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態延續:斷章〈送葬者〉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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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團」們撤退了。
這些不具情感的戰鬥機器失去同伴並不會害怕,但也不會急於報仇。只要達成作戰目標或是損害超過一定數量,就會平靜地開始撤退。
也許是捨不得損失殘餘的少數戰車型,鐵青色的敵機拿用過即丟的自走地雷殿後,開始後退。雷達熒幕上的敵機光點(Blip)密度漸次減低。
即使如此,處理終端們仍然不敢鬆懈,當他們透過光學感應器觀察周邊情形或是緊盯雷達熒幕時,一道冰冷的人聲落入他們耳中。
不是透過落伍的無線電傳來的穿插雜音的人聲,而是藉由知覺同步共享直接傳導給聽覺,鮮明而極度靜謐的聲音。
是第二十七戰區第一戰隊「刺刀」──他們戰隊的戰隊長的聲音。
『──送葬者呼叫各機。戰鬥結束。』
聲音聽起來像是他們的戰鬥機器宿敵,又像是統領戰場之神的嗓音,聲調嚴厲無情。
「第一小隊長收到。」
簡短回應後,刺刀戰隊第一小隊「副長」賽奇•立羽稍微放鬆了力道。同樣以知覺同步相連的同袍們也一樣透露出些許放鬆的氣息。
一般來說,第一小隊的小隊長是由戰隊長兼任,然而基於戰隊長於混戰時難以指揮隊員的戰鬥風格,以及與小隊員之間的關係等各種問題,這個戰隊由賽奇擔任小隊長。
沒錯,與戰隊隊員的關係也是。
只因戰隊長的戰鬥方式實在太過異乎常人。
賽奇視線轉往那邊,看到戰隊長機與在它周圍冒煙的「軍團」殘骸,不禁倒抽一口氣,心想「還是一樣這麼嚇人」。
那幾乎全是戰車型的殘骸。除了在第八十六區難得一見的重戰車型,這種機種在「軍團」當中擁有最高的火力與裝甲防禦,並以不合理的機動性能爲傲。照理來講,「破壞神」根本對付不來的敵機,此時卻成堆拋錨倒在斷樹或碎裂的岩石空隙之間。
雖說賽奇與其他同袍也有進行掩護,但一半以上都是獨獨一架機體──他們的戰隊長機打下的戰果。
那種超凡入聖的本領。
等敵機的雷達回波光點一個不剩地離開戰場後,「破壞神」的視線自然而然聚集到戰隊長機上。站立於戰車型殘骸的正中央──正面殺進成羣戰車型之中竟然還能生還,那架異於一般的「破壞神」。
枯骨般的白茶裝甲,滿身傷痕訴說着多場激戰的經驗。由於解除了安全裝置提升機動性能,機體在這春光明媚的日子依然冒出薄薄熱霾。從未見過他人使用的白刃裝備高週波刀,令人懷疑駕駛者的心智是否正常。
而駕駛艙的下方繪有一個小小的無頭骷髏的個人標誌。
賽奇再度回話,然後讓自己的「破壞神」調頭。品質低劣的鋁合金制棺材鏗啷一聲發出沉重而吵雜的腳步聲。
過去想必容納過航空器,天花板又高又寬廣的機庫,如今成了跟舊主毫無相通之處的「破壞神」的眠牀。原本安置於此的銀翼各機或許已經隨着國民避難一起被收回八十五區內,也可能是送進再生工廠挪用爲「破壞神」的零件,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賽奇每次看到它那有些不祥的氛圍,總是覺得簡直就像匍匐徘徊於戰場尋覓自己失落首級的戰死者骷髏。
「真是……不要老是亂來啊。」
