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曆二一五○年 十月十一日 D+10日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2.6萬 字

「竟然又~~要去共和國了。」
「沒有比這更討厭的衣錦還鄉啦。」
破曉。
結束了出擊前夕的簡報會議,處理終端們一個接一個走在沉入琉璃色暗夜的黎明前的戰場。地點在聯邦西部戰線主要收容機動防禦機甲部隊的前進基地裏的一個角落。
上級命令他們前去支援迫害者共和國的避難計劃。儘管受命爲了保護共和國國民而戰,這些少年的表情並沒有不滿或愁悶。
豈止如此,甚至還講些俏皮話,當成笑柄大聲取笑,互相討論即將開始的救援任務。
「話說,這是我們第二次拯救共和國了耶,從大規模攻勢算起的話。」
「嗚哇,超強的。竟然連迫害者都救了兩次,我們該不會是聖人吧?」
「那麼已經是第三次救援的我們呂卡翁戰隊,就是天使下凡嘍。」
「對耶,最先佈署的隊伍真的是這樣。」「辛苦了。」「大天使滿陽大人辛苦了。」
「共和國的那些傢伙也該有點改變了吧?搞不好會感謝我們喔。」
「比方說變得有點像蕾娜或達斯汀那樣品行端正?」
「怎麼可能嘛。」「不可能吧。」「唉~~沒有比這更討厭的旅遊行程啦。」
不滿也好愁悶也好,甚至連眼看戰況遭到顛覆而無法拭去的不安,少年們都將其化爲俏皮話,邊走邊開玩笑不當成一回事。
「我們又見面了,諾贊上尉!對了,那個說半天還是沒問到名字的囂張跟屁蟲今天是怎麼了呀!」
血紅色的頭髮配上深紅禮服與紅寶石頭冠還不夠,連緋紅披風都披了起來的紅色化身──更正,布蘭羅特大公領地義勇機甲聯隊「蟻獅」的吉祥物,思文雅•布蘭羅特朝氣蓬勃得一整個莫名其妙。
「…………」
辛沒搭理她,視線望向蟻獅聯隊長吉爾維斯•鈞特少校。辛睡眠還算充足,但現在是一大清早,而且正準備出發上戰場。如果是芙蕾德利嘉也就算了,他可沒那種心情去應付嘰哩呱啦的小朋友。
「你們義勇聯隊應該是游擊戰力,沒想到也被佈署到最前線了。」
辛一隻手按住嘰嘰喳喳逼近過來的小腦袋瓜,讓她遠離自己並且問道。吉爾維斯用意外粗魯的動作推開公主殿下,也點頭回應。
「比起看起來無能但並非無力的聯邦軍,無能又無力的對象想必更容易譴責吧。如果對象近在身邊就更是如此了。」
至於冬青市總站前的廣場也一樣,巴士一班接着一班停下並吐出大量人潮,同樣全是穿着深藍軍服的共和國軍人。這些軍階較高的將官、校官級人員分配到的是從今天上午到中午的列車,也就是現在這一批班次。
在摩天貝樓據點,以及──機動打擊羣的第一場戰鬥,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據點。
「哥哥!我又沒問到那個吉祥物的名字了!」
「啊啊!」思文雅忽然從背後的砲手座發出慘叫般的聲音,讓駕駛座的吉爾維斯反射性地抖了一下。
此地原本就設置了碉堡、
水泥制反戰車防禦工事
與反戰車砲座,在戰線後撤時又儘量遍撒散佈式地雷建構了趕工打造但密度夠高的地雷陣,然後追加運來了鋼筋組成的反戰車防禦工事與成排的反戰車砲。不只如此,目前還在建設強化水泥碉堡等工事。也就是說,眼下森蒂斯•希崔斯防線正加緊腳步強化防禦能力。
受「弗麗嘉羽衣」的庇護,「女武神」接連空降至與西方方面軍對敵的「軍團」部隊背後。這是屬於機動打擊羣第四機甲羣的「女武神」小隊。
至於理查面前的大桌子上,紙類文件只有一張大地圖,其他資料全是投影的電子文件。理查用一隻眼睛環顧這些必要時可以立刻全部收起帶走的全像資料,用鼻子輕哼了一聲。
聖瑪格諾利亞純血純白憂國騎士團──也就是辛等人所說的洗衣精,曾經要求聯邦歸還八六,比照大規模攻勢以前的做法當成防衛戰力運用,並且如同大規模攻勢以前那樣,免除聯邦要求共和國國民負擔的國防義務。他們藉由這些政治訴求獲得國民的支持──但終究沒能要回八六,甚至搞到在「軍團」的攻勢下被迫放棄國土,結果似乎因此失去支持而垮臺。他們現在……
搭乘這班車的軍人集團在聯邦憲兵的引導下,川流不息地被吸進各節車廂,對面則是在聯邦國內總站讓滿載的難民下車再返回的空車廂,進入空出的切換式軌道等着駛進月臺。幾十個車廂串聯成列車,就這樣用一批批車隊展開以數量取勝的避難作戰。
「從早晨的班次就不時聽到一些人在胡說八道了,抱怨迎接他們的不是豪華列車。」
「第二十四區的地方政府大樓把整間資料保管庫燒掉,就變成那個火堆了。」
他隱約感覺得到自己正漸漸轉變爲不被隱瞞的立場──不再是個孩子。
「順序……是吧。」
以鄰接共和國八十五區外圍第八十三區的鐵幕──四百公里處的牡羊宮統制線爲目的地,在「軍團」支配區域殺出一條血路。
辛已經聽到厭煩透頂了。真正令他不高興的,其實是過去的自己。
一些作戰負傷纔剛返回陣線,能夠操縱「女武神」但真要上戰場還有困難的處理終端,在這場作戰當中會作爲代步工具讓管制官與作戰指揮官共乘機甲。遠遠可以看到其中一人──莎奇與他的座機「女巫貓」讓蕾娜坐上追加座位,關上座艙罩。
『先掩護第四機甲羣,協助他們淨空從這裏到九十公里處摩羯宮統制線的路線。砲兵部隊,打擊敵軍的前鋒!』
同時,聯邦軍本隊也開始揮軍進擊。
「…………是。」
莎奇通知大家準備就緒。以那聲音爲信號切換意識,辛冷靜透徹地抬起頭來回答:
「所以那些高官要是有哪裏不滿意,也照樣從他們自己當中挑個適當的代罪羔羊就是了。好比那個憂國騎士團一樣。」
吉爾維斯敏銳地看出來了,便皺起眉頭。
距離共和國,尚餘九十公里。
再說,什麼叫沒問到?照她那種口氣,辛可能根本沒聽出她是在問人家的名字。
