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畔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1.4萬 字

滔滔奔流的大河一片藍,河面寬闊得毫無必要。
具體來說,從萊登目前所在的岸邊到對岸,目測距離約莫數百公尺,剛剛好遠得讓人沒那興致嘗試游泳渡河。不過在這種已是深秋,氣溫驟降的時期,本來就沒人會想遊什麼泳。
即使如此,假如先鋒戰隊的其他人還在世,悠人、戴亞或庫丘大概已經跳下水看看了吧──萊登如此心想,用鼻子哼了一聲。
他們出發進行特別偵察──刻意讓存活下來的八六陣亡的決死之行,到現在已經過了半月有餘。他們故意關掉了慣性導航系統顯示的定位資訊,因此也無從得知這裏離第一戰區的最後那座基地多遠。
因爲好不容易纔得到這場難得的自由之旅,他們不希望最後抱着「原來才走了這麼點路」的遺憾逝去。
「……用『破壞神』……應該過不去吧。」
「那還用說嗎?」
如同辛從旁做出的冷漠回應,「破壞神」沒有渡河能力。
畢竟是能撐幾年就不錯了的趕製品,幾乎等於用過即丟的特攻兵器。設計與組裝都只能說粗製濫造,即使關閉座艙罩,跟本體之間還是會留下一絲空隙。爲了抵擋核生化(NBC)武器攻擊而理應保持氣密性的駕駛艙部分都能做成這樣了,其他部位的防水性可想而知。
想繼續前進,說到底只能過橋,然而橋樑自古以來就是軍事要衝。換言之,對於支配此地的「軍團」們而言,橋樑同樣也是重要的移動路徑。
他們三天前抵達這個河畔時,往東移動的「軍團」部隊正在通過附近的橋樑。
渡河會導致部隊戰力分散至兩邊河岸,是極其危險的行動。當然附近一帶已經設下警戒用的偵察部隊,先鋒戰隊豈止無法靠近橋樑,連正常移動都不行,被迫找地方藏身。
倒楣的是抵達這裏的同一天又颳起了暴風雨,他們足足淋了三天的冷雨。
所幸附近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狀況也允許他們生火,否則特別偵察原本就已經將他們累壞,想必會有人因此病倒。
爲了避開上漲的水位,他們潛藏在高臺上一座被遺忘的老舊碉堡,從這裏可以看見大羣「軍團」正在過橋。
濃黑厚重的蔽天雨雲造成整個白天不見陽光,再加上黑壓壓的傾盆暴雨。源源不絕地進軍淹沒整片河畔地帶,連綿不斷地渡過河川,消失在遙遠東方的鐵青色集團形成非現實的光景,像是一場惡夢──一場永不清醒的惡夢。這種前所未見的大型軍勢,規模恐怕相當於多個師團。
那麼龐大的數量,那些「軍團」輕易就能生產出來,送往戰地。
他們──就連向來臨危不亂的辛也不例外──全都啞口無言地注視着那場行軍,大概是覺得從中再次目睹了人類的未來吧。
這場戰爭,是人類輸了。
暴風雨在昨天深夜離去,「軍團」們的最後一個隊伍差不多也是在那時過了橋。「軍團」即使是最輕量的斥候型也超過十噸重,重戰車型更是重達一百噸以上,現在有幾萬架機體要過橋,自然得花上這麼長的時間。
「這些都很難辦到,可是還是會想呢。至少希望能洗個澡清爽一下。」
最重要的是,這傢伙總算讓自己得到了些微的救贖。
「對!難得來到河邊,可是季節已經不適合沖涼了,如果能設法洗個熱水澡就好了!」
本來最後倒斃於盡頭的他自己應該無法把心靈寄託給任何人──想不到最後的最後,這傢伙竟找到了值得託付的對象。找到一個人能讓他說「請不要忘了我」、「在我倒下之後,請妳繼續活下去」,留下自己的心願。
像是卡在胸膛裏的疙瘩去除了,像是從揹負的刑罰獲得解放。
「……說得也是……果然還是有困難吧……」
「聽說極東地區的神話當中,有種白兔會像那樣在草原上翻滾。」
萊登喉嚨發出「咕」一聲。那是兩年多一點以前的事了,回想起來恍如隔世。當時戰場上只有他們倆活下來,萊登在那百年一度的流星之夜,不小心講出了這種感想。
「……是喔。」
菲多在高臺上看到的那座城市,在進入市區的道路旁高掛着帝國雙頭鷹國徽與褪色到無法閱讀的城市名稱。
一隻可能沒看過人類的狐狸興味盎然地遠觀他們幾個。丟一條對人類來說只能塞牙縫的小魚給牠後,牠嗅了一會兒味道就銜起來踱步而去。
萊登感覺他的表情變得比以往柔和了些,變得常開玩笑,也開始會跟着大家閒扯淡。
雖說正逢秋季,但毫無薄雲遮蔽的陽光仍有點炎熱,暴風雨剛走也留下了強風。早上洗好的野戰服等衣物,中午過後就完全乾了。
……黑暗底層?