大概是因爲這樣,於是有人說了。
賽奇也點頭,表示她說得對。
是跟他們不一樣的「某種存在」。
高舉形似死神的個人標誌,自願揹負送葬者的名號。
「…………」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被敬而遠之了吧,所以跟賽奇或其他處理終端相處時,也總是劃清界線。他從不跨越雙方劃分的界線,也不讓人跨越。
即使如此,刺刀戰隊裏仍然沒有一個人敢小看他,有的只是敬畏與畏懼之意。
「不過,幸好我們有死神跟着。」
硬底軍靴踩在地面鋪設的厚厚混凝土上,卻沒發出半點跫音,簡直就跟他們對抗的「軍團」一樣。
面帶微笑。
據說他的戰鬥資歷在不久之前超過一年,從上個戰隊就擔任戰隊長了。
他把自己的「破壞神」停放在固定位置,打開座艙罩後不禁安心地呼一口氣。全面受到裝甲板封鎖,除了三面光學熒幕外無法看見外界的駕駛艙陰暗又窄小,甚至讓人呼吸困難。就連纔剛進入成長期,個頭還沒長高,體格也算細瘦的賽奇都這麼覺得了,換成原本被視爲處理終端優先人選的成年男性,可能要被擠壞了。
戰隊長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也不會通知指揮管制官作戰已經結束。
那靜謐的紅,留下鮮明強烈的印象。
好吧。
賽奇想跟他說點什麼,但終究還是吞了回去。
今天的作戰兩個人喪命,一個人沒死透。
到了明年,現在這些處理終端的大多數人一定也無緣看見這片深紅。
現在大家都會半開玩笑把那句話掛在嘴邊,背後隱藏着難以拂拭的畏懼、羨慕,或者是一抹哀憐。
辛也一樣,看都不看這些同袍一眼。
與無人能夠比肩的戰鬥能力正好相反,辛的容貌稚氣得令人不敢相信。比起戰隊的其他處理終端,年紀仍然算輕,記得好像比今年十五歲的賽奇小了兩三歲?
尋覓失去的首級,彷徨於戰場。
無論如何,現在制空權(天空)已經落入「軍團」手裏,航空器頂多只能用來從後方運輸物資,再來就剩牆內的空中旅遊了。但偶爾會有白癡爲了尋求刺激,飛到戰場欣賞風景,賽奇對他們的下場不感興趣。
誰也沒看過他取下圍在脖子上的天空色領巾,所以誰也不知道那底下有什麼,藏了什麼。
這架機體的名稱是「送葬者」。是在這大半八六都會在一年以內戰死的第八十六區戰場,活過一年以上獲得識別名稱的「代號者」所駕駛的「破壞神」。
這讓他忽然覺得,春天到了。
當他一聲不響地走在機庫裏時,周圍沒有任何人會找他說話,就連幾個正在說笑的處理終端或是整備組員都安靜下來。宛如一羣小鳥,臣服於悠然凌霄的鷹王之下。
即使有可能「不是活着看到」。
3
事實上,跟「破壞神」的機師座艙相比,蹲在它前面的整備班長就絕對不可能坐得進去。儘管這也是因爲整備班長的體格太壯,活脫脫一個高大版奇幻矮人就是了。
就算運氣不好,沒死透也不用怕。
儘管聽說那個戰隊最終除了他之外也是全員陣亡,但那是殲滅「軍團」前進陣地的作戰結果。「軍團」爲了推進戰線,會搭建前進陣地作爲橋頭堡之用。當然,四周會配置應有的戰力負責警戒與陣地防禦工作。
那就是代號者,是在這絕命戰場上存活了一年以上的怪物。
光是辛一個人能活着回來就已經值得慶幸了。
「……是啊。」
『沒什麼啦,送葬者……辛。』
「收到。」
直到指揮管制官估計戰鬥確實已經結束,戰戰兢兢地接通無線電之前,就這麼擺着不管,有時好像連無線電呼叫都懶得理。即使如此,沒種的家畜看守還是不敢連上知覺同步。