陣地帶佈署了步兵部隊作爲主力,包含蟻獅聯隊在內的機甲部隊全預置於第二線負責機動防禦。這些都跟戰線後撤之前的西部戰線戰略相同,同時也證明了機甲部隊的稀有價值。
早在那時候起,敵軍就已經在策劃砲彈衛星與第二次大規模攻勢……這場敗局也早在計劃當中……
「那個的話早在更久之前就以調查爲由把原始文件送回國內了。那些資料對我們聯邦來說纔是真正的寶山,說什麼都不能讓共和國銷燬。」
要公開共和國的惡行並大肆宣傳聯邦的慈悲與正義,少不了那些證據。
「最起碼那些政治家排到的都是客車座位,其他問題我們管不着。我們的任務不是提供舒適的旅程。都已經把原本可以用來運輸『破壞之杖』跟兵員的列車騰出來了,對待遇或順序還有意見的話大可以留下來,我無所謂。」
「是……我們都只是把兩件事劃分開來而已。畢竟現在正在作戰。」
身爲當事人八六之一的辛,對這些卑鄙的成年人與現實感到有點厭煩,一言不發地待在葛蕾蒂背後候命。你們好歹也假裝一下吧。還有,沒把蕾娜帶來果然是對的。
「也就是說這些原始文件當中也混入了一些其他東西嘍。例如八六的人事資料等等。」
『開始挺進。「狂怒戎兵」──投射!』
兩隊以前後包夾的陣勢逐步排除高速鐵路軌道周圍的「軍團」。接着從東西兩路,佔據聯邦西部戰線自黃道帶基準點西向六十公里至寶瓶宮統制線爲止的鐵路。
自以爲知悉所有醜惡的事物,卻選擇漠視被隱瞞的部分。
聯邦軍人選擇極力不干涉共和國國民的避難行動。
理查指指前面,載滿器材跟物資準備撤退的運輸卡車隊正好要出發。
『諾贊,那再來就拜託你嘍!』
隊伍僅以「女武神」與「清道夫」組成,無其他隨行車輛。由於在最糟情況下必須用最快速度衝回據點,他們沒把速度較慢的「華納女神」帶來。
「……上尉,你還好嗎?戰況發生這種鉅變,你不可能會覺得好過。更別說你們的女王陛下是……」
『翠雨•十日夜──「報喪女妖」降落成功。接着壓制附近區域,堅守路線。』
突入敵區的聯邦軍本隊堅守三十公里處的雙魚宮統制線;由翠雨指揮的第四機甲羣堅守一百二十公里處的人馬宮統制線。迦南率領的第三機甲羣淨空並確保二百一十公里處的天秤宮統制線;梅霖的第二機甲羣淨空三百公里處的巨蟹宮統制線,確保區域安全。
他嘆了一口氣。
如同過去把原本應該對政府跟軍方發泄的對敗戰的不滿與憤懣推給八六那樣。
「好。」
沉重的情緒險些重回心頭,辛刻意壓抑住,讓它沉迴心底。
†
「你擔心的事,我們都有自覺……放心吧。」
緊接其後,以淨空並佔據此處到共和國的進擊路線爲任務,機動打擊羣的兩個機甲羣開始進軍。
「公主殿下,下次見到上尉或那個女孩本人時,就老老實實地問人家的名字,知道嗎?」
由他指揮的義勇聯隊「蟻獅」雖然尚未開始戰鬥,但無庸置疑正在作戰。在這種無論對周圍環境還是通訊都不能疏於注意的警戒狀況下,思文雅還冷不防來這麼一聲慘叫。
『──我出發了。「牛身妖瞳」出擊。』
如今這個祖國即將滅亡,那些辱罵聲浪對蕾娜而言──想必會變成難以癒合的傷痛。
救援派遣軍指揮官理查•亞納少將現在坐鎮的臨時指揮所,離共和國第八十三區舊冬青市高速鐵路總站──本次作戰的代號爲櫻花基準點──不遠。
理查用鼻子哼了一聲,只差沒說「荒謬透頂」。現在不是能說那種話的狀況,更何況聯邦軍終究是外國軍隊,沒道理聽他們抱怨。
在這個對她而言是故鄉,也是祖國的城市,遭受應該是同胞的白系種辱罵。
配合隊伍行動從鐵幕內部出兵進攻的派遣軍也正從反方向淨空通道。目前已確保到三百六十公里處的金牛宮統制線。隊伍繼續疾馳,前方的鐵幕已經進入視野。
把「拋下國民搶先逃走的軍人」交到民衆眼前……國民的激憤會先朝向軍人。至於趁早開溜的高官們,國民沒有看到他們逃走的模樣,所以也無從表達不滿。
說着,理查忽地將視線轉向了辛。
看着同一個場面,葛蕾蒂說:
這是因爲聯邦軍人沒有義務去分組統率外國國民或強迫他們避難,也沒有那個權限。共和國國民不是聯邦人民,聯邦軍爲了確保聯邦國民的人身安全,可以動用武力強迫他們到安全地帶避難,但不能對共和國國民比照辦理。
吉爾維斯肩膀無力地下垂。還以爲怎麼了咧。
「是啊,沒錯。那些搭第一班避難列車逃走的政府高官與前貴族們,趁着還沒被國民發現前出發,然後把後面準備逃走的軍人安排在國民的眼前,讓他們當代罪羔羊承受國民對避難順序較晚的不滿聲浪……只能說這方面的處理,他們果然是駕輕就熟。」
爲了以留守共和國的最少兵力進行防衛任務,共和國的所有國民已經按照指示移動到這第八十三區以及周圍三個行政區,依照出發順序分好組別。從第二天開始避難的人,將會安排他們在兵舍或工業區預定全數捨棄的第八十三區,住進生產工廠的作業員宿舍過夜。
兩人站在西部戰線目前的最前線──森蒂斯•希崔斯防線的第三陣地帶。
「上頭讓他們跟那些高官一起去避難了是吧,而且是故意的。」
「不過要論這點的話,八六也一樣吧。真沒想到上頭會派你們──機動打擊羣馳援共和國。國內的戰力真如此喫緊?」
「反正機動打擊羣的任務是掩護撤退行動,宿舍管理與避難引導都是共和國的行政職員在負責呀。月臺上的引導也是由憲兵負責。真的到非不得已的時候,我會讓極光戰隊去處理。既然不會直接接觸,負擔應該沒那麼大吧。」
「上次那場作戰──公主殿下明明發現了那個什麼質量投射器,卻沒能來得及截擊。這實在讓人懊惱,我感到很不甘心。」
迦南率領的第三機甲羣通過該區域。
這天的第一道陽光染白了天空,同時作戰也宣佈開始。
「…………是喔……」
被他用獨眼飛快地睇了一眼,葛蕾蒂悠悠地聳聳肩。
「其他領地的義勇聯隊也被派去盯緊後撤的各戰線了。現在能繼續當遊擊部隊的,頂多就剩你們機動打擊羣了吧。」
「所以說,你們沒把米利傑上校帶來是明智的抉擇──那些國民要是看到她,誰知道會講出多難聽的話來。」
