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曆三六八年 八月二十六日「大規模攻勢」後不到一小時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1933 字

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
蕾娜將發射代碼敲進附近一帶的迫擊砲系統,用猛烈炮火清除地雷陣,再輸入鐵幕的閘門開放代碼。結束這些不過是一介指揮管制官的蕾娜原本無從得知、無法採取的步驟時,從陸軍本部俯瞰的第一區已是夜深人靜。
這是革命祭之夜。很多人在祭典中玩累或是醉得不省人事,但即使如此,街上與廣場上準備逃跑的人羣和車輛也還是太少了。就連通知鐵幕的崩垮與「軍團」的入侵──最終防衛線淪陷,共和國再無和平可言的緊急新聞,都還沒播出。
鄰接被攻破的北部要塞羣,地處最外圍的第七十四區是生產工廠與發電廠林立的工業區。居民人數極少,即使有人逃出該區,憑着人類笨重的腳步也還不可能跑到鄰近的行政區。但爲什麼收到最終防衛線淪陷報告的國軍本部以及它所屬的政府,到現在還不把淪陷消息通知各區,並做出避難指示?
她無言以對地咬住了發白的嘴脣。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爲了趁難民造成交通大塞車之前,先讓政府高官前往安全地帶避難。現在逃出來的都是比國內大衆優先收到通知,在軍方或政府有人脈的有力人士。
恐怕在第一區的──居民大多是白銀種兼前貴族階級──避難結束之前,第一區以外連像樣的避難指示都不會收到。
非戰鬥人員留在戰場上會阻礙一切作戰行動。這點對八六來說也是一樣。爲了不引發無益的混亂且儘快讓更多民衆避難,蕾娜高速翻閱腦中名冊,想找出需要通知的地點,以及可以拜託處理此事的人士……
這時閃過大窗外面,不該出現在軍方司令部──而諷刺的是與這棟原爲宮殿的奢華建物卻十分搭調的色彩,讓她倒抽一口氣轉頭去看。
「母親大人──?」
錯不了。讓高級轎車開到司令部正面急着下車,拈起禮服裙襬跑過幾何圖案左右對稱的庭園之間,一直線沿着大理石石階跑上來的,正是跟不上時代地穿着一身禮服的母親。
蕾娜急忙跑下階梯,前往入口大廳。她一下樓來到打磨得光亮如鏡的白色石砌大廳,母親立刻撲過來撞上她。
「蕾娜,我們快逃!」
她的面容驚恐地扭曲。雖說是禮服,但也只是剪裁與布料都寬鬆得不適合外出的家居服,沒做頭髮也沒施脂粉,一反母親平時作風的模樣,一眼就能看出是急着趕來。
「傑洛姆聯絡我了。他說『軍團』──那些可恨的自動機械,攻破了鐵幕!」
蕾娜一聽,竟差點熱淚盈眶。
卡爾修達爾……那個坐視國家對八六的迫害,但也看透了共和國的本性,過去只是因循苟且地沉浸在絕望中的「叔父大人」……
至少──還有把她母親的安危放在心上?
不只是給予蕾娜多餘時間……
蕾娜擺脫感傷與淚水,回答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纔是沒認清──母親一直看在眼裏的,蕾娜的父親死亡的「現實」。
這就是蕾娜與母親的最後一段對話。
母親用沒力氣的雙手抓住蕾娜的肩膀,急着爭辯。就像一位母親看到孩子快要摔下懸崖,用缺乏力氣的雙臂拼命抓住孩子的手想把他拉回來。
「蕾娜,你這話是……」
蕾娜轉身就走。憑着一股意志力,甩開了母親伸過來的手。
「我已經請八六們答應幫助我了。我將率領他們,迎戰『軍團』。身爲管制官,我會指揮大家作戰──……」
這話,母親不知講過多少遍──蕾娜心裏總是認定她看不清現實,沒把這話當一回事;卻在這一刻終於理解了這話的真正含意。
「不可以!」
「好嗎,蕾娜?所以你不能再繼續從軍了。比起這種事,你更該做的是獲得幸福。只有你,千萬不能像瓦茲拉夫那樣死掉。聽我說,你必須幸福,無論如何都該過得幸福──……!」
「不可以,蕾娜!你不可以去打仗,你要是上戰場會送命的。當軍人會害死你的,就像瓦茲拉夫一樣──就像你父親跑去戰場,結果一去不返一樣!」
日後唯一存活下來的女僕告訴她,夫人挺身保護一個將要被可恨戰車型踩死的小孩,代替那小孩死在了它的腳下。
司機體察了蕾娜的意思,抓住母親不讓她追過去。只有慘叫般的聲音,在含淚咬牙的蕾娜背後緊追不捨。
「……」
對,既然他爲自己留下了這些……
與慘叫無異的尖叫聲打斷了這番話。蕾娜喫了一驚,閉上嘴巴。
你也差不多該退役了。
蕾娜心頭一驚,回望着母親。
「蕾娜!不可以,你快回來啊,蕾娜──……!」
「謝謝您,母親大人。可是,在那之前,我得先努力活下去──我必須……必須由我來戰鬥。不戰鬥,就無法生存。這就是目前的狀況。」
蕾娜用力咬緊牙關。她懂,但她必須辜負這份心意。必須辜負如此爲自己着想的──母親的心意。
大概是跟在母親後面過來了,司機探頭看看她們,蕾娜招手請他過來。她推開母親的肩膀,把母親交給司機照顧。
「是的。所以,請母親大人您快逃。家裏的人,您也都帶出來了吧?請您帶着大家,儘可能往南方逃。我之後一定會去找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