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前往該地

電視播的「新聞節目」在哥哥所處的「西部戰線」解說「戰況」，聽說「聯邦軍」好像還成功趕跑了攻打過來的一大堆「軍團」。

這時家門前傳來汽車停下來的聲音，六歲的妮娜．朗茲便抬起頭來。

是高舉紅黑雙頭鷲國徽的聯邦軍公用車。那輛鐵灰色的轎車，會將從軍的哥哥尤金寫的信送來家裏。

伯母前去應門，也拿到了透着聯邦軍雙頭鷲水印的信封，妮娜知道那是哥哥寄來的，於是她踏着小小步伐走近過去。自從哥哥半年前進入特軍校受訓以來，妮娜只見過他幾次，一個半月前他正式從軍後，更是一次都還沒見到。那是大了十歲，堅強又溫柔的哥哥，妮娜最喜歡他了。

正要出聲喚出「伯母」時，妮娜發現她的神情有點反常，而茫然佇立原地。

收下信封的伯母臉色鐵青，因家事與家庭代工而變得粗糙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將信件交給她的軍人，在一如平常的鐵灰色軍服上斜掛了黑色飾帶，嘴脣緊抿着。

怎麼了？

哥哥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電視上正播報的新聞節目，從西部戰線前進基地轉播的影像中，剎那間塗滿了激烈閃光與無聲的爆炸巨響。

†

一扭動身子，玻璃碎片便從身上滑落，發出清脆的聲音。

將芙蕾德利嘉撲倒並趴在她身上的辛撐起身體。窗戶的玻璃全都破裂四散，塵埃受到激烈震動而飄落，在師團本部基地走廊的陽光中飛舞。

可能是被碎玻璃割傷了，左太陽穴傳來血液緩緩流下的感覺，辛隨便用手背擦掉。剛纔那道足以讓玻璃碎裂，從趴着的他們上方通過的衝擊波，使得耳朵深處疼痛不已。

他看了一眼幾乎從牆上脫落的破裂窗框外頭，並眯起了眼。

芙蕾德利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停下來了啊。辛耶，受害的狀況……」

「別看。」

辛不等她回答，一隻手臂把只到自己心窩高度的小腦袋抱進懷裏，奪去她的視野。

在窗外，司令部基地約十公里的前方，勉強位於目視範圍內的第一四號前進基地〈ＦＯＢ〉──一個有着五千餘名人員連隊的根據地，整個消失不見了。

不是崩塌也不是圮毀，而是消失。地平線上朦朧不清的灰色建築物剪影，消失得不留半點痕跡。只有大範圍瀰漫的薄薄塵土，訴說着那裏曾經有過一整座某種東西，但現已被炮擊炸得灰飛煙滅的事實。

『──關於損害評估，我們聯合王國深入敵陣的自動機械已經成功觀測到電磁加速炮型。雖然未能直接命中，但肯定有造成了重大傷害喔。』

芙蕾德利嘉聽見了，嬌小身軀震了一下緊繃起來。她硬是把頭轉向側面，只用一隻眼睛看向窗外，紅瞳大大睜開，爲之凍結。

她所指的，除了爲偵察所做的某些犧牲，恐怕也包括刻意在大家面前攤牌的本國軍武內情。

他對人世可沒有留戀到死後還要冤魂不散。

他是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王儲，扎法爾．伊迪那洛克。

他們那樣保持戒心守住祕密，卻甘願冒着曝光的風險，也要通知整個西部戰線敵軍來襲，在這樣危急的狀況下──我這個「監護人」竟是難堪到當他們面臨此等危機時，都無法作爲依靠嗎？恩斯特對於自己的窩囊感到氣憤難平。

但這就是國交，這就是國家之間該有的樣貌。

王儲似乎優雅地笑了。

她的脆弱眼眸彷彿泫然欲泣。

分析官受過訓練，在唸出報告內容時不會流露出多餘情感，但此時聲調也不免帶有緊張情緒而顯得僵硬。

這裏是齊亞德聯邦大總統官邸「鷲巢〈Adler horst〉」。

王儲輕輕搖頭。聯邦由於是在收容八六之際，得到了電磁加速炮型試作時的情報，因此他們受到共和國驅逐的來龍去脈，聯邦都告訴了兩國。

兩國代表人之間充斥着難以言喻的沉默。

雖然在長達十年的歲月中，國際間不自然地斷絕了關係。

「汝……」

八成是謊話吧。

「瞭解。不過……」

「能抓出確切位置，就有辦法應對嗎？……炮擊位置恐怕遠在幾百公里之外。」

『面對這種棘手的敵機，那個共和國非但無意回收戰死士兵的遺體，反而還特地將優秀兵員送往支配區域深處，造成更多這種敵機出現，真希望他們能痛切反省。只不過那也要他們還有人活着纔行。』

「齊利……竟做出此等行徑……？」

王儲優雅地嗤笑了一下。

看起來體型清瘦且挺直着背脊，據說是一位高齡女性將校的瓦爾特盟約同盟將官──正確來說，是她的全像影像也開口了。

『畢竟以往「軍團」的弱點在於憑恃數量與性能優勢，戰術方面則相對單純。如今指揮官的登場屏除了這一項缺點，對我方來說也是個頭痛的問題。』

「是的，只是來不及研發出對抗措施。」

「現在該考慮的問題是電磁加速炮型──以及包括該個體在內，確認到與人類擁有同等智慧的『軍團』及其對策，不是嗎？」

†

恩斯特嘆口氣，開口發言。雖說這是國家之間本應有的模樣，但現在可不是講這些事情的時候，況且繼續追究下去，對聯邦來說也不太方便。

驚人的是，代表人不是聯合王國與「軍團」對峙的最前線南方戰線司令官，也就是王弟，而是王儲本人。他是僅次於國王的統帥權持有者，是聯合王國軍全軍的副司令官。看來電磁加速炮對聯合王國而言也是相當大的威脅。

作爲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的代表人，趁着「軍團」本隊撤退，阻電擾亂型隨之撤離支配區域使得線路勉強接通，才能上線參加會議。

『既然能夠接近到那樣近的距離，不如就由貴國的自動機械順便除掉電磁加速炮型如何？』

而且因爲認爲在對抗「軍團」的戰事中用不到，因此那些昂貴到嚇昏人的巡弋飛彈以及全域定位系統〈ＧＰＳ〉用的人造衛星都已經許久沒有重新生產。

「就目前推測的機體規格，主炮口徑爲八○○毫米，最大射程四○○公里，炮擊初速每秒八○○○公尺……推測爲電磁加速炮。」

『那還真是……出手大方啊。』

那是將彈體夾在兩條導軌間，運用電磁誘導的方式加速並射出的投射兵器。

看來他的弟弟沒有露面，一方面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收容『他們』時的報告當中也有提及呢。」

王儲嘆口氣，眼睛轉向沉默佇立的分析官。他用連每根指尖都受過訓練，極其優美的舉止揮揮一隻手。

在議場的最前排，因爲解析度太低而幾乎只能看見人形輪廓的一個全像畫面，慢慢地扭動了一下身子。

說歸說，分析官對外國王族只會表示敬意，並沒有必要聽其命令。分析官瞄了恩斯特一眼，見他微微點頭纔開口說道：

事實上……他的異能如果是在其他狀況下曝光，恐怕已經演變成他們擔憂的情況了。糟糕的是，辛的異能可感知範圍異常廣大。他們可能將會無法按照自己的希望重新站上戰場，反而是被關在安全的首都近郊軍事設施或研究所裏，當成籠中鳥小心照料。

「各ＦＯＢ在這波炮擊下消滅，以這幾處基地爲根據地的四個連隊，總計兩萬餘名人員遭到殲滅。」

本該在那裏的基地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結構盡遭粉碎，只刻鏤出幾座撞擊坑，反映出化爲荒野的炮擊痕跡。

瞥眼一看，會發現這座司令部基地也並非毫髮無傷。在稍遠處的一座機庫被流彈擊中，整座砸毀，悽慘地被炸飛成一處撞擊坑。無導引的超長距離炮擊圓機率誤差很大──炮擊的命中率不是很高。

主導開發「軍團」的帝立綜合軍事研究所中的多數研究員都投效舊體制派，與他們的據點一同受到「軍團」併吞。恐怕他們的知識甚至是腦部，就在那時爲「軍團」所吸收了。

「那還用說嗎？我並不想變成『軍團』。」

「芙蕾德利嘉。」

這時，司令官辦公室的門應聲開啓。

「你能聽出剛纔的炮擊來自哪裏嗎？──我要反擊，得抓出確切位置纔行。」

「這也……太……」

壓扁裂開的營房與「破壞之杖」的殘骸，以及飛散的巨大炮彈碎片混在一起散落滿地，層層重疊，形成悽慘程度前所未見的破壞爪痕。

照這樣看來，他說的應該只是偵察、觀測機程度的小型機，屬於由管制官遠距離操縱的無人自動機械。既然必須由好歹貴爲王族的王弟親自管制，可見或許有某些限制操縱者人選的理由。

座位呈同心圓狀排列的大議場中，恩斯特坐在最前列的中央席位上，仰望議場中央投影於半空中的全像式西部戰線３Ｄ模型。

待在裏面的人──應該是無人生還了。

「芙蕾德利嘉，回房間去，不要看外面。」

這種兵器需要龐大電力，而且難以小型化，但比起初速「頂多」只有每秒二○○○公尺的火炮來說，優點在於能以超高速射出炮彈。而且質量彈的破壞力──動能，是以彈頭重量乘以速度平方計算。

在這樣的狀況下若還是要講求必中，就只能以數量彌補。而且必須做到一次用掉手邊所有巡弋飛彈的地步。

「諾贊中尉，你沒事吧！」

裝甲車被極近距離的衝擊波震飛得翻車，可能波及了一些人，遠遠可以聽見有人在求救的微弱聲音。

「……怎麼了？」

忽然，芙蕾德利嘉抬頭看向辛。

畢竟包括此時在場的三國在內，勢力席捲蹂躪大陸全境的「軍團」，正是由聯邦的前身齊亞德帝國所開發、運用。

「在那之後，電磁加速炮型〈閃蝶〉不再進行炮擊或移動，也可作爲證明。只不過根據進行觀測的異能人士指出，這波攻勢並未擊毀敵機。」

成立之後沒多久，聯邦就將大半國力用在對抗「軍團」上，連整頓法治都窒礙難行，很多時候只能以「現場判斷」撐過一時。但也因爲這樣，相關人士或關係部門的行動力很強。

話雖如此，辛沒有告訴他也是無可厚非。他們八六在祖國時人權遭到剝奪，長年以來被當成人形兵器，因此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體會到──在人類社會只要有藉口，再怎麼慘無人道的事都做得出來。他們想必是不願被當成好用的警報裝置〈金絲雀〉，或是用來強迫別人做這種事的人質，在牢籠中終老一生吧。說不定下場還更慘。