「第一區也正在舉辦同樣的活動。好像是必須銷燬的文件太多,來不及在避難前做完,聽說只能勉強趕上第三天的最後一班列車……以紙本爲主流文件的國家真是不容易啊。」
但是在月臺上,一個初入老境的校官卻似乎對未曾體驗過的擁擠電車很有怨言。看到聯邦軍憲兵按捺着表情充耳不聞,辛心生些許同情。
然而從借用舊冬青市市政廳設置的臨時指揮所的窗戶看出去,就像葛蕾蒂說的那樣,可以看到街道遠方嫋嫋升起一團白煙。
要說來不及,辛他們也一樣。如果要從看到了質量投射器這點追究,他們甚至還比思文雅與吉爾維斯等人早了一個月以上。
辛別開目光往窗外看去,高架橋上的月臺正好有一班列車出發,換成在切換式軌道等候的下一班列車駛進月臺。
就目前來說,政治家、高級官員與居住在第一區的舊貴族階級已經順利完成避難。現在輪到第二區到第五區的白銀種,以及軍方的將官、校官級人員乘車或是等候班次。
「你以爲我有那麼糊塗嗎?重要資料早在去年救援的時候就影印完成了。至於共和國政府請我們帶走的極少數重要文件,已經準備好連同原始版本一併運送。」
這些人讓圍繞廣場四周的共和國軍人──分配到的想必是高官們的下一批班次,也就是將從中午到傍晚進行避難的尉官們──負責警衛工作,不曾在無人廣場停留片刻,悠悠哉哉地直接走進火車站。拋下他們本該保護的國民,對於那些被拋下的國民與警衛軍人之間發生的小衝突不屑一顧。
於是在辛與蕾娜的指揮下,第一機甲羣開始戰鬥。
「共和國軍人全都得到特別待遇,這麼快就能逃走了,何必還要這樣抱怨?」
附帶一提,旅團長葛蕾蒂是親自駕駛「女武神」,倒楣的共乘者是馬塞爾。
在疾馳的「送葬者」與「女武神」隊伍背後,置身於陽光斜射的秋日早晨空氣中,從聯邦開往共和國的第一班列車飛馳而過。
抓準這個空檔……
說完,吉爾維斯忽地收起了笑意。
「──可以問個問題嗎,少將?共和國的全體難民已經按照指示,提早到這第八十三區周圍集合了對吧?那麼那陣白煙是什麼?」
「會不會把一些對他們不利的資料也燒掉了?」
還說什麼人類跟世界一點都不美麗。
在這場爲期三天不分晝夜的避難作戰,此時還只是首日上午。順序最優先的聯邦軍非戰鬥人員已經全數搭乘早晨的第一班列車回國,現在正在處理後續作業,準備把共和國國民塞進之後將陸續到來的好幾班避難列車,送他們回聯邦。
「畢竟上回那場奇襲,雖然在參謀本部的盡力下似乎已經將人員犧牲壓抑在最低程度,怎麼說還是有人員傷亡。」
再加上目前戰況必須第一優先保住本國
軍人
,後勤、運輸兵團以及憲兵團等非戰鬥單位都用避難列車的首班車第一個送去避難了。
「諾贊上尉,你聽到上校說的了,但你自己的看法呢?……有話但說無妨,不用有所顧慮。我可以聽你抱怨。」
如果你對上級要求八六拯救共和國國民有意見的話。
辛稍微想了想,回答:
「由於作戰時間只有七十二小時,與其發生無謂的糾紛浪費僅有的時間,我認爲像現在這樣從一開始就安排我們八六不跟共和國國民接觸很合理。」
理查微微揚起了一邊眉毛。
神情略顯意外。
「……哦?」
辛淡定地說下去。
聲調反映了他由衷的漠不關心──對共和國毫無半點執着。
「我沒有任何想說的話──任何不滿。這是任務,我們是軍人。我們來到聯邦,選擇了這個身分……接受了選擇的自由,所以……」
所以──
「我本來就不想找共和國人報仇,也沒做那種選擇。早在我待在第八十六區時,那些傢伙就沒有重要到能影響我的想法。到了現在,我只覺得更不關心。我不會想救他們,但也不會希望他們去死。只要能儘量不跟他們扯上關係,我沒有其他意見。」
怨嘆……
忿恨……
傷痛,都已放下。
「我不會再讓那些傢伙妨礙我們的人生──在記憶裏也不準。」
托爾駕駛的「女武神」──「莫空龍」的光學螢幕顯示時刻已過中午,避難順序這時輪到了共和國軍人的下級軍官──尉官與他們的軍眷。
第八十三區、周圍三區與鐵幕內側目前都尚未有「軍團」入侵。無論是辛事前進行的索敵或是派遣軍的「破壞之杖」巡邏的結果,這個秋日午後都是一片平靜安寧。
然而當着托爾的眼前,在避難出發地點
冬青市總站
前的廣場上卻不斷髮生糾紛。
翠雨苦笑着說了。
可以視心情而定見死不救,也可以救他們一條小命。如果被他們出言侮辱,可以寬宏大量地放他們一馬,也可以報復性地把他們丟到「軍團」的腳邊。
畢竟要在短短七十二小時內讓數百萬人避難,就算把陸續到來的列車全部塞爆也只能勉強趕在三天內完成,沒有多餘空間容納行李。能帶去避難的着實只有自己一個人,分明已經事先通知民衆禁止攜帶隨身行李,卻有些人不肯死心地抱着家當過來,結果被迫在這裏丟棄,堆起了這座行囊小山。
「總覺得啊,誇張到這種地步就連恨都恨不起來了,只覺得整件事情好沒意義喔。」
翠雨回應了:
他們家人慘遭殺害,被驅離故鄉。戰友們遭人冷血無情地壓榨至死。
儘管他還是不會去同情那些人。
因爲……
『那是當然,這還需要你來說嗎?』
不用等到瑞圖他們八六找方法懲罰他們。
所以,瑞圖不覺得大快人心。
白豬之間只要狀況於己不利,也一樣不再是自己人跟同胞。
但是,他們也不會想親手把那些人推落那種境地。
然而看到他們與自己兒時同樣悲慘的模樣,也不覺得同情。
『啊,對了。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諾贊你之後去請萊登他們拿水潑你一下吧。雖然說作戰已經開始,好歹趁開始撤退之前消消災吧。』
又是一陣彷彿能貫穿秋日天空的怒罵聲尖銳急促地響起。
鐵幕倒塌後,共和國的倖存者直到聯邦馳援前的兩個多月,只能躲在無處可逃的要塞牆內,在殘酷的生活當中一天天消耗心力,步入絕境。
