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空彼方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1.9萬 字
距離共和國東部戰線第一戰區約兩百公里以北的聯邦首都聖耶德爾,進入了冬季,白雪皚皚,寧靜安祥。
辛佇足於通往廣場的通道口,抬頭望着在雪花飄飄中顯得朦朧的市政廳鐘塔。石磚路上的積雪一大早就被清理乾淨,在設有市場的廣場中央,立着一棵據說是聖誕祭裝飾的大冷杉樹。
本以爲再也不會見到的雪。
本以爲再次接觸到雪時,應該是在某處不知名的戰場,堆積在自己與同伴的屍骸上,然後等到春天一同消融於世。
如今自己卻在聽不見任何戰鬥聲響,行人熙熙攘攘的和平街道上,抬頭看着雪,實在覺得很不可思議。
忽然想起過去在某個戰區中,被雪白惡魔佔據的教堂廢墟前面的廣場,口中呼出的氣息和那時一樣雪白,但穿着這件別人買給自己,做工紮實的毛織外套,感覺卻和那時不同,十分溫暖。
他甩甩頭,邁步在雪中前行。
位於聯邦首都市中心,面向市政廳廣場的舊帝立帝都中央圖書館裏的暖氣夠強,所以辛脫下了外套,拍掉上頭的雪,走入室內。和這一個月內算是混成熟面孔的幾位圖書館員簡短打了招呼後,便隨性找了個書架瀏覽起來。
帝都中央圖書館挑高五層的大廳,設有高度直達天花板的書架,以及呈放射狀延伸出去的副館。仿造夏季星座圖的穹頂上,鑲有精美的螺鈿花紋。在這個對於長年沒有休假也不需要看日曆的辛來說顯得十分陌生的「平日白天時段」,館內人煙稀少,洋溢着靜謐而獨特的氣氛。
「——嗯?」
突然間,他停在平時不會停留的童書書架前。矮小的書架最上層放着展示着封面的繪本,而辛曾經見過這張封面,於是伸手拿起這本紙張已經老化的書本。
書籍本身並沒有印象,吸引他的是封面上的圖畫。
一位高舉長劍的無頭骷髏騎士。
是哥哥的——……
迅速翻閱了一遍,還是沒有勾起任何回憶。雖然感覺好像看過,但也許是故事情節太過老套所產生的錯覺吧。簡單來說,主角是個除惡扶弱的正義英雄。
然而,看着書上平實直白的文章,彷彿聽見了哥哥的聲音。
翻着書頁的那雙大手,不知何時開始漸漸低沉的嗓音,每天晚上都讀着故事哄自己睡覺。
那個已然不存在於世上的,哥哥的聲音。
——對不起啊。
腦中迴盪着哥哥在這世上真正的臨終遺言,還有和生前最後一次見到時一樣,消失在無法企及之處的那道背影。
在公民革命之後,留在聯邦的舊貴族階級可分爲兩種情況。
聽着對方說到做到,一本正經地答謝自己,辛也不禁莞爾。
何況辛並非土生土長的聯邦公民——過去作爲八六,生活在收容所與戰場上的他,直到兩個月前才被聯邦所收留,當然沒有去上學。
「萊登……還在打工,大概不行。辛應該有空吧。」
恩斯特的眼睛還是沒有離開終端螢幕,但臉上卻浮起開心的微笑。雖然今天這麼忙,應該也抽不出時間準備太好的禮物,但還是不減其興致。
「找到了。因爲你早上說今天會到廣場附近,我就跑來碰碰運氣了。」
「同步裝置還不是每次換了管制官,登錄資料就全部改寫了。」
轉頭一看,原來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頭上戴着蓋住耳朵的毛帽,大大的銀色眼睛盯着這邊不放。
「還不是白豬害的……那個也是有夠麻煩。明明都是照着白豬的方便設定,可是每次新官上任就抱怨個沒完耶。」
「喂,回來!……真是的。」
「抱歉,我妹妹太沒禮貌了。」
那近乎於魯直的嚴謹作風,讓辛想起了那位同爲銀髮銀瞳,卻從未謀面的最後一任指揮管制官。
「嗯。不過我沒想到這裏竟然是以前共和國大使館前的廣場呢……怎麼了?」
「只要再學一次就好了……那麼,我該買什麼纔好呢……」
看似無窮無盡的天空,如今卻佈滿了黑色裂痕,似乎隨時都會墜落的樣子。
「你呢?」
聽辛這麼說,少年稍微繃起了臉。
「換洗衣物其實不重要,畢竟官邸內就有洗衣機了,所以我纔會每天都穿同一套西裝,那些抱怨纔是泰蕾莎真正的目的呢。不管怎樣,我今天一定要回家,你們也都回家去吧!因爲今天可是聖誕前夜祭啊!」
「我叫尤金·朗茲。不介意的話,交個朋友吧。」
夜裏的降雪,一到白天就停了。只見白灰色的石磚廣場之上,是一片萬里無雲的淡藍色天空,彷彿從未下過雪一樣。
正如恩斯特一開始所說的「看看這個國家,再花時間慢慢去思考自己的未來」那番話一樣,受到保護的少年們獲得了自由行動的權利,可是突然要他們自己去陌生的聯邦城市之中探索,實在讓人不放心。
再也不會有人要他們去從軍了。而他們終於可以逃離祖國所施加的迫害……擺脫那些被迫烙印在心中的戰士意識了。
「恕我冒昧。但這個時間你怎麼會在這裏呢?沒有去上學嗎?」
十年前的公民革命時,聖耶德爾這裏似乎也成了戰場。有時會發現地上的石磚只有一區比較新,或是看見燒燬後沉到貫穿整座城市的河流中,現在徒留骨架的橋樑,而擁有悠久歷史的壯麗大教堂鐘樓,還保持在遭受炮擊摧毀的狀態。有一次他見到那座鐘樓崩塌的石牆上爬滿了藤蔓的樣子,覺得在人們安居的城市中突然出現戰爭廢墟的景象很有趣,於是拿起畫筆開始素描,結果那邊的司祭爺爺不知道爲什麼,居然拿了糖果給他喫。
聯邦這邊大致上是將六年制的初等教育定爲國民義務教育,之後則是沒有強制性的付費教育。之所以用「大致上」來描述,是因爲這個制度實行不過九年,所以除了首都以外的地區,因爲師資與學校建築的不足,目前還無法推廣。
他們再也不是什麼「八六」。
雖然負責他們的……正確來說應該是負責辛的管制官,更換過於頻繁的確是事實,但那並不是他們的問題。就像最後一任管制官雖然是個和他們同齡的柔弱大小姐,卻還是撐下來了。所以是那些撐不過去的人該檢討。
所以選了年齡相近的官員先帶着他們遊覽,等到適應之後,就留在遠處觀察。而他們所提出的報告經過祕書官統整後,再向恩斯特彙報。恩斯特逐一批閱堆積如山的電子報告,一面聽取祕書官的彙報,同時開口說話。而他自始至終都低着頭盯着辦公桌上的終端。
窗外,北方軍都漫長的嚴冬,似乎也在期盼明媚的春天到來。
由於帝國爲數衆多的舊屬地,各自發展出不同的文化、習慣與價值觀,有時甚至連語言都和舊帝都領完全不同。在聽見辛暗示無需在意的回答之後,少年便鬆了口氣,同時雙眼泛起好奇的眼神。