纔不到一天，四座前進基地就這樣沒了，還加上兩萬餘名戰鬥人員以及基地人員陪葬。

「汝不至於如此吧？不至於如同齊利這般──」

辛的人事檔案作爲參考資料附在報告書中，恩斯特低頭看着夾在上面的大頭照，不禁咬了咬下脣。

遭受到同樣炮擊集中轟炸的ＦＯＢ一四恐怕也是一樣。

雖說着彈時會衰減，但秒速高達八○○○公尺的初速，加上口徑足足有八○○毫米──恐怕重達數噸的彈頭重量，憑着它莫大的破壞力，無論何種固若金湯的要塞基地都與沙堡無異，區區組合屋式的前進基地更是不值一提。

如今聯邦失去這些當時支撐帝國先進技術的人才，技術水準不足以與「軍團」在同一時期開發出同等級的兵器。

『當然可以啊，中將……畢竟是貴國將一般認爲速度比不上履帶的多足型機甲兵器〈機甲〉高機動化並首度投入實戰──只要你們願意對改良機甲開發而成的「軍團」性能做個分析，我也樂意分享。』

恩斯特眯細了眼睛。

在描繪出半圓形的最前排座位上，恩斯特正好將皮笑肉不笑地互瞪的兩國代表放在視野左右兩邊，露出一絲淺笑。

辛放開芙蕾德利嘉，一邊推着她的背叫她回去，一邊緩緩搖了搖頭。

「──認定該超長距離炮爲新型『軍團』。此後稱其爲『閃蝶』。」

但他無法求助於任何人，只能獨自看着那樣的大軍進犯……想必相當難熬。

貝兒中將似乎靠到了椅背上，仰望半空。

貝兒中將冷哼了一聲。

『……上一場大規模攻勢對「軍團」來說或許也只是將更多將士引誘至前線，分散其注意力的聲東擊西法。一羣耍小聰明的臭鐵罐，真是可恨。』

『很遺憾，自動機械沒有那麼大的裝載量〈Payload〉。雖說是比較靠外圍的地區，不過它能成功進到「軍團」支配區域，正代表它比起「軍團」，是屬於相當小型的機體。這樣說吧……請當作是一位嬌柔少女能攜帶的那種小型武裝。況且光是讓這一架深入敵地就已經犧牲了夠多機體，而且似乎還是件相當勞神費力的事。身爲兄長，我不能勉強弟弟繼續操勞。』

對方應該是看見了辛臉上的血痕，不過在這種狀況下，一兩道割傷算不上受傷。葛蕾蒂緊張地抿緊紅脣，以視線指向辦公室裏頭。

『您的心意真是令人欽佩呢，王儲殿下……既然如此，關於那些「軍團」的戰略、戰術演算法，也希望您務必闡述一下見解。畢竟「瑪麗安娜模型」──作爲「軍團」原型的人工智慧模型就是由貴國發明的。』

誇耀本國戰力並強調付出的犧牲，提出可以提供的手中底牌。要求與牽制。這麼做是爲了今後即將共同作戰之際，能儘量爭取到對自己國家有利的條件，而進行的談判之一。

「第二波與第三波間隔的這十五個小時，推測應爲換裝炮身的時間。既然口徑長達八○○毫米，炮身的磨損想必也很激烈──趁着這段時間，西方方面軍已備妥保有的所有巡弋飛彈，於第四波射擊之後實施全飛彈飽和攻擊。由於無從觀測彈着點，沒有正式的損害評估，但從狀況研判，應該給予了敵方一定程度的打擊。」

在帝政時期是皇帝居室，獨裁政權下曾是獨裁者的官邸，很有晚期帝政風格，顯得莊嚴威武的大皇宮大議場，如今成了軍事高層與官吏集會的國防會議場地。

「是。」

辛長達五年都在與「軍團」死鬥，並存活了下來。恩斯特不知道到了此時，他是否還會感到害怕。

只見炮擊從「軍團」支配區域內共計四處呈放射線向外延伸，到達代表前進基地圖示的位置。３Ｄ模型上方展開了四個子螢幕，投影出各基地受到炮擊後的影像。

順帶一提，異能人士指的是辛。恩斯特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情。

于軍事與國政上握有絕大權限的大總統更是如此。

『經過智能化的指揮官型「軍團」──我們盟約同盟也確認到了……自從那種個體出現，防衛線上的戰事就變得更加激烈。』

「着彈數方面，第一波落在第八機甲軍團戰域的ＦＯＢ一四，五十五發。七十二分鐘後於ＦＯＢ一三，四十五發。十五小時後，於第五步兵軍團的ＦＯＢ二八與三○，各五十發。」

「沒事。」

貝兒中將似乎冷冷地笑了。

『唉，畢竟那些傢伙原本歌頌着什麼民主共和制、萬民平等之類肉麻兮兮的理想論調，卻把自己以外的各民族統稱爲「有色種」加以區別，還絲毫不以爲怪。之後區別變成歧視，歧視再變成迫害，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好訝異的……只是對於遭到屠殺的我等同胞，以及雖非同胞但處於相同際遇的八六們，我實在無法不感到同情。』

『畢竟今後我們是要共同作戰，有事何必瞞着各位呢？信任關係纔是人類之間、國家之間最強韌的紐帶啊。』

從交戰區域深處到「軍團」支配區域間，會因爲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與干涉，使得所有導引全數失效。若是以短短几十公里的距離將整座戰場當成目標就算了，想正中紅心射中位於一百公里外，而且可能只有高樓大小的目標，無異於癡人說夢。

電磁加速炮。

『失禮了，報告還沒結束呢。繼續吧。』

她是同盟北方守軍司令官，貝兒．埃癸斯中將。那個自建國初期便遵從全民皆兵的國家政策，長久以來不分男女實施義務兵役制的地道武裝中立國家，看樣子尚未改變其性質。

「那麼，我繼續報告──從移動速度以及發射位置研判，電磁加速炮型應爲架設在舊高速鐵路軌道上的列車炮。目前位置在舊國境附近，克羅伊茨貝克市的鐵路終點站。光是在這個地方，就能將聯邦西部戰線的所有基地、聯合王國副首都希泰．比魯及、盟約同盟第二首都愛沙霍恩，以及共和國副首都夏綠特盡皆納入射程。此外，若將推測遺留於『軍團』支配區域以及交戰區域內的高速鐵路鐵軌假設爲移動範圍……」

３Ｄ模型的戰域圖切換爲２Ｄ鳥瞰圖，比例尺放大，變更爲廣域顯示。過去曾經存在的高速鐵路軌道在地圖上呈現爲網狀，接着再疊上電磁加速炮型四百公里的射程。

包括狡獪的兩國代表在內，聚集於議場中的軍方人士與政府高官們都略爲倒抽一口氣。

「聯邦首都聖耶德爾、聯合王國王都阿庫斯．史泰利亞、同盟本部開普拉，以及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八十五個行政區全域都在射程之內。」

在這個遭到「軍團」席捲的大陸上，勉強確認到人類生存的──也許是人類最後的生存空間，當中所有的首都機能都將會宣告癱瘓。

小至一條蛇，大至一個國家，毀滅方式都一樣。

只要頭被壓爛，蛇就會死。

「從自動工廠型的估計生產能力推算，到修復完成並重新啓動之前，最短有八週的緩衝期。若不能趁這段期間內採取某些對策……我軍終將敗北。」

恩斯特平靜地開口：

「有確實可靠的對抗手段嗎？」

分析官抿起了嘴脣。

「但願西部戰線的各位指揮官有不同見解，不過就戰情室的結論來說──」

「──對於這種超高速、超長距離的炮擊，沒有任何有效的應對方法。」

這棟古城堡十年前還是貴族的別墅，現由西方方面軍聯合司令部接收作爲簡報室。室內被不具窗戶的厚重石牆團團封閉，光線顯得陰暗。

圓桌上展開的全像式顯示器發出螢光，將西方方面軍、待命後備軍的各軍團長與副長，以及佇立背後的衆副官身影襯托得有如幽魂。

「即使要擊落炮彈，憑對空炮的速度或彈幕密度都不足以應付。真要說起來，那彈頭重達數噸，區區四○毫米的機炮炮彈就算命中，也奈何不了它。」

參謀長在周圍展開全像螢幕，幾乎看都不用看就進行說明。這個人年紀尚輕，生得一副帝國貴種特有的端正五官。

他出身貴族世家，家族過去是這幢古城的所有者，如今在重工業領域發揮極大的影響力，但他並非只靠家族力量取得地位的無能之輩。在舊帝國中，顯赫貴族的子弟總是自幼就只接受家族專業領域及戰鬥指揮的英才教育。比起半吊子的專業人士，他們對熟悉領域的造詣及經驗都更深。

「軍團」這種簡直好像弄錯時代的高性能自律式戰鬥機械之所以能誕生，帝國此種風俗民情也是原因之一。

「我們已從其他戰線儘可能收集巡弋飛彈過來，但這招也不見得能夠奏效。導引無效，而且因爲彈速慢而容易受到對空炮兵型迎擊。電磁加速炮型本身似乎也備有強力的對空武器。」

校官端着兩隻茶杯回來，其中一杯放在辛的面前，自己也不坐下就喝了一口，如此說道。

他去同學家裏玩的時候見過，是那傢伙的妹妹。

比起這個，馬塞爾抿起了嘴脣。

他認識那個小孩。

雖說國家維持住了往年的大半國土，但在這個四面八方遭到「軍團」包圍的聯邦，國民也無處可逃。

即使那跟她要的不一樣，是沉默的返家。

尤金的妹妹。

「──除了以地表武力直接排除，別無他法。」

第五步兵軍團的副司令官鼻子一哼，用手指彈了彈薄薄一疊的附件資料。

忍不住脫口發出的微弱聲音──似乎被坐在對面的戰情室室長耳尖聽見了，對方問道：

但是若不成功，西部戰線甚至是整個聯邦都會土崩瓦解。既然如此，就算數字上的成功機率爲零，除了成功之外也沒有其他生存之道。

或許因爲他破壞了頭部──破壞了大腦，死者遺體才能免受可恨的「獵頭者」或回收運輸型帶走變成「軍團」。

如果遺體損傷嚴重到不便讓遺族看見，軍方會釘起棺蓋，不讓家屬面對遺體就直接下葬。

凝重的死寂填滿會議室。

「……哥哥不是回家了嗎？」

貴種具有繼承異能的血統。焰紅種是赤系種的貴種，經常身懷精神感應系的血脈。據說他們的異能受到賞識，常常從軍成爲搜敵或審問方面的主要人員。

也罷，步哨並不是有意爲難。雖然她還是個年幼女童，但規定就是規定。

他在同一家醫院裏沒有熟人。前次大規模攻勢中全軍覆沒的同中隊同袍不用說，這裏也不見特軍校的同梯。他們大半還在西部戰線應戰，一部分已經撒手人寰了。

「那麼，還是隻能……」

從舊帝國空軍調任過來，腿部裝着義肢的准將開口道：

可能是這種判斷奏效了，聯邦各地雖然零散發生了些小規模的動亂或混亂，但大致上來說，聯邦市民看似都能保持平靜。一旦西部戰線後退或是淪陷，這座聯邦首都將會納入電磁加速炮型的射程，因此似乎也有人出城逃難，不過大多數人都繼續過着正常的日子。