能夠進入廣場的唯一閘門旁邊堆起了大大小小的旅行包,一個被人把厚厚一本相簿扔到那座小山的青年軍官正在跟閘門管理人員爭辯。
甚至不值得他嘲笑。
而且那裏面一定裝滿了他的回憶。
『我已經享受了足足兩個月,過癮了──覺得我不用再懷着那種心態了。』
但這份感受……
「大規模攻勢也是,後來也是!強迫我們上戰場殺敵,自己只會哭叫着東躲西竄,還要靠我們來保護!我們死了那麼多人,你們也只會躲在後面大聲抱怨,聯邦來了之後,你們還是自私自利地逃避徵兵!──你們說誰派不上用場了?你們纔是沒打過半次仗,派不上用場的累贅!」
辛向理查少將告辭,走在忙於撤退作業人聲鼎沸的指揮所內,不經意地提出一個問題。對象是以知覺同步相連的另外三名總隊長。
到了最後,共和國自己也──一度化爲烏有。
有一隻手從圍欄裏伸出來,揪住大吵大鬧的民衆的胸襟,把對方拉向自己。從圍欄裏伸出的是軍人的手。軍人丟下無力的民衆搶先逃跑,卻驕傲自大地吼回去:
那個職員從剛纔到現在好幾次悄悄對他低頭致謝,讓他感覺怪怪的。
即使如此,光是一架「女武神」沉默地停在附近,似乎就足以對避難羣衆多少達到一點威懾效果。青年軍官最後瞥了一眼跟這事毫無瓜葛的托爾的「莫空龍」,才終於放棄相簿;行政職員則是看了他這邊一眼,偷偷低頭致謝。
『再說,我們──除了你們前先鋒戰隊以外的八六,其實現在纔來問這個太慢了啦,諾贊。因爲在去年的大規模攻勢,我們去戰鬥就等於間接拯救了那些白豬啊。』
『這個嘛……那時候就像我說的,我是真的死也不想保護白豬,所以也沒去加入米利傑上校的行列……不過,現在……』
第二個某人說的似乎是安琪。
迦南接着說:
雙方互相扭打、辱罵。銀髮國民與銀眼軍人,不顧彼此擁有相同的色彩互相仇視。
自由與權利被剝奪,他們每一個人都被傷得太深,以至於不敢真正地放眼未來。
陰暗的──愉悅。
「…………」
爲什麼軍人可以比我們國民優先?要知道你們的薪水是我們的稅金,而且無論是在大規模攻勢還是更早之前,你們都沒派上過半點用場,明明從來沒戰勝過「軍團」。
所以他們暫時有空目送像家畜貨車一樣塞滿共和國人的車隊離去。
能夠支配他人生死的強者纔能有的……
「──你們纔是,什麼時候上過戰場了!」
托爾只是待在「莫空龍」裏望着那幕光景。
托爾感覺到那種醜惡反而讓他胸口被一種苦澀淹沒。
是那些傢伙強迫他們承受這些痛苦。
「因爲那些傢伙──早就自己給自己找罪受了,在大規模攻勢的時候。」
在那銀色雙眸中燃燒着藏不住的憤怒與憎惡。
「不用我們特地去報仇,那些傢伙已經在大規模攻勢當中爲自己的無能、無策、不負責任與至今對狀況袖手旁觀的所有行爲付出了代價。可是他們都已經受到這種懲罰,卻仍然連反省也不會,所以纔會……又一次落得這種下場。」
爲什麼是你們先搭乘列車?
「是這樣沒錯,不過……還是請你們別當着蕾娜、阿涅塔跟達斯汀的面前這麼說。」
這次是來自廣場外,來自還沒輪到搭乘避難列車的民衆之間。聲調中帶着非議與譴責。
就跟作戰前可蕾娜說過的一樣──其實不是非八六不可。
『當然。我可不想被某人用鐵鍬砍掉腦袋,或是被某人飛彈誤射。』
明明沒能保護好我們國民。
『況且真要說的話,我覺得上校已經消災消夠了吧。像是這次這件事……還有大規模攻勢也是。』
……都想起來了卻沒做感覺不太吉利,於是辛決定之後找個空檔,先拿桶冷水去潑他再說。
「……是說戰況都已經這麼危急了,白豬之間竟然還在吵翻天,真是有夠丟臉的。」
「雖然說如果要問能不能原諒他們,還是完全沒辦法……大概一輩子都沒辦法。」
可是現在,眼前這些共和國人的嘴臉已經太過醜惡,太過可悲。
『而且,我看這次共和國人也非從軍不可了。戰況已經惡化到這種地步,他們等於是哭求聯邦大發慈悲,待遇總不可能比我們好吧。光是這樣就夠大快人心了。』
自己與其他同伴絕對無法原諒那些傢伙。
那種……醜惡。
把損失、傷痛、戰鬥與死亡等自己絲毫無意扛下的事物毫不內疚地推給別人,推給別人的同時還一副受害者的嘴臉,大聲叫嚷着:你爲什麼不願意接受,怎麼會這麼不負責任。
被兩人這樣詢問,梅霖似乎聳了聳肩。在大規模攻勢時,他因爲不想歸蕾娜管──不想讓共和國人指揮,就在南部戰線自行搭建據點當起了指揮官。
『喔,不用……反正差不多就是依此類推。』
辛試着提出了最起碼的要求。
用那種包含了家畜與貨櫃車廂等在內的簡陋編組,絲毫沒有考慮乘客的舒適問題之類,甚至連可能受傷的風險都加以忽視,水泄不通得簡直把人當成行李。
「……至少放過蕾娜吧。」
話雖如此,目前「軍團」尚無動靜。
青年淚流滿面地辯解,負責管理閘門、年紀尚輕的行政職員也不知道能怎麼辦,都快哭出來了。
因爲反正……
能不扯上關係就好。雖然不會想救他們,但也不特別希望他們去死。
瑞圖以及每一個同伴至今爲了取回未來跟希望而經歷的苦惱跟懊惱,其實原本都是不需要繞的遠路。
他們一定永遠都不會覺得只要那些人改過向善贖清罪過,他們也能取回小小的幸福就夠了,甚至希望那些人到死都被人指指點點,悔不當初,永遠過着悲慘的人生。
負責廣場警衛任務的尉官們開始避難,由臨時搭設的圍欄與行政職員代爲圍繞這座白色石造廣場嚴加警備。身穿深藍軍服的軍人躲在裏面,穿便服的國民三三兩兩地貼在外側,從圍欄裏外兩邊互相叫囂。
『要說這個的話,梅霖也一樣吧。畢竟他就是連順便保護白豬都不樂意,纔會另外蓋了一個據點……梅霖,你不在乎嗎?』
想都沒想到竟然連自己也被列入類似對象,辛陷入短暫沉默。還有梅霖,你最後真心話也說太多了。
不可原諒──就算他們哭着道歉,這份罪孽也絕不可能洗白。
載滿難民的列車經過他們眼前,逐漸遠去。
在第八十六區,他不只是恨過那羣白豬,更是由衷瞧不起他們。現在也是。
大聲吼叫。
「雖然我剛纔那樣說……你們不抱怨一下沒關係嗎?」