恐怕還是有困難吧……
突兀的一番話讓可蕾娜愣了愣,萊登等三個大男生陷入難以言喻的沉默。
「如果你是在說十天前空出來的彈藥貨櫃,就算用布塞住熔接不夠緊密的地方,我們也沒辦法燒開那麼大一箱的水。沒那麼多燃料可以生火。」
萊登重新看看眼前鋪展開來的風景。
記得有人說過藍色是大陸各地神話共通的天堂色彩,而無論哪個文化都認爲亡魂必須先渡河才能前往死後世界──這話是那個老婆婆說的,還是辛說的?
「不,應該早就生鏽了吧……我看這附近被棄守也是好幾年以前的事了。」
「是說,裝在那種鐵桶裏的東西不一定沒有危險性吧。大概也不太可能那麼湊巧找到全新的空桶子。」
辛晃動着肩膀笑過癮之後,接着聳了聳肩。
迫使他們體會到……人類着實是一種渺小無力的存在。
辛用擺明了挖苦人的口氣接着說:
一片脫離現實的奇幻光景。
「……我懂妳的意思,總之就是想燒熱水吧?」
「雖然有擦身體,但還是不太夠。而且連續下到昨天的雨讓身體受涼了,如果可以暖暖身子就太好了。」
菲多無精打采地低下頭,賽歐露出戰慄的表情呻吟。
「……呃,那個,辛你怎麼能聽出那麼多細節啊……」
「就說了……你怎麼聽得懂它在說什麼……」
安琪偏着頭問。她不想放棄洗熱水澡的機會,但也明白以現實狀況來說很難辦到。大概是認爲明知有困難還要浪費勞力,名義上算是戰隊長的辛不會同意吧。
看着沮喪的安琪與可蕾娜,總算從曬衣竿的職務獲得解放的菲多讓光學感應器閃爍了一下。
辛淡然聳肩說:
「還是說,我們其實早就死光了,這裏是天堂的入口……什麼的?」
黑灰色石材與黑色鑄鐵的組合,形成具有威嚇性的色彩。形式統一的冰冷建物一棟棟綿延矗立,街道卻正好相反,彎彎曲曲像是生物般交纏,形成迷宮似的街景。
「嗶!」
「是啊。」
他一說完,辛稍微瞄了他一眼。
辛繼續側眼看着他,一副好像覺得很有趣的表情。
「總算把衣服洗好了,再來要是有大鐵桶或類似的……總之能裝很多水的東西就更好了。」
安琪雙手合十拍出啪的一聲,可蕾娜兩眼發亮。
帶着一種在這段旅途中時常露出的略顯安穩的神情。
這片景象豈止傻氣,甚至有種莫名閒適的風情,讓人難以相信這裏是「軍團」的支配區域──對他們人類來說是必死之地。
「嗶……」
「附近有城鎮?好吧……你想去找的話,我是不會阻止。」
辛說着微微一笑。
只看過第八十六區戰場的他們每一個人,一定從沒看過這樣的景色。
就像辛帶着上路的,包括哥哥在內的五百七十六名戰死者。
「……要你管。」
爲了讓家畜──八六維持最低限度的衛生,前線基地好歹還是有淋浴間。儘管要等上老半天水纔會變熱,備品也名副其實地爛到像是給豬用的,但畢竟還是建立在個人能力無法企及,由名爲國家的巨大力量鋪設的多種基礎設備之上。如今他們被逐出那種環境,就連那點程度的好處都享受不到。
松葉茶與有點釣過頭,在火堆旁香氣四溢的戰果就是今天的午餐。潛伏過程中只能喫難以下嚥的合成糧食果腹,能喫到這些美味真是令人感動。
自從那時候起……半個多月前,在第八十六區的最後一戰當中誅殺了哥哥之後,辛就變得很愛笑。
在草原的另一端,遠遠可以看到白皙裸體披着鮮豔絎縫被,到處奔跑的可蕾娜摔了一大交,讓那條絎縫被整塊掀了開來。
飄飛的絨毛球形成反方向的雪,從地面降至藍天。辛看着這片景象說:
兩人都不想做太大的動作,於是隨便拿些樹枝、繩線與金屬片,現場做了根釣竿插在河灘,邊聊天邊熱中於釣魚。
這個……
「……嗶!」
「想不到你還挺詩意的。」
看着這種沒有敵人但也沒有半個人類,純粹靜謐而美麗的光景──會讓他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今天就是世界末日。
「真的可以嗎,辛?」
踏上初次獲得的自由旅程,或許也讓他有種海闊天空的心情。
整片視野,全是無邊無際的耀眼藍色。
即使如此,他們仍然留在河岸的這一邊,是因爲辛說先不要急着前進。他說安全起見,今天最好整天留在這裏觀察情形。
萊登對這什麼神話絲毫不感興趣,不過……
總而言之……
……萊登猜想他八成只是被大雨困住了三天不能動,現在好不容易可以自由行動,天氣又放晴了,不願意再被關進狹窄的「破壞神」駕駛艙一整天,但沒說出口。大家都跟他一樣被悶壞了,況且也不是需要趕路的旅程。
「再說既然原本是用來裝燃料的,我想很可能整桶被『軍團』拿走了。」