「最無人惋惜的人選。」

「你臉色很差喔。這裏不是你們以前待過的戰死者爲零的戰場。是人類活着、戰鬥着的戰場。在這裏，你得再稍微降低一點判斷該休息的疲勞與疼痛標準。這些反應是警訊。讓這些反應保持遲鈍，本來應該很有問題纔對……不用擔心，你休息的時候他們會搜索敵蹤。」

失去了半個身軀，剩下的臉部又因爲中槍受損，軍方或許認爲絕不能讓年幼的妹妹看見這種遺體。

待命後備軍的軍團長將身體靠上椅背，語帶不滿地沉吟：

校官揮揮一隻手，消掉設定成只能從正對面看見顯示內容的全像電子文件，然後用獵犬般的動作偏了偏頭。

沒錯。

尤金以前曾經苦笑說過，他妹妹膽小又怕生。尤金自己的個性平易近人，所以他還半開玩笑說過不知道是像了誰。

「不了。」

尤金也是。戰鬥後應該立刻有人收殮遺體，在大規模攻勢開始的不久之前，就與其他棺木一起用運輸列車送往後方了纔對。

「負責排除任務的部隊……不管選上哪個部隊，都會爲此犧牲吧。」

戰歿士兵的遺體。

一雙白銀色的大眼睛往上看着馬塞爾，發現是認識的人，大大地眨了眨。馬塞爾走出她進不來的柵門過去後，她便亦步亦趨地走近過來。

「小傢伙，你怎麼了？你在幹嘛啊？」

「……！」

馬塞爾注視了半晌後，走向那人。

所以……

「我來找哥哥……可是，人家不讓我進去。」

再次聽到有人呼喚自己，辛這纔回過神來。這裏是第一七七師團本部基地中戰情室的一隅。爲制定作戰計劃，軍方要求他提供「協助」掌握敵方數量。他這幾天都在這裏做事，此時正在搜索敵蹤。

「中尉。」

全像式顯示器暫時變暗，接着播放出黑白的粗糙錄影影像。這是聯合王國提供的聯合王國軍無人機觀測影像。

他瞥了一眼背後隔着一牆玻璃的辦公室，裏面有幾個身穿鐵灰色軍裝的軍官忙碌地工作着。雖然年齡或性別都各有不同，但全都擁有焰紅種的血紅頭髮與眼瞳。

參加作戰的將士，生還機率恐怕微乎其微。

「負責後方任務的運輸機駕駛員尚且不論，戰鬥機、攻擊機或轟炸機的駕駛員都改任『破壞之杖』的操作員……這十年來幾乎全捐軀了。倖存下來的人，如今也不可能再飛了。」

「哥哥……」

資料採取人事檔案的形式，卻沒附上應有的照片，而在場所有人都明白原因。隔了一拍，副司令官稍顯沉痛地低語：

「──真要說起來……」

†

畫面上是都市的廢墟與陰天遠景。視角相當低，大概跟人類個頭相差無幾。畫面邊緣有某種東西閃了一下，接着空中連續發生爆炸。勉強抵達目標的少許幾枚飛彈一一遭到擊落。

「……原來如此，看來你們的確──你以前的確是用完即丟的兵器零件。」

聽到典型冷心腸的校官與其說是狐疑，倒比較像是關切的提問，辛一時答不上來。詢問的聲音此時聽起來，顯得十分遙遠。

一枚飛彈穿過對空炮火，啓動尋標器，衝向廢墟那一頭的某個龐然大物，即使遭到對空炮掃射仍在極近距離內爆炸。影像播放到這裏便唐突地結束了。

但是──但是……

校官任憑對方看着自己寬闊的背部，徑自走向房間另一頭的櫥櫃，取出像是私人擁有的茶具，拿起蓋有保溫套的茶壺。他在聯邦似乎屬於少見的紅茶派，不過原產於大陸東部的紅茶，如今也只剩自動工廠的合成品。合成紅茶特有的一絲藥味淡淡飄散開來。

你說啊。

「……現在西部戰線的戰力，即使加上增援與待命後備，經過前次攻勢仍然衰減了百分之二十六。而且其他戰線的防衛部隊實在無法調動，因此我們只能以這些戰力實施作戰計劃。」

「軍團」的對空防禦除了對空炮兵型之外，佈署於高空的阻電擾亂型也擔起了部分職責。這些機械蝴蝶不只發揮原有的電磁干擾功能，還會叢聚於航空武器的飛行路徑上，採取飛入進氣口的攻擊行動，是噴射機的天敵。就某種層面而論，可說是最惡劣的「軍團」。

「動員西部戰線全軍對『軍團』支配區域展開突擊作戰……面對鋪天蓋地的『軍團』，突破直線距離一百公里的敵陣，是吧？」

軍團長們的視線集中到西方方面軍司令官身上。司令官承受衆人視線，重重點頭。

尤金想必也是如此吧。

如同跟他是中等學校的同班同學，又是特軍校的同梯，在西部戰線也分發到同一部隊的……不久之前死去的尤金一樣。

最不會讓任何人心痛的。

新聞自由是近代民主主義的基本，況且最早被炸飛的ＦＯＢ一四正好就在毀滅瞬間進入實況轉播，根本無從隱瞞。政府想必是判斷與其笨拙地進行新聞管制，造成錯誤消息或假新聞流傳甚至引發暴動，倒不如隨時報導正確消息比較好。

「要不要休息一下？你從一早就忙到現在，就算隨時都聽得見『軍團』的聲音，長時間側耳傾聽應該另當別論吧。」

即使聯邦軍人這十年來持續對付在質與量方面都佔了極大優勢的敵軍，也覺得這種壓倒性不利的突擊作戰不是正常人所爲。

但那恐怕也是因爲他們內心的某個部分很清楚。

「恐怕只會步上這個的後塵……話雖如此，用火炮反擊射程又差得太遠。如今由於制空權遭到阻電擾亂型與對空炮兵型奪走，想以航空兵力進行對地攻擊也有困難。」

「要換多少有多少，但在用壞之前不會送來替換零件。因此，只能假裝沒注意到磨損。缺掉哪個部分，就把那陣痛楚忘了，直到徹底毀壞無法動彈爲止。即使疲倦、厭煩、恐懼，仍然壓下這種感情繼續戰鬥。可以說正是與『軍團』對峙的人形兵器。」

「記好了，在人世間，沒有人是無可取代的……好壞兩面都是。」

馬塞爾咬住了嘴脣。

我可以的。辛這麼說着便搖搖頭，校官見狀就嘆口氣站了起來。

妮娜輕輕搖了搖小腦袋。

「是啊……所以，必須選擇最確實的……」

馬塞爾緊咬嘴脣。

聯邦軍醫院屬於軍事設施，除了災害等緊急時刻，一般市民是不得進入的。仔細一看，在除了步哨之外毫無人影的柵門前，有個小小人影茫然佇立。

他回想起西部戰線深邃森林裏的戰場，想起那彷彿不存在於人世的翠綠迷霧中，死神般的少年兵將機甲戰鬥服染成殷紅，一手隨意拎着奪走戰友性命的手槍，不祥卻又美麗的身姿。

他瞟了一眼，看到似乎大自己幾歲的步哨肩膀掛着突擊步槍，維持着立正不動的姿勢，只迅速別開了目光。

「但『軍團』的常規部隊也大約消耗了同等程度……」

他纔會去接近那種被其他國家趕出來的什麼死神。

了結一個人的性命讓他少受點苦，在戰場上或許算是慈悲之舉。

「哥哥沒回來，只有一個箱子回來……那不是哥哥。」

聯邦軍人不會捨棄並肩作戰的戰友，即使是遺體也一樣。他們一定會將遺體帶回，送到家人身邊。

爲了減輕前線負擔，前次大規模攻勢造成的大量傷患都迅速送往後方，但就連距離前線有千里之遙的聯邦首都軍醫院，都因爲悄然迫近的絕望而令人透不過氣。

「怎麼了嗎，諾贊中尉？」

如死神一般輕而易舉，面不改色地奪走戰友尤金性命的意義──你這個八六真的懂嗎？

「……嗯？」

它的──位置在……

新型「軍團」的登場、估計性能以及受害預測都有向市民報導，從醫院院區內可以看到聖耶德爾市區如今也是一片寂靜無聲。那是面對暴風雨即將來臨，膽怯的小動物屏氣凝息躲進巢穴，全神貫注豎起耳朵戒備不知何時會發生的異狀，因不安而緊繃的靜寂。

「唔……」

但是年幼的妮娜想必還無法理解一個人的死亡……再怎麼費盡脣舌，恐怕也無法讓她實際理解用聯邦國旗裝飾的那隻打不開的棺材就是尤金，就是他的死亡。

隨時在耳朵深處響起的，機械亡靈們的悲嘆之聲……

「原本的母數不同，再生產能力也是。觀測結果得知，那些傢伙的戰力光是與西部戰線對峙的部分，就有五個軍團的規模。當然支配區域最深處的自動工廠型毫髮無傷，根據預測，再過兩個月，就會增加更多戰力……只能預言毀滅的異能者〈卡珊德拉〉可真是方便啊。」

仔細綁好的兩條髮辮，如交相飛舞的螢火蟲光芒，點綴她的動作軌跡。

那時候你到底明不明白，這樣可能會害妮娜見不到尤金最後一面，造成哥哥明明回來了，妹妹卻無法理解他已經返家，甚至是已經死亡？

他有些費力地蹲下，讓視線與小女孩齊高。

大病房的凝重死寂讓人難以呼吸，埃爾文．馬塞爾少尉拄着總算用慣的柺杖，一邊護着骨折的右腿，一邊走到病房大樓外面。

那聲調既非侮辱也非嘲弄，只是平淡地說着。

諾贊。

他一出聲呼喚，小女生肩膀一震，轉過頭來。

他在哪裏？妮娜用純潔無垢的白銀眼眸仰望馬塞爾，使他忍不住別開了目光。

妮娜想必完全沒有那種意思，但他甚至覺得自己遭到怪罪了。

你爲什麼……

──沒有救哥哥呢？

那不是我的錯。

當時。

是那傢伙。

沒有救他。

沒有保護他。

沒有陪在他身邊。

明明曾經是搭檔，卻寧可選擇什麼無頭的告死女神〈女武神〉而不是尤金，對尤金見死不救。

不是我的錯。

該受到譴責的……

是那時候，殺了尤金的──

那傢伙。

忽然間，他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明白了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國民爲何會對八六那樣歧視與迫害。以往他蔑視那種野蠻行徑，覺得他們竟能對同樣生爲人的八六做出那種狠毒行爲。如今馬塞爾感覺頭一次瞭解到原因。