「不過,在戰場上應該能派上用場吧?這邊好像也有阻電擾亂型出沒。反而是『破壞神』那種會走路的棺材也被拿去研究,我才覺得奇怪呢。」
「喔喔,對。我沒去上學,應該說,沒辦法去上學。畢竟我原本是貴族身份,到哪裏都容易碰釘子呢。」
指尖並未傳來預料中的耳夾堅硬觸感。
賽歐恍然大悟,陷入沉默。安琪憋着笑拿出攜帶式終端機在賽歐眼前晃了晃,他才一臉不爽地拿出自己的攜帶式終端機。
身穿高雅罩衫與淡色外套,底下是飄逸的長裙與編織長靴,讓賽歐看了覺得有些不習慣。包含自己在內的其他人也是一樣,已經習慣了自己穿着野戰服的模樣,總覺得穿着這種便服有些不太對勁。
「話說,您今天真的有辦法回家嗎?剛纔萊登小弟送來了換洗衣物,還有泰蕾莎要他轉達的怨言,其中究竟有何含意呢?」
「謝謝你。抱歉,還讓你幫着教育我妹妹。」
賽歐說着說着,把手伸向右耳,打算啓動知覺同步。
「這孩子……」這麼嘆了口氣之後,少年立刻又朝着辛低下了頭。
雖然辛的心裏很清楚,這裏已經不是八六區的最前線,眼前這個人也不是共和國人。
賽歐自漫步中停下,抬頭望着那片蔚藍。
要搬東西的話,身爲女孩子的可蕾娜,跟還是小孩子的芙蕾德利嘉就不在考慮範圍內了。
才喊到一半,一位女性圖書館員的凌厲視線就讓少年不得不閉上嘴巴。
「……到了春天,他們可能就要找到自己的出路了,我得先準備準備纔行。」
「說是爲了紀念好像也不對,畢竟那是用來送大家最後一程的手槍呢。辛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把這份使命交給別人負責。」
來到聖耶德爾一個月,那些少年似乎也開始找到了享受安穩生活的方法。萊登找到了機車快遞的打工,安琪跑去上廚藝班,賽歐四處尋找素描的風景,可蕾娜享受着櫥窗購物的樂趣,辛則是天天跑去圖書館或博物館。他們都各自認識了一些人,開始交到了朋友。
辛每天晚上都在看的……應該說,他還是老樣子一邊看書一邊聽着的電視新聞,所報導的戰況恐怕也都是實情。而在新聞的最後,總是會公佈當天的陣亡者名單。即使只是一個小兵,國家電視臺都會列入每天晚上公佈的名單中,而不認識這些人的民衆也都會替他們哀悼。這似乎已經內化成聯邦人的習慣了。這對賽歐來說是新奇的發現,對於直到十年前爲止的周遭諸國也是。
「有關係。受到別人幫忙或饋贈,就要好好向人道謝。這樣的禮節一定要從小教起纔行。」
「真是的,這東西可真方便啊。不但要記得隨身攜帶,要是對方沒開機就打不通,要是不將電話號碼一個一個輸入進去,還沒辦法登錄在裏面呢。」
望着苦着一張臉道歉的少年,辛搖搖頭說:
少年抓抓頭,笑了笑。眼鏡後面的白銀色眼眸也帶着笑意。
聯邦人對於「破壞神」和同步裝置充滿好奇,聽說是送去某個研究所進行調查。而其餘的東西,因爲他們既沒有私人物品,也沒有值得紀念的東西,就直接交由那些人處理了。
雖然恩斯特告訴過他們,等到明年春天他們差不多習慣這裏的環境後,再好好去思考未來的方向。
低頭一看,架設在街頭的全像螢幕正在直播議會實況。
站在講臺上的恩斯特穿着平時那套量產西裝,戴着平時那副眼睛,進行演說的模樣,讓他覺得有些彆扭。身爲革命指導者兼國民英雄,就任來到第十年的臨時大總統。在賽歐眼中卻是個明明不怎麼回家,卻硬是訂下了門限時間,對他們嘮叨個不停,還會爲了跟芙蕾德利嘉搶電視看,像個小孩一樣跟對方大吵的奇怪大叔。
「沒事。當哥哥還真是辛苦啊。」
不過,那把槍據說是交由恩斯特保管了。
另一方面,除此之外的貴族就只能以一介公民的身份生活下去,但是四肢不勤又被原本的老百姓所厭惡的他們,很難找到工作。那些資產原本就不足以維生的下級貴族,現在甚至比勞動階層過得更爲窘迫。
「雖然聽說是有的……但那些孩子記不記得這種事,還有待商榷呢。」
聽見東方黑種與黑鐵種的祕書官輕描淡寫地吐槽自己,恩斯特一點也不在意。
望着種在廣場中央的大櫻花樹,那一根根掉光了樹葉的黑色分叉,以及後頭澄淨而深遠的冬日天空。
受到聯邦收容時,身上所攜帶的物品,如今全都不在手邊了。
「想找你幫個忙。主要是搬東西,只有我一個人實在不夠。」
少年有些難爲情地露出苦笑。
「既然你說在應該去上學的時間不該出現在這裏,那你怎麼會在這時候來這裏?」
「也不知道她是像誰,真的怕生到了極點呢。」
這時,一陣陌生的腳步聲匆匆而來,轉頭一看,才發現是安琪。
「喔,我知道了……只有我就夠了嗎?還是要再找其他人?」
少年無奈地垂下肩膀,隨即歪着頭說:
「咦?」
「……」
白銀種——是白系種。
這時,突然聽見一道輕巧的腳步聲,停在自己身旁。
「……喔,沒關係,我只是隨便翻翻而已。」
「您肯定是不知道紅豆飯的含意呢,在鑄下大錯前還是收手吧。」
「嗯。昨天他待在戰史區的書架,一本一本閱覽,前天是哲學書,大前天則是去了陣亡烈士公墓,不知爲何今天卻看起繪本,還是一如往常地令人捉摸不透,不過交到朋友了,也算是好徵兆吧。那今天就煮紅豆飯好了!」
「連那種東西也想要,聯邦的人還真是喫飽沒事幹啊。雖然用了很久,但那玩意兒究竟是什麼,我們也搞不清楚。」
「裝置啓——」
賽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恩斯特似乎是在講述聯邦目前的戰況。包含各戰線的現況分析,與未來的展望。雖然進行分析的大概不是恩斯特本人,但至少這些應該都是由各戰線拼命蒐集而來的情報。和同一份報告用了五年也沒被拆穿——呃,雖然被最後一任管制官拆穿就是了——的共和國大不相同。
賽歐的第一句話,和後面那段話以及臉上的表情完全不搭。安琪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見那頭白銀髮色,與眼鏡後面的那雙白銀色眼眸,辛的臉色僵了一下。
反覆想了又想。
「哦——擁有夜黑種與焰紅種血統的人,竟然不是帝都人啊……啊,我真是太失禮了,抱歉。」
話雖如此,基本上大家每天都沒有什麼一定得做的事,所以都很閒。
我們果然還是……