「…………」
聽到他們尷尬卻斷然地實話實說,安琪垂頭喪氣。
「我能體會妳想念熱水淋浴的心情,反正這趟旅程也沒有特定目的,再說……」
「現在應該已經進入舊帝國領土了吧。難得有這機會,我想看看帝國的城市長什麼樣子。」
「……幹嘛啊?」
萊登沒回看他,繼續說下去。
「就像那些比我們早走的傢伙……是嗎?」
「熱水澡!」
他們這個死神願意帶着並肩作戰而先走一步的戰友,以及他們幾個最後這段旅程的旅伴,扛着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與心靈,步向他自己的生命盡頭。
「熱水澡!還有溫暖的淋浴、毛巾跟肥皂!」
話說,現在衣物洗過了正在晾,也不可能有衣服可以換,所以他們身上蓋着從附近民宅拿來的牀單等等,其實看起來還滿遜的。
「『最後如果能看見流星雨(這個),那也不賴』──你是這樣說的嗎?」
面對兩個喜不自禁地聊開來的女生,三個男生面面相覷。
安琪說這種日子正適合洗衣服,幹勁十足地忙了一整個早上。現在太陽已經升上中天,穿舊了的沙漠迷彩野戰服與單薄的毛毯掛在當成臨時曬衣竿的菲多的起重吊臂與「破壞神」的炮身上飄動。
「……你是看到了什麼,聯想到『白』兔啊。」
安琪帶着溫馨的笑容目送牠離去,並說:
「不過我想,我們應該還沒死。死人只會直接消失,只會在黑暗底層慢慢融化……不會留下任何意志與意識。」
其他同袍也都差不多是同一副模樣。安琪邊胡亂哼歌邊用可以染色的花染指甲當好玩;賽歐被這片風景勾起了創作欲,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作畫,兩手手指焦慮地開開合合;在絨毛乘風飛行的植物羣生地,可蕾娜時而到處奔跑,時而滿地打滾。
萊登懷着少許意外的心情,看着辛無憂無慮地晃動肩膀偷笑的模樣。
想必是長達五年在戰場上尋找哥哥,最後終於能讓他安息,肩膀的重擔卸下了吧。
──我們先走一步了,少校。
再怎麼說……
辛能夠聽見死不瞑目的亡靈之聲,看來似乎也能感覺出那個亡靈完全死去消失的瞬間。而且那種感覺不同於五感,好像是萊登沒有的一種感官,因此辛每次提到那種感覺時,萊登基本上都聽不太懂。
坦白講,萊登也有同感。
他齜牙咧嘴地低吼後,辛小聲笑了起來。
能夠留下那句話,對這傢伙而言,想必是真正彌足珍貴的救贖吧。
就這樣天亮過後,今天天氣晴朗得好像到昨天爲止的大雨是一場錯覺,原本數量那般龐大的「軍團」也走得一個不剩。
萬里無雲的碧藍天空亮得刺眼,高遠無垠而澄澈,彷彿連遙遠高空的星海與搖盪的黑暗都能望見。和緩的河流被藍天倒影染成琉璃色,在秋日的透明陽光下如水晶般璀璨。
他們明白安琪想做什麼,也很能體會她這麼說的心情。雖然可以體會……
「該怎麼說咧……看到這種風景,就覺得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們幾個了。」
與共和國從中心街讓大街呈放射狀直線通向外圍,反映了建築師美學意識的精緻建物爭妍鬥奇的市容簡直有着天差地別,是從設計階段就考量到如何拖延敵方進軍速度,打亂方向感的軍事要塞都市。
看來他們的確已經越過共和國的舊國境,踏進了帝國……昔日的敵國疆域。
爲防萬一,萊登等人把「破壞神」藏在城郊的倉庫,目送菲多雄糾糾氣昂昂(大概吧)出發去尋找大鐵桶,幾個人則分頭走在異國街道上。
不過只要走上大街就會看到櫛比鱗次的各種商店,想必曾經繁華一時的店面櫥窗在道路兩旁一字排開,整片景象跟共和國的都市並無不同。夾雜在名稱陌生的店鋪之間,可以零星看到幾間眼熟的咖啡廳或速食連鎖店。不過他們也只是在第八十六區的廢墟看過,沒真正見過它們營業的模樣就是了。
看着可蕾娜探頭看破裂而模糊的櫥窗,忽右忽左地漫步在寬廣道路上的背影,萊登忽然間被困在一種奇妙的感覺裏。
這裏是無人廢墟,可蕾娜穿着與地形或季節都不相襯的沙漠迷彩野戰服。不過就是在廢墟城市中走動尋找物資的光景,在第八十六區早就看多了。
奇妙的是,走在異國陌生城市的鋪石路上的可蕾娜……一瞬間看起來卻像是某個他不認識的平凡少女,走在和平的城市裏。
要不是與「軍團」發生戰爭,要不是共和國迫害八六,她……其他同袍是否也能像那樣,在和平的歲月中當個普通孩子,度過平凡無奇的一生?