當一個人面對不合理的狀況……

而自己又束手無策，無能爲力時……

總是會想推卸責任，譴責他人。

經他們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

那股惡意讓芙蕾德利嘉倒抽一口氣。至於辛他們八六身爲當事人，卻是神色自若。

†

「……不過話說回來，緩衝期才兩個月啊。我不認爲這麼點時間能想出什麼對策。」

怪物就該跟怪物待在支配區域，愛打打殺殺就去互相殺個高興──竟然把跟敵人一樣的怪物叫了進來。

餐廳雖然嘈雜，但少女高亢的聲音響徹四下。衆人漫不經心地看她一眼，緊接着現場氣氛變得彷彿凍結般僵硬。

「飛彈不夠用，重炮打不到，航空戰力派不上用場……這樣一來……」

是你們八六的通敵行爲導致共和國敗給「軍團」。他們被冠上這種罪名，被趕上戰場。

「即使如此，表面上竟然一點混亂都沒發生。好吧，也只能說聯邦軍訓練得還真精良。」

所以到底是怎樣？

因爲他們身爲服役到最後只能一死的八六。

不知爲何，他偷偷觀察辛的臉色，讓辛稍稍皺起眉頭。

辛在幫忙搜索「軍團」整個支配區域的敵蹤時，就不幸發現了這件事。在越過支配區域的遙遠彼方，比起聯邦實在小得可憐，但的確存在過的共和國勢力範圍，已經遭到機械亡靈們的悲嘆之聲淹沒。

話雖如此，現在聯邦標準時間才七點三十分。

「就是啊，要是換成共和國的白豬，現在管制官應該會搶第一個逃之夭夭吧。」

「聯邦也滿喜歡硬上蠻幹呢。儘管無論是在性能、兵力或情報都落後於敵人，但對上虛張聲勢或動搖軍心都無效的『軍團』，也別無他法了就是。」

「原來汝渾然未覺啊……」

萊登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儘管長達十年的戰爭造成許多地方只能硬撐或是出現弊端，但聯邦軍畢竟還保有像樣的軍隊體制，不能不講紀律。

賽歐把叉子插進聯邦特產的香腸〈Wurst〉，有失禮數地銜在嘴裏一邊這麼說。安琪則是嘆了口氣應着：「也是啦。」

「那種新型──記得叫作電磁加速炮型是吧？按照預測要花兩個月才能完全修復，在那之前應該是不會發動攻擊吧。」

可蕾娜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對我們來說，這種事卻是理所當然呢。」

「餘跟汝做了同步，汝卻毫無回應喔……看來那果然不是汝平時的戰鬥情況。」

他回想起就在剛纔，賽歐不假思索的一句話。

賽歐用嘴角嗤笑一下，隨即收起了笑臉。

一回神才發現，身邊的芙蕾德利嘉正緊盯着自己看。

早就習慣了。

萊登平靜地開口：

被她狐疑地一問，辛才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好像沉默了滿長一段時間。

除了硬上蠻幹──用正攻法挺身迎戰之外，別無手段。

「……與其說電磁加速炮型怎樣，不如說聯邦那幫人也意識到狀況已經糟到搞不好到了明天，自己也只能一籌莫展地等死的感覺。」

「作戰計劃定案了。中隊長以上的部隊指揮官，於○九○○到簡報室集合。」

「……」

尤其辛在他們當中繼承了最濃厚的帝國之血，又擁有異能，同樣身爲八六的人，也不只一次說他是引來戰爭、招致死亡的不祥死神而排擠他。

聽到把整座寬敞餐廳震得嗡嗡響，自丹田出力的破鑼嗓門，所有人員用嚴格訓練出來的整齊動作立正站好。慢了一點的，只有被大吼嚇到而不禁縮起身子的吉祥物女孩們。就連不太重視軍規的五名八六都不例外。

共和國催生出的那些怪物。

「……可蕾娜。」

「因爲就算遭人踐踏，只要不認輸就行了。可是讓人家可憐我就不一樣了。心裏並沒有認輸，但人家卻講得好像我們已經輸了一樣……我討厭那樣。」

不畏懼近在身旁的死亡，能看開接受明天的死亡，反而可以說是……

在那共和國的戰場上求生存時，這雖然是不可或缺的適應力……但似乎也不值得自豪。

「……尤金他……」

「同步？」

被規勸了一句，賽歐露出一副搞砸事情的表情，閉上嘴巴。

「但那種預測只基於長達十年沒能取得聯絡的外國觀測影像，而且途中還遭到電磁干擾中斷傳輸，造成影片大約只有五秒鐘的長度，再加上原理都還搞不清楚的八六『異能』，會感到不安也怪不得他們吧。在共和國的時候一開始也是，即使同樣身爲處理終端，在實際聽到之前也是不信啊。」

──共和國在滅亡之前，或許還有機會等到援軍。

萊登好像很無奈地嘆口氣，說道：

安琪優雅地飲用紙杯裏的替代咖啡說道：

伴隨着話語流露出的笑意，當中所帶有的畸形惡意，露出那種表情的馬塞爾本人自然無從得知。

賽歐仍然拿着叉子，託着腮幫子說：

無意間，辛陷入思考。

「不知道支配區域的另一頭何時會發動單方面狙擊，把自己連同基地一併炸飛，難怪大家的氣氛會緊張了。」

就辛所聽說的，在大規模攻勢開始後沒多久，他們就偵測到非自然的地震波。恐怕鐵幕就是在那時候淪陷的。假如想要有效使用，電磁加速炮型應該會配合大規模攻勢投入戰場，實際上卻是等到大攻勢收場後才發動炮擊。如果那是因爲敵軍先攻打共和國就說得通了。

「你那時候應該是變得幾乎看不見周圍狀況了吧。辛，那好像還是你第一次聽漏『軍團』撤退的徵兆耶？」

那個國家將戰場塞給八六戍守，自己不敢面對現實，躲在狹隘的美夢裏，搞到最後甚至喪失了自衛的手段──就連短短這麼幾天，那個國家都撐不住。

「幹嘛？」

第一七七師團司令部基地早晨的軍官餐廳，即使容納了待命後備與重新編組的人員而超出了定額人數，仍然缺乏用餐時該有的嘈雜，反而帶有濃厚的沉重、緊張色彩。

「……假如真的變成那樣，『少校』不知道是不是還活着？」

不如說，軍隊這種典型現實主義的組織，而且還是位居高層的人士，這麼輕易就接受辛的異能，才令他們感到意外。

辛一個人走在居住區塊走廊上前往自己的房間，同時再次陷入沉思。

話雖如此……

可蕾娜有些自豪地用鼻子哼了兩聲。

「讓士兵保持心靈健康，也是軍隊的重責大任之一呀。事實上，在前次的迎擊戰中，衆多與汝等年歲相當的特士軍官就因爲罹患戰爭精神官能症而被送往後方。更何況汝等身爲八六，餘認爲軍方會酌情處理。」

「辛耶？汝怎麼了？」

「賽歐。」

「我纔不要。我絕對不要讓人家覺得我可憐，給我特別待遇。」

可蕾娜像只提不起勁的貓一般看向周圍。嘴上這樣說，本人卻顯得興趣缺缺，大嚼炒蛋。

「……」

芙蕾德利嘉老氣橫秋地嘆口氣，環顧所有人。黑絹般的髮絲自肩膀柔順滑落。

這名配戴上校階級章的軍官，用如狼的銳利翠眼回望支撐兵精將勇聯邦軍的高度訓練成果，點了個頭。

「……沒什麼。」

「就只能投入地面部隊了吧。只是不知道是要突破重圍，還是深入敵營就是了。」

戰場本來就是那種地方，但並非所有人都清楚意識到這點，對於將本身生存視爲第一要務的生物本能來說，也沒有比這更異常的環境了。

其實哪有什麼假如。

他們微微聽見某人不屑的語氣。

只有自己一個人感應得到，由於沒有必要提起，所以他沒告訴任何人，不過……

畢竟正值軍隊繁忙的早晨時段，聚集而來的視線立刻就轉開了。即使如此，餐廳仍殘留着一種疏遠的氣氛，讓芙蕾德利嘉不安地東張西望。

「咦，還問我幹嘛？你該不會是沒自覺吧？」

「我知道……可是，我寧可人家用那種眼神看我，畢竟也習慣了。」

共和國早就淪陷了。

「──注意！」

「軍團」的士氣不會低落，不追求功名利祿，也不貪生怕死。他們無法拿人類軍隊中無法徹底去除的這些弱點下手。真要說起來，所謂的奇策就是近乎賭注，在戰術上可謂旁門左道。佔有壓倒性戰略優勢的自動機械根本不在乎半吊子的怪招，用其龐大而強大的軍力踩爛對手就行了。

「包括辛耶在內，也許汝等應當休息一段時日比較好吧？雖然都稱爲戰場，然而共和國與聯邦想必有許多不同之處。汝等內心深處有無感到疲倦，或是喘不過氣來呢？」

只是……

……八六。

將明天的死亡，視作天經地義的命數。

「在這種狀況下？恐怕不太容易吧。」

因爲他們就活在明日命運無可預測的戰場。

──假如真的變成那樣，「少校」不知道是不是還活着？

不畏懼近在身旁的死亡。

賽歐一臉驚愕地講他。

這時，餐廳入口出現一道鐵灰色的人影站在那裏。

從大規模攻勢開始到鐵幕失守，僅僅過了一週。

「聽說爲了以防萬一，作戰會提早半個月開始……唉，肯定又是什麼亂來的作戰吧。」

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沒有像樣的支援或指揮，但也幾乎沒有軍方組織所具有的限制。無人機不需要講什麼軍規。雖說是因爲辛的異能可隨時掌握「軍團」的動向才得以享受閒暇時光，但在沒有戰鬥的時候，大家過得還算隨心所欲。

「你該不會是還很累吧？上次迎擊戰時『軍團』超多的，辛一定覺得很吵……最後你還有點身陷其中呢。」

辛並不把那裏當成祖國。那個國家對他而言，只是兒時模糊記憶的曖昧背景。不管是遭到蹂躪還是滅亡，他都不痛不癢。

世界總是對爲數較少，又有點異於「普通」的異端分子最爲冷漠。

──所以，請你一定要活到那個時候。

結果沒有趕上。

一聲嘆息，落在細小玻璃碎片還散落一地的走廊上。

──能不能也請少校不要忘記我們呢？

我們死了之後，即使只有短暫時日也好。

他曾經那樣祈求……但看來這次，自己又成了記住死者的一方。

他忽然間覺得，自己總是被人拋下。

在第八十六區戰場活過、死去的戰友們，有過淺談的人，有過往來的人。他這才覺得，自己實在太常因爲對方的死，而與對方分離。

他是將並肩作戰而先一步捐軀的那些人的名字與記憶，葬在鋁製墓碑下的死神。雖然他不曾以這種身份爲苦，但是……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這本來是她對自己許的願望。

但就連她，都先走一步。

「──嗯？」

這時，辛注意到自己房間的門縫塞了只薄信封進來，而停住腳步。

又來了。他會這樣想，是因爲所謂的「善良市民」會一廂情願地送來這種他沒有理由也沒有義務收下的信件，把他弄得很煩。就連這種時候──或者正因爲是這種時候，那些人才想拿「可憐的八六」當材料享受消遣式的同情，這種態度令他不禁嘆息。

