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於羽化0;Negotiation on Emergence1;

「八六的第八十六區燉菜」這一集，受到了嚴重的批判。

這件事反而激發了節目主持人的鬥志。

會有這種反應，豈不就表示你們不希望我們讓大家覺得八六隻是普通的小孩子嗎？不就是希望讓八六維持惡魔的形象，繼續當怪物嗎？

不然你們就不能再盡情批評、爽罵他們了。

這也就表示……

「其實你們自己也知道八六根本不是怪物，跟大家一樣都是人，都是同胞，不是嗎……！」

因爲你們自知有錯，所以更不想醒悟。不只是針對八六，對其他民族與族羣，也一定是這種心態。

既然這樣，我偏要做得更多。

現在就撬開你們因爲太害怕而閉起的眼睛……可能這十年來都不肯正視現實的眼睛。

因爲眼下的困境，已經容不得大家閉起眼睛當縮頭烏龜，抱持眼不見爲淨的鴕鳥心態。我們這些自己選擇並贏得民主政治的聯邦公民，從十年前就不被允許逃避現實了！

主持人一把抓住麥克風，堅定有力地發聲：

「我等以正義立足世界！──聯邦公民的各位同胞，今天也跟大家說聲晚安！」

每晚準時收聽的廣播節目主持人的開場白像是一種鼓勵，爲機動打擊羣的作戰壯行。

準備出擊的「女武神」與「阿爾科諾斯特」機身上除了個人標誌之外，另外畫上了機動打擊羣的部隊章。

圖案由賽歐設計，讓一些懂點畫畫的人分頭畫上去。以「86」的美工字體爲背景，描繪了朝天伸出的手掌。

這是渴望之手。

是試着抓住某些事物的手。抓住未來，抓住幸福。

用它握住別人的手。

關於「狂怒戎兵」的警戒管制型擊墜任務，萊登硬是說服了略顯遲疑的蕾娜與堅持要由自己來的「西琳」們，志願參加。

「西琳」們本來就是用完即扔的無人機零件，因此如果採用她們擔任這種敢死隊，她們會樂於捐軀。如今「大君主」作戰任何一人的戰力都浪費不得，不能爲了「這種小事」失去她們。

蕾娜輕聲笑了笑，就切斷了同步。

蕾娜似乎到現在還是不能接受，作戰都快開始了還來問他：

然後她以一種玩笑的語氣熱切地開口。

「我說過了，我跑這趟一定回得來所以沒問題。不過降落地點就在『軍團』的佔領區或附近，所以別忘了幫我叫好計程車啊。」

「真是的……」聽到搭檔極其無奈地嘆氣，賽歐從前座轉身抬頭看着他說：

馬塞爾把「破壞之杖」工兵規格──「動物園」的迴旋機槍對準這玩意兒等着動手，在聽到蕾娜號令的同時開啓測距雷射。正確計算出敵我距離的

射控系統

即刻修正準星，同時觸發發射程序。

一旦警戒管制型收到戰鬥開始的報告，軍械庫戰區的其餘所有投射機殼塔將會一齊吐出大量精神擾亂型。爲了有效率地排除衝着精神擾亂型而來的機動打擊羣，這麼做是當然的。

「我們歡迎你們的加入，因爲我們『軍團』有很多個體都跟你們一樣是八六。你們是同胞，我們絕不會虧待你們──所以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勸降。」

『你自己還不是隨口叫牠小黑？』

「當然啦。靠妳了，可蕾娜，我能做的只有最終階段的導引而已。」

看到「動物園」的水準比想像中還差，賽歐忿忿不平地長吁短嘆。

國策可說是最有助於凝聚羣衆意志的口號。因爲它就是國民往昔予以肯定的正義原則。

『所有隊伍已部署完畢。精神擾亂型排除作戰──作戰名稱「

女神之怒

」，第一階段開始！』

只是……

你把這一切只當成──有用的工具？

「速度是有達到自走炮的水準……不過也是啦，跟真正的『破壞之杖』或『女武神』比的話是滿心酸的。」

各自守在自己的定位，各自運用搭載機槍與火焰噴射器的曳引機，亨利等人餵給敵機的機槍掃射與這批貧化鈾彈的燒灼加強效果，打得投射機殼塔紛紛倒塌，起火燃燒。

無貌者張開雙臂像是迎接久別的舊友，如此說道。用雷的外型，露出與生前的雷判若兩人，充滿長輩慈愛的眼神。

還有高喊共和國自由、平等、博愛、正義與高尚理念的同胞們。

「就等妳這句話，

米利傑上校

！」

在共和國的迫害下，每一個八六在小小年紀就失去家人、尊嚴遭人踐踏並被迫戰死沙場的過去傷痛，還有哥哥被強行激發的殺機……

不是因爲具有心理創傷不適合投入作戰，而是仰仗她的能力。

「沒錯，火眼。我們一直想告訴你們一件事。從很久以前──早在聯邦瓦解，甚至是共和國淪陷之前，就一直想傳達這個想法了。」

「唉──這麼重的機體要怎麼打立體戰啦。枉費來到我以前最擅長的森林地形……」

賽歐發揮讓人感覺不到空窗期的操縱技巧，謹慎地利用地形起伏藏好的「動物園」與投射機殼塔相距○．五公里。爲了不被投射機殼塔搶先發現並通報警戒管制型，笨重巨大的「動物園」不能再靠得更近了，但無所謂。

自從因負傷卸下原本的駕駛員與處理終端職位後，兩人都很久沒出擊了。雙方的興奮與激動，並不只是來自即將投身的反攻作戰。

「對喔，仔細想想，這臺根本就沒配鋼索鉤爪嘛！」

相信這個身兼妳的部下與戰友的人狼。

有着一座內部收藏精神擾亂型黑蝶，表面流動不息的銀塔。

「自己不用駕駛就給我們取這種低級的名稱，那個王子殿下真是夠了！」

『對了萊登，你爲什麼是

狼

？這個帥氣的綽號是很適合你沒錯，但我有點好奇。』

「喂，別把我跟

來福

相提並論啊。還有，辛應該會覺得妳沒資格說他吧。德摩比利算哪門子的名字？」

「蕾娜，我相信妳。所以妳也相信我，好嗎？」

『……收到。我相信你辦得到，狼人。』

『作戰名稱「女神之怒」──第一階段開始！』

在充斥着亡靈悲嘆，臨近死亡的無明黑暗中，假冒早已離世，理應已消逝在世界深淵底層的雷的外貌。

這些人員包括戰鬥屬地兵、賽歐與馬塞爾等來自基地人員或管制人員的志願者，以及亨利、尼諾中尉與卡萊裏中尉等工兵們。

『該說辛他意外地缺乏命名品味嗎？取名字的方式真的很過分呢。』

聽到賽歐才一出動就滿口怨言，坐在後座的馬塞爾一邊盯着炮手用光學熒幕戒備周遭環境，一邊回話：

「所以維克就把它們取名爲

動物園

啦。」

「是因爲辛那個白癡，說什麼我像亂咬人的野獸成天跟他回嘴，把他煩死了。」

就只是從「清道夫」蒐集而來的拋錨機體上挖下一些堪用的零件，勉強湊合出一架資源再生品，再把菲多回收的那門爆破炮裝載上去，趕造出來的玩意兒罷了。機身腿部數量有缺，再加上火炮太重所以只能用走的，但也因爲如此，即使是現在難以進行機動戰鬥的賽歐也開得來。機體原爲雙座機，因此測距、彈種選擇或是距離設定等操作繁雜的炮手部分，可以交給另一位

駕駛員

──因腿部受傷而同樣難以進行機動戰鬥的馬塞爾來負責。

「我是因爲擅長射擊纔會被安排在這個位置，對吧？」

「嗚哇，好重！這玩意兒超乎想像地重！而且走超慢！」

「對話？」

「好，喫子彈吧──！」「作戰開始，射啊射啊射啊！」「喝啊啊啊啊啊啊！」

等回去之後，密爾也需要一個……啊，可是這樣的話不幫芙蕾德利嘉也想一個她可能會嘔氣。尤芳還有戰鬥屬地民那些小朋友說不定也會想要。還有拖這麼久是否也該給菲多來一個了？這就需要問過它的主人辛了。

『精神擾亂型排除作戰──作戰名稱「女神之怒」，第一階段開始！』

在衆多

指定射手

中技術脫穎而出而被指派「狂怒戎兵」準星調整任務，同樣留在基地裏的可蕾娜望向萊登，堅定地點頭。

哇──這下子有得忙了。賽歐不知爲何越想越覺得心癢難耐，馬塞爾也帶着燦爛笑容探身向前說：

「掃射！」「上啊！」

即使如此仍然有許多未發現的投射機殼塔，潛藏在軍械庫戰區的各處。爲了儘可能拖遲留在它們內部的精神擾亂型的展開速度，有必要暫時讓警戒管制型的統括應對能力超出負荷。

「……！」

蕾娜一瞬間無言以對，然後似乎忍不住笑了出來。

只是愛擔心的女王，最後還是補了一句「路上小心」。

伴隨着這聲吶喊，班諾德與他率領的戰鬥屬地兵們霍地掀開融入雪原的白布以及上頭那薄薄一層積雪，爬了起來。所有人都穿着用無數破布細條縫成，掩飾了人體輪廓的吉利服，使得整個集團看起來像是某種自雪中猛然現身的冬日魔物。