共和國的白豬真的是一羣腦袋壞掉的瘋子啊——每當他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心裏總會湧起一股坐立難安的情緒。胸口當中有股揮出不去的焦躁,不斷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該繼續待在這裏了。
把名爲同步裝置的項圈套在處理終端脖子上,只爲了共和國管理方便,而將可改寫登錄資料的耳夾做成拿不下來的構造,也是共和國乾的好事。由於安裝時連消毒的步驟都沒有,所以聯邦替他們取下後,還是留下了傷痕。賽歐自己雖然無所謂,但是一想到安琪和可蕾娜也留下了傷疤就一肚子火。
「沒事。因爲我不是這裏出身的人。」
掌握大規模農業、重工業等等,關係國家命脈產業的大貴族,即使交出貴族身份與徵稅權,也還保有企業家的身份。因爲在如今與「軍團」僵持不下的局勢中,與戰力息息相關的這些產業絕對不能出亂子。同樣的,未能繼承家主大位,卻擁有大貴族子弟身份的舊帝國軍官,多半都直接轉任爲聯邦軍的軍官了。
那位女性有着黑髮及深綠色眼珠。看見她教訓白銀種少年的場面,讓辛感到有些新奇。也再次體認到,自己真的來到了不一樣的地方。
「所以啊,我本來還以爲是碰見同類了……抱歉,果然還是太失禮了。」
「——如上所述,他們來到這裏一個月了,看來適應還算順利。」
「來。」他輕推背部讓少女往前。少女在原地糾結了一會兒後,才用聽不見的音量說了些什麼,接着又快步逃走了。
「……話說啊,辛一直只想拿回那把手槍呢。可是卻被打回票,說是在聯邦當中,一般人想要配槍,必須獲得許可纔行。」
由於今天實在太冷,平時那些會一起畫素描的同好也沒出門的樣子,於是他把素描簿夾在腋下,漫步在別說是瓦礫,就連一片垃圾也沒有的廣場上。
太好了。恩斯特打從心底這麼想。
沒過多久,少女就被一個和辛年紀差不多的少年帶了回來。
對於有時新聞看着看着突然轉檯到魔法少女,或是足球比賽看到一半變成了什麼戰隊影集這檔事,辛和萊登只是若無其事地表示——不過是三十分鐘的卡通節目,讓她看也沒差吧。
「喔,那就謝謝您了。」
辛發現對方看的是自己手上的繪本,便闔起書本用一隻手遞了過去。大概是生性害羞吧,少女躊躇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接過書本後,就轉身跑掉了。
「反正都要回家,應該去買點禮物呢。共和國那邊,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在聖誕前夜祭送禮物的習俗呢?」
雖然這裏指的是聯邦,但聖耶德爾人多半會把這句話解讀爲「我不是舊帝都領出身」的意思。這是辛在與許多人交談後,學會的小技巧。因爲要說明八六實在太麻煩了,而對於舊帝都領的居民來說,帝都以外的地區全都是「屬地」的樣子,所以就不會繼續追問下去了。
就連身爲副隊長,和辛交情最久的萊登也不行。
賽歐輕呼出一口氣。
「畢竟聽得見聲音的也只有他……但我還是希望辛能夠活得更輕鬆自在點啊。」
賽歐覺得,大概是因爲那位同胞能夠聽見徘徊於世上的亡靈怨嘆聲,所以纔會受到死者的束縛太深。或者該說是死亡本身。
比方說,射殺苦於無法徹底死去的同伴的使命。
或是那些約好了要帶着他們走到最後,與他一同奮戰卻拋下了他離開人世,從最初的部隊一直到先鋒戰隊的無數戰友。
還有那些腦部構造被「軍團」所竊取,不斷重複臨終的怨嘆,化身爲「黑羊」的同伴。
以及束縛他最深的,雖然已經被他親手解決……那個早在多年前死去的哥哥的首級。
安琪垂下藍色的眼眸,陷入沉思。
「或許,正因爲受到了束縛,有些事情才得以實現吧?」
「……什麼意思?」
「所謂的受到束縛,換個角度來說,就是有了活下去的牽絆。或許是有了討伐哥哥這個目的,辛才能夠一直在戰場上存活。」
正因爲纏着頸部傷痕的無數死者的哀嘆與詛咒,才使他能夠存活下去……諷刺的是,那卻是死去的哥哥賦予他的創傷。
「我們是八六,本來應該死在那個戰場的,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無可奈何。尤其是辛,過去他的心思全都放在哥哥身上。如今這個目的也消失了……讓我……有點擔心。」
「……」
關於這個掛念,賽歐還是聽不太明白。
安琪總是留心觀察旁人,所以賽歐也不敢斷然否定。
「那安琪你自己呢?」
「咦?」
「本來應該死在那個戰場,卻像這樣活了下來,還要我們去思考未來的出路……所以你已經想好答案了嗎?」
「你們已經抵達終點了,也遵守約定把我們帶到那裏。所以,其實把我們忘了也沒關係……可是——」
「我也一樣。應該說,大家都一樣吧。因爲我們只剩下那個了。」
這間位於副館的閱覽室,設有采光良好的天窗。穿過老舊厚實磨砂玻璃而變得十分柔和的陽光,將玻璃上的花紋投射在整間閱覽室當中。據說夏天的時候,整片種在外頭的大榆樹還能幫忙遮擋,分散陽光。午後的室內因陽光而暖和起來,仔細一看,狹長的閱覽室中還有幾個和辛同齡的少年少女,坐在其他書桌,專注於閱讀,或是念書唸到不小心睡着。
「……休息太久了呢。」
也就是那些屍骸被「軍團」帶走,在還沒斷氣時就被取走腦部構造,夾雜在白羊之中的異端,化爲「黑羊」的同伴們。
就算撇開讓辛十分在意的白系種外表不談,那瘦弱的外表及和善的臉孔,實在很難跟殘酷的戰鬥聯想在一起。他的手掌因爲做家事和握筆而長了繭,略顯粗糙,但是一看就知道是沒有握過槍,也不善於使用暴力的手。
「軍團」的哀嘆聲始終不曾停歇。
聽不見——代表她還在裏面活得好好的。
辛輕輕地喃喃自語,連尤金也沒有聽見。
這些年來,辛每一次作夢,都會夢見被哥哥殺死那晚的場景。除此之外的夢,他已經記不太得了。
這是一場夢。
「……嚇我一跳。」
「喔喔,我啊,決定要從軍了。我希望能加入機甲科,所以纔想去看看,就當作是學習……剛纔我之所以猜測你也是同一類人,其實也包含了這層意義呢。」
辛將注意力投向彼方,那龐大而混雜的共和國屍骸的重重聲浪中。
「啊,對喔,還要去搬東西。」
「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會對這種事感興趣的人。」
差點忘了呢。
——能不能請你救救我們呢?