當他看都不看就想撕一撕扔掉時，忽然發現一件事。

信沒開封。

聯邦軍爲了保護機密情資，軍隊中軍人或聘僱人員的封緘信函全都會經過開封與檢閱，但這封信卻沒有開封過的痕跡。

真要說起來，這類郵件應該都會被聯邦首都的國軍本部擋下，而且現在正在重新編組西部戰線部隊，任何一條運輸線都沒有多餘人力送信。

辛重新看看表面，上面既沒有收信人姓名也沒有寄信人住址，連銷戳都沒蓋，可見不是經過正規郵寄手續送來的。

聽到只把一名部隊長與部下戰隊長叫進辦公室做說明，就能猜到不會是什麼好命令。

把哥哥還給我。

代替他去死，該有多……

他用單手打開折成兩半的輕薄紙條。

「作戰概要也極爲單純。三國聯軍將在電磁加速炮型排除作戰中負責聲東擊西，全軍進攻『軍團』支配區域，將敵軍主力部隊引誘並扣留於各戰線，再由特別攻擊部隊空降守備變得薄弱的支配區域深處，排除電磁加速炮型。」

高舉年幼女孩的譴責這種煞有其事的正義當盾牌，只不過是想宣稱自己的正當性，指責辛爲殺人兇手罷了。

即使如此，說明的內容實在太過分了，讓葛蕾蒂不禁顫抖着塗上口紅的嘴脣。

出自幼童之手一般歪扭而不清晰，難以閱讀的鉛筆字寫着──

「說吧，維契爾中校。」

雖然敵軍還是可能在其他地點鋪設鐵軌，但無論是幹道還是鐵路，以大部分情況來說，常常是因爲該地點最容易開路，所以纔會鋪設在那裏。想在前人迴避的崎嶇地形開路，會給「軍團」的工兵部隊造成相應負擔。

雖說在西部戰線打出了首屈一指的傲人擊墜數，但不過就是一箇中隊的編制──而且還因爲前次的大規模攻勢而降低戰力，本來是輪不到他們看這種作戰圖的。

葛蕾蒂用壓抑着怒氣，以低沉咬牙的聲音說：

「爲什麼──選上我們極光戰隊？」

自從初次在第八十六區上戰場，一直到現在，不斷有人問他這些問題。

殺了我哥哥？

「第二目標爲奪回舊西部國境地帶，通稱『幹道走廊』。」

辛眉頭一皺，拿出萬用刀的小刀片拆開了信。紙質很像是小孩子會有的廉價信封信紙組，薄得透光，厚度也只能放一張薄紙，不可能暗藏什麼東西。

你爲什麼要殺哥哥？

全像式螢幕顯示出的戰況圖遠比長寬各深四○公里的師團用戰域圖還要廣大，配置部隊用的是軍團記號。這幅戰況圖囊括了西部戰線全域，以及南北方的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與瓦爾特盟約同盟的防衛線。

你明知道有人在等他。

在戰況圖上，該地區緩緩閃爍。地點在西部戰線往西幾十公里處，與舊國境線相沿的帶狀範圍。

這種作戰已不能稱爲單純，而是亂來了。

那跟在第一戰區的某個夜晚、四名同伴被那種超長距離炮轟碎的當晚、知道無法避免與老哥亡靈對峙的那晚……

少將定睛注視那雙仍然微微低垂，也不與人對望的靜謐且血紅的雙眸，說道：

葛蕾蒂狠狠咬住塗上口紅的嘴脣。

這些話他不知道聽過多少遍。

萊登嚥下戰慄與憂懼說道：

或許是吧。在無人走廊上，沒有任何人聽見這聲自言自語。

「最優先的作戰目標，是排除從第一七七師團戰區到西北方一二○公里，潛伏於『軍團』支配區域內舊高速鐵路終點站的電磁加速炮型。」

聯合王國與聯邦之間受到龍骸山脈的天險阻隔，盟約同盟則是以大靈峯伍爾斯特山爲中心的險峻山嶽地帶爲領土的小型城邦。兩邊皆以此種天然要塞作爲絕對防衛線與「軍團」對峙，防衛祖國。

我明明一直在等。

辛加入搜敵工作，得知「軍團」總數光是與西部戰線對峙的部分，就有足足五支軍團的規模，兵力高達數十萬架。更何況「軍團」不具運輸與物流以外的後勤人員，只需要純粹的戰鬥用品，因此戰鬥部隊在總數中佔的比例相當大。各國軍隊在數量上喫虧，正面突擊的話下場不堪設想，投入最深處的什麼特攻部隊更是八成保不住。

還是說他們明知如此……仍以爲只是個惡劣玩笑？

「……」

但航空兵器的常情，就是運輸直升機不會加裝太厚重的裝甲。

雖不知道是誰做的──不過既然是同時認識辛與尤金，又知道尤金臨死情況的人，他猜得到是誰──但都什麼時候了，還真是閒着沒事做。

「……是啊。」

這讓他想起，自從前次大規模攻勢以來就沒看到那個人，不過既然能夠送信過來，看樣子是沒死。整個西方方面軍當中應該還留有一些特軍校的同梯，因此不經過正規手續送信過來應該也不會太難。無論如何，這人真是太閒了。

辛的表情不變。

「朗茲」。

思及他過去隸屬的同名部隊是爲了什麼目的而設立，就覺得這實在是個不好笑的比喻。

我明明一直在等他回來。

「由辛耶．諾贊中尉等極光戰隊十五名人員擔任。」

辛稍微眯起眼，將信封翻過來。

「命令變更了，集合時間一樣是○九○○，但集合地點改成師團長辦公室。極光戰隊戰隊長，還有第一○二八試驗部隊的部隊長……就你跟中校兩個人去。」

沒人盼望你回來。

爬上組合屋式隊舍的樓梯過來的萊登，看到辛在自己房間門前站着不動而停下腳步。

還是說，正因爲處於這種情況，纔要這麼做？

妮娜．朗茲。

哼。

信上只寫了兩行字。

「不，我不會住口。這種作戰，根本是叫他們當敢死隊！就算中尉他們失手，只要能引開『軍團』……電磁加速炮型的注意力──本隊趁這時候前進，就能提高飛彈擊毀敵機的可能性。他們只要能消耗近戰防禦就不錯了，你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的確會準備飽和攻擊，但只是以防萬一，保險起見罷了。我沒叫他們不要回來，我們跟共和國並不一樣。」

爲什麼沒伸出援手？

是同一種眼神。

彷彿聽見的這句責問，既像同梯少年的聲音，又像只見過一面，連長相都不記得的年幼女孩所言，不知爲何，也像是尤金本人的聲音。

臉上流露的，是冷漠的淺笑。

詢問來意的淡定語氣帶有幽幽的悽楚聲調，但辛本身恐怕不曾察覺。

不同於他的想象，上頭寫着寄件人的姓名。

如果是你……

與內心思緒正好相反，被捏爛的薄薄紙條在手裏發出「沙」的聲響。

爲什麼？

「注意你的口氣，中校。」

爲什麼見死不救？

「特攻部隊需要符合嚴格條件。『破壞之杖』腳程太慢，以空降而言太重。裝甲步兵火力不足，難以臨機應變的重炮更是不值一提。本次作戰需要高機動性與火力、適於空降登陸的機體重量，再加上無法與司令部通訊時的作戰經驗，以及壓倒性劣勢下的生存能力，還要能精確探測出電磁加速炮型的所在位置。能夠滿足這所有條件的，中校，只有你的『女武神』與站在那邊的諾贊中尉而已。」

「可以准許我提問嗎，少將？」

爲什麼總是隻有你？

然而這些絕對性的盾牌，碰上飛越高空的超長距離炮擊也派不上用場。

「真虧你有臉這樣說……！你是認爲八六在聯邦沒有家人沒有摯友──是一羣死了也沒人抱怨的孩子，所以當成棄棋也不足惋惜，是這樣嗎！」

「參加兵力包括西方方面軍與所有待命後備軍的殘存兵力，再加上聯合王國南方方面軍以及近衛軍團、盟約同盟北方守軍與中央待命軍團……兩國眼下副首都皆在射程之內，看來他們也不能仗着盾牌當縮頭烏龜了。」

你爲什麼……

雖說圓機率誤差很大，但只要距離拉近，誤差就會減少。若能從挺進接近的最前線發動同等密度的飽和攻擊，這次或許能期待直接命中。

獨眼從葛蕾蒂身上別開目光，冷峻地朝向在她背後待命的辛。

「什麼嘛，你回來了啊，辛……怎麼了？」

爲什麼那傢伙死了，你卻……

運輸直升機雖然能在容易避開雷達與對空炮火的低空安定飛行，但相對的，比起航空器來說航速較慢，裝載量也少。更何況「女武神」雖然說是輕量，仍有十幾噸重，能搭載一架已是極限──然而多達十五架直升機的編隊演奏的旋翼噪音，不可能不被具備高性能光學、聲音感應器的斥候型發現。

這句話的含意，使血紅雙眸冷酷地眯細。

只有一點跟以往不同。

「──沒什麼。」

你明明聽得見「軍團」的聲音。明明這麼強悍，明明身爲代號者，明明是這樣存活下來的。

少將用鼻子哼了一聲，好像覺得這問題很無聊。

這些譴責他都聽到煩，聽到習慣了。而且，事實上這些責問也完全是弄錯了對象。自己的性命，終究只有自己能負責。他認爲自己沒冷血到能說「誰教他們弱到保護不了自己」，但是指責他人沒盡到保護之責是不合理的。

「……說得對。」

「你們是史上最大聯合作戰的急先鋒──擊破『軍團』銅牆鐵壁的槍尖〈Spearhead〉，要盡心竭力。」

少將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卻始終用平淡語氣進行說明。漆黑獨眼的目光冷硬，拒絕着俯視自己的紫色雙眸。

「擊毀後部隊堅守該地點，直到聯邦軍本隊抵達，雙方會合後歸返──這支特攻部隊……」

驀然回望自己的血紅眼瞳，讓萊登悄悄感到一陣戰慄。

你即使回來也一無所有。

「哪裏不一樣！在這項作戰中，你以爲極光戰隊的生還機率有多少──！」

幹道走廊正如其名，指的是三國之間的幹道，另外還包含了舊高速鐵路的大半鐵軌。這樣做是爲了不讓敵軍再次運用「搭載超長距離炮的列車炮」這種棘手兵器。

可以想見大半直升機一定會被擊落。

就十五架機體的中隊規模戰力，如果在更加減損的狀態下，挑戰電磁加速炮型以及它的防空護衛機──下場不言自明。

即使如此，還是訂立了這種作戰。

還是編組了這種敢死隊。

少將煩躁地嘆氣。

「再鬧下去，我就要視爲抗命了。如果認爲我說錯，就拿出替代方案來。」

葛蕾蒂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少將微微搖了搖頭。

「總得有人要去做這件事，關於這點──」

少將目光再次望向辛。

靜謐的血紅雙眸仍舊略爲低垂，非但沒有動搖，就連半點情緒起伏也沒有。即使眼睜睜看着自己與同伴的生命任人宰割，這點依然不變。

他──他們八六究竟明不明白，這種反應已經趨近癲狂了？

「中尉是曾突破『軍團』支配區域的經驗人士。一次可以，第二次想必也行。況且就算不行，我看你們八六似乎也相當好戰。」

一瞬間閃過少將獨眼中的情感，應當如何形容纔好呢？

那像是深沉的哀憐，又像是黑白不分的恐懼。像是沒想到會被撿來的小狗咬了手而惱火，又像爲了讓自己逃命，而把幼兒扔進狼羣之中的罪惡感。

無論哀憐或恐懼，這些單方面的情感無異於不加理解。不管是同情可憐或是避如蛇蠍，都是不站在對方的角度，從不試着互相理解的態度。

而人們總是討厭別人不照期待或計劃走，爲了掩飾罪惡感而拿雙方差異當藉口，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因爲──那種人跟我們「不一樣」。