聽到女王陛下這麼不肯死心，萊登忍不住露出苦笑。他明白蕾娜是在爲他擔心，也明白她無論如何都不希望自己捐軀，只是……

萊登的話，會活着回來。

呼一口氣後，他說：

也作爲面對麾下騎士團的仇敵，渾身顫抖發誓此仇必報的戰士女王。

賽歐與馬塞爾負責駕駛的「破壞之杖」戰鬥工兵規格，也在它們的行列之中。

「拜託不要，我跟不上……」

†

「那就刺蝟好了。」

「好啊，要給我畫個夠帥的喔。」

爲達這個目的，事前掌握到位置的每一座投射機殼塔附近，都無一遺漏地派出了破壞部隊。他們謹慎地保持距離以免在動手摧毀之前被察覺，躲在雪中等着蕾娜發出號令。

完全在重機槍的有效射程內。

「那不是剛好嗎？」賽歐笑着說。

「……現在這是怎樣？珍禽異獸大集合？」

辛一面壓抑着強烈的不快感受與激憤，一面繼續說下去。敵人──對方的總指揮官機，正在主動跟他泄漏資訊。自己必須把握機會，刺探出更多情報。

爾後蕾娜的聲音傳遍了知覺同步線路。作爲統籌本次行動的作戰指揮官……

「看髮型的喔！是說我原本的部隊章就是刺蝟耶！」

這座投射機殼塔與其他幾座同種機型早已被「西琳」發現，是爲了這次的同時排除行動而故意留下來的。

聚集於祖國的旗幟下吧，聯邦軍人。

†

「交給我吧，保證不偏不倚把你送到定位。」

因爲萊登把接送部隊說成計程車，蕾娜也回應他這句久違的玩笑話。

亨利在交給他開的戰鬥工兵車上，大大地畫上了聯邦雙頭鷲與共和國五色旗的圖案。

雖說隔壁區步兵支隊的八八毫米炮牽引「破壞神」或是怪手投石機也沒好到哪去，但這次作戰又加上了由工兵們駕駛的火焰噴射曳引機與重機槍卡車。爲了保護這些非裝甲車輛，連揹着「破壞之杖」裝甲模組的「清道夫」大隊也出動了。

蕾娜似乎無奈地笑了笑。

因爲他必須終結這場戰爭，必須親眼看到戰爭結束，國民反省過錯，然後讓瑞圖恢復名譽。那樣一來，自己心裏這把從第八十六區燃燒至今的餓狼怒火才能熄滅，所以自己必須活着回來。

「機密事項二七七○一……」無貌者對辛說道。

「一般都不會有啦！戰車配什麼鋼索鉤爪啊！」

『萊登，你可能會嫌我囉嗦，但你真的要……』

萊登明知道她看不見，仍做出咕嚕低吼、張嘴咬人的動作。

「黑色蝶翼的阻電擾亂型亞種，當初的設計理念，是爲了與你們人類進行對話。『軍團』不具有語音功能，在感應器上辨識到人類又會以殺戮爲第一優先。我基於生前的職務關係接觸過知覺同步的存在，纔想到或許能借由這種方式進行溝通……恐懼增幅以及誘發心理創傷雖是出乎預料的副作用，作爲反人員兵器卻十分有用，所以就善加利用了。如同之前聯邦的瓦解，以及你自己親身體驗過的。」

維持着臥射姿勢鏗鏘作響地拖出來的，是固定式的一二．七毫米重機槍。在對人類視力來說略嫌太遠，但對重機槍的兩公里有效射程而言完全屬於近距離內的準星前方……

萊登配合個頭嬌小的可蕾娜，從較低的位置跟她擊了個掌。

「先不說這些了，馬塞爾，你有個人標誌嗎？難得有自己的搭乘機了，沒有的話我幫你想一個吧。」

「不是，這比『破壞神』還要慢耶，竟然還輸共和國！」

馬塞爾終於憋不住了，開始一句句嗆回去。

還有……阿涅塔實質上已經是機動打擊羣的指揮官，就順便送她一個吧。就跟送給蕾娜的那個一樣，畫個曠世鉅作給她。

所以在敵機通報消息之前，必須儘量多破壞幾座投射機殼塔。

『投射機殼塔第一目標，全機沉默──可蕾娜！』

「收到。『狂怒戎兵』，第一次射擊──發射！」

因此，一出手就必須火力全開。

調整成與可蕾娜的「神槍」扳機連動的「狂怒戎兵」電磁彈射器大聲咆哮。

投擲物爲不免俗地潦草寫上「晚安」──準備將整個戰場燒個精光的空爆燃燒彈。

被電磁干擾的銀色蝶羣淹沒的戰場天空，綻放出恰似點燃天球的巨大火花。這一發空爆燃燒彈的強烈攻擊，一口氣把成羣的阻電擾亂型燒出個大洞，讓夜空恢復黑暗。

在它的底下，遙遠他方的「軍團」佔領區的丘陵，湧起一波鋼鐵色的海嘯。

長久保持沉默的「軍團」終於發動攻擊──多數投射機殼塔在一瞬間遭到擊毀，制空權又在火攻中丟失，這些臭鐵罐才總算察覺到機動打擊羣的反擊。

接到潛藏於盾丘的前進觀測戰鬥屬地兵的這份報告……

于軍械庫戰區最前線的第一陣地帶「雷暴」，尤德讓「烏魯斯拉格納」站起來。

第一陣地帶的部署戰力步兵，是來自戰鬥屬地兵的肉身步兵。少了裝甲防護讓他們無力抵抗精神擾亂型的擾亂波，所以才需要部署「女武神」，以及上次戰鬥尚能保持鎮定的尤德等人作爲對策。

「軍團」們彷彿至今的沉默全是假象，猛然衝向交戰區域。後方炮兵陣地帶的迫擊炮部隊與炮兵大隊開始射擊。在傾盆而下的灼熱暴雨中，從交戰區域的樹林與農地倉庫的背後，以無數翅膀編織而成的黑雲倏然湧現，準備迎接鋼鐵行伍。

正是精神擾亂型。是一批無法送達機動打擊羣佔領區，或是爲了在交戰區域備戰，而部分配置於該處的黑色蝶羣。

它們是打亂人的精神，將那人最深層的恐懼挖掘出來擺在眼前的暗色蝴蝶。只爲了攻擊人心弱點而存在，是冷血無情的「軍團」所催生出最令人嫌惡的兵器。

尤德凝目注視，兀自低語。

千鳥，妳的生命結束得美麗動人。

所以……

「那只是幻覺──別以爲迷惑得了我。」

†

辛越聽越是感到火氣上升，煩躁地皺起眉頭。

「……你們纔是毫無意義地濫殺生命的一方吧，現在卻來說這些？」

「現在，以你隸屬的部隊作爲壓制目標，精神擾亂型正準備再次部署。我是因爲想與你對話，想拯救你們所有人，所以上次你們變得無法戰鬥後也沒有進一步追擊。因爲我認爲把你們深陷恐懼的大腦直接做成『羔羊』未免太可憐了──但既然你執意拒絕接受救援，這次我不會再手下留情。我們將會把你們視爲必須殲滅的敵人，而非亟需救援的同胞。」

「…………」

目前看來，果然還有很多未發現的投射機殼塔藏在戰區內。

亦即「平等」、「無情而毫無意義地殺戮」世間萬物。

「我們就是不願意那樣。就是因爲不願意，纔會待在這裏。我們這些活下來的八六很清楚，只要接受死亡加入你們的行列至少可以對共和國報仇雪恨，但仍然選擇戰鬥到底。在第八十六區活下來的八六就是如此。」

班諾德擦掉在零下氣溫中依然滲出的汗水，環顧四周。

然後天空的顏色映入視野，讓他不禁低呼一聲：

促使聯邦瓦解的一連串作戰，極有可能就是這名男子所擬定的。

你們變成亡靈不得解脫固然令我同情，儘管我現在仍然覺得，至少希望能結束你們的痛苦讓你們安眠──我絕不會想讓那種失去憎恨的對象，仍然自以爲有理卻反而受其操弄，盲目而醜態百出的憎恨來束縛我。

「是嗎？那麼接下來不是勸降，而是宣戰。」

講到最後，竟然還開了個玩笑。當然，辛以無言作爲回應。

「就如你所見，『軍團』當中有些個體具有人格。大家生前都是人類，雖然失去了肉體，但在世時的記憶與人格會完整保留下來──就像你們所知道的瑟琳女士一樣，那並非她專屬的特徵或特權。」

那句喟嘆，顯露了它就連思維都受制於殺戮衝動程式。

──你是個好孩子，正因爲如此，我會覺得更該殺了你。

之前──辛被推落這片黑暗深淵的前一刻，一架高機動型在戰鬥中毫無脈絡地隻身衝殺過來。

「但作爲前提。」無貌者接着說了。

無貌者收起笑臉，稍稍皺起了眉頭。

因爲我是有生命的。

雷的面容頓時失去表情，甚至連一切「人模人樣的部分」都隨之剝落。彷彿化爲徒具哥哥外型的木偶假人，無貌者的那雙黑色眼瞳──霎時變得可怖到真正「令人作嘔」、宛如空洞的黑瞳，透露出戰鬥機械冷酷而蠻橫的殺戮本能。

連一個滅亡故國的命令都反抗不了、可悲到家的殺戮機械，簡直自以爲是超越人類的高級存在了。

換言之……

而關於辛讓人類確信這項事實的異能，「軍團」雖掌握到它的存在，但無法連細節都摸透。所以也沒必要告訴它們──或是讓它們察覺。辛謹慎地回話：

雖然跟我們是同胞，但也可以說不再是了。早已是道不同不相爲謀。

「你是說『帶翅者』──那架雙足步行的高機動型嗎？」

什麼「羔羊」、「熾天使」──以爲自己是正義之神的天選聖者嗎？

對方居然還會幹咳一聲打起精神，接着又說：

早已決定不會被絕望吞沒，不選擇一死百了，要笑着戰鬥到最後一刻。自己跟同袍們秉持這種心態活了下來，成爲了現在第八六機動打擊羣的八六。

原先銀色與夜黑斑駁交雜的戰場天空，曾幾何時已漸漸被湧出的黑蝶雲塊覆蓋掩去。

「你明明沒有手可以撫觸他人，沒有耳朵可以傾聽聲音，沒有眼睛可以看見世界──還說什麼『羔羊』『熾天使』，什麼八六視爲理想的世界。」

置身於第八十六區那個永無止境的戰場，仍然冀望能夠活下去。

他一隻手貼在胸前，要對方看着他。

辛定睛注視着無貌者，平靜地開口了。何來什麼理不理想之說？

「瑟琳？」

「只要你們願意投降──接受成爲『軍團』加入我方陣營，我們可以毫無懸念地把你們所有人都變成『羔羊』。你們全都能夠活下來，一個也不少。」

「有個辦法可以不用殺害你們，只要你們不當人類就行了。而我們『軍團』之間無法同類相殘。換言之只要你們成爲『軍團』，就能逃過『軍團』的殺戮。」

沒錯，我捨棄不了。我絕對無法捨棄人類肉身，做個只爲戰鬥而生的存在。

只有一隻，不至於喚醒記憶，但仍造成像是灼燒大腦的強烈不適感。他甩動機體，把蝴蝶抖落後踩爛。

辛被羞辱到渾身發顫，但無貌者看到他變了臉色卻毫不介意。豈止不介意，甚至還像是父親拿出精心挑選的禮物送給年幼孩童一樣，露出略顯得意的微笑。

但正因爲如此，對方竟以爲亮出這種條件能夠輕易誘惑他們倒戈，這讓辛難以容忍。

「『年輕人』，這樣不經考慮就一口回絕，正表示你在撒謊，讓我知道你很清楚內情喔──好吧，不提它了，回到正題吧。容我重申一遍，『軍團』當中有些個體仍保有生前爲人的人格。這種現象並非偶然，只要條件齊備，任何人都能成爲具備人格的『軍團』──成爲『羔羊』。」