如果沒有發生這種狀況,也許大家根本不會相遇。
可蕾娜出生於共和國北部副首都夏綠特的衛星都市;賽歐則正好相反,是南部舊國境附近出身;安琪生於東部的小都市。萊登以共和國的現行行政區來說,是第二十三區附近出身,跟他們任何一個人本來都不會有交集,先鋒戰隊的其他傢伙也都各自出身於不同地區。
沒記錯的話,辛更是出生於共和國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包括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在內,共和國現行第一區到第五區的居住區塊,早在戰爭開始前就屬於高級住宅區。在那裏出生的孩子除了旅遊或留學,大多不會離開出生的地方,也很少有外人移居該區。
要不是戰爭爆發,要不是他們被那羣白豬關進戰場……
彼此一定一輩子不會相識。
這樣一想,就覺得現在像這樣走在同一個場所,看着同一種事物還挺不可思議的。
一回神才發現,在這極具威嚇性又缺乏特色的城市當中,辛駐足於唯一一處又是銅像又是雕像,裝飾過剩的廣場。
起初萊登以爲他在看那座太過奢華的軍服背後有着跩過頭又長過頭的披風翻飛,不知道是女皇陛下還是什麼的年輕女性銅像,但仔細一瞧就發現他的視線並沒有朝向銅像,而是從它旁邊望向清澈的秋日天空──之後他們準備前往的東邊方位。
「怎麼了?」
血紅眼睛轉過來眨了一下。看來他沒發現萊登走到了身邊。
「沒有……」
辛像是稍作思考……或是側耳傾聽遙遠的聲音般沉默片刻,最後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萊登低頭輕瞄一眼辛。
後來就沒再聽見聲音了。
換個說法,就是能存活的天數。
這是一趟日復一日地消耗,沒有任何補給的旅程。他們只是刻意不去想,無法拂拭的疲勞卻不斷累積,沉重得每個人都在無意識之中明白繼續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
「辛……你覺得可蕾娜怎麼會都那樣長不大……?」
「才、纔不是!我沒有那種意思……」
賽歐把雙臂靠在熱水過了一段時間稍微涼掉的貨櫃邊緣,仰望着明月未升,疏星閃爍的桔梗色夜空發牢騷。
看到可蕾娜明明把肩膀以下全泡在熱水裏,臉色卻由紅轉青,安琪大嘆了一口氣。
「既然不能期望得到補給,能前進的天數就有限。這樣的話,與其行事過度慎重,我想盡量走遠一點。」
萊登側眼看着辛本人一副佯作不知的表情充耳不聞,自己也找不到話回答,只好無言地把頭別向一邊。不過也是,他們之中就屬辛最難針對此事作回應。
嘴上這樣講,辛卻還在笑個不停。
安琪叮嚀一聲,但好久沒泡澡讓可蕾娜心情興奮到極點,似乎沒聽進去。
賽歐可能根本不期待得到回應,也沒再多說什麼。
既然本人都這樣講,那就沒辦法了。
「還有我這樣講可能不太好,但只有還不能算是女生的小孩子纔會講那種話喔,什麼『哥哥跟我一起洗澡~~』,而且還是快要被哥哥本人嫌煩的那種。」
另外,菲多算是夠賣力了。
不像是狼,是一種沒聽過的聲音。
像今天這樣的日子特別容易忘記,這裏可是「軍團」的支配區域,是人類無法生存的地帶。
「誰教妳明明少根筋到可以講出這麼大膽的話,該有的追求動作卻完全做不到。我覺得妳就是敗在這點上喔。」
在出聲呼喚……?
讓空氣寒冷瑟縮的連日大雨只下到昨天,附近沒有「軍團」,設計得能夠抵禦槍火的碉堡不允許晚風或棲息于山野的野獸入侵。難得的安全眠牀,讓少年少女睡得深沉。
「你呢?記得你原本是來自帝國的移民血脈吧?」
說不定是那些沒見過的奇怪生物。奇怪的生物就該有這種怪腔怪調的遙吠。
那實在讓人敬謝不敏。
萊登長嘆一口氣。
挑動意識邊緣的聲音讓辛從黎明時分的淺眠中醒來。
結果辛聽了卻愣了一下,然後好像搞懂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就跟妳說不是……咦!真的嗎!」
尤其是在擠滿「軍團」的敵軍支配區域,這傢伙還擔任無人能夠替代的索敵職務。在這遠比第八十六區有着更多亡靈彷徨的戰場,這傢伙無法捂起耳朵不去聽那些聲音,就算體力比其他人消耗得快也一點都不奇怪。
萊登重新看看辛。
在當成巢穴的草木叢裏,狐狸抓着白天看到的奇怪生物丟給自己的魚,正在啃骨頭時,夕陽殘照中傳來的一絲遙吠讓牠微微顫動了一下耳朵。
面對抽取河水用陽光加熱的整套集熱板與大容量水槽,以及開心擊掌的可蕾娜與安琪,菲多看起來顯得有點得意。
不是呼喚辛,但也不是他以外的某個特定人物。誰都好,誰來……
辛說今天一整天想先觀察情形,說不定其實也是因爲如此。
貓頭鷹的沉靜鳴叫不會驚擾他們的睡眠,只有自碉堡小窗射進室內的月影與蹲踞一旁的菲多傾聽他們沉靜細微的鼾聲。
「……似乎是如此。」
「其中一個」,比昨天更靠近他們。
「我們沒被發現,我也覺得雙方不會碰上。只要我們不主動靠近,就不會出狀況。」