「我們聯邦應該已將你們救離戰場，給了你們歸宿，給了你們活下去的安身之處。既然你們執意返回戰場──對這種狀況應該也有所覺悟了。戰鬥纔是戰士的──軍人的職責。而戰死也是職責之一。」

葛蕾蒂伴着辛離開，用有失禮數的粗魯動作關上辦公室的門之後，與辦公室通連的私人房間的門便同時開啓。

「……在目前的狀況下，我認爲是妥當的判斷。即使硬撐也得排除電磁加速炮型，否則聯邦將難以維持前線。再說了……」

因爲除了直到最後一瞬間都不放棄生存，戰到最後一刻的驕傲之外，他們所有的一切盡皆遭到剝奪，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尊嚴受到過去的祖國徹底踐踏，一心只希望他們去死。他們早已沒有活下去的任何理由，即使如此，爲了抓住生命……

沒有任何戰鬥是輕鬆且確實的。

「而且只送我們過去，回程還得依賴本隊耶。誰知道本隊到不到得了那裏啊。」

參謀長明知這一點，還是冷冷一笑。

然而一個是方面軍的參謀長兼將官，一個卻是小小試驗部隊的部隊長兼校官；一個是過去參與帝國國政的大貴族直系後裔，一個雖是大企業出身，但畢竟只是一介商賈的女兒。這雖然也形成了差距，不過造成決定性差異的還是資質。

呼──萊登長嘆一口氣，從硬梆梆椅子的椅背上滑下身子，仰望天花板。

她領悟到自己傷害了什麼。

鄙夷地說出的話語當中，總是帶着冷酷的這個少年一反常態的強硬語氣，正等於他內心產生的強烈拒絕反應。

鮮紅雙眸低垂下去，再也沒有看向她。

對於他們八六而言，沒有比這更侮辱人的問題。

頑固的神情。

氣氛緊繃的各部隊簡報室裏，全像式顯示器冷酷地投影出那幅作戰圖。

事實上，也的確無可奈何。

話語突然遭到打斷，葛蕾蒂措手不及，回望着辛。

他們……就算只有一人也好。

作爲作戰的急先鋒，選上的是──八六的少年兵們。

至少爲了維持除了自己本身之外，早已一無所有的自身形體。

無從回答。

半年多以前受到聯邦軍保護時，甚至是大規模攻勢時，都沒在她面前露出過這種……這個年紀的孩子應有的神情。

參謀長聳了聳肩。

是否具有指揮官的冷酷，能將部下兵員視作一枚棋子，爲達目的不惜榨乾他們最後一滴戰力。

原則上，軍隊視作絕對的，只有必須達成的目標。至於用何種手段達成，則交由領命者自由裁量。在不確定要素過多，狀況瞬息萬變的戰場上，若是連手段都要強制規定，反而綁手綁腳。

他們沒有任何不戰鬥就會失去的事物，或是必須戰鬥才能守護的事物。

「抱歉了，少將，讓你當壞人。」

「突擊作戰只派傭兵〈禽獸〉們去就好……你們留下來吧。」

只是，唯有戰鬥到底是他們的尊嚴，唯有這份驕傲絕不能失去──爲此，即使轉身逃跑還能苟延殘喘，他們寧可喪失性命。

關起厚重櫟木木材的辦公室門扉，葛蕾蒂嘆了一口氣。

「喔……我都忘了，共和國連這點都沒辦到呢……」

「在後方做指示，難保不會造成致命性延遲……我會直接指揮特攻部隊。」

「不管是逃離戰場讓其他人去打，還是裝聾作啞、苟且偷生直到被人縊死，都跟共和國那些傢伙一樣。只是在假裝活着，其實跟死了沒兩樣──我纔不屑淪落成那種貨色。」

就只剩下這個了──……！

因爲作戰目標本身只能用有勇無謀來形容。必須達成作戰目標的各個部隊，也必定被迫進行拿將士性命鋪設征途的血戰。

「爲了滿足你們的正義感與同情心，我們必須不再做我們自己──您是這個意思嗎？」

「然後，等這件事情結束，你們就退伍吧。你們已經爲不庇護你們的祖國戰鬥得夠多了，所以不用再──」

「作戰需要的是『女武神』的機體特性與你的異能，但你沒必要親赴戰場。」

爲了什麼而戰？

西方方面軍的參謀長走了進來。

那是身上僅有的一件珍惜之物被人隨便拿走在眼前踐踏時，小孩子會有的……

在小數點後面排了一串０之後出現的１，跟０在數字上雖然並不相等，但當然不能憑着這點就說「有生存的希望」。

「──你認爲他們回得來嗎？」

「要是戰友接到這種作戰命令，兵士們難免會憤慨，但換成共和國催生出的狂戰士〈怪物〉，他們就能接受了。而且還會一臉得意，說這是最適合八六的任務。」

「打倒怪物之人，須慎防自己也成爲怪物──沒錯，與怪物比肩之人，本身也已成了怪物。更何況那個是『深紅魔女』邁卡與『漆黑驍騎』諾讚的──舊帝國軍兩大怪物血統混合出的不祥之子，用來抵禦機械怪物們〈軍團〉反而適得其所呢。」

即使如此，這種真的等於叫人去死的命令並不常有。少將陰鬱地嘆了口氣。

即使有人問，他們也答不上來。

是遭人遺棄於戰場，活在戰場上，置身只有絕望的戰場，仍然戰鬥到底──除了這份驕傲外一無所有，無依無靠的一羣孩子。

他們是八六。

在這情勢緊迫的最前線，他仍穿着燙得平整的軍服，甚至散發出些微香水氣味，但那是因爲他身邊有位能幹的副官，而且不願讓部下從臉色或服裝看出狀況的急迫。可以想象實際上他應該忙於處理大量湧進的情報，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真要說的話，也要能活下來才需要想這個問題吧。四面八方滿是敵人，沒有任何支援或什麼的，真的也跟共和國沒啥兩樣。」

「隊長。」

葛蕾蒂平淡地結束說明後離開簡報室，接着指揮中心人員也離開了。整備班與研究班一邊談話一邊尾隨其後，最後是舊戰鬥屬地兵〈禽獸〉的戰隊員們表情僵硬地離席。

前次大規模攻勢中，八六們迎擊「軍團」的戰鬥模樣，在同一戰場戰鬥的衆多將士都看見了，口耳轉述，傳進了西部戰線的更多將士耳裏。

命令某人的父母、兄弟、子女，要不就是前途無可限量的青年送死，是指揮官的職責。正確來說，是要他們不顧生死地對抗敵軍。

這種冷酷近似於貴族階級視領土人民爲財產而非人類的價值觀──葛蕾蒂就是缺少這點。

他有着夜黑種純血的漆黑頭髮與眼睛，是少將在陸軍大學的同梯，不過年紀較小，就跟葛蕾蒂同年。

「你沒有棄我們於不顧，好吧，我是很感激……但就算我們是禽獸，也沒有殘忍到能看着跟自己或親戚家裏小蘿蔔頭沒差幾歲的小鬼白白送死，還無動於衷……你們如果改變心意了沒關係，儘管命令我們自己去吧。」

又沒有戰鬥的理由，爲什麼要戰？

因爲有需要，因爲沒有家累，因爲是異類分子。用這種理由就能輕易允許小孩送死──發現就連最後抵達的地方都不過是這種世界，是否令他失望透頂？

「……」

這時辛雙手握成了拳頭，葛蕾蒂明明與他面對面卻沒在看，因此沒注意到。

「依照參謀本部的分析，極光戰隊的生還機率幾乎爲零，但也可以說並不是零……儘管這只是詭辯罷了。」

該保護的家人全數喪生，找遍世界也沒有能回去的故鄉，就連家族歷史都無法找來作爲依靠，至於該繼承的文化，甚至連曾經每晚念給自己聽的繪本，都不記得任何一篇內容。

「無所謂，這也是師團長該盡的義務。」

因爲眼前的少年……

「我很感謝你們救了我們，但我們沒必要因爲這樣就被你們可憐，也不需要讓你們叫我們不用戰鬥──因爲我們……」

戰隊的最上級軍曹班諾德於離開房間之際，轉頭看向留在簡報室裏的五名八六。

「──所以……」

畢竟他們即將擔任衝進戰域最深處的特攻部隊，在整個西方方面軍當中，就屬他們無法活着回來的可能性最高。

「……你感到失望了嗎，中尉？發現最後抵達的地方──世界也不過如此。」

「前線基地都進入射程內了，你們還是沒選擇逃跑，光是這樣就夠了。我沒有任何不滿。」

†

總是以辛的副官身份行動的壯年軍曹，只有這時候不是作爲部下，而是露出年長者擔心小孩亂來的眼神。

他們過去只能活在失常的世界，即使逃了出來，仍受困於被人搞亂的價值觀。

不用再戰鬥了。忘了什麼戰場，安穩地過日子吧。至今葛蕾蒂以爲是出於好意一再重複的話語，對他們而言，就像是連最後一點驕傲都要奪走那般。

「拿全軍當誘餌引出『軍團』，再趁這個機會衝進去，想辦法抵達一百公里外的目標地點，然後設法擊破電磁加速炮型，是吧？」

她傷到了一切遭到剝奪的他們手裏僅有的一份驕傲，也因此減損了他們對自己寄予的少許信賴。

那看在惋惜性命，然而一旦退縮就會失去家人同胞，只得壓抑住內心恐懼戰鬥的人們眼裏，只像是無藥可救的癲狂。

若不討伐那個射程達四百公里的戰略兵器，包括聯邦在內的三個國家──不，恐怕全人類都將敗北。

西方方面軍全軍，將進行直線距離一百公里的突擊作戰。

語氣分明是壓抑的……不，正因爲如此，聽起來更像是嘔血。

葛蕾蒂不禁發出乾笑，以己身爲盾保家衛國的軍人，居然不上戰場。明明共和國允許這種事發生才叫奇怪，但他卻……

跟共和國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一樣。

除了驕傲，什麼都沒有了──只剩在受到機械亡靈軍勢與迫害者的惡意封閉的決死戰場上，不逃避命運，不屈服於絕望，決心戰鬥到底的驕傲。

「……好吧，作戰內容是糟到會讓人對我們講這種話啦。」

因爲他們只有驕傲。

辛不感興趣地看看辦公室的門，聳了聳肩。

沒人回應，班諾德也沒再說什麼，就走出了簡報室。

她收起笑容轉過頭來。

他們挺身面對不負「軍團」之名的大軍有進無退，連自身性命都沒有半點留戀，那種驍勇兇悍，彷彿沉醉於血腥味一樣。明明在他們的背後，沒有任何需要守護的事物。

第一○二八試驗部隊與其戰鬥部隊「極光戰隊」進行的簡報，氣氛也一樣緊張。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講着，每個人嘴角卻浮現出淡淡苦笑。就像早就知道如此，近乎看開的苦笑。