在第一陣地帶展開迎擊戰鬥的空檔中，看到成羣精神擾亂型突如其來地從側面的森林深處蜂擁而出，達斯汀嘖了一聲，把一挺機槍轉過去。反裝甲用途多聯裝飛彈用來對付脆弱的蝴蝶實在是火力過剩，更別說在這正面有「軍團」大軍進犯的第一陣地帶，他可不想爲了幾隻蝴蝶浪費需要時間換裝的飛彈莢艙。

†

「我覺得很帥啊……不說這個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優點。」

無論是機械身體，還是被戰鬥機械佔據的世界，豈止談不上有幸獲選……

遭到祖國強制爲國捐軀，逃到聯邦卻又再次被困在戰地，除了戰鬥別無選擇，命運坎坷的你們八六來說，應該比什麼都更……

也就是說日前的戰鬥，不過是有翼雙足高機動型的「實物宣傳」罷了。

「能夠與絕對不會自相殘害的同胞，活在恆久和平的世界──對你們來說，難道不是勝過一切的理想，渴望已久的事物嗎？」

「而且從一開始，我就看你不爽。我不回嘴就當我是啞巴，滿口自以爲是的歪理。」

一路上連連被積雪、岩石與樹根絆到，與其說是走山路，更像是在攀爬險峯。即使是世世代代活在戰場、身強體健的戰鬥屬地兵也不禁氣喘吁吁。

無貌者雙眼空洞地說道，依舊是那副人偶般的面貌與站姿。

跟無貌者同樣身爲「牧羊人」的瑟琳，說過的話重回腦海。

辛眼眉一抖，眯起了眼睛。

豈止談不上理想……

「……我不會知道上級做任何決策的理由，我們只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罷了。高層抓到那架斥候型之後做了什麼，我也無權過問。」

†

他那空虛的雙瞳與表情，無啻於親自證明「軍團」終究只是受到程式操縱的

機械人偶

。

你們這些……被「軍團」吸收的八六……

無貌者苦笑了。

「你們確實會失去一些事物，例如人類的肉身。我現在的身體是重戰車型，運動性能高強是很好，但以身體來說實在無法令人滿意。想不到即使失去人類軀體，內心的意識竟然還當自己是人類，做什麼事都不適應……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去使用自走地雷那種用完即扔的人偶軀殼。你們肯定也不想變成那種身體吧。所以爲了即將成爲新一批『羔羊』的你們，我們準備了較爲接近人形的軀殼。」

──明明就不願放棄能觸摸他人的雙手。

原來是共和國人啊。沒錯，口音也吻合。從遣辭用句聽起來必定是上流階級──昔日的貴族。而且極有可能是高級軍官。

「那並非出於我們的意志，也正因爲如此，我們希望至少能從這些毫無意義的殺戮中解救一部分人。所以纔會有這次的勸告。」

「無條件殺戮眼前人類的戰鬥機械，還談什麼投降？難道要我們舉起白旗解除武裝，放棄抵抗乖乖受死？」

對於遭到同樣有血有肉、同樣是國民卻互相仇視的人類趕上戰場，受困在被他人惡意封鎖的第八十六區……

像這樣的「同胞」……

「該死……」

「……確實是如此。」

「在那之前，你們會先殺盡沒獲得你們青睞的其他人類吧。」

無貌者沉默了幾秒。

那種東西……

辛果斷堅決地下定論。

發現對方興趣缺缺，無貌者的表情變得有點受傷。

最重要的是……

化爲「軍團」的八六，已經墮落成「那種東西」了。自己跟其他人只要走錯一步，也會棄明投暗。

「共和國也是，聯邦這裏也是──你以爲因爲這兩個國家排斥八六，沒能接納我們，所以我們也會樂於屠殺他們嗎？別看不起人了。」

無貌者表情不變。像是一頭獅子注視着低吼的小貓，從容不迫的眼神甚至充滿慈愛。

「沒錯，它叫

熾天使

。那種機型原本就是高機動型爲了仿效人類而研發出來的，爲的就是超越人類。所以作爲你們的全新身體再適合不過了──而且還是強大又帥氣的最新型，光是這點就夠讓你們這個年紀的青少年心動了吧？怎麼樣？」

讓機動打擊羣知道「這是要『恩賜』給你們的全新身體」，「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目的」。

人類早已察覺「軍團」會模仿人類的腦組織並套用於中央處理系統，而自從聯邦等各國開始澈底爲戰死者收屍後，「軍團」那邊想必也發現人類知情了。然而，吸收了腦組織的「軍團」是否繼承了原主的人格或記憶，人類原本是無從確知的。「軍團」的中央處理系統做了近乎偏執的高度加密，至今人類仍未能解密。

雖說雙方是敵人，但是對戰士做出這種行爲，簡直是嚴重的侮辱與譏諷。等於是在宣告：「我根本沒把你們當成敵人，也沒視爲威脅。」

「『軍團』──『羔羊』沒有死亡的概念。身體壞了可以換一具，舊了可以把中央處理系統依序換新，只要有意願，我想應該可以永生不死。而且『軍團』不會自相殘殺，我們辦不到。可以說我們是比人類更和平的族羣。」

卻沒想過那副模樣是屬於雷的，根本不是無貌者自己的模樣。

這更是激怒了辛。

他們早已決定不會跟迫害者同流合污，不會讓憎惡污損他們的自尊。

班諾德等戰鬥屬地兵走在扎斯法諾庫沙森林，尋找未發現的投射機殼塔與它吐出的成羣精神擾亂型。

「儘管解救的對象將由我們任意挑選，最起碼被列爲對象的你們不會喫虧吧。如果你們有意願，也可以帶知己或家人一起過來……喔，恕我失禮。我忘了你們八六已經沒有家人了，都怪我那罪孽深重的祖國。」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就是聯合王國的那架白色斥候型。你們機動打擊羣並未將它摧毀，而是特地抓爲戰俘。我不知道你們是如何推測出它的開發人員身分，但是俘虜它必然是爲了收集情資。我也有理由懷疑瑟琳女士是爲此刻意讓自己被俘。」

而你們敗給絕望，爲死亡着迷，分明自己也遭人踐踏過而知道那種傷痛，卻自甘墮落成爲踐踏他人的一方，現在竟敢用你們拋棄自尊、被憎惡污染的尺度來衡量我們，簡直是狗眼看人低。

跟「軍團」同樣以機械爲身軀的蕾爾赫發出的吶喊重回心頭。

出現在戰場，卻不是爲了戰鬥。既不是爲了排除與它對峙的辛或機動打擊羣，也不是試圖給予任何打擊，甚至連武力偵察都不是。

「該死，『軍團』的那些棺材到底都擺在哪裏啊……！」

蝶羣大半都被槍彈與彈體的衝擊波打落，但憑恃數量鑽過彈雨的一隻精神擾亂型飛到了「射手座」機身上。黑色蝶翅發出紅光，準備照射擾亂波。

按照蕾娜的推測，投射機殼塔會被射進機甲或人類不易踏足的險峻地形。而真正險峻的地形即使是「女武神」或「阿爾科諾斯特」也進不去，非得由步兵進行探索不可。

沒錯，「軍團」就某種意味來說是公平的存在。在一件事情上，體現了人類至今未能闡揚的平等精義。

「你作爲目標的世界豈止不是理想國度，根本就是地獄。得不到半點幸福，連一顆心都無法享有自由。只剩下永無終止之日的憎惡──因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連痛苦都感覺不到的亡靈求死不得，只能在仇恨怒火的折磨之下永久彷徨於地獄──誰會想要這種世界？簡直令人作嘔。」

「投降吧，火眼。否則你的所有同袍將只能坐以待斃。」

†

投射機殼塔就算再怎麼會隱形，只要它擺在那裏，潑個泥巴或顏料就會變得無所遁形。杜漢支隊的步兵從附近城鎮找來一堆油漆桶，把炸藥裝進去趕製成油漆炸彈用以探索，終於讓鏡面塔在他們的面前現形。