「那都是我曾祖父的曾祖父的事了……」
能前進的天數。
在得不到任何支援的敵方勢力範圍行軍,與日具減的物資殘量形成緩慢壓力,在晚秋驟降的氣溫連日露營,還得喫連飲食都稱不上,設計得根本沒打算讓八六賴以生存幾十年的糟糕合成糧食。
他們抵達了血脈相連的故鄉,總算是踏進了只要過去有任何一點改變,或許就能成爲故國的土地,但仍然……
辛呼一口氣,忽然回看他說:
「我不是說了?我已經聽『軍團』們的聲音聽習慣了,不會因爲來到支配區域,情況就有什麼巨大改變。」
可蕾娜開心得如果有尾巴,一定正在啪答啪答地搖來搖去。她奢侈地把可容納多個五七毫米彈匣的大貨櫃裏滿滿的熱水潑得到處都是。地點在天花板崩塌,可以望見淺硃色天空的建築物內部。
「雖說有這麼多熱水的話,裝滿貨櫃都還有剩……不過這傢伙會不會太聰明瞭一點……?」
說得有理。
方纔一聽到可蕾娜那個震撼性發言,所有人都被喝到一半的松葉茶嗆到。
萊登恍然大悟,視線朝向天球與遙遠地表之間的深沉碧藍界線。辛的視線也對準了同一方向,心裏大概有着同樣的感觸。
「……可蕾娜還有一點很糟糕,就是明明人就在附近,講那種話卻都不會小聲一點……」
或許應該說理所當然吧,三個男生不在這裏。他們禮讓兩個女生先洗,此時正在建築物外面把找到的少許罐頭類緊急糧食裝進菲多的貨櫃。
安琪眯起一眼,厭煩地嘆口氣,把聽見的可蕾娜嚇了一跳。
「話是這樣說,但你……」
在這樣的地帶……
萊登好歹也跟辛有將近四年的交情了,想必是傾聽「軍團」聲音的那種異能的代價,他好幾次看到辛突然像是斷電般沉沉睡去。怎麼看都不像辛說的那樣,因爲習慣了就沒事。
少年少女返回作爲夜間營地的碉堡,大啖剛得手的罐頭湯與乾麪包,得到了久違的溫暖,裹着剛洗好帶有太陽芬芳的毛毯,眨眼間就睡着了。
只憑五架「破壞神」走進這種地帶──走錯一步,就會在眨眼間全軍覆沒。
「……?」
某處傳來了綠雉的鳴叫聲。
然而辛輕輕搖頭。
可能是在不需要在意的位置發現了「軍團」吧。
隔了一拍之後,可蕾娜才聽懂她在說什麼,變得面紅耳赤。
「而且是水循環系統與它配備的太陽能熱水器都還能用……」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暖和喔~~……!」
──嗯。
這個也是單獨一架,不會是以小隊到中隊單位展開行動的「軍團」巡邏部隊。從移動方向的微妙差距來看,似乎也不是在搜尋他們的蹤跡……不,這個聲音反而是……
「……我說你啊……」
「你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想休息的話,那座碉堡不容易被發現,我覺得再待一下喘口氣也沒關係。」
「沒有。我也沒來過帝國,對父母也幾乎沒什麼記憶了……對這個國家只覺得陌生。」
「可蕾娜,叫太大聲會被『軍團』發現喔。」
好吧。
可蕾娜把肩膀以下泡在用太陽光加熱到有點燙的熱水裏,心情大好地笑得合不攏嘴。
隨便一算都兩百多年以前的事,連祖先意識都完全沒有。只聽說好像是整個聚落一次遷居過來。
「抱歉。」
「真的好舒服喔……可是等一下就會有點冷掉了,辛他們應該一起來泡的。」
說到這個,在來到這裏的旅途中,這傢伙似乎也會不時注意後方的來時路。
「……太陽能熱水器,是吧。原來如此,這倒是沒想到。」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暖和喔~~……!』
「你該不會是對這裏有點懷念吧?」
「所以這裏也終究……不是我們該待的地方對吧。」
然而辛還是一樣,絲毫沒把萊登的擔憂放在心上。
在第一區的前線基地,他們得到了夠用一個月的物資,出發後物資殘量就一天天確實減少。
「瞭解……說着說着,竟然也一路走到帝國來了。」
「咦!怎麼了?」
辛與雙親一同從齊亞德帝國移居共和國,屬於第二代齊亞德裔共和國人。他以共和國國民來說尚未生根,在雙親影響下比較熟悉的應該是帝國文化,而且如果在帝國還有祖父母或親戚,說不定有來探望過他們個一次。
「……你問我我問誰?」
†
至少不可能沒造成負擔。
「真沒想到可以走到這麼遠,本來還以爲撐不了幾天。」
「沒什麼。我想應該沒事。」
「喔,所以果然是『軍團』了?」
狐狸啪一聲甩了一下毛茸茸的尾巴,繼續忙着刮下魚肉。
特別偵察終究是把大家都累壞了,其中尤其是這傢伙……
誰來……
在最後……
他略微眯起眼睛,掀開薄毛毯一口氣坐了起來。
「另一架」──今天似乎仍然駐足不動。
辛如此心想,一聲不響地站起來。
一早起來,發現辛不見了。
「……那個白癡在搞什麼啊。」
菲多還在,「送葬者」也沒開走,所以應該不是想不開就自己先走。知覺同步雖然連得上,但一連上的同時就被對方關掉了。看來也沒碰上什麼危險的狀況。
不過收在「送葬者」駕駛艙裏的突擊步槍,以及總是隨身攜帶的手槍似乎都帶上了。
說真的,他到底在搞什麼?