面對大軍壓境的「軍團」,共和國國民家人死於非命,失去了故鄉。
青年大概也是被迫把帶來的相簿扔在這裏吧。
但這兩個月的絕望卻是共和國國民不肯正視長達十年來的戰火,把自己關在狹隘的美夢裏,到頭來甚至喪失了自衛能力所帶來的後果。
自己過去遭受過同種對待的幼時記憶令內心深處惴惴不安。
包括瑞圖在內,闊刀戰隊的隊員在大規模攻勢時不願意跟隨共和國人戰鬥,於是選擇聽從梅霖的指揮,而不是蕾娜。所以無論對瑞圖還是隊員們來說,這都是他們第一次直接爲了保護共和國國民而戰。
『她那麼瘦一隻,要是着涼感冒了怎麼辦?多可憐啊。』
不是爲了協助人員誘導避難。聯邦軍人除了在月臺上誘導民衆搭乘列車之外,不會干涉避難行動,也沒有權限。他只是因爲總隊長兼戰隊長的辛去臨時司令部辦事,正好閒着沒事,就來觀看一下避難的情形罷了。
『所以我本來在想,反倒是諾贊你連那種發泄怨氣的機會也沒有,心裏會不會介意。』
『……該怎麼說呢?我們擁有能隨時恣意玩弄他們的力量,而他們沒有。這應該叫全能感嗎?真的讓我很開心。』
『回到正題,老實講,我本來還覺得滿痛快的。那些白豬以前瞧不起我們八六,說什麼我們是劣等種,他們纔是優良種,結果鐵幕一毀就完全成了廢物,沒有我們保護就只能被『軍團』踐踏,卻還在那邊搞不清楚狀況地噗噗亂叫……我本來是覺得很痛快,甚至覺得他們活該,而且只要一想到那些傢伙的命運如今握在我們手裏──就覺得很開心。』
「坦白說,總覺得有點掃興耶。」
這倒提醒了辛一件芝麻小事,就是大家還沒拿打開的油漆桶跟奶油派扔達斯汀。他們本來打算趁着這個十月的休假,兩種選一個去扔他的。
由瑞圖指揮的第一機甲羣第二大隊佈署於鐵幕外,於高速鐵路軌道的兩側細長地散開。其中闊刀戰隊的散開位置爲牡羊宮統制線附近,亦即與鐵幕相鄰的區域。此時他們一面等待其他戰隊做完補給,一面負責區域的警戒任務。
鏘!圍欄發出的劇烈聲響打斷了怒罵聲。
『噢……說得也是。這種事沒做成反而好像在立旗標,更何況你跟上校的事可是特大級的死亡旗標呢。要是有個萬一,會害上校夢寐不安的。』
白豬之間也會把各種損失推到別人頭上。
說不定他的家人如今只存在於那本相簿當中。
『聽說修迦他們本來是想趁放假時下手的,我會跟他們說一下提前了。順便我們也來拿水潑那些找到對象的傢伙吧,總覺得很火大。』
聲調帶有些微苦澀。
所有人無不遭受鋼鐵巨浪無情悽慘地踐踏。
這種……
這邊是國民與軍人,那邊是軍人與引導避難的行政職員。共和國人之間大小衝突不斷。
「反正這件事結束之後,他們也不會反省啦。只會把責任歸咎於沒有人要幫助他們,而且會一直講下去,所以今後那些傢伙還是會繼續把自己害得慘兮兮。既然這樣,我也不想報復了。」
反正就算報復那些傢伙,他們也不會悔改或反省。
因爲不會悔改也不會反省,那些傢伙會自己越來越悲慘,終其一生都無法逃離那種未來。
「他們做過的事大概也沒必要去記得,所以──算了吧。」
托爾看着的那場總站前廣場的小衝突,可蕾娜也在「神槍」旁邊看着。她不是在看好戲,是爲了面對那些人,故意從「女武神」下來,讓活生生的自己沉浸在共和國人們的騷動中。
她注視、傾聽,然後悄悄嘆息。
……什麼嘛。
自己以前還那麼怕共和國人。
現在一看,卻只覺得他們渺小無力,就像羣犬嚇得狂吠。
她原本以爲自己被困住了。
結果被困住的其實是白豬們。
不敢面對恐怖的事物──對真正造成威脅的「軍團」視而不見,甚至連自己的恐懼也不去正視,不去傾聽。
毀掉某些不堪一擊的事物就以爲自己變強悍了,用這種心態掩飾自我的恐懼。
結果就是鐵幕與強制收容所,第八十六區與八六。
蓋了那麼蠢的一道牆害死一大堆人,可是做到這種地步,卻仍然只是在自欺欺人。到頭來共和國直到最後的最後一刻,直到現在都還是不肯挺身面對「軍團」這個真正可怕的敵人。
永遠只能對眼前的威脅視而不見,纔會拿不出什麼像樣的對策,導致自己繼續被困在威脅當中,到現在仍然裹足不前。
甚至無法省察自己種下的禍根。
開戰時共和國正規軍之所以會全軍覆沒,鐵幕之所以會淪陷,都是八六不好。都是因爲軍方不能保護他們,都是因爲國民不肯從軍。以前也是,將來也是,都是別人的錯。
千錯萬錯,都不是自己的錯。
一直抱持着這種心態或許比較輕鬆……但是那樣,也就永遠改變不了自己的困境。
對他說了除了母親以外,誰也不肯對他說的話。就是這個少年,讓他終於能夠相信父親。
她如今終於明白了這點,所以這些傢伙只是不可原諒,但已經無關緊要了。
安琪幼時最後看到這裏的時候,還沒有那些生產工廠與發電廠形成的冰冷山脈。在它們的後方有着蓋得擁擠雜亂、單調而缺乏特色的住宅區。
看到他連連眨眼,軍人揚起沒牽着他的另一隻手。那隻左手不知爲何少了手掌,袖口折起來固定住。
共和國國民搭乘的避難列車將會抵達聯邦西南部貝勒德法戴爾市的總站。從北部鷲冰線總站的所在地克羅伊茨貝克市,與南部花鷲線總站的所在地競技場市發車的鐵路,會在這個開往聖耶德爾的鐵路起點站會合。這座作爲迎接外國訪客的城鎮,以舊帝國的都市規劃而論罕見地較爲重視市容的美麗火車站,又有一班新的避難列車到來。
「嗨,好像兩個月沒見了喔。」
抬頭一看,是一位年紀尚輕的聯邦軍人。這人身穿鐵灰色軍服,有着金茶色頭髮與翡翠般的雙眸,年齡比他大個幾歲。
他們跟那位軍人坐的是不同車廂,所以他現在不在少年身邊。少年跟被鐵灰色軍服的聯邦軍人催促「請快點下車,快點移動」而顯得略有微詞的共和國軍人一起往前走。列車轉眼間清空之後,聯邦軍人很快地檢查了一下內部,隨即動作俐落地移至切換式軌道。只有司機下車,移動到返回共和國的鐵路。位於對面月臺的前一班列車再次急速駛向共和國。