只要不過度靠近，層層重疊的樹林自然會代爲阻擋流體金屬的彈幕。步兵們謹慎地躲着，從樹木間的空隙瞄準目標……

就在這時，「銀色蝴蝶」從潑滿黃色油漆的投射機殼塔裏大批湧出。

不是精神擾亂型，是阻電擾亂型。

放射的強烈電磁波連航空器雷達與固定雷達罩的電波都能干擾，連功率可以調大到燒滾人類體液的雷達波照樣抵銷不誤的殺戮機械，以蝶羣的模樣在非裝甲步兵面前……

「──該死！」

發射了電磁波。

†

然而辛果斷堅決地說了。態度毅然決然。

「別瞧不起人了。我的同袍選擇的是未來而不是昔日傷痛，怎麼可能輸給你們這種受困於

仇恨

的亡靈？」

†

儘管無貌者還沒下令發動攻擊，但只要敵人開啓戰端，「軍團」就會應戰。

電磁彈射機型早已揹負着人類稱呼爲投射機殼塔的精神擾亂型投射膠囊，細微調整對準了機動打擊羣負責戰區的準星，以備隨時發射。

機動打擊羣的同胞──曾經是同胞的叛徒們，替自己簽下了死刑執行文件。

沒錯，身爲「牧羊人」的電磁彈射機型是這麼認爲的。以前曾經是八六的「牧羊人」產生這種想法。

既然對方這麼做了，現在只要殺了他們就好。讓他們得到叛徒應有的下場，在生涯最大的恐懼當中死去就是了。

『展開迎擊行動。投射──』

這時周圍的斥候型發出警告，反火炮與迫炮雷達產生反應。

不屬於戰鬥兵種的電磁彈射機型動作遲緩。負責護衛與警戒的斥候型們即刻做出反應並無情地散開，丟下電磁彈射機型無助地仰望天空……

八八毫米榴彈宛如天降長槍般以斜角猛然刺下，貫穿了它的龐然巨軀。

†

「因爲以往都是辛看穿長距離炮兵型的位置──現在你們封殺了辛，一定以爲我們找不到炮陣地與進軍路線的位置吧。別小看沒有異能的人類，還有我這個鮮血女王了！」

無線電通訊與雷達，都曾經被這羣電磁干擾的銀蝶所封殺。現在它們的數量暫時銳減，解放了一部分天空。

『蕾爾赫，下一個，座標Ａ─一七─○八請求救援。』

「收到，亞妮娜……呣！」

識別標誌爲「騎掃帚的魔女」。

在聖教國，她不慎親手射殺了孩童。在不自覺的狀況下犯了殺人罪。

「翅膀是我等靈峯之子的獨門絕活──你一個臭鐵罐不配使用。」

雖然八六們也在奮戰，不過在這場精神擾亂型出動部署的作戰中，不具有心理創傷而值得信賴的「西琳」與她們駕馭的「阿爾科諾斯特」就成了主力。連續接到另一隻死亡之鳥告知的求援訊息，既不需要擦汗也不覺得疲勞的蕾爾赫直接回應：

這羣亂挖別人的舊傷、弟弟的舊傷，還有弟弟那些朋友舊傷的臭蝴蝶！

在戰區全域是蕾爾赫第一個報告，隨後莎奇、西汀與羅康也陸續回報遇見「帶翅者」，所以這玩意兒終究只是量產機，是一如「軍團」老招大量生產大量消耗的產品之一。但它卻不知天高地厚，好像自以爲是高階天使似的。

發出沉重的腳步聲，賽歐與馬塞爾駕駛的工兵規格「破壞之杖」──「動物園」站到投射機殼塔的前面。

「鐵定把這些飛蟲壓個粉碎！活該！」

但是……

「好啊！冬眠去吧你們這些蟲子！不過只怕是永遠不會醒來啦！」

這可是用來在戰鬥中強行即時排除──摧毀阻礙物的火炮。外殼薄到可以進行投射，又只會呆站原位的投射機殼塔根本無從抵禦。被黏着榴彈狠狠地碰撞轟炸，機殼塔連同正要現身的蝴蝶，以及周圍倒楣的樹叢與樹木等等，整片景觀瞬間「全沒了」。

「收到……啊──！一要走路就覺得這傢伙好慢……！」

賽歐「哈」一聲笑着帶過。沒新招的廢物。

如此堅固的「清道夫」這時從背部貨櫃抓出「破壞之杖」的正面裝甲模組，轉動起重吊臂把裝甲拿到前面來擋住機體，保護背後的曳引機不被流體金屬長槍射中。機體被裝甲的重量拉得往前傾，又被流體金屬炮狠狠震退了幾步，但奮鬥不懈的拾荒機總算是擋掉了投射機殼塔的流體裝甲炮。

如果是炮口初速每秒一六○○公尺的戰車炮彈也就算了，或者是極其厚重堅硬的貧化鈾彈芯或許也還有辦法。但像這種加速距離、重量與密度都太低的流體裝甲炮……

在「雪女」的駕駛座上，安琪狠戾地笑着。

「你們不是人類所以沒什麼好怕的！誰會被你們嚇到啊！」

即使如此，現在同袍都在戰鬥，她也不想一個人夾着尾巴逃走。

可望追加兵力的投射機殼塔投擲行動，也被蕾娜在作戰開始後立刻連同電磁彈射機型一起擊潰。如今迫擊炮與炮兵型正在對進擊路線施行猛烈炮轟，讓其他「軍團」載運着從地面進軍的範圍也有限。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不用多加戒備……不只是人類，笨重的「軍團」要是敢一腳踏進來，附近一帶將會立刻發生坍塌，把它們沖刷到谷底。而遇到大規模雪崩的速度、重量與衝擊，縱然是戰車型也無法倖免於難。

就在她與敵機對峙的此時此刻，什麼時候精神擾亂型會從葉叢暗處、銀黑斑駁的夜空，或是眼前近距獵兵型的裝甲底下冒出來都不知道。她很害怕，嚇壞了。

構造單純的「清道夫」雖然比不上「女武神」，其實比共和國的「破壞神」更堅固耐操。

先把你那堆翅膀扯下來再說吧。

「拜託你們啦，炮兵……！」

「貓頭龍」將在靈峯伍爾斯特用以捕捉高山勁風的翅膀犀利地張開。

「又翻臉不認人了！」

只見「女武神」跳開後踢踹了大樹一、兩次以改變速度與移動方向，用堪比高機動型的隨機機動落地。武裝爲基本配備的八八毫米炮、兩挺機槍與四具腿部破甲釘槍──不對，前面兩具還讓大型刀刃與貫釘連動，爲這架「女武神」帶來攻擊性十足的印象。

「我會好好招待你們的。」

馬塞爾嘴上這樣說，自己卻也笑得痛快。

偵測到「動物園」的接近，投射機殼塔一齊開啓所有炮口。銀色槍尖微露，流體金屬的投槍一口氣殺向「動物園」。

坐在與森林融爲一體的焦茶色機甲──盟約同盟的「貓頭龍」裏，奧利維亞冷酷地眯起眼睛，並且盯着站在眼前的「帶翅者」，以後腳屹立不動，拎着一雙高週波刀，張開三對六片翅膀的姿態。

她低聲通知，讓「海鷗」調頭。身爲蛇王子的近衛、一個看着主君的朋友遭到傷害的騎士，既然遇上了仇敵就不能視而不見。

這樣一來，軍械庫戰區內剩餘的精神擾亂型就會失去高度判斷能力，被迫繳械。機動打擊羣不用再害怕精神擾亂型，能夠取回戰鬥的力量。

發泄出跟弟弟一模一樣的激動情緒，亨利對着怕火的蝴蝶與材質八成爲輕量鋁合金的投射機殼塔，扣下了火焰噴射器的扳機。

然後空虛地彈了回來，像是爛掉的果實或腐壞的內臟般啪噠一聲潑灑在雜草上。

射程極短只能進行粗略瞄準的工兵裝備火焰噴射器，將這些黑色蝶羣納入準星之中。

有個人指着前方，只見恰好位於諾亞基斯戰區與軍械庫戰區的界線，山石嶙峋且積雪極厚的坡面上，插着一根表面流動的銀塔。聽到這聲通知，分隊的其他同袍也望過去，又看到好幾根投射機殼塔像是結凍的禿樹一樣插着。

「別瞧不起人了，就是這樣！」

一六五毫米，工兵用

障礙物爆破炮

猛然發出咆哮。

「獨眼巨人」擅長在極近距離內發揮壓制火力，它的霰彈炮用來迎擊精神擾亂型能發揮特大力量。逃過「動物園」、工兵或步兵們的探索出現在戰鬥區域的黑色蝶羣，被西汀駕駛着愛機東奔西跑一羣羣擊落。

「這副模樣真是越看越顯得傲慢，尤其是翅膀特別礙眼。」

「好，找到了！」

「亞妮娜，帶妳自己的部隊去救援吧。」

它有着宛如骨頭打磨而成的純白裝甲，敏捷的四腳搭配沉甸甸的飛彈莢艙。是「女武神」的多聯裝飛彈規格。

伴隨着蕾娜的咆哮，女王直屬的旅團炮兵再次轟然齊射。

「──歡迎光臨，小笨蛋。」

步兵們拿起反正對「軍團」也沒多大效果的手榴彈拔掉插銷，一顆顆地往下丟。想到這半個月來的戰況、少得可憐的補給，以及國內的種種惡劣作爲，忿恨不平的心情讓他們投擲起來更加用力。

發出比「破壞之杖」更具重量感的聲響，研究班與整備班苦心打造的自動裝彈機完成供彈。這門炮是菲多撿來的，並非部隊原有的配備。雖然彈藥只有彈匣裏的不到三十發，反正這架「動物園」也沒其他用途了。

飛濺到各處的流體金屬變成蝴蝶，試着回到機殼塔再次充當炮彈，塔中也有精神擾亂型準備往外飛。趁着兩者都沒能完全採取攻擊態勢的這個空檔……

爲了與「帶翅者」共同行動而追趕其後，衝過針葉樹林的重戰車型忽然被一個從側面現身的龐然重物抓住，一起在雪地上滑行。察覺到武裝──破甲釘槍對準自己，它轉動炮塔將其甩落。