†
「我也想過……假如戴亞還活着會是怎樣,或是要不要再多住一些日子再看看。但答案都是一樣。無論是該做的事情,或是想做的事情,我們都——」
「……」
已經大致適應了聽不見機庫噪音和遠方炮擊聲的日常生活。以及不用整天留意附近「軍團」氣息的生活。
然而停下腳步的現在——自己反而也成了牆內的一分子。
「……要看什麼?」
在濃霧瀰漫的白色空間中,凱耶笑着這麼說。那位在共和國第八十六區,東部戰線第一戰區的戰場上陣亡,同爲先鋒戰隊一分子的少女。
「嗯——……大概是你打太多次了……」
「咦?你該不會對這個沒興趣吧?」

那時候,自己只顧着要找到哥哥,將他好好安葬,所以忽略了這些同伴。
眼前這個人對機甲感興趣,反而讓辛感到意外。
因此,眼前的這位少女既不是凱耶,也不是同伴的殘魂……多半是自己的遺憾與留戀吧。
由於逃避現實甚至喪失自保能力,在停滯中腐朽的共和國八十五區。
道路另一頭響起熱鬧的進行曲,以及鋪天蓋地的歡呼聲,讓可蕾娜停下櫥窗購物的腳步。
「也是呢。」
抱憾而終,淪落相同慘況的同伴,實在太多太多了,所以眼前的她與其說是凱耶本人,倒不如說是無數同伴的集體象徵。
「凱旋遊行啊。聖誕前夜祭的遊行。今年出場的是西方方面軍的第二四機甲師團,所以搞不好可以看到最新式的第三期改版『破壞之杖』。」
「咦!爲什麼是傳給你?我明明打了那麼多次!」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卻感到滿足而安心,因爲彼此有着共通的想法。
既然「她」會說出這樣的請求,也就代表着如今的自己,果然已經不再是身處於戰場上的自己了。
從攜帶式終端機找出辛的登錄號碼,選擇語音通話。耳邊響起單調的回鈴音……但是等了好久都沒人接聽,賽歐不禁皺起眉頭。
她有着極東黑種特有的黑髮與黑瞳。身穿共和國廢棄庫存的沙漠迷彩野戰服,頭上綁着馬尾。
賽歐接過話頭,點了點頭。
安琪冷不防地敲了一下手掌。
只有能聽見怨嘆聲這一點,始終沒有改變。就在遙遠的前線彼方。那佈滿整片大地的機械亡靈大軍傳來的怨嘆聲不但沒有減少,還有逐漸增加的趨勢。
一位抓着「破壞之杖」炮塔站在上頭的聯邦軍官,與可蕾娜四目相交。軍官揮了揮手,讓她稍微嚇了一跳,不過還是輕輕揮手回禮。那位比她大了幾歲的青年軍官露出自豪的笑容,向她行了端正的軍禮,就這樣消失在建築物的另一頭。
轉頭查看的瞬間,看見了鐵灰色的巨大身影,從大道兩側方整的大廈中間現身,讓她不由得僵在原地。懾人的一二○毫米巨炮的炮口,修長的炮身及棱角分明的炮塔與車體。有八條腿的多足式戰車步行在道路上,驚人的重量踏在石磚上發出轟然巨響,驅動系統發出噪音,動力系統也響起低吟。
「——我知道這是很過分的要求。」
應該是凱旋遊行吧?在熱鬧的進行曲中,一輛輛連裝甲都是全新塗裝的「破壞之杖」,以及一個個身穿華美正式軍服的聯邦軍人,在道路上齊步前進。擠滿大道兩側的羣衆手裏揮舞的,是繪有黑紅雙頭鷲的聯邦國旗。
「——好。」
「不是……」
「你昨天熬夜了嗎?」
「……」
「倒是沒有。」
「就算陽光真的很溫暖,在這裏睡覺是會被圖書館員罵的喔。雖然這邊的日照恰到好處,暖洋洋就是了。」
看着一下子不知該怎麼回答的辛,尤金歪着頭說:
在自己踏過的那片戰場。
她是否還在——追逐他們的背影,努力奮戰呢?
臉上帶着笑容。
在自己待了許多年,發誓要前進到喪命那一刻爲止的那片戰場。
「——就算開機了也不接!」
「啊,有人回簡訊了,是辛呢。」
已經不記得的,鐵幕要塞牆的那一頭。
但他還是認得出來。
但小巧的頭顱不在原本的位置,而是保持在遭斬首時的狀態,被她自己的雙手抱在懷裏。
那是兩個月前辛所抵達的,那片由「軍團」所支配的晚秋戰場。
事到如今。
安琪豔麗的雙脣,彎出一抹苦笑。
「嗯。」
兩隻手肘靠在對面椅背上,探出身子的尤金,眼鏡後面的白銀色雙眸泛着笑意。他的妹妹大概是跑去哪裏看繪本了,不在他的身邊。
聽到呼喚睜開了眼睛,趴在帝都中央圖書館閱覽室八人書桌上的辛,緩緩轉醒。
白銀雙眸中的笑意,多了幾分惡作劇的神采。尤金探出身子說:
直到遙遠的地平線另一端,都充斥着亡靈之音。
這時可蕾娜才終於想起這並不是「軍團」,下意識憋住的一口氣,也緩緩吐了出來。反射性伸手撫向上臂——如果還待在那個八十六區的廢墟戰場上,那就是掛着突擊步槍的地方。她默默將手收了回來。
呼喚着辛從不覺得反感的那個別名,凱耶笑了。
腳步聲與驅動聲響震耳欲聾,擁有八條腿的……
所以我纔會一廂情願地把你當成志同道合的人。其實從前陣子,我就一直在找機會跟你聊天呢。白銀種的少年如是說。
就連具備與人類同等思考能力的「牧羊人」,也無法與人類進行溝通。
「……說的也是呢。」
「雖然首都一派和平,但國境線上正在打仗,也不能保證首都不會有捲入戰火的一天。爲了不讓這種事發生……爲了保護妹妹跟這座城市,我才希望能貢獻自己的力量……總有一天,我想帶我妹妹去看看大海,所以非得終結這場戰爭纔行。」
因爲昨天在戰史區的書架前,看見辛在翻閱帝國時代著名軍人的手札。而且之前也經常看到辛和自己待在同一區書架,所以纔會覺得辛或許像自己一樣,因爲不能上學而在這裏看書……或許也想報考特士校呢。
啊啊,她開始會化妝了。賽歐的思緒有些飄散。
「能不能請你救救我們呢?」
「雖然明白這個道理,可是我實在好痛苦。像這樣繼續留存在世上,真的好煎熬。畢竟我們已經死了,只希望能回去那個地方。所以——辛,我們的死神啊。」
「這件事先放在一邊。」
軍靴底下是人類不曾踏足的濃密草叢,以及並排的八條軌道。還有佇足在層層白霧帷幕後面,已經無法動彈的「破壞神」與「清道夫」的灰影。
「……辛。」
我們。
現在纔想起來,這不就是辛和萊登常看的新聞中,出現過好幾次的機甲嗎?好像叫「破壞之杖」,擁有和戰車型同樣口徑的戰車炮和同等級的裝甲,是聯邦的主力武器。和火力與裝甲別說跟戰車型相比,甚至比不上近距獵兵型的共和國「破壞神」有如天壤之別。
夢中凱耶的聲音,又在腦海中響起。
「時間也差不多了,要不要去看看?這邊大廳頂樓的展望臺,可是鮮有人知的好地點喔。因爲知道能夠上去的人不多,雖然距離有點遠,但是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於是賽歐也微微地笑了。
尤金聞言靦腆地笑着說道:
已經好多年沒有這樣了。除了有時因爲使用異能而帶來的極度疲勞,會讓他睡得很沉的情況外,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初次相識的人面前睡着了。
「事到如今才問這個?」
還真是夠鬆懈了啊。辛彷彿事不關己地心想。
身爲陣亡士兵腦部構造劣化複製品的「黑羊」,不具備人格。
這個國家明明也在和「軍團」進行戰爭,那個「破壞之杖」也是用來和「軍團」作戰的兵器,卻不可思議地形成了一副和平而充滿希望的光景。
雖然熱鬧的氣氛感覺起來很開心,但是可蕾娜仍然不太適應人多的地方。她轉過身去,再次邁開腳步。
她漸漸習慣了這份得來不易的平穩生活,也十分開心。剛開始的時候,明明不用執行戰鬥任務,也不用處理每天的雜務,卻總是覺得很疲憊,那段時間真是難熬呢。
其他人也都各自找到了在這裏開心度日的方式。大家各自認識了一些新朋友,而可蕾娜自己的攜帶式終端機上,也新增了好幾個在此認識的友人的聯絡方式。
一開始就決定了,要試着這樣過生活。
大家各自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這個國家,各自決定未來的出路,而大家也都要尊重每一個人所做出的決定。
望着眼前的商店櫥窗,看着上頭自己的倒影。身上穿着在雜誌上看了很喜歡的連身洋裝,披着一條人工毛皮滾邊的披肩。但鞋跟有點高的靴子,自己還在漸漸習慣當中。
剛來到這座城市時,服裝都是由泰蕾莎或恩斯特的祕書,這些年齡相近的人幫她搭配的,不過最近她開始懂得自己挑衣服了。可蕾娜對着櫥窗變換了幾個角度,確認一下自己穿起來好不好看,隨即就看見店內的大姐姐笑着對自己伸出大拇指。
好開心,可是又有點難爲情。她連忙向對方低頭致意,逃也似的離開了。
能夠挑選自己喜歡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自由自在地逛着街,不用去想明天會不會死,或是今天的戰鬥該怎麼辦,簡直就像在作夢。
……沒錯。
這的確是一場夢。
背後的歡呼聲停下了。
只剩下軍樂隊演奏的高昂進行曲,劃破了肅穆的沉默與冬日的淡色青空。
在那片青色的後頭,據說是人類無法生存,無窮無盡的黑暗。
以前……沒錯,就是在八十五區的戰場上聽某人提起過。或者可能是那個外表粗獷卻對天文十分了解,在先鋒戰隊時的隊友九條說的。也可能是自己第一次分發的戰隊中,那位女性戰隊長說的。或是剛和辛認識的時候,聽他說的。
天空的藍色,是浮在那片幽暗上頭的澄淨部分。
無論天空也好,大海也罷,對於人類而言,那美麗的藍色似乎都不過是死亡世界的表層。
……或許,這就是天堂位於天空之上的原因吧。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我回來了……嗯?」
所以她纔要開口。
哎呀,這傢伙也做好決定了是吧。
這時,突然響起一道響亮的咕嚕聲。
辛的聲音和話語似乎替可蕾娜堅定了信心,她點點頭說:
芙蕾德利嘉欲言又止。
†
把手上的東西放好之後,萊登走向了裏面的廚房。
泰蕾莎表示,不能讓孩子回家的時候,看見一棟黑漆漆的房子。
過去,這些孩子除了自己本身,還有同伴之外,不能擁有也不能渴望擁有其他事物。
她有些不安地嘆着氣。
萊登輕輕嘆了口氣。
因爲以前他必須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戰鬥和指揮上,所以對於他平常注意力散漫的行爲,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來到了這裏之後還是沒什麼改變,才發現他根本就是生性隨便。
看了看牆上時鐘,差不多到了平時喫晚飯的時間。和常常因爲戰鬥、夜襲等意外而飲食時間不規律的萊登等人倒是無所謂,但還是個小孩子的芙蕾德利嘉可就難熬了。
他出門時輕裝簡便,像是去附近散散步一樣,現在卻提了個看起來很重的袋子回來。
「然後啊,因爲光靠安琪一個人還是拿不回來,所以就跑去找我,而我又聯絡了辛。」
那是之前辛心血來潮買給她的東西。因爲芙蕾德利嘉纏着辛,要他帶着她去買東西,於是就在百貨公司買了這個。
「嗯,就只是還能喫的程度罷了。」
辛和萊登多半是碰到了很盡責的庇護者吧,在那種處境下卻接受了相當高的教育。賽歐、安琪和可蕾娜雖然不及兩人,但有能力看懂那種缺陷兵器的使用手冊,進行彈道計算,已經比大多數聯邦國民優秀了。
「……芙蕾德利嘉最好也學學怎麼幫忙做菜喔。」
畢竟在凡事只能靠自己的戰場上待久了,就算不想學也會了。
「嗯?……喔喔……」
辛多半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只是默默地等待其他人做出選擇而已。
辛用血紅色的雙眸,靜靜地回望佇立在原地的可蕾娜。
他爲他們每個人都準備了一個房間,也給了他們在寬裕的家庭中,同齡小孩能拿到的零用錢,可是房間裏擺的東西卻還是那幾樣物品。除了生活所需的基本用品外,一直沒看見他們買其他東西。
「原來如此。的確很像一心一意只爲討伐兄長的那人會做的事呢……萊登,那是什麼?」
「你的僱主又不是我們,是那個奇怪的大叔吧。」
「不一樣啊,他又不是我們真正的父親。」
在忙得不可開交的公務空檔,翻閱比較那些送到他手上的高等學校及專門學校的資料,實在是一大樂趣。
緊跟在後陸續進門的安琪、賽歐和泰蕾莎,同樣也抱着大大的紙袋或保冷袋,讓萊登不禁挑了挑眉。
他掌握了能夠實現這些構想的權力。要說他公器私用也無妨,反正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想讓來到自己身邊的孩子獲得幸福,這點小瑕疵應該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哪有女僕讓主家的孩子搬東西的道理?」
「買東西去了,還未回來呀。是不是有事耽擱了呢……」
「已經可以了嗎?」
辛似乎是個熱愛學習的孩子,就讓他去唸程度稍微深一點的學校吧。萊登看起來對於玩機械很有興趣,去專門學校進修應該是不錯的選擇。還有賽歐,還有安琪,還有可蕾娜。考量每個人的個性,替他們設想出路,實在很開心啊。
而夢,總有一天會醒。
蘊含着堅定的決心,雖然帶着微微的不安,卻神采奕奕。
「……這是什麼情況?」
