如今成了「重罪」;曾经是「内奸」的辰宇,如今成了「理应心怀宽容的高贵血脉」。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通腊楚的叛徒」,现在却要因为「勇猛剿灭腊楚的功绩」被捧上王都。

「我认真起来,也可以很冷酷的!」

「我们会把这次对腊楚的作战,算作你的初阵。年少便勇猛屠戮异民族,玄家家主必定大为欣喜,名声也会传到王都。你很快就会被召入皇宫,接受封赏。」

他装作关心,把辰宇心安理得地赶去学堂,甚至诱导他写腊楚文,好栽赃嫁祸。

被引见给素未谋面的父亲弦耀、异母兄长尧明时,心中也没有任何起伏,连一丝想要好好相处的愿望都没有。

——所有人,都只会离开而已,不是吗?

辰宇想起,冰凌他们头也不回离去之后,发生的一切。

为了独占要塞值守,他可以装十几年、几十年枪法拙劣的废物,相信只要赌上一生,就能得偿所愿——和心爱的女人共度一生。

他拼命劝辰宇去上学,不过只是不想辰宇待在要塞碍事。

只要相信,就一定会被背叛。

他们决定「好好审问」腊楚俘虏,把情报泄露从何时开始、如何进行,一一逼问出来。

你看。明明早就知道了。

在辰宇初次以武官身份赴战场,与上司不合被排挤时,提拔他为鹫官长的也是他。

拖着失血过多、摇摇欲坠的身体返回森林,不知花了几天几夜。

——那是冰凌的东西。

每逢时节,悄悄送来小礼物的是他;

这人,想必是个极其擅长见风使舵的角色。

「我一直觉得,蓝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漂亮。」

为了心爱的女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养子。

得知被愚弄的巡逻队怒火中烧,地毯式搜捕冰凌。

如同泥浆般潮湿而令人窒息,紧紧黏附在辰宇全身,堵住他的视线与喉咙。

——回来,这种话。

「为了重新赢取你的信任,我们愿意做任何事。」

说到底,他本就是个典型的玄家人。

他明明很享受独自一人守在要塞里。

可被长期僵持憋了一肚子怨气的巡逻队,早已不满足于此。

把第一、二分队以不敬之罪处置,杀掉了原三分队长冰凌之后,原本只是第四分队长的他,才坐上了小队长之位。

——啊,可是。

因为这位兄长总无奈地说「你就不能偶尔开句玩笑吗」,辰宇才渐渐学会偶尔应付几句。

因为前任队长已经因「遗弃陛下流落在外的血脉」之罪被处决。

那双圆睁的眼睛早已浑浊,面容也干瘪下去。

是女人的声音。

结果查明,内通早在辰宇来到这座要塞之前,就已经持续了很久。

望着眼前殷勤关心他手臂伤口、低头恳求原谅的小队长,辰宇心里冷冷地想。

冰凌一次次说,你不用来当值也没关系。

一旦我坚定地伸出手,那个人就会转身离开。

那些背对辰宇离去的人,从来没有一个回头看过。

女人的声音与气息,渐渐远去。

小队长始终保持着真挚的表情、诚恳的语气、跪拜的姿态,说道:

——都一样。

于是辰宇学会了几分轻佻随意的样子。

如果说有一件绝对不会错、应该刻在心底的事实,那只有一个:

看到那张红纸时,他担心的不是辰宇,而是「再拖下去,我自己就要被查到了」。

「鹫官长大人!」

按理说到此就该落幕。成功揪出「奸细辰宇」,又击退了腊楚军,军营本该渐渐解除警戒。

已经够了。

每次听见,都会让辰宇心生异样的声音。

女人。

一切都转得太快,太轻易。

无论善变,还是始终如一。

辰宇回到军营第一眼看到的,是被随意扔在地上的养父的头颅。

「那望远镜看着粗糙,里头却是精密物件。他每天用它接收国境线上那女人的信号,再以举枪、放枪的动作,把我方军备情况传出去。哼,难怪他练得再多,枪法也透着古怪。」

他和当初决定抛弃辰宇的第一分队出身的小队长不是同一人。

等他终于回到驻守的要塞时,与腊楚的战事已基本尘埃落定。

——这个人,从头到尾,倒是始终如一。

但他从心底里,再也不想亲近任何人。

不是相信学问有多重要,也不是担心养子的社交成长。

「这家伙上学时间比常人都长,一来二去,和同窗的腊楚裔女子勾搭上了。被那碧眼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这么多年一直在往外泄露情报。」