「……麻煩死了，全部一起埋掉啦！」

還有可蕾娜以及萊登。

「……你又出現了啊，有翼雙足高機動型！」

她瞪着阻電擾亂型被空爆燃燒彈燒燬大半，依然顯得斑駁的夜空。

馬塞爾開玩笑的同時，也完成了與「破壞之杖」略有不同的瞄準與發射程序，即刻開炮。

再來就差擊墜對現在這些傢伙發號施令的母機了……！

先是一連串的爆炸，接着厚重的雪層低沉地鳴動。引發的雪崩立時吞沒投射機殼塔與像是急着想往外飛的整批精神擾亂型一路往谷底衝去，看到那副景象讓步兵們大呼快哉。

當然，連裝甲都沒配備的投射機殼塔，與極端脆弱的蝶翅就更不用說了。

蕾爾赫從空中用火炮式發射器開炮逼敵機急速跳開，同時把自機的跳躍方向往後錯開以拉開間距，讓敵機的全貌映入她那雙翠綠眼眸──果然是這傢伙。

「知道！」

「頂多也只能用來對付輕飄飄的『女武神』吧──拿水槍打我這架五十幾噸重的『動物園』會有用纔怪！」

儘管臉龐因爲過度恐懼而抽搐，安琪依然擠出笑容。

「不矛盾啦！別說這些了，馬塞爾！」

「好，去找下一個！」

爸爸的那種表情，那種怒吼，她再也不願想起來。不願再被硬生生翻出那些記憶。

砸向敵軍的八八毫米榴彈百發百中，準確地灑落在「軍團」佔領區各處的電磁彈射機型炮陣地上。

「只要不讓它們靠近就只是些烏漆墨黑的蝴蝶而已！你們這些蝴蝶煩死了，別飄過來！」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最大戰速突破第一陣地帶，搶先闖進第二陣地帶的近距獵兵型集團，當場遭受自鍛破片的驟雨洗禮。飛彈在頭頂上空爆炸加上發射飛彈的機甲兵器現身，使得隨後而至的第二隊提高警戒停止前進。

軍械庫戰區後方，炮兵陣地帶。盯上同樣暴露肉身的迫擊炮部隊──戰鬥屬地少年兵，精神擾亂型聚集成一團黑雲簇擁而來，滿陽正面攔截，用「法裏恩」的機炮與兩挺機槍張開彈幕。穿甲彈與彈體的衝擊波撕裂脆弱的蝶翅，一堆堆疊在樹林雜草上。

它們終究只具有脆弱的蝴蝶外型。屬於戰鬥兵種，卻絕非能夠在鋼鐵彈雨交錯飛射的戰場上長時間存活的機體。因此花時間讓大量機體偷偷埋伏，待時機一到同時湧出發動急襲，一舉讓戰場陷入混亂纔是精神擾亂型的正確運用方式。如今它們反遭人類急襲，移動受到妨礙，想集結起來就難了。

她讓「海鷗」翻了個筋斗的同時，一道斬擊劃過前一刻座機的所在位置──是高週波刀。只是敵機比近距獵兵型要小得多，而且更快！

「賽歐，你剛剛好像不是這樣說的吧？」

如同機動打擊羣的女王所告知，它們確實位於不易防備、人類連行走都有困難的陡峭山坡。考慮到這一點，諾亞基斯支隊的步兵們快速交換眼神。這個地形的話……

亨利即刻──因爲曳引機的加速太慢，這麼說或許不太貼切，總之他即刻一腳踹在油門上，衝到投射機殼塔的前面。

「──找到了，就是那個！」

「這裏是雪崩多發地──蟲子就是蟲子，白癡到拿這種地方當陣地！」

真要說起來……

個人標誌爲「黑麪紗大蜘蛛」。

識別名稱「黑寡婦」。

在它的駕駛艙裏，葛蕾蒂不屑地說。就這場作戰而言，可以信賴的戰力實在不夠多。雖然她已有十年沒正式打過機動戰鬥……

「別小看我了，臭鐵罐！」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傷害我那些可愛的部下。

軍械庫戰區後方，薩費拉赫與維納德兩個戰區的炮兵聯隊將他們擁有的所有雷達功率調到最大，從阻電擾亂型的分佈密度變化與通訊電波的發射來源進行探測，甚至直接搜尋位在遙遠高空的機影，尋找統括這個戰場、操縱黑色蝶羣的警戒管制型的位置。

以最大功率使用散播電波的雷達會暴露他們的位置，是一種提高中彈機率的危險行爲。更何況他們並未像現代炮兵一定要做的那樣隨時轉換陣地。

可是，機動打擊羣的炮兵已經在軍械庫戰區阻擋敵方火炮的前進了。他們自己置身在長距離炮兵型的射程內，再加上現在還有精神擾亂型的精神干涉帶來的恐懼感。

跟這些相比之下，自己與隊上同袍的中彈機率稍微提高一點又怎樣？

帶着這份決心，炮兵們凝目掃視高空──阻電擾亂型與通訊電波交錯亂飛的天空。

經過一段對他們來說足夠漫長的時間，終於有人喊出來了：

「找到了！──是警戒管制型！」

「收到。『狂怒戎兵』，第二次射擊準備──萊登，我要開始嘍。準備好了嗎！」

「隨時都行，可蕾娜！」

發出沉重的「嗡」一聲，「狂怒戎兵」的電磁彈射器微微震動。

遠比拋投空爆燃燒彈的時候更爲謹慎而講求精確，可蕾娜將準星對準了發過來的座標。

不同於戰場上的狙擊，無論是從視野或雷達熒幕，可蕾娜都看不到作爲目標的警戒管制型。所以她在腦中謹慎而講求精確，建構出通往目標座標的彈道照着瞄準。

──完成。

「『狂怒戎兵』，投射！──萊登，再來就拜託你了！」

「沒問題──上啊！」

「我們也趕緊回去吧，剩他們幾個打我不放心。」

算出動彈不得的自己，下個瞬間就「真的」會死。

她不要那樣。好可怕，太可怕了。

「是喔，那就……」

「好傢伙，來啊，來啊，跟上來啊──哈哈，上鉤了吧，你這蠢貨！」

葛蕾蒂長吁一口氣，轉頭看向提供掩護射擊的射手。

『很榮幸能得到妳的讚美。』

成功誘敵的蕾爾赫哈哈大笑，仰望那架埋伏的「女武神」。原來是達斯汀的「射手座」揹着重量不輕的多聯裝飛彈，爬到了樹上嚴陣以待。

在因爲狂亂失常而使得規模過於龐大，漫天紛飛的蝶羣之中……

「我很好……謝謝二位。」

接着他將亮着紅燈的光學感應器朝向天空，告知對方：

托爾哈哈大笑。

「──嗨，克勞德、托爾，還有柳德米拉。」

她放聲大吼，咆哮出聲。光是衝刺風壓就足以把超輕量的蝶羣吹散，柳德米拉在亂舞蝶羣正中央擊發火炮式發射器。「阿爾科諾斯特」極力伸展長腿，貼地滑行疾馳並同時開炮。戰車炮彈擦過它的上方時，成形裝藥彈逆着呼嘯而過的炮彈彈道猛烈撞上戰車型的炮塔正面，爆炸開來。

我唯一擁有的是……

受到阻電擾亂型與對空炮兵型所保護，恐怕從來沒被敵機接近過的傲慢大鴉，在冬日的冰寒夜空中執行巡防任務。

「嗯？喔──……」

失去母機傳送的索敵資訊、目標指示與高度判斷能力，無力地被丟在敵境的脆弱蝶羣變得不知道該攻擊誰，只能勉強試着與本隊會合……

「阿爾科諾斯特」小隊是因爲不易受到精神擾亂型的影響，克勞德與托爾則負責提供強大火力與緊急判斷。以小人數滲透交戰區域的這幾位馬上開始嘰嘰喳喳，但萊登急着問起自己這場空降攻擊的成果。

『柳德米拉，妳沒事吧？』『妳剛纔叫得超大聲耶，還好嗎？』

畢竟警戒管制型都被擊墜了，忙着玩飛靶射擊的對空炮兵型似乎也沒笨到還沒發現那附近有敵機。

「艾瑪中尉，妳能夠衝到前線，實在是勇氣可嘉。我讚賞妳的鬥志。」

──你跟我在一起，竟然也不會死。

都不會加裝多少──像樣的厚重裝甲。

──餘來成爲汝的女神！

『謝謝上校……！』

到時候，我就不會回答得那麼白癡了。

這次確實扣下了扳機。

「弗麗嘉羽衣」提升高度。在頭頂上方，就連從戎已久的萊登也是初次目睹的巨大影子離他越來越近。

『喔。』克勞德點了個頭。

她怕死。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像這樣的任務讓我們來就好了。』

『說得是，平安回到基地以前都還算是作戰中嘛。』柳德米拉一本正經說了有點反常的話。

可惜偏偏是炮塔正面，儘管就連彈藥生成的金屬噴流也沒能燒穿它的厚實裝甲……

但不知道爲什麼，柳德米拉竟像是感到安心般呼了一口氣。

如果自己死在這裏，就會少了一個記得瑞圖的人。那個性情開朗，但再也無法在任何人心中增加回憶的少年，留下的記憶又要少了一個。

然而此時此刻，這份衝動賦予一隻死亡之鳥猛烈的赫怒，幫助她驅散對精神擾亂型的恐懼。

追着「海鷗」奔馳的「帶翅者」突然自己撞上從斜上方掃下來的一頓機槍子彈，變得千瘡百孔地半路拋錨。

萊登雖不至於笨拙到被射個正着，仍在途中被打掉了羽衣前端。他在無法充分減速的狀態下用撞的迫降在「軍團」佔領區樹林中，勉強成功落地後留在區域內等人來接。

「那些討厭的精神擾亂型呢？」

身爲機械裝置的「西琳」照理來講呼吸不可能變得粗重。

與精於聯邦任何一種機甲都施展不來、掌握風向在有限條件下進行立體機動的奧利維亞交手，讓「帶翅者」無暇旁顧而疏於戒備周遭環境，從背後將它射倒的尤德似乎在「烏魯斯拉格納」的駕駛座聳了聳肩。

一開始明明很愛哭，不知不覺間卻變得強悍無比的女王陛下。還有自以爲冷酷，其實既搞笑又耍笨的異能王子，以及達斯汀、馬塞爾、葛蕾蒂上校與奧利維亞上尉等等，從世界各國來了一羣好事分子。

『都撤啦，再來只要像平常一樣打退「軍團」就好。』

他突破精神擾亂型的濃霧，警戒管制型的銀色巨軀迫近眼前。

畢竟已進入光學感應器能顯示的距離，對方似乎也偵測到「狼人」了，傾斜着那長長的……長得離譜的翅膀做出閃避機動──這玩意兒的翅膀將近有一百公尺長，簡直大到莫名其妙，因此動作也「慢」得離譜。而按照至今的觀測資訊，這架「軍團」早期預警機並未裝配任何武裝。