即使如此,只要待在這個戰隊,所有人到了明年,說不定到了後年都還能看到。也許還能看到跟現在不同的花草。
這是剛分發到這裏時,他們與辛的約定。
以形似無頭屍骨的機甲爲坐騎,讓貪食同伴殘骸的機械食腐者(清道夫)隨侍左右。
好幾年沒注意到季節的變化了。在強制收容所只能一心求生存,沒多餘心力去留意季節的更迭。
既然要突破敵軍的迎擊並打擊前進陣地,「破壞神」部隊自然也會蒙受極大損害。視前進陣地的規模而定,豈止一個戰隊,一個戰區四個戰隊全機出動都有可能在這種作戰中全軍覆沒。
表情靜謐無語,思維冷靜透徹,戰法威猛凌厲。正可謂身經百戰,如同在多次戰鬥中刀刃缺角又重新鍛造,愈增鋒利的刀劍。
多虧於此,賽奇他們回到基地,把愛機交給整備組員照顧,放鬆心情喘口氣之前都不用聽見白豬令人不快的叫聲……也不用擔心這段對話被聽見。
在第八十六區,從軍的處理終端幾乎都會在一年內戰死。
但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因爲在這個戰隊裏有一位死神,願意帶着死者的心靈繼續走下去。
辛隨便用一隻手從右腿的槍套拔出手槍,邊走邊把手放在滑套上,拉動一次讓第一枚子彈上膛。動作極其熟練。
知覺同步此時,沒有跟牆內的指揮管制官相連。負責這個戰隊的家畜看守閣下是個沒卵蛋的孬種,明明是職務所需,卻不跟戰隊長連上知覺同步。豈止如此,戰鬥中連無線電都關掉。作戰開始前會形式性地接通無線電把指揮權移交給戰隊長,然後就只是躲在牆內捂着耳朵,渾身發抖等著作戰結束。
「……雖然不是天天發生……」
刺刀戰隊的……進一步來說,第八十六區的所有戰場,永遠都是這種景象。
「今天也辛苦你了,我們的死神。」
對,他們有死神跟着。一位在戰鬥中能夠精確看穿「軍團」的動向,同袍死後願意帶着他們的記憶與心靈,繼續走下去的死神。
隸屬同一小隊的侯麗帶着責備的意味看他一眼,但沒說什麼。
但是隻要在這個戰隊,明年一定也能看到那片紅花,或者是其他的花草,縱然屆時自己已經亡逝。
刺刀戰隊的前線基地,是沿用「軍團」戰爭爆發後棄守的小型機場機庫建造而成。
一架機師座艙被戰車型的戰車炮彈炸飛,一架被近距獵兵型的高週波刀劈開。賽奇注視着再也無法行動的兩架「破壞神」,喃喃自語。
「噢,沒有,抱歉。」
不知道這是否會讓他感到寂寞。
色彩如血的深紅雙眸掃視整座機庫,掃過久經日曬與塵封而變色的老舊機庫、成排的「破壞神」,以及它們周圍的處理終端與整備組員,目光不曾停留在任何一個人事物上,毫不關心。
「辛……我說你啊,算我拜託你,駕駛再小心一點好嗎?每次纔剛修理完就被弄壞,你也設身處地替我們想想吧。」
所以現在上戰場的人,大多數到了明年就「不在」了。今年綻放的花朵與滋潤萬物的春日藍天,到了明年都無緣看見。
也許是發覺賽奇欲言又止的氣息,辛略往他瞥了一眼。情感色彩淡薄的雙眸一時定睛盯着賽奇的茶色眼睛,然後忽然別開,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
辛會存活下來,他一定能走到大家走不到的地方。既然他願意帶着大家一同前往,死亡便不足爲懼。
他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因爲作戰時的八六被禁止使用個人姓名。
2
聽到賽奇呼喚自己的名字,戰隊長機往他這邊瞄了一眼。賽奇明知道他看不見,仍然笑了起來。
『第一小隊長?怎麼了嗎?』