「——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害怕诛奸肃营,也只是为了他自己。

冰凌确实「一直」觉得碧眼很美。

巡逻队随即展开新一轮滴水不漏的内部清查。

不到一天,就搜出了一件藏在深处、带有腊楚女子书信的行李。

但麻药带来的麻痹消退后,他凭着完好的右臂,一点点、固执地推开周围的岩石。幸运的是,他终于撬开了一个仅容一人爬出的洞口。

「鹫官长大人。您听……得到吗?! 我现在……带工具……过来。请您一定……等我!」

绝非情绪激动的尖叫,而是干脆、有底气的语调。

踢开养父头颅的小队长面露歉疚,转向辰宇。

辰宇曾经喜欢冰凌始终不变的态度,可那不过是因为,辰宇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他的眼里。

语气凛然。

那些曾经打动辰宇的话,背后竟是如此浅薄、如此无聊的理由。

他绝不能忘记这一点。

「再请您……稍等片刻。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全都是谎言。

啊,对了。黄玲琳。

可他们明明早就知道辰宇被埋在哪里,即便查明他是无辜的,也没有来救他。

也学会了隐藏每到雨天就隐隐作痛的手臂旧伤,不让别人察觉。

他只是冷静判断,僵持越久,自己越危险,于是迅速行动。

「前任队长也是被诛奸肃营的狂热冲昏了头。恳请你以高贵血脉应有的度量,宽恕这一切。」

现任是由与此事无关的第四分队长接任。

去揣测别人的心意,根本毫无意义。自己总是会猜错。

只要说点俏皮话,旁人就会安心,也不会再更深地踏入自己的内心。

只不过,那双眼不属于辰宇,而是他心爱女人的眼睛。

辰宇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脚边养父的头颅。

不,今天该叫她朱慧月。

后来上京,在王都辗转安顿身心时,辰宇的心没有丝毫波澜。

其实从他借洞穴突袭之机消失开始,就一直有人觉得可疑。

她就这样离开这里。是要去求救吗?

就算下山带人折返,辰宇也撑不到那个时候。她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那,她只是一边告诉自己是为了救他,一边单纯地想要逃离这里吗?

毕竟留在这里,随时可能发生第二次、第三次塌方。

这样也好。

反正伸出的手不会被握住,喊出的声不会被听见,也没有会为我回头的背影。

我越是渴望的东西,就越是得不到。

——这样也好。

看着总是做出荒唐举动的她,自己却常常心跳不已。

明明已经错了这么多次,明明一次次被提醒,我根本不配拥有任何期盼,却还是会不自觉地追着她的身影。

我差点就对她伸出手了。好险。

所以,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就在这里结束,也好——

咚!

可就在辰宇即将沉入黑暗时,耳边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

呼……

片刻后,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声音。

随着这声响起,一股清爽的风灌了进来,弥漫在四周。

「我已经帮你打通呼吸口了!如果嘴够得到的话,就吸一吸那个笔管!」

不知为何,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嗯?」

「嗯……嘿、嘿哟……!」

听到他下意识的低喃,土层另一边传来少女雀跃的声音。

少女背着月光,带着一脸雀斑,坚定地说道:

「啊!您听见了!听见了,鹫官长大人!能听到您的声音,说明您的头就在这附近!请您稍微忍耐一下,千万不要动!」

「喝啊!」

像是在用力的声音。

「请抓住我的手,鹫官长大人!」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玲琳猛地发力。

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夜空中,是刚刚云散后的月亮和星星。

「雨停了。已经没事了。我们一起大声呼救吧!」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12 第6章 玲琳,救出插图(2)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12 · 第6章 玲琳,救出 · 第2张插图

「来!」

明明只是微弱的光线,却刺得人睁不开眼,辰宇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被雨水洗过的空气一涌而入。

挡在脸前的巨石被掀了起来。

咔、咔,什么东西一点点插进岩石下方的声响。

发丝凌乱、脸颊沾着泥的少女,朝他伸出了手。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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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玲琳,被替换
  4. 04第二章 玲琳,面临处刑
  5. 05第三章 玲琳,移居乐园
  6. 06第四章 慧月,知晓真实
  7. 07第五章 玲琳,得到N官
  8. 08第六章 慧月,深陷焦虑
  9. 09第七章 玲琳,进行准备
  10. 10第八章 玲琳,起舞
  11. 11第九章 玲琳,拉弓射箭
  12. 12特別篇 她与化妆
  13. 13后记
  14. 14特典SS『虽为绵薄的努力』
  15. 15特典SS 虽然只是些简单的点心
  16. 16cmoa特典SS 皇后绢秀朗读《真照丽罗》

第二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2

  1. 01插图
  2. 02第1章 慧月,被识破
  3. 03第2章 玲琳,原谅
  4. 04第3章 幕间
  5. 05第4章 玲琳,察觉
  6. 06第5章 玲琳,进入
  7. 07尾声
  8. 08特别篇 弓箭比赛
  9. 09附录 俱理须益的回忆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
  12. 12特典SS『紫』
  13. 13特典SS『矛盾』