進行突擊作戰的作戰要旨說明〈簡報〉時，無論哪個部隊都充滿了凝重悲壯的緊張感。

爲何而戰？

然後她心頭一驚，倒抽了一口氣。

有個敵人如果不除掉，自己跟其他人都別想活命，而那個敵人在敵陣之中的遙遠彼方，沒有任何手段能安全加以排除。如果即使如此還想活命，就算要選擇讓大半將士戰死的亂來手段，也只能硬上了。

搞砸了。她咬咬塗上口紅的嘴脣。

也沒有人能保證生還。

每次都是。

唯一的不同在於他們現在是自己選擇待在這個戰場。

可以選擇前進的道路。

只有同樣身爲八六的他們才知道這有多可貴，所以，他們不會想放棄。

辛知道這點，但仍開口：

「中校是有告訴我，想退出的話也可以。」

「開什麼玩笑，現在選擇逃跑，豈不是跟白豬一樣了。」

賽歐不屑地說，然後忽地露出一抹淡笑。

「……是說，辛，你不也跟中校嗆聲了嗎？我們也跟你有同樣想法。」

在作戰要旨說明的過程中，葛蕾蒂沒跟辛四目交接。按照葛蕾蒂不願讓少年兵犧牲的個性，賽歐光是看到這樣，似乎就察覺到兩人在簡報前有過爭執。

然後，他垂下翡翠般的眼睛。

「不過，好吧，我們被選上參加最危險的任務，應該是因爲我們是八六吧。只有這件事情讓我……好像有點寂寞。」

聯邦絕不是一個惡劣的國家。

至少比共和國好太多了。

被這種國家判斷爲失之最不可惜的棋子──還是讓人有點寂寞。

「……是啊。」

爲何而戰？──爲守護什麼而戰？

這個問題的前提，是一個人總是爲了守護某種事物而戰。八六沒有該守護的事物就上戰場，在聯邦看來並不正常。

既然沒有故鄉可回，也沒有家人可守護，去到哪裏都不被接受，那就只能待在戰場上了。

但是能透視相識者過去與現在的芙蕾德利嘉，只要看見投影在全像式顯示器上的作戰圖或其動作，想必不難推測出作戰內容。

即使如此。

「我應該也說過，沒有必要的話，能不跟任何人的死亡扯上關係最好。」

恩斯特回望如實呈現古風武將性情的嚴肅國字臉，用鼻子哼一聲。

「既然如此，就不用我特地解釋了……你趁現在回首都吧。等大家開始準備作戰，運輸線就沒有餘力送你回後方了。」

「汝接受了是吧？接受了那種有勇無謀，有去無回的特攻作戰。」

「我記得那個的聲音……在第一區交戰時，有四個人被炸死。其實我不需要由你來告訴我他在哪裏。」

爲了將兵士留在可能遭到轟炸的基地，她們不可能獲准離開前線，就算獲准，她們也已無家可歸。

†

『這是正當的命令，屬於我這西方方面軍總司令的權限範圍之內。即使是受閣下庇護的孩子們，既然選擇從軍就不能有特殊待遇。恕我直言，即使是閣下也沒有正當權限顛覆這項決定。』

停頓的一小段時間，不知究竟代表什麼。

即使如此，若是同胞，多少有點風險也該承擔，但他們是異邦人，聯邦沒有義務保護他們。

辛低頭看着她嘆氣。果然。

「就算能看見你的騎士一個人，看不到其他人一樣無法突破支配區域。這狀態下突圍只會全軍覆沒。」

那樣別說基地，就連首都也不可能平安無事，但辛沒說出口。要是去想這種問題的話，逃到哪裏都沒意義。辛絕無打算讓情況惡化至此。

「我明白。當他們希望從軍，而我也同意時，我就做好心理準備了……我如果默認你們命令聯邦軍官送死，卻不准你們碰我的孩子，那就說不過去了。」

下一場作戰當中，恐怕參加的大半將士都會捐軀。

他們從「獵頭者」的魔掌中，救出了五名小小年紀的少年兵。在保護他們的師團或師團之上的軍團指揮官之間，也是以同情的觀點佔大多數。

然而這些只要有意，全都是可以僞裝的。

這時閃過芙蕾德利嘉眼裏的，是無庸置疑的恐懼。

『──基於以上理由，包含五名八六在內，決定由極光戰隊擔任特攻部隊，以誅滅電磁加速炮型。』

芙蕾德利嘉跑過來，抓住辛大叫。布偶被她扔開，從牀鋪滾落到地板上。她說想要，所以辛一時興起就買給她了，但辛不知道她是看上這隻有點詭異的手縫熊布偶哪一點。

有如女兒或妹妹的少女人質們，用途是不讓士兵們臨陣脫逃。

回想起來，芙蕾德利嘉從一開始，就只是說如果辛要回戰場，就請他誅殺自己的騎士，並沒有叫他爲了誅殺自己的騎士而戰。

「聯邦國民全體意見的代表嘛。」

與自己同色的血紅雙眸畏怯地睜大。

「可是……！」

吉祥物少女們在戰場上只會礙事，但目前還沒收到回國許可。

「……吉祥物是給兵士們的人質，汝應該知道餘是回不去的吧？」

無依無靠的孤兒、爲減少撫養人數而遭雙親賣掉的小孩、爲了對祖國表示忠誠，代替嫡長子被扔進軍中的貴族階級庶女。

辛敲了敲那個房間的門，拜訪唯一需要送往後方的「行李」。

『不過，希望您能考慮一下。事實上，他們並非什麼可憐的小孩，而是令人厭惡的戰鬥狂一類。就連這種怪物，今後我們深愛的祖國都要接納嗎？那真的是聯邦該達成的遠景嗎？』

「憑恃那個芝麻小官的強權，或許可以吧……但汝爲何突然要餘回去？汝自己不是說過，沒有必要讓他人決定自己的生存方式嗎？」

至少這位中將，並不是以殺害兒童爲樂的瘋子。

她們無處可去，一旦適應了戰場，一輩子就離不開戰場了。

這十年來，聯邦國民過半數一再選出的。

「唔！汝纔是，汝以爲汝在對誰說話！」

特別是這次的突擊作戰，若是計劃直接泄漏出去，必然引發混亂與反抗。假若萬一遭到「軍團」竊聽，內容被解析的話，那可是慘不忍睹。

「汝追尋戰死沙場的兄長，以誅滅其亡靈爲目的戰鬥至今，如今誅滅成功，卻又爲何不許餘追逐餘騎士的亡靈！爲何不許餘達成目的！……汝想必也是心裏有底吧，知道沒有目的也沒有歸宿，只憑着驕傲活到最後，就會成爲那樣悲慘的亡靈。汝想變成那樣嗎！」

「作戰。」

「只是，生而爲人卻不借助語言，不費盡脣舌，只想以暴力達成自己的理念，很明顯是個錯誤。你們……並非只是表面上同意，然後拿國難當藉口偷偷出爾反爾吧？」

想保護摯愛的心情本身，正是發自人性。

即使如此，他們仍不願被當成受人同情的寵物，讓人飼養。

心懷榮耀。

「玩政治不適合你，還是算了吧，中將。這不像你的作風。」

因爲我們，只有戰鬥到底的驕傲。

他用同種語氣問道：

「剛保護他們的時候，包括你在內，幾位將校提出過這種意見──從『軍團』支配區域逃出來的小孩來路不明，誰會相信他們能逃出支配區域？說不定被某種物質污染了，所以爲了聯邦國民的安寧應該謹慎行事，將他們處理掉。」

他下意識地雙手握拳。

怪物。

†

在變成那樣之前……

當時恩斯特表示以正義爲國是的聯邦不能接受這種手段，駁回了此種主張，將校們也就此作罷，但是……

或許──真是如此吧。

地處高緯度的聯邦首都聖耶德爾，夏季日落得晚，官邸的大總統辦公室在終於西沉的夕陽餘暉照亮下，染得一片硃紅。

恩斯特明知道這點，仍毫不猶豫地即刻回答：

這是辛第二次在面臨極有可能無法歸返的作戰時，被要求要整理私人物品。只是不同於之前，這次沒什麼私人物品可以整理。

「……中將，這不會是相隔一年後的『消毒』吧？」

這恐怕不是正常人該有的人生。

恩斯特淡定地回話可能讓司令官中將產生了罪惡感，他用稍顯著急的語氣繼續說：

在恩斯特的視線前方，投影於整面牆壁的全像式顯示器上，西方方面軍總司令始終繃着臉，面無表情。

「……你爲什麼就這麼想讓我們退到後方陣地？」

「芙蕾德利嘉。」

無法證明他們並非共和國基於某些企圖送來的間諜。

他打開單薄夾板制的門，只見在傢俱用品一直線排列，窄得像走道的私人房間裏，芙蕾德利嘉坐在狹窄的牀上。她將下巴埋進懷裏的布偶頭上，鬧彆扭似的把臉別向一邊。

『──當然。』

『我想作爲提升士氣的活動，沒有比這更好的材料了。從殘忍前敵國獲救的少年們，出於對新祖國的忠誠心，志願參加存亡危機作戰中最危險的部隊……老百姓最愛這種感人肺腑的情節。視報導的方式，不管是志願從軍人數或是閣下的支持率，我想應該都會上升……』

聽到她看都不看自己就氣惱地說出的字眼，辛揚起了一邊眉毛。

活在戰場上，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逝於戰場。

「那正是我的──我擔任領導人的這個國家該有的理想。誰教我是……」

高尚清廉。

「葛蕾蒂那邊由余去說，汝等此次就留下來吧。若是需要指出敵人位置的異能，汝能夠看穿所有『軍團』的動向，於聯邦軍更有用處。好不容易纔逃出第八十六區的絕命戰場活下來，千萬不可在此等有勇無謀的作戰中送命。」

然而對於這苦澀不堪的諫言，恩斯特一笑置之。

「這次的突擊作戰中我方居於劣勢，一般來說許可絕對不會下來。若只是被擊退還好，前線還可能遭受反攻而崩潰。這麼一來，這座基地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們在救人的同時，撿回了怎麼看都像是自爆用的駕駛機體。再加上那種對他人過剩的戒心，以及身上殘留的戰鬥傷痕，在在證明了這些孩子說受過祖國迫害絕非假話。