『大家回營吧。被擊毀的「破壞神」交給「清道夫」回收。』
侯麗哀傷但又有些安心地說了。
整備班長晃着又硬又刺的小鬍子深深嘆一口氣,辛只轉動眼睛往後看他,從座機下來。
其名爲──東部戰線的無頭死神。
他們說好由最後存活的那一個人記住所有戰死的同袍,帶着他們走到生命盡頭。
「我有在努力了,整備班長。」
因爲沒什麼好說的。八六就是這種存在,是用過即丟的兵器零件,不過是就算絕種,對共和國來說也不痛不癢的人形家畜罷了。所以戰死也是理所當然,所以他們早就習慣了。
即使如此,唯獨遠方綠蔭形成的空隙──將遙遠地平線染成殷紅的赤色形成了異於平常的色彩。與「軍團」支配區域相鄰的一帶有着一片鮮豔的深紅,大概是某種紅花的花叢吧。從這裏都看得見,可見一定是整面的如花似錦。
要不是來到這個戰隊,即使離開收容所來到戰場,之後恐怕也……
況且……
辛走向拋錨的第三架「破壞神」,走向怕火的鋁合金裝甲大概早已燒成焦炭,卻還剩一口氣的裏面那個倒楣同袍。
但也因爲如此,辛才令人生畏。
成爲在這戰場上最令人忌諱、仰慕,註定將在戰場上殞命的他們八六的神祇。
他讓光學感應器環顧四周,看見了森林戰場呈現的樣貌。被折斷的許多樹木倒在地上起火燃燒,變成了木炭仍繼續悶燒。還有被炮火炸碎飛散的岩石,以及遭到多腳兵器踢飛噴濺的泥巴與林地雜草。「軍團」與「破壞神」鐵青色與白茶色的殘骸躺在它們之間。
「那傢伙大概早就弄丟了自己的腦袋,纔要遮遮掩掩的吧。」
聽到戰隊長冷靜透徹中仍帶有少許疑惑的呼喚,他急忙回應。自己似乎看着戰地遠方的花叢,出神地看得太久,讓戰隊長擔心了。
事實上,辛的確令人生畏。
在「送葬者」內部,戰隊長似乎喘了一口氣。此時恢復安靜的知覺同步通訊之中,落下一聲嘆息。
他伸手抓住座艙罩的開啓杆,同時自言自語般說了:
「……不想聽見的話,就把耳朵捂起來。」
臉色蒼白或表情僵硬地注視着燒焦的「破壞神」,年齡與辛相差無幾的新兵們急忙捂起耳朵,閉上眼睛或把臉別開。辛用眼角餘光確認過後,打開座艙罩。
他朝機內的同袍伸出手,大概是輕觸了一下對方,講了一兩句話。
「啊啊。」賽奇看到他那模樣,慨嘆着想。
儘管性情冷靜透徹,對其他所有人都劃清界線,但並不是對所有人都沒感情。
他的本質,反而是──……
連續三發無情的九毫米手槍槍聲,撕碎並奪去了後續的思考。
早上起來時發現辛不在,到機庫一看,「破壞神」也不見了。
我懂了,他一定是……
賽奇如此心想,前往他應該會在的地方。
走了很長一段路後,果然如他所料。在森林裏,刺刀戰隊主要戰場的一隅,從樹林空隙可一覽紅花繽紛的春天戰場。「破壞神」的少數機體零件散落在昨天死了三人的地點,辛與好像叫作菲多的舊款「清道夫」面對着它們。
辛似乎正在命令菲多割下三架「破壞神」的碎片。分別是被炸飛、被劈開,以及燒焦的機體。他準備將這三種機體變成可收在掌心裏的小塊碎片。
代替被禁止立起的昨日死去三人的墓碑。
只有在跟菲多相處時,辛的表情會柔和一點。他那側臉忽地變得冰冷,僅有血紅眼睛的視線轉向這邊。
「──你跑來這裏做什麼,立羽?」
被他這麼一問,賽奇從綠蔭之間走到葉隙間灑下的陽光下。他並沒有故意躲起來,但也沒多想就促狹地舉雙手投降說:
「看你不在基地,就知道今天『軍團』大概不會來。」
如果預測到「軍團」即將發動襲擊,辛絕不會獨自外出走動,最起碼不會不說一聲就離開基地。
因爲這個年少的戰隊長絕不會做出怠忽職守的行爲。
說不定是昨天死在這裏的其中一名同袍。