爲了飛行而必須保持輕量的航空器，大多數來說……

安琪喘着大氣，但依然堅定地回答了：

「誰說要和你單挑了……克羅少尉，你說是吧？」

無貌者的黑瞳抖了一下，眯細起來。神色顯得不悅而惱怒。

透過知覺同步確認過幾次位置後，沒過多久，那幾個傢伙就來了。

『真敢講，都把「狼人」弄到這麼破爛了。』

先前空爆燃燒彈的一擊，讓對空炮兵型加強了戒備。「狂怒戎兵」繼續拋投用來讓它們偵測到的誘餌，「狼人」在飛行的同時，確認到那些無人兵器已經在背後拿破銅爛鐵玩起飛靶射擊。

一枚

高速穿甲彈

自草叢的彼端飛來，從側面貫穿光學感應器被遮蓋的戰車型。

辛一看出來，立刻說了：

蜂擁現身的精神擾亂型，想必是失去母機而改爲採取自我保護行動的個體羣。竟然只顧着撤退而阻礙戰鬥中僚機的視野，看來單一蝴蝶是真的缺乏高度判斷能力。

中央處理系統被一擊摧毀的戰車型，頹然倒臥在漫漫枯草之中。同行的「女武神」沙沙作響地撥開枯色汪洋現身。是揹着四○毫米機槍的「潘達斯奈基」與配備八八毫米戰車炮的「莫空龍」。

爲了騙過與阻電擾亂型一同封鎖戰場空域的另一種「軍團」──對空炮兵型的眼睛，「狼人」身披「弗麗嘉羽衣」，拖着發揮匿蹤性能的羽片與火箭噴射的尾巴飛翔。

『喔──萊登你辛苦啦。』

在紛亂飛動的蝶羣后方，彷彿就等着這一刻似的，她看見戰車型將炮口轉了過來。機械大腦高速計算出下個瞬間，那準星就會對準自己。

交戰區域裏的這片田園，似乎不用等到十二月攻勢戰線後退，而是早在更久以前就被棄置了。在隨便都長得比人的個頭還高的草叢裏，柳德米拉疾速奔馳追趕遇見的敵方機甲小隊，視野不佳的眼前突然出現一羣漆黑蝴蝶淹沒空間，一時讓她膽怯退縮。

……可是，如果自己現在……

「黑寡婦」即刻做出反應閃身避開，剛好換成重戰車型變成飛彈緊追的目標。接着發生的自爆帶來自鍛破片驟雨紛紛打在它身上，一邊波及周圍的精神擾亂型，一邊亂槍打鳥地擊穿了重戰車型的腿部關節。

……算我拜託妳，等長大一點再來跟我說吧。

「射手閣下，您的武藝真是突飛猛進。不只如此，膽量也大多了。」

「看來米利傑上校猜得沒錯，那些精神擾亂型在撤退了。」

奧利維亞讓「安娜瑪利亞」環顧四周，也跟着點了點頭──想必是萊登擊毀了上空的警戒管制型吧。

「狼人」直接衝進這片黑霧裏，無數翅膀在它的周圍發出紅光。

他痛快地笑着說：

『葛蕾蒂上校！』

跟萊登孽緣難了的死神這樣說過。以那小子爲開端，萊登後來又結識了八六的許多夥伴。

敢於對抗一度讓妳喫下敗仗的恐怖敵人──自己的恐懼心理。

同時完全把這羣精神擾亂型當成了撿到的煙幕，一枚導引投射物穿越樹木之間飛來。

纏鬥不休地疾走擦撞的重戰車型與「黑寡婦」突如其來地被一大羣從綠蔭暗處湧出的精神擾亂型包圍。這對身爲友軍的重戰車型來說似乎也是突發狀況，光學感應器被擋住讓龐然大物稍微減慢速度。

精神擾亂型。

我沒有那種舊傷，沒有會讓我害怕的傷痛。

像是一種勉強湊數的抵抗，精神擾亂型從巨大銀翼的空隙中湧出。它們擠在上升的「狼人」前方，好像試着保護母機似的，對噴射引擎發動阻電擾亂型也很拿手的自殺攻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用啦。」

萊登不慎想起最後一人，忍不住露出時機不太恰當的苦笑。

這是前所未有的心情，是「西琳」不該有的衝動。

糟了。一片空白的腦袋只勉強發出這個警訊。

支撐超大重量的腿部被炸飛，重戰車型站立不穩之時，葛蕾蒂再次開着「黑寡婦」跳上炮塔頂部。

與「安娜瑪利亞」對峙的「帶翅者」一如奧利維亞開打前的宣言，所有翅膀散落周圍各處，拋錨不動了。

糟了，我又要不能動了。人類──日漸成長變強的八六們這次或許能撐得住，但她是屍體，死人不會改變，也無法變得更堅強。所以，這次她又要動彈不得了。

『托爾，拜託了。』『好！』

打進機身的一對刀刃貫釘，貫通並劈裂重戰車型的頭頂，讓儼如陸上戰艦的威武模樣沉沒於降雪陰天的森林草地。

『哇，「狼人」一整個破爛耶。我看這隻能丟着了吧？』

然而這種機動動作，對採用火箭推進而不用吸氣的「弗麗嘉羽衣」來說毫無意義。

『我向來擅長從背後下手，也很會獵捕不會飛的鳥。』

把四○毫米機炮與兩挺機槍全數朝向它，萊登扣下了扳機。

透過視網膜投影畫面，奧利維亞俯視着被「八八毫米」多用途榴彈惡狠狠打到原形盡失的本體，用鼻子哼了一聲。

†

『上尉……』

萊登看一眼身旁確實已經損毀到必須廢棄的「狼人」，聳聳肩。搭檔都成了這副德性，只好找個人讓他搭便車回家了。

「看，他們沒輸吧──這得怪你自命不凡、目中無人，一副把自己當神而故作從容的態度纔會弄成這樣，你這個『軍團』。」

還有追隨它的那些八六──過去的同胞們。

沒有什麼比這種大意輕敵的心態，更不適合出現在駕駛鋁製棺材，於孤立無援的第八十六區對抗過強大無比的「軍團」的八六身上。

而你們竟然忘了這個教訓。

淪爲除了強大無比之外一無所有的殺戮機械。

「所以以後也是一樣，我們不會輸的。因爲不會輸，所以也不會墮落成你們這副德性。我們不需要捨棄人性──完全沒有必要放棄生命。」

我們已經決定要戰鬥到底，奮力求生──既然已經決定要獲得幸福，就會這麼做。

而我們該做的，就是誅滅你們「軍團」。

無貌者輕嘆了一口氣。看樣子沒得談了。

「──那麼，接下來我就把你當成敵人來處理。既然我出現在這裏，自然表示……」

無貌者倏地伸出雙手。維持着雷的樣貌，對着眼前的辛……

對着眼前的辛的脖子。

辛頓時驚懼得定住不動。自體內深處爆發的強烈恐懼，瞬間漂白了他的思維與尊嚴。

哥哥的那雙大手，伸向脖子的那雙手。

刺耳的怒吼聲。

都是你害的。

刻在心靈深處與靈魂底層的

裂痕

，猶如鮮血泉湧一般讓當時的情感鮮活地噴發。辛被那種情感填滿大腦，變得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好害怕。

勒喉的雙手，令我喪膽……

「我知道你內心深處的真正恐懼。」

副官給出了反常的混亂與難解的回答，但蕾娜一聽……

†

但那又怎樣？

「我不知道，好像有什麼東西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是我的！還給我！」

「蕾娜！不行……！」

辛的異能，正是知覺同步的原型。

連屬於早已逝去的光陰，所以理應沒有任何人能觸及，自己險些遭到哥哥殺害的那夜記憶都無法阻擋妳。

蕾娜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回到了「三姬宮殿」的管制室，被阿涅塔攙扶着癱坐在地。

那並不是「她」的手。

蕾娜一回話，眼前的容顏霎時皺成了一團。

「回答我，發生什麼事了？」

「佩施曼少尉！──發生什麼事了！」

知道她是來救自己的。

「收到，萊登，你辛苦了。後退行動使用想定路線的八號，通行時請與迦南中尉保持密切聯絡──……」

每次與辛同步，總是會聽見這些死者的悲嘆。

像你這種東西……

她急着抓住同步裝置想把它搶走，但蕾娜已經把神經活性率設定到最大值。

是誰說過……

被長官問話，佩施曼手足無措，低頭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辛突然開始痛苦地激烈扭動，但依然沒有恢復意識，只是掙扎着用指甲抓自己的脖子。

「妳怎麼可以這樣啦……我爸就是這樣回不來的，要是連妳都回不來，我該怎麼辦……！」

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絕對是辛出事了──蕾娜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知道，不過她就是敢肯定，辛現在正陷入危機當中！

蕾娜的意識沉入黑暗之中。

知道她來過。

叫喚與哀號。呻吟與尖叫。哀鳴與喘鳴。

放開勒住辛的脖子的那雙手。

她即刻切換知覺同步的對象。

無數聲音的吹襲讓她看不見也聽不到任何事物。不，沒這回事。不可能什麼都感覺不到。我不知道跟他同步過多少次了，跟他之間的聯繫應該依然堅定。絕對比這些陌生死者的聲音不知道堅定多少倍，筆直地通向我身邊！

她立刻想到了。

回頭到一半的銀髮人物，也被女王的這聲激昂怒吼遠遠震飛。

想必是因爲安心加上至今的不安，阿涅塔的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蕾娜下定危險決心的蒼白臉色，阿涅塔第一個注意到。