長年處於帝政、軍政統治的聯邦,過去高等教育把持在少部分人手中,造成國內有許多孩子不曾上過學,也有許多人不會寫自己的名字,這種情況在屬地尤其嚴重。這也是明明只是暫代總統職位直到正式選舉爲止的恩斯特,任期會來到第十年的原因。
「汝回來啦。」
「什麼嘛,原來辛不擅長做菜呀。」
萊登不禁低頭望着聲音的來源,也就是芙蕾德利嘉。
與牆裏牆外基本上只有合成食材可以選擇的共和國不同,聯邦坐擁農田及牧場,所以市面上能買到一定程度的天然食材。
連接玄關處的客廳倒是亮着燈。只見芙蕾德利嘉抱着布偶熊,一個人坐在大大的沙發上。
好不容易把工作處理完,回到久違的私邸後,聽見了少年們交談的聲音。看來他們已經適應在聯邦的生活了,恩斯特如釋重負地想着。
「泰蕾莎小姐去買東西,結果車子到商店那邊就拋錨了。因爲她已經買完了,正愁着怎麼帶回來時,我正好經過。」
比方說,調味沒有拌勻,或是菜裏摻雜蛋殼,或是湯煮到燒焦等等。
「這個……」
「等我一下。」
客廳的門微微發出聲響,隨後辛便悄然無聲地走了進來。
附帶一提,這時萊登正忙着用一隻手打蛋到碗裏。
「話說啊,泰蕾莎。下次要買這麼多東西的時候,就叫我或辛一起去吧。反正我們也沒事做,還能幫你搬東西。」
因爲這是自己沒辦法替「她」未出世的孩子做的事。
「回去吧。回到我們應該存在的地方。」
看來是很難開口的祕密啊,萊登眯起眼睛低頭望着她糾結的模樣。
「那不是容器,是殼……你究竟是在多優渥的環境下長大的啊?」
「汝竟然會做菜呀!」
不過,大家的選擇想必都一樣吧。
「下次再碰到這種情況,如果只有辛在的話,一定要叫他去幫你買東西喫喔。無論如何都不要用剛剛那種方式,跟他說你肚子餓了。」
賽歐說着說着,把保冷袋放下來,轉了轉手臂舒緩痠痛。
芙蕾德利嘉雙眼放光,看着萊登就像看到魔法師一樣。
芙蕾德利嘉滿臉通紅,把懷中的布偶熊抱得更緊……好一陣子後,才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
她的視線因緊張而遊移不定,隨後慢慢堅定下來,用那雙貓一般的金色眼眸望着所有人。
他們只要照這樣下去,變回單純的孩子就好。
「萊登……餘肚子餓了。」
從冰箱的食材中挑了些能簡單料理的東西,洗過切碎後用平底鍋炒熟。總之先讓芙蕾德利嘉填填肚子,順便在泰蕾莎回來之前,先做好一道配菜。
臉上自然而然地流露笑容,爲了這份抉擇感到自豪。
眼中的靜謐與冷冽稍稍柔和下來。
那響徹雲霄的進行曲,彷彿正在向那些遠在天邊的英靈說,你們也和我們一同凱旋歸來了。
打工回來之後,發現宅邸玄關的燈沒有開,讓萊登有些訝異。因爲每次他回來的時候,泰蕾莎都會先點亮玄關內外的照明。
「唔嗯。泰蕾莎說過,廚房是女僕的領土,所以不讓餘進入。原來是裝進這種容器販賣的呀……加熱之後便會凝固嗎?」
最後一任管制官也是個溫室中的大小姐,但她至少還認識雞蛋。雖然對於她會不會打蛋還有些疑慮就是了。
芙蕾德利嘉嚇了一跳,萊登則是平靜地看了回去。對於辛走路不出聲的毛病,認識快四年的他早就習慣了。
賽歐滿不在乎地說出要是恩斯特也在場,肯定會哭得很傷心的話之後,最後可蕾娜也回來了。
去上上學,和朋友聊聊天,腦中煩惱的是將來、戀愛或是週末要去哪裏玩,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他們在童年時錯過了這樣的生活,只要從現在開始彌補就好。
他們被送進強制收容所時,差不多是初等學校的入學年齡,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正好是一般家庭開始教導孩子買東西的方法或在公共場合的規矩等等,這類基本經濟與社會常識的年齡。
雖然這樣的日子很開心,但對於他們來說,終究只是一場夢。
不知爲何,她佇立在客廳的入口不動。或許是因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或許是因爲她本來打算等五個人都到齊後才說出心裏話,卻沒想到其他四人都已經回來了。
雖然不至於不能喫,但喫起來味道實在很糟,再加上當事人完全沒有要改善的意思,所以無論辛到了哪個戰隊,都會盡量把他排除在伙房輪值之外。不知爲何只有刀工特別精湛,甚至練出了不會掉眼淚的洋蔥切法這種神祕的絕技,但自從來到聯邦之後,因爲有了食物調理機,所以就成了無用的祕技。
「嗯。該看的東西我全都看完了。」
「你回來啦,可蕾娜。」
「啊。」
在羣衆的默哀,以及夾雜着退役軍人的軍裝男女的敬禮之中,掛着代表喪葬的黑布,「破壞之杖」默默向前行進。
話說回來,自己也曾有過發現大人也做不到的事,而感到竊喜的時期呢。萊登緬懷着自己的童年,聳聳肩道:
……一般來說是這樣。
†
「喔,我回來了……其他人還沒回來?泰蕾莎去哪了?」
芙蕾德利嘉的表情莫名地雀躍起來。
「………………你沒有看過生雞蛋嗎?」
芙蕾德利嘉從來沒有獨自外出過,也沒有去上學的樣子。
但是,有件事讓他很在意。
「啊,嗯。我回來了……那個……」
「這話輪不到你來說。回來啦……東西還真多啊。」
而如今還有超越這個數字的聯邦軍人,和過去的可蕾娜他們一樣,正在前線奮戰當中。
「在我看來都一樣喔。」
其實他隱約有察覺到,其他人也是。但是大家都不怎麼介意,所以沒有多問。
掛在炮塔正面的數字,是從去年的凱旋遊行到今年爲止的陣亡與戰鬥中失蹤人數。那是令人心神震動的數字。每一個數字都代表一個名字,一段人生。
「話說,你現在——」
「與其說他不擅長,倒不如說太過隨便吧。」
希望從現在開始,他們能夠找到並擁有自己想要的東西,好好去珍惜,享受這份樂趣……
恩斯特是這樣想的。
因此當他回到久違的私邸,見到久違的五個孩子,重新問了一次他們對於未來的想法。結果五個人都選擇從軍——選擇回到他們才逃離的戰場。這讓恩斯特手裏精心準備的資料,全都滑落到地上。
「爲、爲什麼啊!」
聽見恩斯特失態的大喊,少年們反而一臉不解地望了回去。雖然他們能坦率地露出這樣的表情的確讓人欣慰,但現在的恩斯特已經沒有空高興了。
「就算你這樣問……」
「是說,我們一開始就講過了吧?既然可以自由選擇,那就要從軍。」
「這……」
他的確有聽說。從審問官那裏聽過彙報,也在他們剛住進這間宅邸時,聽他們親口說過。
他本來以爲,那是因爲他們懵懂無知,纔會想要從軍。
因爲他們不知道生活可以和平又安穩,再也沒有人會用八六這個蔑稱叫他們,不需要放棄未來,可以過着有人類尊嚴的生活。
可是他們現在知道了,卻還是……?