爲了把開戰前國土比現在更爲廣大的共和國全國國民硬是塞進牆內的窄小空間,不得不用上這些組合屋。
因爲,她已經不害怕了。
自己真正害怕的,是過去保護不了雙親、姐姐、戰友們甚至是自己,那個兒時的自己留下的傷痛。是可能無法爲自己跟同伴打破困境的,自己本身的無能爲力。
「對啊。」
儘管有這麼多難民在惡劣的居住環境中叫苦連天。
「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
「歡迎來到聯邦……放心,沒事了。」
先不管這些,萊登是真的嚇傻了。
「大規模攻勢期間,同步還有相連。後來我有請人尋人,但沒找着。所以……」
老婆婆那間學校所在的第九區,居民大多比較富裕,街景還不至於擁擠到這種地步。
安琪微笑着喃喃自語。
有人輕快地牽起他的手,把他帶離隊伍。
「……大哥哥……」
任由夾帶塵土的風吹動紅髮,他用藏在眼鏡底下的月光色眼瞳仰望着似乎曾爲日晷的雕塑頂端反射陽光。
同樣的樹木也作爲行道樹林立於大街上,永不褪色的無數「落葉」緊密地鑲嵌於鋪地石上。看起來像是果實的物體,原來是此刻未點亮的路燈。打磨成果實形狀的磨砂玻璃淡淡地彈開太陽的光芒。
豎立於廣場中央的大樹,原來是白金色金屬的樹幹與無數玻璃葉片組成的紀念碑。每片樹葉都流淌着差異幽微的色彩,反射秋日午後的斜照金光,玄妙地散發萬花筒般的彩光。
你們這種渺小、軟弱的白豬。
「…………」
但少年發現映入眼簾的樹木看似經過修剪,其實全是人造雕塑,使他倒抽了一口氣。
永別了。除了是我的出生地,其他什麼都不是的國家。
遠方的第八十區附近斷斷續續傳出震天動地的巨響,那是工兵們設置的塑膠炸藥發出的爆炸聲。說是擔心留下鐵幕,萬一電磁加速砲型盤據八十五區內,後果不堪設想,所以至少得摧毀鄰近聯邦的要塞。
所以,這個哥哥與父親曾經待過的八十五區……彼此錯身而過,終究沒能見到一面的哥哥待過的共和國……
「不知道……」
比起逐漸被綠意吞沒的第八十六區的色彩,這個國家是如此地扁平無趣,現在聯邦的聖耶德爾或鄰鎮的街景反而讓她看了更習慣。
「永別了……我生活的城市,我想度過人生的土地──想回去的家,並不是這裏。」
「還有蕾娜跟阿涅塔,也可以拿幾張給神父。說不定以後沒機會看到了。你呢?」
克勞德嘆氣般回答了。
「……你老哥,跟你老爸……」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他視線轉過來看到萊登,眨了眨眼睛。
很不像是受過共和國迫害的八六會說的話。
急速駛往聯邦的避難列車,與從聯邦返回此地的列車擦身而過。「破壞之杖」以及由它們護衛的運輸卡車排成鋼鐵色長蛇陣,沿着高速鐵路的兩條鐵軌前進。保護載滿無論如何都得帶回國內的器材又跑得慢的卡車,車隊頂着開始斜照的陽光,井然有序地前進。
所以,說到要回家的話,現在已經……
「是知道才提出志願的嗎?」
她轉動與頭頂上方秋日天空同樣湛藍的雙眸,環顧背後的街景。
「克勞德?」
「萊登……噢,想拍照帶回去給老婆婆老師是吧?」
鄰接第八十三區的要塞牆早已在大規模攻勢全數倒塌,安琪讓「雪女」站在殘餘的少數幾棟要塞之一上面代替瞭望臺,倚着它的裝甲眺望牆外與牆內。
如果問她是否想重返舊地,答案是還好。
他心想「那至少拍些這附近的照片帶回去吧」,拿起帶來的數位相機對着無人街角。
是第四小隊長,克勞德•諾圖。
此外就蕾娜跟阿涅塔的說法,第一區重視維護景觀更勝於接受難民,即使在戰時仍然禁止建造高層建築。
想到這可能會是最後一次,萊登原本想帶點照片回去給老婆婆跟蕾娜他們,但他現在站在第八十三區的路邊撇撇嘴,覺得恐怕是沒辦法了。
「我也覺得這樣有點耍詐,但應該不爲過吧。我之前的上司接到了一大堆要求,作爲其中一項回報,就請人把你安插進來了。」
「老哥是老爸前妻的兒子,跟我不一樣,是白系種。在大規模攻勢之前,他是我跟托爾那個戰隊的指揮管制官。」
走出採用大量彩繪玻璃,有如聖堂的火車站,就看到迎接難民的運輸卡車整排停在總站前的廣場。只是數量似乎不夠多,有個集團看起來像是前一班車的難民,還在鋪石廣場上逗留。美麗廣場與延伸出去的大街上,成排栽植的行道樹修剪得漂漂亮亮,只是現在居民已去避難,街上空無一人。
「我老哥當過
指揮管制官
。」
萊登一時反應不過來,注視着克勞德;但克勞德沒看他。
「啊,找到你了。你先跟我來。」
少年以及與他出身於同一座設施的孤兒們獲准搭乘這少數幾節車廂之一。
其實這些傢伙根本毫無半點力量能讓人害怕他們。
她把來時路上先請辛確認過的「軍團」全部隊資料套用到地圖上,比對事前擬定的撤退計劃檢查有無缺失。爲了讓廣範圍散開足足四百公里的機動打擊羣數千架「女武神」井井有條並毫無延遲地撤退,身爲指揮官必須訂立完善計劃,督導執行過程。
小得讓人透不過氣,應付性設置的公園可悲得讓他連照片都不想拍,放下相機抬起頭來時,看到戰隊的同袍站在那裏。
現在難民集合的總站前廣場,聽說自從冬青市被重建爲工業區之後就被挪用爲裝卸區。在「軍團」戰爭爆發以前,這座白石廣場想必曾經精緻瀟灑,而如今長達十年以上欠缺維護,鋪地石板早已滿是缺角與裂痕。
聽說他跟托爾在大規模攻勢,甚至在更久以前都是待在同一個戰隊。又聽說就是因爲這樣,個人代號纔會都是同一個作家的童話裏登場的怪物。
「嗯,沒事。我已經──沒事了。」
†
這個他沒當成故鄉──但終歸是祖國的國家,最後的模樣。
果不其然,對方點頭了。
這是幾乎按照軍階高低避難的軍人們當中,上尉級人員搭乘的第一班列車。混在陸續下車的深藍軍服軍人之間,一名約莫十二歲的少年下了車。
「所以,我才能搭到這班車……」