辛知道她不在這裏。

『上校！』

透過辛的異能。透過辛時時刻刻被迫接觸的「死者之聲的階層」。

佩施曼幫不上任何忙。

這陣尖銳響亮的聲音，宛如驅趕黑夜的曙光，一時之間趕跑了狂風呼嘯的臨死慘叫，吹散充斥空間的死亡黑暗。

†

「對不起，是我不好。可是……」

在黑暗中，她看見了一點光明。

一個壓在他身上的人影勒住他的脖子，幾乎要把脖子折斷。是個紅髮的背影。

「……脖子。」

聽到心跳率與血氧飽和度異常觸發的警報聲，醫護兵衝進室內，然後呆站了僅僅一瞬間。她大概也不明白出了什麼狀況，總之先試着確保氣管通暢。但辛本人的掙扎扭動妨礙了她。她透過知覺同步對同袍喊着：「拿鎮靜劑過來！」

那頭筆直堅硬的髮質、頭髮披散的肩膀與背影，讓她感到有些眼熟。

有點飆八度的聲音，並不是因爲作戰中長官突然跟她聯絡。她的動搖不只是這點程度，因此加深了蕾娜的確信。果然是這樣，出事了。

辛現在並未配戴同步裝置，但她認爲可以傳達得到。

室內除了陪病的佩施曼少尉之外沒有別人。在這個不可能有人傷害病患的臥室裏……

「蕾娜！蕾娜妳聽見了沒，妳醒醒啊……！」

是「好像」。如果實際上有人用手或繩索勒住他的脖子，那還有辦法拉開。「問題是那雙手根本不存在」。辛在無人掐住脖子的狀態下即將被勒斃。這讓佩施曼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麼做是值得的，我去到辛的身邊，救到辛了。所以……」

「阿涅塔……」

一如過去的那一天，一雙大手勒住了辛的脖子。

蕾娜正在指示萊登以及會合的克勞德等人後退至自軍佔領區時，一陣冷不防貫穿背脊的寒意讓她倒抽一口氣，定住不動。

遭到壓迫的氣管一重獲自由的同時，辛反射性地大吸一口氣，被急遽灌進咽喉的外界空氣嗆得劇烈咳嗽，這陣衝擊讓他完全清醒過來。

辛終於長長嘆了一口氣，帶着嘆息喃喃自語：

蕾娜幾乎要被它吞沒，但仍拚命維持住自我。沒事，我習慣了，習慣了！

放開那雙手。

蕾娜抱住緊緊擁着自己的阿涅塔說道。她刺痛了阿涅塔的舊傷，對此她打從心底感到歉疚。但是……

分明知道她不在，不知爲何心裏卻很清楚。

阿涅塔臉色慘白，一手拿着被她扯下來的同步裝置，抓住蕾娜的肩膀猛搖晃，一次又一次地呼喚她。如今已經喊到幾乎像是慘叫。

缺乏氧氣的身體明明已經在咳嗽，卻又在之間的空檔吸氣導致再次咳嗽，弄得他痛苦不堪。他躺不下去縮起身體，有人在撫摸他的背。生理性的眼淚模糊了視野，看不清楚對方是誰。只是，慢慢地感覺有好一點了。

既然如此，「應該也能利用知覺同步介入意識干涉」。

同時蕾娜也成了與死亡黑暗勢同水火的異物，遭到強制排除。

†

「給我放開，我要你放開他！」

放開把辛帶進黑暗深淵，甚至試圖永遠將他奪走的那雙可惡的手。

妳來救我了，對吧？

精神擾亂型的意識干涉，是一種類似知覺同步的攻擊。

繞着脖子一圈，有如斬首的傷痕。心理創傷的閃回奪走了辛的意識。

對象是在這次作戰期間，始終陪在辛身旁以防任何變故發生的人。

同時，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通過約瑟夫．潘洛斯墜入的世界意識。

什麼指揮官的責任在這一瞬間，直接被她拋到腦後。

辛的臥室現在變成了病房。窄如走道的下級軍官個人房間，光是牀鋪、書桌與固定式衣櫃就把空間佔滿了。

有資格碰他任何一下？

蕾娜撥開悲嘆，毫不猶豫地往那邊前進。

突然間，辛簡直像是被人勒住咽喉般停止了呼吸。

現在正在發生一件大事，不立刻解決將會導致無可挽回的後果！

她從腹底深處放聲嘶喊。

「蕾娜……」

而他現在正遭受與脖子傷疤有關的攻擊。

又好像是白色的長髮──不，是銀髮。不是色素較淡，是與生具來的銀白色素，賦予白系種的特殊銀彩。

可是在「這裏」，聽見的聲音比平常更強烈。這恐怕就是辛所聽見，臨死慘叫的聲音風暴。

在阻擋視野漫天亂飛的悲嘆前方，忽然出現了某種畫面。某處歷經時代變遷的房間，夜色讓室內一片昏暗，有個孩子倒在地上。不，那是穿着戰鬥服的辛。他神情痛苦地緊閉着眼睛，伸手抓住勒着他脖子的手死命掙扎。

「給我放開。」

「蕾娜，是妳沒錯吧？妳好端端地回來了對吧……！」

『

葛蕾蒂

呼叫全體人員。作戰成功了，恭喜大家──另外還有一個好消息，

諾贊上尉

醒過來了。』

身爲旅團長，葛蕾蒂似乎先一步收到了基地的報告，聽到她這麼說……

安心與喜悅的歡呼，頓時淹沒了通訊網路。

『太好了……！』『那個混帳，害我們爲他擔心……！』

可蕾娜與安琪含淚祝賀很合理，但沒想到竟連西汀都鬆了口氣，爲辛高興。

萊登聽着大家的反應，有種如釋重負的心情。

不只是這件事，東部戰線機動打擊羣的無頭死神──他唯一的副長所肩負的責任，似乎也變輕了些。

久違的從容感覺終於回來了，連帶使得一件無聊的小事，在這半個月來初次浮現腦海。

對了，我都忘了。還沒問老太婆覺得

蒲公英咖啡

好不好喝！

年事已高的女老師唯一的最愛就是咖啡，但自從「軍團」戰爭爆發後就只喝得到泥水似的合成品，讓她天天早上都在埋怨。

雖然有點慢了，下次問問看吧。等這場作戰結束，回到基地後──可以依着先鋒戰隊的傳統作法把蒲公英根炒過，泡一杯比起味如泥水的合成咖啡好喝上百倍的

替代咖啡

給她嚐嚐。

順便也給睡大頭覺害得部隊所有人爲他擔心，廚藝超差到讓人頭痛的戰隊長閣下來一杯吧。

「……共和國人。」

聽到這聲呼喚，亨利從穿越炮火四處奔波弄得破破爛爛的火焰噴射曳引機露出臉來，看到對方是杜漢支隊的裝甲步兵。這半個月的戰鬥，同樣也把對方的裝甲與重突擊步槍弄得破爛不堪。

那人沒戴着連指手套型護甲，而是直接用手指夾着一張折起來的紙遞給亨利。

「這是我們屬地的經典燉菜的食譜。上次那個怪怪燉菜，是你們在喫的吧。」

說完之後，裝甲步兵似乎在護面罩底下皺起了臉孔。

「豬肉跟愛放不放的馬鈴薯算哪門子的菜啊。我們那裏的羊肉、大蔥與大麥燉起來纔是最好喫的，去喫喫看開開眼界吧。」

亨利一時之間睜大了雙眼。

然後露出了發自真心的笑臉。

現在回想起來──「容貌也有幾分相似」的那個少女，纔是……

聽到葛蕾蒂、維克、萊登、賽歐與阿涅塔都這麼說，蕾娜只跟辛一個人連上知覺同步。

伴隨着同爲一種傷痛的異能，永遠不會消失。

不能說出那種用來割傷、折磨自己的話語。

是因爲彌足珍惜，因爲不希望對方做事或說話傷害自己，傷口才會特別深，深到事隔多年還是未能癒合。

懷恨在心──

在結束哥哥性命的那一瞬間，他聽見了哥哥的真正遺言。

可惜如今區域遭到「軍團」封鎖，弄不到海鮮了。

說你沒能原諒雷。

†

一旦識破真相，吉爾維斯忍不住想唾罵自己的後知後覺。不是辛。他以諾讚的姓氏自稱，怎麼說也不會是阿德爾艾德勒皇室的成員。

被精神擾亂型撕開的傷口。

「最後一句話妥當嗎？」

「嗯。」

『──我好痛苦。』

葛蕾蒂他們說，辛現在情緒不夠安定。

「等把臭鐵罐全部打光了，再煮給我們喫當作紀念吧。我們也會煮給你們喫的。」

他至今絕口不提，是因爲想保護雷。

因爲他珍惜哥哥，不想傷害哥哥，所以說不出口。

不是他，而是同屬機動打擊羣，同爲夜黑種與焰紅種的混血，而絕不可能出現在征剿者血統之中的少女。而且年齡也完全吻合。

只是，感覺得到眼淚沿着臉頰滑落。

我們可沒必要去接受戰鬥機械這種貨色施予的慈悲。

「現在是冬天所以不怕真正的蝴蝶無端遭殃，況且戰爭要是持續到蝴蝶絕種會造成麻煩的季節，到時候聯邦也不復存在了。」

不可以說你恨雷。

然而他的精神狀況簡直糟透了，已經不是「不夠安定」能形容的。不只是蕾娜，恐怕誰都從來沒看過辛如此憔悴的模樣。只能說……

有很長一段時間，辛不再說話了。

『──是我哥哥弄的。』

「傷口被刺到，會痛是當然的。無論後來是怎麼想的，受傷的當下還是很痛……不是因爲沒有寬恕，是因爲對你來說很重要，所以纔會痛。」

哥哥根本就沒恨過我。

大可以宣泄出來。早在很久之前，從受到傷害的那一刻起。

然而正是因爲珍惜，所留下的傷就更是痛心刻骨──所以辛其實大可以說出來，說出自己有多痛。

在通報西方方面軍統合司令部、國軍本部與維蘭他們「戰史編纂室」之後不久，國內新聞也開始報導關於精神擾亂型的消息──內容說明這是「軍團」的新型兵器，警戒管制型的散佈以及貯藏容器投射有前線兵員處理，民衆如果看到少數個體從戰場誤闖市鎮，請各自加以撲滅。