大家等了一段時間也沒等到他回來,由於可蕾娜開始不安地坐不住,萊登決定全體出動去找他。
他走下高臺,跟着泥濘未乾的道路留下的足跡前往廢墟城市。
儘管泥巴足跡很快就幹掉而沒留下痕跡,但在那之前,從路標就能大致看出目的地是哪裏。他沿着城市外圍前行,抵達的地點是──……
「……動物園?」
在白色石材與精雕細琢的銀色柵欄上,爬藤玫瑰造型的大門上方,竟然揮霍地用金彩技藝把那地名寫在掐絲琺琅底上。
園區規模不大,感覺像是這個城市的領主或什麼人基於個人嗜好而建設,又基於個人嗜好開放給城市居民參觀。
這讓他注意到籠子的鐵欄與鋪置的石組等等也都設計得不失精美。分明是離國境不遠的鄉間軍事要塞都市,看來帝國的貴族老爺小姐還真是有閒有錢。
話雖如此,往昔的榮華也只剩下這點影子了。
這裏想必也是在逃離「軍團」時遭到棄守的城市之一,許多物資就那樣擺着沒人碰,可以想像當時逃難的混亂場面。在那種狀況下,能有多餘心力帶走籠中獸類嗎?
葡萄藤造型的鐵欄裏蹲伏着巨大獸類的變色枯骨。
或許也怪不得這個送並肩作戰先走一步的同袍最後一程,記住他們,扛起他們走到自己的生命盡頭,以此爲己任的無頭死神,但是──……
「所以,反正正好來到附近也是有緣,好歹可以送它上路。」
湊近一看就會知道它的損傷之嚴重。炮塔橫歪着不動,極具威嚇性的一二○毫米戰車炮炮身被一直線撕裂,機槍整座被炸飛。最嚴重的是炮塔側面悽慘地開了個大洞,從厚實金屬硬是穿破的傷口汩汩流出它們作爲血液,也是神經網路的銀色流體奈米機械,再也維持不了擬似神經系統的形狀。看來是大口徑的……應該是一二○毫米高速穿甲彈的貫通痕跡。
辛能夠聽見「軍團」的聲音,但不能跟它們溝通。辛能聽見的聲音如同他剛纔自己說的,只有聽不懂的機械聲音,或是生前最後的臨死哀號。就算對方是完全保留生前記憶與思考能力的「牧羊人」,也已經不可能對話溝通。
對話期間,辛的眼睛仍然對着戰車型,萊登斜瞪着他。他是覺得不至於……
「──辛!」
聲調平靜,卻隱約像是辛自己如此希望般帶有幽幽渴望,同時也強烈觸動了聽到這句話的萊登的心絃,彷彿一語道出了他暗藏的心願。
彷彿目光正視對方,辛將準星對準了它──炮塔側面,高速穿甲彈的鑽孔。對準了破洞深處虛弱流動的它們「軍團」的中樞處理系統。
回到你回憶當中渴望歸去的令你懷念的家園。
紅眼睛帶着些許憂悶,低頭看着半毀的自動機械。
殺戮機械的本能告訴它不能讓眼前的敵人活命,不死心地試着喚醒機體的動作。然而它已經站不起來了。垂死的幾條腿支撐不了五十噸的戰鬥重量,連刨挖地面都辦不到。
辛的聲調很平靜。
「我們是不是,也會像這樣……」
萊登不假思索地衝上前去。他以習慣成自然的動作讓肩帶掛在肩膀上的突擊步槍往下滑落,用右手握住。
難道因爲同樣擁有犬類之名使得心有所感嗎?菲多呆然站立不動,低頭看着說是東國原產珍奇犬類的一小具骷髏。
他們無家可歸。
還是說……
跟早就沒了歸宿,因此無家可歸的萊登他們……到頭來都一樣。
根本不可能──得到戰場以外的棲處。
我想回家。
「它的遺言說什麼?」
腿部的掙扎動作漸漸變小。
不知是較爲年長,或是作爲處理終端的壽命沒有長到回憶能被戰火燒盡?無論如何,這架戰車型有個想念的歸宿,直到臨死之際仍在盼望,死了之後依舊拖着毀壞殆盡的軀殼前行──只是到頭來,還是無法抵達那個地方。
「你可以──回家了。」
像這樣死去?