意思是:憑你的本事逃不掉。
嬰幼兒本來就容易死亡。過半數的新生兒能夠長大成人,是拜近代醫療發達所賜。
既然這樣,賽奇原本想至少獻個花,無奈未經人手整理的深邃森林裏沒那麼容易找到美麗綻放的花朵。賽奇到處走動找着找着,一不小心竟開始追着眼睛看到的另一種東西跑。
辛不會丟下別人不管。
「我或許……相信這種說法。」
但是就算伸手過去,所有人也都只會比他先死。
突然遭受毫不留情的怒罵與暴力造成的極度壓力,還有強制收容所極端惡劣的環境。提供庇護的父母兄弟或身旁的大人被一個個帶去打仗跟勞動,再加上缺乏像樣醫療的狀況,造成了兒童死亡率大幅攀升。
他慢慢地轉頭一看,只見辛面無表情,用一種明顯傻眼的視線看着他。
看見畫出無數蝴蝶的無數幼童最後必定夢想過的鮮明、炫目的色彩。
賽奇邊說邊打開手掌。被關在掌心裏的蝴蝶輕柔地起飛。牠離開地表,越過樹梢,逐漸飛向綠葉天頂上方那片春日青空。
這個就連死者都一個不剩想扛着走的傢伙,絕不可能對活着的同袍見死不救。
「嗯──不用了啦,因爲……」
其實,大家都一樣。
「死了。」
只不過是怕拖累戰鬥本領遠勝他人的辛,纔沒有過來。
一種白色翅膀反射春日的柔和葉隙陽光,連一點微風都能吹得牠輕飄飄飛舞,身子骨纖細脆弱的生物。
在那最深處的牆壁上,一整面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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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蝶已經消失在藍天下,再也看不見了。但賽奇仍然凝目追尋那道軌跡,並說:
在森林的空隙,東邊交戰區域的深境。在那可能與「軍團」支配區域相鄰的遠處,紅花今天依然盛開。
結果被辛用一種意外孩子氣的口吻拒絕了。
「你說你會帶着死去的其他人走下去……但我其實也很想祭悼他們。」
「送葬者呼叫管制一號。請問有何指示?」
要是遺體有剩還可以偷偷幫忙埋葬(賽奇還把鐵鍬放在自己的「破壞神」裏帶了過來),不幸似乎跟「破壞神」的大半殘骸一起被「軍團」帶走了。
「…………?」
「看……我的。」
「就算它們來襲,我也逃得掉,所以我纔會過來……這裏是交戰區域深境,不是可以來散步走走的地方。」
「我們也是。」
說起來,這個時間在報告上似乎屬於巡邏時段──辛邊這麼想邊等對方說話。不過巡邏工作早在很久以前就因爲沒必要而沒人在做了。
然而賽奇一定不會有機會看到那種周身死後世界的色彩,由死者靈魂化身而成的生物。
那對人類來說,是死者魂魄的化身。
其實誰都不認爲……可以把一切丟給這個比他們小的少年去擔負。
在那片蔚藍之上,或者在賽奇從未看過,只知道是一片湛藍的海底……也許因爲人們相信那裏就是死者的世界,所以天堂纔會是藍色。
泥土色,以及沙土色。蓋在要塞牆外當成畜棚的強制收容所,自然不可能有畫具或蠟筆給小孩子畫畫。
失去了這份恩惠,每座強制收容所好像幾乎都沒有幼兒能活過第一個冬天。
辛抬頭看着擺出投降姿勢的賽奇,但笑也不笑。
賽奇低頭看着他,做如此想。
「沒有……那種的你也信?」
「畫了蝴蝶。在關住他們的營房牆上,整面畫滿了蝴蝶,畫到他們能構到的高度。」
「不是想要才捉的嗎?」
「我想也是。我待過的地方也一樣,大家都死了。」
「我不相信有天堂。先度過悲慘人生再來說死後可以享福,聽了反而更生氣吧。但蝴蝶不一樣。」