沒有任何證據能保證他們是「乾淨」的。

作戰內容是軍事機密，不只同步裝置，任何通訊設備都不能帶進場。

「你不是希望我打倒你的騎士嗎？雖說聯邦軍不惜全軍覆沒也要打倒電磁加速炮型，但你爲什麼要刻意降低成功的可能性？……是不是你其實並不希望有人打倒那個東西？」

「你應該回得去吧，現在不是顧慮別人的時候。」

「……！」

吉祥物的執勤期間最長也只到十二歲，據說期滿後，這些少女幾乎都會踏進幼年學校的大門，直接志願從軍。

沉默降臨兩人之間。

「這樣豈非黑白顛倒了！既然與齊利亞關係匪淺的是餘，那麼汝才該回去不是嗎！」

那不是能看見相識者現況的芙蕾德利嘉──該看見的地獄。

秉持正義。

部分將校提出相當強硬的主張，表示爲了以防萬一，應該處理掉這些人。

辛雖然是個少年，但成長期也快結束了，而且在戰場上生活得久，比起還是幼兒體格的芙蕾德利嘉，根本上體重就完全不同。她是做了推開的動作，但辛完全沒動，反倒是自己往後踉蹌，原地踏了兩三步才勉強站穩。

「我應該有把同步裝置拆掉吧……你都看見了？」

就算這種想法會間接造成錯誤的、偏離人道的行爲也一樣。

「門沒鎖。」

不管是「軍團」無法運用生化武器的禁規〈防護裝置〉，還是依循規定的檢查或隔離，都無法證明他們未受生化武器污染，也不能證明他們本身不是生化武器。

並不是自從尤金死後──自從想到人終有一死，才變成這樣。

「我不是在指責這種主張殘忍。無論區別或歧視，都不只是出於惡意，善意也會造成這種想法。因爲想守護重要的事物，所以要排除不重要的事物。這種心情我不會加以否定。」

一瞬間。

奇諾與智世，託瑪與庫洛託。四名同伴與辛在第八十六區的最後戰場上並肩作戰，遭到敵人從戰場彼方單方面且輕而易舉地炮轟而死。

「……既然這樣，你就更應該回去，然後忘了這件事吧。你應該不想變得像我們一樣吧？」

出征後再也沒回來的家人也好，在「破壞神」主螢幕中被炸飛的僚機也罷，又或是懇求自己痛下殺手的瀕死同伴，甚至承受不住同步聽覺傳來的死亡悲嘆而自殺的戰友……如果可以不用看見，能不看最好。

大總統由衷表述理想的模樣，倏然間看起來就像噴吐細焰的不祥火龍，令中將暗自屏息。

「當然了，將軍。」

芙蕾德利嘉用力推開辛，這麼吼叫着。

她們的境遇各有不同。

纖柔小手的指尖指向西北。

辛能聽見那臨死的聲音，知道這正確指出了她的騎士的所在位置。

不過他只能聽見，不知道那人如今變成什麼模樣。

「……我不是你的騎士。」

──因爲，她就跟以前的我一樣。

──是這樣嗎？

不知在什麼時候，辛與萊登有過這段對話。

現在回想起來，的確，芙蕾德利嘉跟自己並不一樣。

無論要犧牲什麼，捨棄什麼，都必須誅殺兄長。

不償罪就無法前進。

不是能夠那麼輕易放棄的對象。

「想等同視之是你的自由……但如果連你的後悔與贖罪都要強加到我身上，會給我造成困擾。」

「！……汝這不明理的東西！」

芙蕾德利嘉終於發起脾氣來，大聲叫喚。少女的尖銳嗓音在狹窄的室內，刺耳地迴盪反彈。

「餘是在叫汝別去！餘都這麼說了，汝就該聽命啊，蠢材！」

她握緊小巧雙手，像個幼兒般直跺腳，鬼吼鬼叫。赤紅眼瞳頃刻間堆滿淚水，就這樣抬頭狠狠瞪着辛。

「汝後悔未對兄長說這句話吧？心裏希望他別去卻未說出口，兄長奔赴死地便一去不返，這事令汝後悔至今，對吧？但汝爲何也要跟兄長做出同樣的事？──兄長對汝做過，令汝痛苦難過的事，爲何現在又要用在餘的身上！」

嬌小身軀發自五臟六腑的喊叫，令芙蕾德利嘉喘不過氣來，肩膀上下起伏。她大大吸進一口氣時，眼淚連帶着灑下，霎時間，彷彿壓抑至今的激動情緒決堤般，淚珠一串串滾落。

「……芙蕾德利嘉。」

「別去。」

所以，既然他們說自己只有戰鬥到底的驕傲，現在這樣就夠了。他們說自己沒有可以守護的家人，也沒有能回去的故鄉，這些都沒錯，所以無可奈何。

看到進來的人，他皺起了眉頭。

西部戰線的各基地進行燈火管制，然而負責率領部隊的將官、校官的一天尚未結束。

「我可愛的戰爭女神〈女武神〉們將要粉墨登場，慢吞吞的運輸直升機可配不上這種舞臺──我要你准許我使用那個。」

†

但總有一天，等到平靜下來之後……如果他們產生了心願，想再次得到遭人剝奪的事物……

即使知道如何掙扎求活，一輩子遭人命令明天送死的他們，還不懂得如何繼續活下去。

「……『那個』啊。」

「破壞神」的任務記錄器自啓動之後，所有資料檔皆以壓縮狀態保存下來，少將也確認過。

不管是誰，習慣新環境都需要時間。如果是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環境，而且以前的環境惡劣到令他們無法信任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別投入太多感情了，那些人雖是可憐的孩子，但既然已變成如此，就沒得救了。他們那種人以戰場爲棲身之處，在鬥爭的日常生活中長大。有些事物成爲那種人的一部分，就無法分割了。不管受到多深的慈愛庇護……他們都無法忘記戰鬥。」

「是呀，沒錯。但是……那又怎樣？」

即使處理終端展現出有如鬼神的戰鬥實力，憑着小隊程度的部隊規模，能打出的戰果可想而知。對峙的敵人數量少，當然會是如此。周圍友軍的人數也一樣少，因此其超乎常理的戰鬥能力也不至於廣爲人知。頂多只會被當成戰場上的老套怪談，或是用來消遣的閒話罷了。

那些孩子太過熟悉戰場，比隨便一個士兵都要來得可靠，所以一不小心就會忘記。

「──如果是要重新檢討作戰計劃，我可不聽喔。」

那聲音細微又虛弱。

「……」

被她用強硬口吻打斷，少將抬起僅剩的一隻眼睛。

雖不知道要花上幾年。

「他們絕不可憐，我們也無權爲他們做決定。我們能爲他們做的，只有給他們做決定的時間，以及耐心等候。」

即使如此，總有一天……

深更半夜。

「餘再也不想讓哥哥送死，彷彿是餘送他奔赴死地那樣。餘再也不想讓任何人喪命了。所以……汝別去。」

在夜晚的黑暗中，葛蕾蒂用炯炯透亮的紫瞳定睛凝視前方……隨即露出冷笑。

他知道如果直接投入前線，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給我『尼塔特』。」

「……」

葛蕾蒂不顧禮數地把手撐在辦公桌上，挺出上身。她逼近對方，帶着某種僵硬的笑意。

第一七七機甲師團的師團長辦公室關起電燈而變得陰暗，在厚重的辦公桌前，少將用資訊裝置的全像式顯示器光線當成燈火繼續工作，直到聽見細微的敲門聲這才抬起頭來。

在她的軍服左胸前，有着即使組織解體仍不曾摘下的，羽翼少女造形的舊空軍駕駛員徽章。

「餘不想再失去『哥哥』……不願讓汝如同齊利那樣死去。」

根據保護之際的問話內容，那架「破壞神」是三架搭乘機體中的一架，每次只要嚴重毀損，他就會廢棄機體改搭另一架，因此搭乘期間不算太長。但看這紀錄，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他們強到與聯邦的一般軍人無法相提並論，是研磨到過度銳利的果斷魔劍。拿出來炫耀只會沒來由地遭人排斥，或是被當成好用工具用到損毀。

就沒把人當人看的這點而論，就跟共和國民對八六們做出的事相差無幾。而且他們完全以爲這叫行善，因此本質上來說或許更糟。

「我重複一遍，不要對那種東西投入太多感情，葛蕾蒂。你只是把他們跟亡者重疊在一起罷了……跟那些再也不可能取回的事物。」

「是，所以我是來提出建議的。」

咬緊到口紅悽慘掉色的嘴脣，仍冶豔地在黑暗中血紅綻裂。

「您把極光戰隊以小隊單位打散運用，原來是爲了避免這種事態發生啊，理查學長。」

「沒錯。」

「以前我們做過一樣的賭注吧，學長？當時是我贏了──只是後來『軍團』奪走了一切。」

這些選擇應該在他們自己的手裏，並非他人可以決定，更不能認定他們永遠不會有這些選擇。

少將雙肘立在辦公桌上，雙手交疊遮住口部，嘆氣了。

假如，即使如此他們仍然選擇戰場作爲人生歸宿，那也可以。

葛蕾蒂將高跟鞋踩得喀喀作響，站到辦公桌前，收起下巴點點頭。

「當然，這是天經地義的責任。既然我們傲慢到同樣是人，卻像撿溺水小狗般救助別人，就應該負責。」

只要給他們像樣的飼料、牀鋪與飼主，應該夠幸福了吧──當初以爲出於善意，現在想起來簡直是把人當小狗，從未顧及他們該有的意志與驕傲。

紫瞳在黑暗中犀利有神。

「……記得是叫作『破壞神』？只要看過那種不良兵器的任務記錄器，任誰都會想這麼做。還有極光戰隊的初征──一箇中隊全軍覆沒，只有諾贊中尉一人倖存的戰鬥紀錄也是。不過你似乎只對戰果與收集高機動戰的數據有興趣。」

只不過實際上，他們卻是超乎想象的喋血狂劍。

他們突然被拋進陌生的世界時日尚淺，還沒適應聯邦這個新世界到足以伸手追求自己沒有的某些事物。在巨幅改變的環境下，他們只能全力保護自己，還沒辦法要求更多。

說完，葛蕾蒂淒厲而決絕地微笑了。

但他們其實是剛過十五歲的孩子，來到聯邦甚至不滿一年。

而只有小隊單位戰鬥實績的部隊，不會突然受任參與這種戰隊規模的精密作戰。

「如果知道我失去過什麼的人都會這樣顧慮我，那正好。要說幾遍都行，我就是不喜歡看小孩子死在戰場上……只要能預防這種事發生，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裏面是異常的戰鬥次數，與異常的擊墜數。

從一兵一卒到軍官，無論哪個階級都不允許拒絕命令，但只有軍官有權提出別種替代方案。只不過接不接受，自然要看長官如何裁定。

少將深深嘆了口氣。

人類即使面對眼前的他人，有時都不會將對方視爲一個人，而像是劇作或戲曲中的角色，當成享受消遣性同情或正義感的圖像消耗掉。

「你以爲在戰場磨利、鍛煉出的血刀，能理解人類感情嗎？」

他們心中的某個角落，總是不小心將那些孩子當成老兵，當成更有年紀與經驗的軍人。就連不忍看那些少年兵送死的葛蕾蒂，都難免有這種想法。

「不。」

葛蕾蒂稍稍點了個頭。

「雖說他們現在是聯邦國民，但畢竟過去是外國人，我國有義務做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