萊登平靜地笑了。
比起剛來這裏的時候,笑容和煦了許多……沒錯,明明是這樣啊。
「抱歉,剛開始我是對你抱持不信……這裏是個好地方。但是我們留在這裏太久了。」
「我們已經得到充分的休息,該是出發的時候了。」
「所以纔要回去。回到我們應該存在的場所。」
回到戰場。
恩斯特緩緩搖頭。想要出發,「所以」要回到戰場。他怎麼想也想不透會有這樣的選擇。
「所以……爲什麼?爲什麼非得回去戰場……」
身處於戰場之中,卻逃避戰鬥,在虛假的和平中故步自封,把與「軍團」交戰的責任統統推到八六身上,連自保的能力都忘光了。別說是人類,甚至丟臉到沒有資格稱爲生物的共和國人。
否則,無法拋下過去的人,只會想着如何自我犧牲,一輩子也得不到幸福的……!
淡色的雙脣抿了一下,接着才擠出後面的話來。
辛不解地望向對方,只見那雙同樣色彩的血紅眼眸,帶着出乎意料的真摯之情仰望着自己。
在敵人重重包圍的戰場上,靠着自己的雙手殺出重圍,戰到至死方休。
「抱歉。」
「而且啊……都已經跟人家說要先走一步了,要是被追上的話,那多沒面子啊。」
「被『軍團』捉走了嗎?」
「這樣是不對的。這樣是不對的……!」
「只是碰巧受到了幫助,來到了這樣的好地方,卻在這裏裹足不前的話,我就沒有臉去面對那些同樣努力奮戰而死的同伴了。我們還沒有死……還沒有真正打完我們的戰爭。」
那與年齡不符的高傲言行舉止。明明受到雖然是暫定,但畢竟是大總統的恩斯特所庇護,卻沒有去上學,也不曾獨自外出。就像是極力隱瞞她的存在一樣。
他記得每一張臉,而他們如今也與他同在。
這樣的想法是不對的。
「再者,他們並不是懵懂無知,是非不分的幼童。孩子總有一天會離開父母,何況只是暫代父職的汝呢……既然他們想走,就讓他們走吧。」
「……」
聽完年齡不到自己一半的嬌小少女所說的話,恩斯特陷入沉默。
刻着過去與自己共同奮戰,卻先走一步的戰友名字的金屬片,留在菲多的身邊,那是給它的餞別禮,也是他們到達此處的證明。但是,他並沒有打算拋下那些說好要讓他帶着走到最後的同伴。
就像是曾經親眼目睹了某個人的自我破滅,讓她花了漫長的時間去思考,試圖找出解答一樣。
明明戰友們都光榮戰死,爲何只有我苟活於世?活下來的自己,真的有獲得幸福的資格嗎?恩斯特不知見過多少個像這樣抱持着過度罪惡感而煎熬不已的退役士兵。
接着身體一陣顫抖,再度抬頭說:
「那時候你才幾歲啊。」
共和國不過是滄海一粟。
這正是他們最爲反感,發誓自己絕不會同流合污,被他們唾棄爲白豬的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處世之道。
在特別偵查——穿越「軍團」支配區域的死亡行軍過程,他們好幾次目睹了「軍團」的真實戰力。
因爲他們被隔絕太久太久,比起懷念,他們只感到疏離。
身爲八六的他們,過去不但被禁止替死去同伴建造墳墓,甚至不能回收遺體,有時還得眼睜睜看着同伴的屍骸被敵人拖走,所以一聽就明白了。
「……汝發現了嗎?」
看見自己差點被哥哥殺死的過去。
一問之下,芙蕾德利嘉露出強忍悲傷的神情。
聽了這番意想不到,也超出當事人年齡的成熟言論,一直低頭看着芙蕾德利嘉的辛也開口:
芙蕾德利嘉輕輕點頭。
這纔是遭到祖國拋棄,也失去家人,除了自己以外一無所有的他們,唯一擁有的榮譽及存在證明。
那雙仰望着自己,同爲血紅色的眼眸。
即使如此,對於給予自己機會與時間,還爲了毫不相干的他們如此失態的這個人,辛覺得至少要好好給他一個回答。
他們和自己這五個人的分別,不過就是這樣。
萊登平靜地開口:
可是這五個人的表情沒有一絲動搖。他們或許聽懂了,卻沒有被打動。在難以言喻的焦躁之下,恩斯特決定繼續說服他們。
恩斯特給予他們的這一個月緩衝時間,只是讓他們重新體認到在與「軍團」無止盡的戰爭中短暫得到的這份平穩生活,果然不是他們的歸宿。
「你怎麼知道是它?」
「需要向你道謝嗎,公主殿下?」
因爲有個一點也不像共和國人的最後一任管制官,幫助他們越過了共和國側的警戒線。
而當他們在戰場上無力再戰時——多半是哥哥伸出了援手吧。
有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從腦中一閃而過。
「替受傷的鳥兒準備舒適安全的小窩,確實是善舉……然而,以外頭充滿危險爲由,不準傷愈的鳥兒飛走,等同於將其關入牢籠。他們費盡千辛萬苦才逃離名爲迫害的牢籠,這次汝又打算將他們關入名爲同情的牢籠嗎?」
在戰火與亡靈怨嘆聲的影響下,雙親的聲音與容貌都已經模糊不清,如今也只能回想到這種程度。
「我們只是單純運氣好而已。」
「餘看中汝等八六的榮譽感,有一事相求……倘若汝等打算重回戰場,請帶上餘。同時,希望汝等助餘討伐如今仍舊徘徊於戰場上的——餘之騎士。」
「餘隻是把心裏想說的話,說給那個腦袋和石頭一樣的笨蛋聽。這只是餘個人的想法,汝不必言謝。」
在帝國時代,他曾以一介軍官身份從軍,而在公民革命時,也以指導者身份親赴第一線擔任指揮。他們殺死了許多敵人,也付出了許多犧牲,有許多人都留下了和他一樣的傷痛。
「別說了,恩斯特。」
無時無刻都被迫聽着亡靈怨嘆聲的辛,那無窮無盡的機械大軍所發出的一波波低語,如今也在他的耳邊迴盪。
帶着一雙像是囚籠中的野獸望向外頭的人類一樣,隱含傷痛的眼神這麼說:
不要爲了活下來而內疚。
「多多少少。」
「能夠看見相識之人的現在與過去,便是餘所繼承的血脈能力……抱歉。令兄留下的傷……想必很痛吧?」
聽到這裏,萊登不禁揚起嘴角。
那時候,芙蕾德利嘉大概全都看見了吧。
但一直在旁默默聆聽的芙蕾德利嘉,這時輕輕地開口說道:
芙蕾德利嘉先是哼了一聲,接着瞥了辛一眼說:
「餘的真名是奧古斯塔·芙蕾德利嘉·羅森菲爾特。乃號令『軍團』進攻大陸全土,大齊亞德帝國最後的女帝……也是奪走汝等家人與故鄉的元兇之一。若有任何仇怨,儘管衝着餘來。」
只見她眼神稍稍動搖,用力閉了一下,隨後又以異常堅決的態度,重新抬頭看了過來。
他們是八六。
事到如今,如此可怕的威脅就在眼前,他們又怎能假裝沒有看見?