「我們本來也只能是那種蝴蝶,死了也只能成爲蝴蝶。用孱弱的翅膀與脆弱的身體,弱不禁風又被雨水打落,一定還沒飛離自己的屍體多遠就落地了。」
感覺不讓他人或自己跨越的那條界線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被他踩過了。而且一回神會發現,自己變得忍不住想伸手探向另一邊。
「蝴蝶是死者靈魂的化身,藍色是天堂的顏色。你沒聽說過嗎?」
「你要不要試試?」
賽奇跟他認識不久,但知道這是他感到意外時的小習慣。
賽奇彎着雙手手掌左右包夾,眼明手快地捉到蝴蝶,接着猛一回神。
死了以後也看不到。
辛目送牠飛走後開口道:
「戰鬥的時候還好,但現在被你這個小弟弟叫成你這傢伙,還真有點不爽耶。話又說回來,不要沒頭沒腦就說別人奇怪啦。」
辛將自己的「破壞神」停放在基地的機庫,但並未開啓座艙罩,輕嘆一口氣。可以從維持啓動狀態的光學熒幕之一看見賽奇同樣停放「破壞神」,從機體下來,用他特有的輕快腳步走向某處。令人傻眼的是還扛着一把大鐵鍬,駕駛艙已經夠窄了,還特地帶上那種東西。
辛一時沉默了。
視線自然而然地仰望天際,仰望滋潤萬物般的春日穹蒼。
「…………」
沙!一聲響起的雜音打斷了思考。
無緣看見當時那些孩子們夢想的美麗世界。
在不知道蝴蝶象徵靈魂的狀態下……幻想着自己化爲蝴蝶,從那地獄獲得解脫的夢境。
『通知你下一個任務──在交戰區域深處「軍團」支配區域附近,已發現前進陣地的建築工事。第一戰隊必須以眼下的所有戰力,殲滅目標前進陣地。』
是蝴蝶。
「所以跟你待在一塊不就不用怕了嗎?」
他們也許能夠走到比那片深紅更遠的地方。
「不要。」
像是一種憶起某事,必須藉此壓抑某種情感的沉默。
「可是,現在不同了。在這裏就不是了……因爲有你在。」
「……你這傢伙真奇怪。」
自己明明也是個怪人,還敢說別人。
可是……
辛淡然回應透過無線電傳來的年輕而稍嫌懦弱的男聲。牆內的幾乎每一個指揮管制官,都不願意跟辛連上知覺同步,其中這個特別沒膽的傢伙連無線電聯絡都是能省則省。
「我待過的那裏,大家都得了一種不知道是什麼的病。沒有人能幫忙治療,又怕被感染……就把那些小傢伙全部關在收容所盡頭的營房。」
並沒有人傳佈這種說法,但蝴蝶一直是全人類文明共通的靈魂與死後的象徵。
……步調都亂了。
大概是話說出口之後,自己也發現語氣有點幼稚,辛微微皺起臉孔。
賽奇回想起當時情景。等到再也聽不見哭聲、呻吟聲與碰撞聲響後,他們纔去窺探營房裏的狀況。
「他們不可能會知道。因爲那時候,他們都還只是小娃娃或比那再大一點,不可能有人告訴過他們,可是,那些小孩全都畫了蝴蝶。」
「那些小孩……」
呃……
爲了設法把這個尷尬到極點的狀況糊弄過去,他佯裝鎮定問問看:
話雖如此,割取「破壞神」破片是菲多的工作,負責保管的是辛,所以賽奇沒事好做。
辛眨了一下眼睛。
『──管制一號呼叫第一戰隊。送葬者,聽得見嗎?』
他看見辛面無表情卻略顯疑惑的神情,於是聳了聳肩。
聽說還有一種碧藍色的蝴蝶。雖然在共和國過去的領土內……在這第八十六區沒有,但在這個世界上,有種散播着絢爛、燦爛的藍光飛舞的美麗蝴蝶。
看得出來就表示……會被旁人發現這種小習慣,可見辛仍然有他那個年齡的稚氣。以爲自己把感情隱藏起來了卻沒藏好,以爲扼殺了自己的心,卻仍然保有人心。
「那說不定是他們當中的哪個人啊。」