「──沒事,萊登。」
說到這裏,辛從來不會把「軍團」叫作「臭鐵罐」或「那些東西」。
它的動作漸趨遲鈍。
就在八腳彎曲,頹然倒地的……
可是──能回哪裏去?
「破壞神」主炮口徑爲五七毫米,極少用到的──不如說除了最後那個指揮管制官,從沒見過有人使用的迎擊炮,口徑爲一五五毫米。

即使如此,他好像能猜到後半句是什麼。
到了最深處。在一個格外巨大豪奢的銀籠中,大象的頭蓋骨橫躺着用空虛的眼窩朝向他們,而在其前面……
死神拔出手槍。
手槍槍聲在周圍的亡骸鳥籠以及廢墟都市的建築物之間反彈衰減,宛如荒野一隅無人知曉的嘯歌,恐怕不會傳進任何人耳裏。
一輩子什麼都不能留下。
至於原因,看到戰車型的這副慘狀,不用問就能明白了。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力抵抗,被戰車型一腳踢掉頭顱,曾經同屬先鋒戰隊的凱耶悽慘的死法。
話說,這傢伙假如能夠得知對方的名字或什麼的,難道連「軍團」都打算帶去嗎?
「我覺得它好像在說誰都可以,希望有人能來陪它。」
「這我就真的沒辦法了。現在已經無從得知它的名字,或者其他的一切。」
已經不記得還有哪裏能當成歸宿。
辛纔會溜出營地,爲了一個名副其實素不相識的亡靈跑來這種地方?
它是不願意……
「可以了。」
對──或許是如此。或許他心中的某個角落一直如此盼望。
「這不是它死前的遺言,所以我只是有這樣的感覺……因爲我只能夠聽見它們一再重複的遺言。」
對願意花上五年尋覓的最愛的哥哥被「軍團」吸收的辛而言……或許會覺得其他「軍團」也是應該得到安葬的人類。
嘰吱嘰吱,戰車型的腿部關節發出聲響。
「我想再回到那個家……這傢伙是八六,跟我們不同,屬於還記得故鄉或家人的那一類。」
辛背對着他們佇立。
不過就是屍骨,他們早就在第八十六區看無人收屍的遺體看多了,所有人卻都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注視着動物們的屍骸,想必是產生了類似的感受吧。看着這些無法遠走高飛,死得毫無意義的動物們傷心慘目的亡骸。
「抱歉。」
強化戰鬥功能的戰車型被認爲沒有語言分析能力。辛很清楚這一點,卻好像在撫觸步向死亡的戰友,出聲安慰它似的說:
跟他們八六一模一樣。
獅子、白熊、鱷魚、孔雀、黑鷹……全都只剩一具白骨。可能還沒遭到進犯的「軍團」殺害就先渴死了,原本屬於一隻鬣狗的強壯下巴骨骼維持着想咬破鐵欄的焦急姿勢頹然倒地。
我想回家。
或者是──所有死者終將回歸的世界底層的黑暗深處。
用來防止珍禽異獸逃跑的牢籠也阻止了能夠撕開屍體皮肉將其肢解,利於更小生物進行分解的狼或狐狸等肉食動物入侵。想到這些獸類被人從遙遠異國帶來,一生在牢籠裏度過不用說,最後還只能在混凝土上慢慢腐敗,無法成爲任何生物的養分……內心只覺得無限空虛。
「你不會連這傢伙都打算帶去吧?」
不規則閃爍的光學感應器像是功能失常,在眼前兩個人類之間來回。它看着辛,又看着萊登,然後再次──看向回應自己的呼喚來此看望它的辛。
一二○毫米。
過去他用這個擊斃求死不得的同袍助其解脫,而當這份使命走到最後,這把最後的武器或許會用來轟掉戰敗卻求死不得的自己的頭。
永遠陷入沉默的戰車型炮塔後方,有着一二○毫米高速穿甲彈的彈痕。
不爲人知,無人看顧,徒然被人遺忘──?