已經說好了——要帶着他們戰鬥到底,走到最後。
「就是在即將抵達聯邦前,襲擊汝等的『軍團』。那個在戰鬥途中發動炮擊……汝等似乎稱爲『牧羊人』的存在。」
只有辛的異能才能從囚禁於機體中的亡靈怨嘆中,找出特定的個體。在聯邦這個甚至沒有發展出知覺同步理論的國家,而且還是在離前線十分遙遠的首都,芙蕾德利嘉竟然能夠一口咬定那架從未現身過,躲在支配領域最深處的「軍團」就是她的騎士。
「『軍團』還沒有消滅,要是不繼續戰鬥下去,這個國家也沒有明天。既然如此,我們沒有辦法不去正視這個事實,假裝自己生活在和平的環境當中——假裝自己還活得很好,實際上卻只是等着敵人割下自己的首級。」
或許就連整個人類勢力都難以抗衡。
少女羞愧地低下頭。
也不打算在這座城鎮佇足。
明明拼了命去戰鬥,好不容易存活下來,好不容易逃離了那個地方——
這種感覺還不壞的安穩生活——果然還是無法打動自己的心。
完全不像是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說出的話。
不要爲了得到平穩——且幸福的生活而內疚。
「這麼一來就和共和國犯下的惡行相同了,汝應該不會不懂。」
「是共和國奪走了我們的一切。事到如今,你還想誤導我們嗎……別把我們當成笨蛋啊。」
「你的腔調。我之前一直覺得似曾相識,直到不久前才終於想起來……那是和母親一樣的腔調。」
不需要多做解釋,辛他們也能明白箇中含意。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融入這裏。
他也曾經聽說過,在帝國最後的兩百餘年,帝室早已淪爲由大貴族組成的獨裁政權所操控的傀儡。
恩斯特當然不會不知道戰火無情。
「軍團」是在十年前展開侵略的。而今年十歲的芙蕾德利嘉,當時頂多也只是個嬰兒罷了。
「餘明白,遭受祖國拋棄,與親人失散,也不曾繼承國家歷史與民族文化的汝等,除了心中的驕傲之外,沒有其他定義、保有自我的方法……然而,對於正常人而言,這是一種有缺陷的生存方式。人是由土地與血脈構築而成的存在。欠缺了這兩者,僅憑自身思想維持自我的靈魂,很容易喪失自我……汝等務必牢記在心。」
「對了,汝的父母原是帝國貴族之後呢……若是有心尋找,想必還能找到汝的族人,但汝卻從未有過尋親的念頭,餘實在無法認同。」
辛毫不避諱地直視着因爲他們的決定而大驚失色的恩斯特。
辛對於他的揶揄不予置評。
「就算無論如何都得死,至少可以選擇死亡的方式。既然總有一天會死,那就戰鬥到死亡爲止。這便是我們所選擇的生存方式。還請你——不要奪走這份自由。」
正因爲有了這麼多的幸運,他們才能成功抵達聯邦,而死去的同伴只是不夠好運罷了。
他想起了辛向最後那位管制官,所說的最後一番話。
「因爲你們盡全力去戰鬥,才能來到這裏,所以只要享受這份成果就好。那些過世的同伴,既然是真正的同伴,就會希望你們這麼做……不要爲此感到內疚啊!」
因爲隊伍裏有着能夠聽見所有「軍團」的聲音,感應所在位置的異能的自己。
——汝的頸子受了什麼傷?
這番話莫名具有說服力。
恩斯特頓時說不出話來。
甚至不用到「下定決心」那麼慎重,對他們來說,這只是很自然的想法。只是因爲對方給了他們機會和時間,所以就試着重新審視一下——重新審視自己的本質,只是這樣而已。
再加上——
恩斯特愣了一下,低頭看着芙蕾德利嘉。
打從來到這裏之後,他就已經做好決定了。
只見一雙血紅色的眼眸,堅定不移地仰望着自己。
聽完這番解釋,恩斯特還是搖頭。
看見自己親手終結寄宿着哥哥亡靈的重戰車型的瞬間。
也看見了在她這個年紀時,便下定決心要實現這個目標的自己——
「餘除了看着,什麼事也辦不到。光憑餘一個人,沒有能力拯救在戰場上哭號的餘之騎士。因此,能否助餘一臂之力呢?正如同汝所成功拯救的兄長一樣……能否救救餘的騎士呢?」
辛緩緩閉上雙眼。
他終於明白,這段時間以來,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什麼了。
她剛好和那時的自己一樣年紀。
和自己決心討伐死在遙遠的戰場上,不停徘徊的哥哥時,一樣的年紀。
「——好。」
恩斯特長吐一口氣。
「……我明白了。那麼芙蕾德利嘉也會以吉祥物的身份,和你們分發在同一個部隊……但是,你們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這句潑冷水的話來得有點晚。衆人對恩斯特投以怪罪或冷漠的眼神,但是他並未打退堂鼓。
「你們必須以軍官身份從軍。具體來說,聯邦這裏有一種特別士官學校的制度,我希望你們經由這個管道入伍,否則我不會同意。」
雖然這些孩子不一定都符合中等教育程度的入學條件,不過應該不成問題。因爲實際上的門檻沒有這麼嚴格,根據聯邦如今的戰況,也沒辦法這麼講究。
「啊?」可蕾娜眯起眼睛,一臉懷疑。
「爲什麼非得這樣?階級這種東西,跟入伍沒什麼關係吧?」
「不行。因爲我等於是替你們的父母照顧你們。你們的父母一定也會這麼說的,所以我也不能馬虎行事。」
「汝怎麼會知道他們的父母是怎麼想的?」
「我當然知道……因爲我也曾經是個父親。」
衷心期盼孩子能夠幸福……父母就是這樣的生物。
「士兵退役和軍官退役,未來的出路差別很大。等到這場戰爭結束後,能選擇的道路自然是越多越好。」
聽到這句話,少年們不禁愣住了。
待在戰場上四五年,甚至更久。從他們知道上戰場的家人再也不會回來的那一刻起,心中的覺悟在漫長的歲月中益發堅定。等待着不曾歸來的親人,看着身旁死去的同伴,心想或許自己也會在明天,或是某個命中註定的時刻死去——他們早已做好這樣的覺悟。
既然如此,那麼至少要死得有尊嚴。
這些孩子打從懂事起,就置身於和「軍團」之間的戰爭中。在這瘋狂的戰爭中,成爲任人擺佈的傀儡,好不容易纔存活下來。
對着這些心中已有覺悟,認定自己早該死去的孩子們,說出你們要活下去。告訴他們接下來還有很漫長的人生要走。那是向來只爭朝夕的他們所不知道的——完全相反的生活方式。
他們肯定還不明白其中的殘酷吧。
「這場戰爭總有一天會結束。既然你們打算戰鬥到底……那麼從現在開始,你們就得好好思考在戰爭結束之後,打算該怎麼辦了。」
等到這場戰爭結束。
我似乎說了很殘酷的話啊。恩斯特心想。
未來是什麼?他們臉上的表情是這樣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