第三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欢闹
  4. 04第2章 玲琳,愤怒
  5. 05第3章 玲琳,反击
  6. 06第4章 玲琳,开拓新天地
  7. 07第5章 玲琳,向野兽挑战
  8. 08第6章 玲琳,YH
  9. 09第7章 幕间
  10. 10第8章 玲琳,看病
  11. 11第9章 慧月,怀疑
  12. 12后记
  13. 13特典SS 虽然只是悄悄流传的传闻
  14. 14特典SS 因为想靠近
  15. 15特典SS 怪谈

第四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4

  1. 01序章
  2. 02第1章 玲琳,治疗
  3. 03第2章 慧月,举办茶会
  4. 04第3章 玲琳,流泪
  5. 05第4章 慧月,担心
  6. 06第5章 玲琳,打倒
  7. 07尾声
  8. 08特别篇 微笑与预言
  9. 09后记
  10. 10特典SS 虽说事不关己
  11. 11特典SS 充满回忆
  12. 12特典SS 教学高手
  13. 13特典SS 馒头好可怕

第五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5

  1. 01插图
  2. 02第1章 各自的夜晚
  3. 03第2章 玲琳,代表花
  4. 04第3章 玲琳,沉没
  5. 05第4章 玲琳,吵架
  6. 06第5章 玲琳,别扭
  7. 07第6章 慧月,怒火中烧
  8. 08第7章 玲琳,做好死的觉悟
  9. 09后记
  10. 10特典SS 虽然是坚强之花

第六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模仿
  4. 04第2章 慧月,搞砸
  5. 05第3章 玲琳,潜入
  6. 06第4章 慧月,恐吓
  7. 07第5章 玲琳,责备
  8. 08第6章 玲琳,表演
  9. 09尾声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虽然是坚强之花

第七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7

  1. 01插图
  2. 02第1章 玲琳和莉莉和尧明
  3. 03第2章 慧月和景彰
  4. 04第3章 幕间
  5. 05第4章 冬雪和景行
  6. 06第5章 幕间
  7. 07第6章 辰宇和云岚
  8. 08第7章 全员集合
  9. 09第8章 终幕
  10. 10特别篇 看,看,给我看看
  11. 11后记

第八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鼓足干劲
  4. 04第2章 慧月,被逼迫
  5. 05第3章 玲琳,掷勺
  6. 06第4章 慧月,奋斗
  7. 07第5章 玲琳,进行爆破
  8. 08第6章 慧月,骑马
  9. 09第7章 玲琳,仰望水面
  10. 10特别篇 破冰
  11. 11后记
  12. 12特典SS 密谈
  13. 13特典SS 检酒
  14. 14特典SS 协商

第九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灵光一现
  4. 04第2章 玲琳,追查
  5. 05第3章 玲琳,聆听
  6. 06第4章 慧月,怒吼
  7. 07第5章 玲琳,揭露
  8. 08第6章 玲琳,准备
  9. 09尾声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歌唱指导
  12. 12特典SS 景彰画家与慧月的评价
  13. 13特典SS 警戒心
  14. 14特装版特别篇 幸还是不幸

第十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潜入
  4. 04第2章 玲琳,漫步
  5. 05第3章 玲琳,劝吃
  6. 06第4章 幕间
  7. 07第5章 慧月,饮酒
  8. 08第6章 慧月,懊恼
  9. 09第7章 玲琳,梦呓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说教
  12. 12特典SS 积极悻
  13. 13特典SS M的追求
  14. 14特典SS 玲琳和芳春的故事朗读——仙鹤报恩

第十一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短篇

  1. 01五家的特质——莉莉所见——
  2. 02销量突破15万部纪念SS 正确的书籍编纂方法
  3. 03销量突破150万部纪念SS 星座占卜
  4. 04官方X(旧Twitter)帐号突破5000人感谢SS 五千人力
  5. 05销量突破200万部纪念SS 愿朋友平安康泰

第十二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商量
  4. 04第2章 玲琳,潜入
  5. 05第3章 慧月,潜入
  6. 06第4章 玲琳,打听
  7. 07第5章 幕间
  8. 08第6章 慧月,胆怯
  9. 09第7章 玲琳,查明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12. 12特典SS 被吓到了!
  13. 13特典SS 变装
  14. 14特典SS 裁缝
  15. 15特典SS 告密

第十三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决定归乡
  4. 04第2章 慧月,察觉
  5. 05第4章 玲琳,谈心
  6. 06第5章 玲琳,登山
  7. 07第6章 玲琳,救出正在阅读
  8. 08第7章 慧月,被追问
  9. 09第8章 玲琳,仰望星星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12. 12特装版特别篇 暂停练习之日的故事
  13. 13特装版小册子 作者后记
  14. 14特典SS 『最强』监视者
  15. 15特典SS 下户
  16. 16特典SS 剑与菜刀
  17. 17特典SS 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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