稍微乾裂的嘴脣只講到這裏,就像心生恐懼般抿緊閉上。
「……呼喚你?」
所以……
「沒有危險……這傢伙已經不能動了。」
萊登無奈地抓抓頭。如果是這樣,或許也無可奈何。
孤獨死去──
四個人與一架機體在這用富麗堂皇的牢籠關住僵冷屍骸,如今已無人欣賞的動物園內往深處前進,從無邊無際的「死亡」展示前面默然經過。
「那也不要自己一個人跑來啊,你這笨蛋。」
遭人帶離出生的故鄉,身陷戰場,最後更是被迫毫無意義地戰死。
我想回家。
回不了任何地方。
當然,在對抗「軍團」的戰鬥中比他們任何人活得都要久,佇立在本來機腳一揮就能把脆弱人類殺死的戰車型面前,卻只把突擊步槍掛在肩上毫無防備的辛也知道。
「我想回家。」
唰的一聲,萊登彷彿聽見了全身血液倒流的聲響。
「你在搞什……!」
血紅雙眸依然對着同樣方向,眼前的戰車型頹然蹲伏在地,的確沒有任何行動的跡象。
只道歉不反省,或許該說符合他的個性吧。
「我從昨天就聽出它正在一點一點靠近我們。我看它並非負責斥候,也不是在進行武力偵察,前進方向也跟我們不同,所以本來不打算管它……但今天早上,我覺得它有點在呼喚我。」
最後辛伸手過去觸碰那定睛盯着辛一人,變得一動也不動的光學感應器。
戰車型的眼前。
至今擊毀過太多「軍團」的萊登看得出來,那對戰車型來說是致命傷。站在稍遠位置旁觀的夥伴們也都知道。
在塵土中褪色的牌面寫的是老虎,但牠精悍的軀體與可觀的條紋毛皮都早已不復存在。
這個生命不會具有任何意義與價值。
被人遺棄於戰場,活在戰場上,註定死於戰場的八六……
可蕾娜輕聲低喃了一句:
它不是被共和國的戰力所擊毀。
擊毀這架戰車型的,不是同樣擁有一二○毫米戰車炮的另一架戰車型,不然就是──
「萊登,假如除了共和國,還有其他倖存勢力……」
「哼。」萊登用鼻子噴氣。
早在出發進行特別偵察以前,就有聽他說過幾次。
在翻越共和國的舊國境,甚至翻越「軍團」支配區域的另一頭,有一片辛什麼都聽不見的空間。
他說,那裏有一個沒有「軍團」的地區。
他們不知道那裏有沒有人類生存。也許只是出於某些原因──例如受到高濃度輻射污染等,形成就連「軍團」也無法駐留的地帶,也或者只是辛能聽見的距離極限就到那裏。
即使如此,假如除了共和國,還有其他生存者……
假如只要抵達那裏就能存活下去……
然而這個假設對萊登來說,一點吸引力也沒有。
「大夥兒就到那裏去過和平日子嗎?我完全無法想像。」
萊登在作爲處理終端被送往戰場之前,在有人把他藏在那所小小學校之前,自己是在什麼樣的家庭裏生活,又是得到什麼樣的家人撫養長大,有過何種夢想,每天是如何度過的?萊登幾乎都想不起來了。其他人也是,當然辛想必也是。
他無從想像自己現在去過和平生活的模樣。
更何況根本就不可能到得了那裏。萊登把這話吞了回去。
因爲那個老婆婆嘴上總是念着……口出惡言,會帶來壞結果。
話是辛說出來的,他本人卻顯得興趣缺缺,或者該說不在乎?就像只是隨口說說。
「換成童話故事,這種旅程最後好像都會抵達所謂的世外桃源。」
「搞半天不就是昨天說的其實我們已經死了,這裏是天堂的入口?人都死了才讓我們上天堂,沒什麼好稀罕的。」
「所以你那樣講,並不是想上天堂?」
自己就快要消失了。
但是,只要那小子──他們幾個能夠抵達那裏,那就夠了。
在地平線的兩端──區隔生者與死者的大河兩岸,已死的哥哥與未死的弟弟都無從得知,他們這對理應已然永訣的兄弟竟懷着同一種堅定的決心。
呢喃細語隨風而逝,沒傳進萊登的耳裏。
確定他們過了橋後,那架重戰車型站起來。
辛轉身背對戰車型的亡骸,像是要擺脫掉什麼。
我就……
自從踏上特別偵察之行,辛變得比較愛笑,彷彿卸下心裏的疙瘩,獲得瞭解放。
五架「破壞神」與跟隨左右的一架「清道夫」越過橋樑。
也有戰友就是這樣死的。
「……走吧。待得有點太久了。」
身爲「軍團」的雷知道這段旅程的前方有着何種事物,知道那裏有個不同於帝國的國家將會伸出援手保護他們。
在距離先鋒戰隊原先所在的河畔後方七公里的位置。
「就算是這樣,只要有人能夠抵達那裏……」
忽然間,血紅雙眸在他身旁變得沉鬱。
修雷•諾贊。
辛也把那傢伙的名字刻在鋁製墓碑上,帶着上路。
那是辛長達五年持續追尋,苦苦尋覓,最後終於成功誅殺了的哥哥亡靈所留下的殘骸。
陰暗而陰晦,像是獨自沉入某種深淵。
彷彿他在這世上已經了無牽掛。
「軍團」設計的安全措施使得這個亡靈再次苟延殘喘,但在不久後就會自動毀滅──它打算拿崩毀前僅剩的時間來守候弟弟的旅程,如今只爲了這個目的勾留人世。
在那越過地平線,也超出了戰車炮有效射程範圍的地點,那架重戰車型在五人逗留的四天期間始終蟄伏不出,靜候動靜,而且早在更久之前就一直保持距離,追隨他們的旅途。
他說因爲如果那傢伙沒能前往他所期望的天堂,丟下他就太可憐了。
辛用幾不可聞的聲量,僅動着嘴脣低聲說了:
「會想纔怪咧。是說現在纔來講這個,也太慢了吧。」
假如他對來世或天堂抱持期待,老早就把自己的腦袋轟掉了。
所以萊登看到他這樣──覺得有點危險。
喊着「我沒辦法像你們這樣變成瘋子,沒辦法假裝堅強」,當着萊登與辛的面前自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