即使是隻能化爲脆弱蝴蝶的死者,也有一位死神願意帶着他們走下去。
賽奇很清楚這一點。正因爲清楚,纔會明知有危險,依舊一個人來到交戰區域這麼深入的地帶。
對,是低頭看着。即使站在眼前,剛進入成長期的辛視線高度仍比他低上許多。與幾年前已經迎接成長期的賽奇,無論是身高或體格都截然不同。
賽奇以及其他先走一步的同袍一定能夠走得比孤獨死去時更遠,一定能夠看見本來無緣看見的事物,跟辛同在。
從聲調中的些微厭惡聽起來,辛應該是不信吧。賽奇心想:「死神當然不會相信天堂或地獄了。」並且苦笑着搖頭。
「你以前待過的強制收容所,小孩子後來都怎麼樣了?那些年紀比你小,收容時還在喫奶或是比那再大一點的小孩呢?」
所以賽奇認爲蝴蝶確實就是逝者靈魂的象徵。人死了就會變成蝴蝶。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徵召捐軀的爸媽、姐姐與哥哥是,先走一步的同袍也是。
辛不會對賽奇見死不救。
但是賽奇卻在那裏看見了紛飛的彩色幻象。
跟「清道夫」一樣,「軍團」的回收運輸型會在戰場上爬行尋找可回收利用的殘骸。儘管未配備武裝,但能輕鬆輾斃人類的鋼鐵大蜈蚣,勤勞能幹得一個晚上就能把戰場遺址清理得乾乾淨淨。
會去相信天堂,或是死後的世界。
被他用這種言外之意冷漠拒絕,賽奇卻咧嘴笑着說:
辛微微揚起一邊眉毛。
前進陣地是「軍團」爲了推進戰線──擴大支配區域而建造的進攻據點。一旦建造完成,接着「軍團」當然就會展開攻勢,而且是足以突破己方戰線的強大攻勢。
所以趁據點完成之前──趁敵軍做好準備進攻之前,搶先擊潰前進陣地,以共和國運用八六作爲防衛戰力的戰術來說是對的,但是……
「你是說只靠第一戰隊嗎?第二戰隊以下的支援呢?」
「軍團」也明白前進陣地會在完成之前遭受敵襲。指揮管制官所說的據點周邊,早已佈下了護衛與迎擊用的部隊。
規模大致相當於兩個大隊。雖然不至於是以戰車型與重戰車型爲主體的機甲大隊,應該是迎擊專用的反戰車炮兵型(Stier),但光靠「破壞神」一個戰隊仍是難以對付的戰力。
『沒有……上級認爲不需要。』
辛淡然嘆了口氣。雖然與他通訊的指揮管制官傳來畏縮的氣息,但辛不在乎,也沒義務去顧慮他的心情。
對付兩個大隊規模的「軍團」,只憑一個不到二十四架「破壞神」的戰隊。意思就是說……
「是要我們去死對吧,管制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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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是註定一死之人。
在這絕命戰場,受困於敵機包圍與棄他們於不顧的祖國鋪設的地雷區,總有一天,死在機械亡靈的手裏。
註定如此。
聽到共和國下達這種等於叫他們去死的任務,所有處理終端無不陷入沉默。
辛解說完任務內容與整個作戰流程後,繼續站在這些戰隊隊員面前,沒再多說什麼。在只是自律無人兵器機庫的第八十六區基地設置來充數的簡報室裏,背後貼着不知是誰隨便從哪裏撕下來的戰區地圖。
有任何不滿,有任何怨言,儘管對他說就是了。他站在那裏,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但是那些不滿與怨恨,本來都不該由辛來承受。