在辛差點說出那句話之前，蕾娜打斷了他。

南方第三方面軍的參謀長用黑色幽默作結，有幾個人啞然失笑。聽着他們說「那可不行」用笑聲解憂，維蘭的視線落在經由

前副官

從軍械庫戰區收到的報告上。

做出最大活性率知覺同步這種危險行爲，蕾娜自己的身體狀況同樣讓人不放心，況且她今天應該沒心情處理任何公務了，所以其他事情交給大家來做就好。況且辛的情緒也還不夠安定，希望蕾娜可以先去安撫他。

反應很快，聽出了亨利話中的含意。

可是辛說不出口。

──對不起啊。

知覺同步的另一頭，傳來了辛嗤笑的氣息。

他是如此地珍視哥哥，就連記憶中的雷都想保護到底，蕾娜不能讓他傷害雷。不能讓他用這種方式來傷害自己。

「簡直把人給看扁了。」

就這樣，他不斷地接收到那些聲音。聽見在第八十六區陣亡的哥哥，臨死之前持續呼喚他的吶喊。

這份創傷……

如同向不在身邊的蕾娜尋求慰藉，終於按捺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我爸媽都戰死的時候，我哥說媽媽會死是我害的，所以我纔會叫做

罪業

。我被我哥掐死，因爲死過，才變得能聽見死者的聲音。』

他心情混亂不知所措，而且嚴重受到傷害。

脖子上也留下了疤痕。

「不要再這樣貶低、責備自己了。」

『結果根本就沒有原諒，所以舊傷還在。所以只要被那樣攻擊一下，就能輕易讓我崩潰。只不過是被人用哥哥的外貌掐我脖子，我就真的差點死掉。這表示我根本一點都沒原諒我哥，我仍然對我哥……』

吉爾維斯不知道她的名字。沒錯，辛從來不讓她在吉爾維斯等人的面前自報姓名，也沒叫過她的名字。辛的這份戒心加深了他的確信。換言之，辛知道實情。

蕾娜的目光悄然低垂。

可是一跟辛連上同步，這份安心感頓時蕩然無存。

蕾娜始終透過知覺同步陪伴着他。

「『軍團』試圖說服他投降──是吧。」

辛知情，但故意隱瞞。隱瞞她的──那位大人的身分。

「所以纔會痛，一直都覺得痛是當然的。因爲你就是這麼的愛你哥哥，這麼的重視他。現在還是這麼的重視他。所以……」

維蘭用鼻子哼了一聲。被勸降的辛似乎也是這麼回答的。

萊登這陣子的鬱悶與焦躁感似乎都迎刃而解，讓她稍稍放了心。

『我哥想掐死我，說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以爲我哥不要我了，這一切都讓我好痛苦。我一直都很難過──……』

海鮮燉菜。那是身爲八六，但曾爲共和國國民的母親拿手菜。

過來給這個東西，並不只是因爲在戰場上必須合作。

裝甲步兵用鼻子哼了一聲。

嗤笑得像是傷口在說話。

辛嗤笑着繼續說下去。說出被雷救過的蕾娜想都想不到的……因爲蕾娜只見過溫柔善良的雷，辛說出原本希望她只記得那份善良而至今不曾提起，甚至打算一輩子隱瞞的舊傷由來。

聽見了哥哥真正想對自己說的話。

現在才說這些，是因爲想詆譭雷──想詆譭蕾娜心中那個純粹善良的雷，用這種方式來傷害自己。

「辛，不要再說了。你的聲音聽起來好痛苦。」

「──不對，不是諾贊上尉。」

辛的喉嚨發出一陣吞氣聲，想剋制住，但再也無法阻止淚如泉湧。熱淚盈眶，不住抽泣，情緒隨着每次抽噎湧上喉頭，逐漸變得無法抑制。

蕾娜事到如今才恍然察覺。

與頸上傷痕密切相關的……舊傷。

說出這種無心之言……

在第八十六區苦苦尋覓雷的辛，一定是想補償罪過，想求得哥哥的原諒。所以最後得知哥哥並沒有恨他，纔會流淚痛哭。能夠知道想補償的人……不想被怨恨的那個人其實從來沒有恨過自己，當時的辛確實得到了救贖。

想用這種方式，來懲罰到現在還沒能原諒雷的自己。

「……那是我們那幾個小老弟在推薦的，我推薦的材料是魚跟蝦子。」

笑得像是裂開的傷口。

「辛，你怎麼了……？」

「沒辦法呀，它們的確不是沒有可能入侵後方。看到『感染者』獵捕行爲就知道心裏不安卻閒着沒事做的人只會無事生非，能讓他們把那份勞力拿去『採集昆蟲』已經算不錯了。」

因爲不用問也知道一點都不好。

蕾娜微微倒抽了一口涼氣。

東方方面軍的軍團長皺起眉頭。

所以，亨利也報以真心。

辛因爲傷口太痛，竟然忘了這件事。忘記了這麼簡單又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我也終於能夠原諒哥哥了。

回報裝甲步兵，以及對方隸屬的杜漢支隊對他們的付出。

這是來自蕾娜與辛的初步報告。辛目前似乎心情還有點混亂，所以詳情必須等他平靜下來再接收後續報告，不過……

如果不重要，就不會形成傷痛。

「嗯，你一定很想說出自己的痛苦吧……」

†

蕾娜實在不能問他：「你還好嗎？」

「辛。」

『原本以爲是因爲我哥沒有原諒我，傷疤纔會消除不掉。可是其實錯了，我哥根本沒恨過我，我也能夠原諒我哥了，我以爲我原諒了。』

我本來是這麼以爲的，可是……

只有那句話千萬不能說出口。

她從來沒有一次這麼懊惱過，恨自己隔着距離與境界無法給他擁抱，撫觸他的背安慰他。

「原來您在那裏啊──奧古斯塔陛下。」

†

雖然可蕾娜還有點擔心辛，但決定交給蕾娜去照顧，自己跟大家慶祝過驅逐可惡精神擾亂型的作戰告捷後，帶着好心情回到臥室……

接着她坐下來，認真思考一件事情。

其實她很不想追憶舊事，可是不把那件事想起來，又覺得心裏留個疙瘩。

精神擾亂型誘發的心理創傷閃回，使得雙親發生的慘劇依然鮮明地烙印在她眼裏。就在那段閃回開始的瞬間，不知爲何……

「那個時候，好像有人幫助過我。」

一位軍官想救可蕾娜的雙親，但沒救到。那個人讓年幼的可蕾娜覺得，共和國人也不是每個都是人渣。

她想過或許只是回想的時間順序被打亂了，但又好像不是。因爲閃回的那個人在笑，笑得滿懷慈愛──她的雙親死去時，那個人當然是沒有笑容的。

會不會是在大規模攻勢或什麼時候喪命，變成「軍團」了？

假如是這樣，可蕾娜希望至少能送他上路。如果那個人變成精神擾亂型的操縱者，那就太可憐了。

爲了確認真相，至少也得想起他的名字纔有辦法尋人。那時候他說他叫什麼名字？可蕾娜努力回想……最後，一個低沉的聲音終於閃過腦海。

──我叫瓦茲拉夫……

然後，後面的姓氏是……

可蕾娜的背後起了一陣冷顫。

她想，不可能有這種事。她希望如此。可是現在回想起來，確實長得有點像。他也有着絹絲般的銀色長髮，態度穩重，眼神溫柔但暗藏大義凜然的意志。

他的

姓氏

……

「好像叫做……米利傑？」

竟然偏偏──跟她那個重要的戰友同姓。

哭了又哭，不知道過了多久。

哭累的辛，似乎終於睡着了。

它似乎自稱爲「無貌者」──

無義無信

的東西，這名字可真適合它。竟敢假冒本性善良的雷的外型，把辛傷害成這樣。

──我們去戰場上看看吧，蕾娜。

然後偵察機被擊墜，父親死了。死在第八十六區。父親在「軍團」徘徊的第八十六區身亡，而他的遺體……

蕾娜一面疼惜地感受着他在熟睡後散發的安詳與安心感，一面也發現至今竭力剋制住的怒意正在心底悄然翻湧。

封殺我的──我們的未來的，敵人。

不知是被墜機的衝擊撞斷「還是被某種東西奪走了」，胸口以上──「頭顱憑空消失了」。

在最後那一天，她的父親──「共和國軍上校」瓦茲拉夫．米利傑說了：

氣人的是在想到這傢伙時，蕾娜不得不用上令她懷念的雷的容貌去回想。在最後那一剎那，蕾娜彷彿看見了它的真實樣貌，那應該是它還在世時的模樣。一肚子氣的蕾娜追溯記憶，試着回想起那個外貌……

總有一天絕對要把它打壞。是因爲辛從來不用這個稱呼，所以蕾娜也跟着不說，但只有這傢伙例外，令人厭惡的臭鐵罐。她說什麼都要親手斬斷它的退路，把它變成廢鐵用力丟進熔爐裏去。連一根螺絲、一滴流體奈米機械都別想剩下。

隨着對象的昏昏欲睡而變得斷斷續續的知覺同步，終於切斷了。辛之前在昏迷狀態下大腦依然繼續活動，換言之等於有幾天沒好好睡眠。想必是緊繃的神經一放鬆，精神與肉體的雙重疲勞一下子全來了吧。

以精神擾亂型發動精神攻擊的那個「牧羊人」……

「父親大人……」

只知道第八十六區與一個戰隊規模的戰鬥，未曾經歷過大規模部隊後勤補給的繁雜與人類社會複雜性的八六不可能想得出那種戰略。那是高級軍官的手筆，而且是出於職責所在，研究過聯邦的前身──帝國的弱點，對此知之甚詳的鄰近國家的軍官。

她絕對不會放過它。

銀色長髮披散的寬闊背部、穿着共和國深藍軍服的高大背影。「她全都看過」，全都熟悉不已。

忽然間，她不幸地發現了。

如今卡爾修達爾與母親都過世了，蕾娜是最記得他的人。

還有導致聯邦瓦解的這一連串戰略……

殺了

卡爾修達爾

，殺了

母親

，毀滅了

共和國

，現在即將消滅人類的「軍團」總指揮官機無貌者，它就是……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