大概是大規模攻勢時遺留的,戰鬥痕跡猶存、無異於廢墟的街道與建築當然也夠悲慘,然而組合屋式建築雜亂地擠滿窄小用地的畸形街景,更是令他內心驚駭。
沒有重返故鄉的感慨,也不覺得懷念。不過就是具有故國名義的國家罷了。
戰爭爲共和國帶來的弊病,其實並不只限於八六。
這是用來迎接外國訪客的城市,是爲了展現舊帝國的威望而設計的都市。少年有點畏懼這種威懾性的奢華,東張西望地走到廣場上時……
共和國的白豬雖然很可恨,雖然不可原諒,但已經不可怕了。
他愣愣地抬頭看着,「啊!」然後忽然反應過來。該不會……
「老哥大概是吧。我那時候不知道是他,因爲老哥跟我報的是假名。當時我還笑着想說這個管制官真怪,竟然會問處理終端的本名叫什麼。」
正是那個雖然只有三言兩語,但跟他聊過在第八十六區捐軀的父親的那個八六少年。
弟弟是八六兼處理終端,哥哥是隻負責指揮不負責支援──不被允許那麼做的指揮管制官。這種關係,對兩人而言都如同身處地獄。
「我已經跟辛還有大家並肩奮戰到今天,努力活到了這一刻。我已經知道,我很堅強──所以,像你們這種人……」
「想說以後可能看不到了,就過來再看一眼啦。」
在鐵幕外,第一機甲羣本部人員宿營──以帳篷組成的簡易式指揮所,蕾娜重新檢查一遍撤退計劃。
賽歐點點頭,對這個過去曾經與他並肩作戰,後來把笑臉狐狸的個人標誌遺留給他的戰隊長死後留下的遺孤男孩笑了笑。
以人道觀點作爲藉口,實際上是爲了減輕搶先逃走的軍人的罪惡感,避難列車每幾節車廂就會有一節供戰災孤兒優先搭乘。即使同樣是孩童,軍人們還是希望讓自己的家人優先搭乘,所以車廂從總數量來看其實只是作秀。

「噢……想說以後可能看不到了,就過來再看一眼。」
一位據說從前跟父親是同袍的軍人叔叔說是上級命令還什麼的,就把他們帶上了車,還說:「我也沾你們的光搭同一班車,謝謝你們喔。」
「…………」
萊登當場驚呆了。
老婆婆讓年幼的萊登藏身的學校在第九區。第九區在所有行政區當中位於中央地帶略偏西北的地點,因此離位於東南外圍地帶的第八十三區很遠。
而不是這些渺小、連保護自己都不會,成天只會怨天尤人的白豬。
「……啥?」
當時他作夢也沒想到,那是哥哥在尋找被迫成爲八六的弟弟。
少年叫他相信他爸爸,說他爸爸做了正確的事。
†
像是氣力隨着那口氣一起飄走。
她注視着那些人,喃喃自語。
從四個機甲羣、數十個大隊到多達數百的戰隊,撤退的順序與每個部隊該走的路線、警戒待機時的負責戰區以及整備、補給甚至是休息的順序,都必須事先制定並告知各隊人員。
作戰計劃本身早在作戰開始之前,還沒從總部軍械庫基地出發就已先行告知各大隊與各戰隊,然而敵軍戰力的散開方式跟避難進度等狀況瞬息萬變,作戰計劃必須隨時依照這些變化做修改。這次是四個羣聯合作戰,身爲第一機甲羣作戰指揮官的蕾娜,還得與第二到第四機甲羣和她階級相當的作戰指揮官進行情報的水平擴展與調整。
不過在辛的異能幫助下要知悉敵情不算太難,這份職務算是比較輕鬆。那些發動攻勢的「軍團」之後直接緊盯各國戰線,留在支配區域內的敵機似乎不多。
她不認爲這是一種幸運。
只有共和國的損害情形輕微得奇怪。共和國在倖存的各國當中,士兵人數與戰鬥經驗恐怕都是墊底,不知爲何在第二次大規模攻勢當中受到的損害卻最少。
就像維克與葛蕾蒂都說過的,狀況很不合常理。
就算是中了誘敵戰術好了,他們也沒遭受到任何攻擊。其中必定有着某種企圖,必須有所提防──
馬塞爾回來了,鑽過帳篷的入口。
一副遇到了煩人的問題,厭倦至極的神情。
「蕾娜,還是跟你說一聲……現在正在撤退的那些軍人當中,有人要求我們給予特別待遇,偷偷用聯邦的運輸卡車代運行李。人家要我姑且來問問看,有沒有人需要給他圖個方便。」
馬塞爾嘿咻一聲抱起好像是暫時擺在外頭的瓦楞紙箱,讓蕾娜看見。
又是堆積如山的陳情書信。
沒有人知道蕾娜在這裏,所以大概是寄給理查或他底下的幕僚吧。
「…………請把署名念出來。」
蕾娜視線轉回地圖上說道,馬塞爾也不介意,語氣平板地念出一大串名字。
蕾娜聽完微微一笑。
「少尉,很遺憾,這些書信全在撤退的混亂狀況下搞丟了。」
馬塞爾一聽就懂,咧嘴一笑。
「我想也是,收到。」
正好這時細心體貼的菲多拿了個空鐵桶過來,馬塞爾把整箱書信往裏面倒。想舉辦營火晚會需要用火,他們就逕自離開了。
「這種事情,你聽誰說的?」
「……應該說,這已經不是湯了吧……?或許應該叫作味噌煮?」
聯邦當然會先以本國國民的安全爲優先,共和國國民的收容區纔會位於國內與戰鬥屬地的界線附近。但比起實質上被視爲預備役的戰鬥屬地民的避難區域,還是比較靠近安全地帶。
真是受夠了,好想早點回去。
從滿陽麾下第三大隊佈陣的金牛宮統制線附近,只能看到鐵幕的一點頂端。
辛稍作思考,然後說:
爲什麼一到共和國就是這副德性?
「──從起牀預定時間到現在,才十五分鐘不是嗎?」
惱怒怨恨地瞪着錯身而過的「女武神」們。
就快到「起牀時間」了,蕾娜獨自從簡易牀鋪上起身,走出帳篷搭成的宿營。
軍方與蕾娜都沒有多餘心力去三催四請,八六更是根本無意叫他們去避難,於是那些不肯逃命的人就被直接捨棄在戰場上。
「好像還是沒有喔。雖然大家似乎相當不安,偶爾也會發生小衝突,整體來說還是都有按照指示避難。我本來以爲民衆對避難行動會更排斥……比如說要避難可以,但你得先低頭拜託我,或是堅稱國民無論何時都得捍衛自己的權利之類,就像大規模攻勢的時候那樣。」
「……對啊,我得回去纔行。」
『只是呢,本來以爲很可能扯那種歪理惹事生非的──記得是叫洗衣精?那些人竟然不吵不鬧,的確是讓人很意外。』
「已經這麼晚了?」
達斯汀那包軍用口糧是坐在旁邊的安琪給的,但辛那包不知爲何是萊登給的,讓西汀有點敬謝不敏。你是他老婆啊?