所以賽奇搶先說了。
搶在衆人無法消除的恐懼或無處宣泄的憤恨,拿眼前的辛當發泄對象之前。
搶在同袍們還沒跟共和國那些爲了發泄對「軍團」的恐懼、對敗戰的愾憤以及自卑感,把他們八六變成人形家畜的白豬犯下同樣可恥的過錯之前。
……對不起。
至少要面帶笑容。
卻無法拋下只是曾經並肩作戰的每一個同袍,無法拋下任何一個丟下他一個人說走就走的無能戰友──這麼一個其實本性溫柔的小孩。
如果能並肩作戰,該有多好?只可惜他們直到最後都沒有那份力量。
即使如此……
選擇成爲他人的救贖,自己卻得不到任何人拯救,也無法向任何人求救。
只要那能成爲僅有的一點救贖。
作戰開始的時刻到來。
他曾經招人怨恨,曾經受人依靠,曾經被厭棄,也曾經有過短暫的緣分。每一個人,他都記得。
因爲自己只能做到這點小事。
「瞭解──你們別一副這種表情啦,又不會怎樣。你們想嘛……」
嘎!刺耳的雜音混進與時代脫節的無線通訊。
分明冷靜透徹,分明嚴厲無情,分明擺出一副心志不受外力動搖的神情……
他將步向戰場的彼端。
八六生存的第八十六區就是這樣的戰場。沒有人能活下來,所有人都註定一死。
但願能稍微減輕他的負擔。
他們全都死了。
他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他們死後,仍然可以得到救贖。
宛如統領深紅戰場,冷酷無情的死神。
他們終究只會成爲重擔。
只有一件事令他心有牽掛。
所以他不怕死。
而今後,會死更多的人。
聲音未曾化爲言語,所以沒能傳達給他。
『系統啓動。』
在封閉的陰暗駕駛艙內,文字在啓動的光學熒幕上跳動。粗陋的文字正適合熒幕粗糙的畫質。終有一天爲他自己入殮的鋁合金制棺材顯示了啓動畫面:
這第八十六區,也是掩埋白骨的戰場。八六的屍體得不到憑弔,機械亡靈四處彷徨。直到有一天,他自己也加入那死者行列的時刻到來……
對,他不怕死。
賽奇定睛注視着那點流光,說了。
告訴大家沒什麼好害怕的。
『共和國兵工廠 M1A4「破壞神」OS Ver8•15。』
辛抬起了視線。鮮血般深紅的雙眸如今冰冷透徹,平靜得嚴厲無情,純粹靜謐地──冷若冰霜。
──你會帶着我們一起走對吧,我們的死神。
視線轉向他方,遙遠彼端的戰場一片殷紅。戰場上綻放一片花海──那是虞美人花的深紅。
對於這樣的一個小孩……
走向他自己的願望盡頭。
「就算我們死了,你也會帶着我們一起走對吧,我們的死神?」
回望的血紅雙眸一瞬間隱微地搖曳。
宛如一把出鞘的冰刃。
在等待出擊的「破壞神」駕駛艙裏,辛無意間將意識轉向收進備品箱裏的鋁片。早已相連的知覺同步中,充滿了四周同袍們緊張萬分的氣息。
如今辛仍然鮮明地記得第一個與他立下這份約定的戰隊長,笑起來的容顏與那頭黑色長髮。也記得將那黑髮染得一片溼黏的,她自己的鮮血顏色。
在昔日的白骨荒野戰場,從血而生,狂烈綻放。
因爲……
他會帶着所有人一起走。
「那就沒問題了啊,應該說還不賴……我不是說過了?有你在,我們不用死得孤單寂寞。即使死了,也不會被所有人遺忘……死了以後,你仍然會帶着我們走下去。既然這樣,死亡也不是件壞事。」
這些戰死者的「破壞神」小碎塊刻上了死者的名字,只有增加,不曾減少,代替無法建造的墳墓,作爲鋁製的墓碑羣。
他一面注意聚集在身上的視線一面笑給大家看。保持平靜,就像在說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