這次換成了西汀,在帳篷入口露臉。
話講到一半,赤紅眼瞳忽地朝向蕾娜的背後。
共和國當初是以武力革命打垮王侯貴族,因此爲了預防軍事力量引發政變,軍方的權限比其他國家更爲受限。沒有戒嚴令的相關規定就是一例。無論在任何狀況下,軍方都無法停止憲法的施行,所以軍人絕對無法侵害一般民衆的自由。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耶。那些人不管是驚慌失措地呆站原地還是到處逃竄,到最後都死掉了,所以現在活下來的都是叫他們逃命就會多少用點腦子,逃往還算安全的地方的那種人。這次聽到有人要救他們逃走,當然照樣閉嘴聽話了。』
「就算撇開這點,還是請你不要獨自在戰場上走動。附近的『軍團』集團目前沒有任何行動跡象,我是認爲不會立刻進入戰鬥──……」
爲了按照規定時間與執行警戒任務的部隊換班,滿陽與呂卡翁戰隊正在替他們的座機與自己進行補給。小隊四人圍坐在生起火的簡易火爐旁,滿陽喫着軍用口糧的幾種麪包當中最受歡迎的水果蛋糕,忽然問到:
「這個嘛……」
「拜託你嘍。」
軍人們已在入夜時全數避難完成,總算輪到國民了。此時時刻即將來到第二天,亂哄哄的擁擠人羣呈現出各種服裝的雜亂色彩。
而且不是她出生長大的共和國。
「對了,這樣洗衣精是不是就全跑光了?」
「是呀。我與維契爾上校還有辛,原本都在提防這件事。」
「想不到避難計劃會進行得這麼順利。」
就蕾娜所看到的,目前幸運地沒發生什麼太大狀況,避難行動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附帶一提,軍用口糧如果是當成主菜的種類,就算名稱叫某種湯也都幾乎是乾的。
『收到。我會跟賽歐講一聲,當然也會透過正規途徑叮嚀大家。先從研究班長開始好了。』
「女王陛下~~列車剛走,我們讓手邊有空的『清道夫』把路圍起來了,快趁下一班車過來之前離開吧。差不多該喫晚飯嘍。」
在大規模攻勢當中,人命犧牲就是如此地不分對象──一律平等。
「就是這麼晚了,米利傑上校……換班時間到了,請將指揮權移交給我。」
爲了因應夜間避難行動,總站前廣場準備了夠多燈具,還算明亮。遠處負責警戒任務的「破壞之杖」的剪影看上去十分堅強可靠,再加上這附近地區自從開始避難以來,還沒跟「軍團」交戰過一次。明明是爲了逃離戰火而避難,在這星月交輝的寧靜清夜甚至感覺不到一點硝煙味。
†
他用一種既像爲難又像責怪的眼神看着這位比起牀預定時間起得更早,還偷溜出宿營的指揮官閣下。
共和國人那邊看來尉官也已經避難完成,似乎輪到了士官、士兵與他們的家眷。身穿深藍軍服的士兵躲在貨物列車上不用露臉好像就有恃無恐了,在那裏邊走邊怨東怨西,幾名戰隊隊員比出下流的手勢回應,儘管比了也沒人看得到。學不乖而帶來的小豬布偶已被托爾用「女武神」的砲身處以絞刑。
呵。她獨自露出淺淺微笑。
「是湯還是煮都好,總之到底是什麼?」
「……爲防萬一,你還是再提醒一遍避難區域的管理人員吧。」
蕾娜微微偏頭。阿涅塔既然待在總部基地待命,當然看不到遠方避難區域的狀況。況且軍隊也不會向不相關的基地傳達這些不重要的情報。
「豆腐味噌湯是什麼東西?」
「對喔……可是他們說離戰場太近?共和國國民的避難區域明明跟戰場離了幾十公里……」
「我想你可能是覺得現在正在作戰,所以不方便……但是,如果你心裏不好過……」
「……你是來看鐵幕的嗎?」
接着作戰參謀也來了。他現在要跟蕾娜換班,交接她休息時的指揮職務。
菲多到處繞來繞去收走積層袋等垃圾;在準備喫飯之前被大夥兒潑過水的達斯汀與辛換好衣服,回來加入圈子。
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待在軍械庫基地待命的阿涅塔回答她。
離晚霞滿天的時刻還早,秋天的太陽卻已傾斜,在金色光線灑落下,由西汀指揮的新布里希嘉曼戰隊、蕾娜等部分本部人員與先鋒戰隊進入休息時間,喫一頓較早的晚餐。
「自然而然就醒了。而且我只是早了半小時起牀而已,辛。再說,你纔是……」
在這次作戰的三天期間,辛原則上不參與戰鬥,只負責感應「軍團」的動靜。
蕾娜頓時停下手邊的工作。這是爲期三天的作戰,指揮官與士兵都會輪班進行補給與休息,蕾娜今天的休息時間則是從傍晚開始,只是……
與莎奇同乘「女巫貓」的蕾娜也看到了那個眼神。
反正已經拿水狠狠潑過辛了,西汀心情好得很。
『是嗎?那就好。我們這邊倒是好像立刻就起爭執了喔。不只是先一步入國而心情悠哉的軍人與纔剛下車火氣大得很的國民起衝突,他們好像對聯邦軍也多得是怨言。像是軍方準備的避難區域離戰場太近,他們會害怕之類的。』
感覺她的嘴脣似乎喃喃說着:「你們竟敢……」
看到蕾娜終於走去他身邊,西汀聳聳肩心想「真是恩愛」。也好。
辛拿起辣醬狂倒,把奶油燉肉丸弄得活像番茄燉肉丸,被看不下去的萊登阻止。就說了,你是他老婆嗎?
「呼……」蕾娜喘一口氣。
生前的思維或行動只能帶來誤差程度的影響。
聽葛蕾蒂的說法是,在這第二次大規模攻勢當中,政府把全體國民避難這場大災難的責任全部推到他們頭上……導致他們政治失勢。
可能是顧慮到辛足足三天留在「軍團」支配區域內,長時間暴露在它們的悲嘆之下的負擔,萊登等人說:「目前狀況應該可以讓你好好睡一覺,所以快趁現在去睡覺,廢話少說,叫你睡你就睡。」把他扔掉了簡易牀鋪上。
『你那邊沒受影響嗎?那邊纔是已經等於入夜了吧,兵力也沒我們這邊多,滿街都是「女武神」應該會讓那些國民更害怕,軍人又第一個逃之夭夭,我還以爲會引發混亂場面呢。』
只不過就算乖乖逃走,會死的時候還是會死。
爲了守住救援派遣軍的退路,機動打擊羣等人的戰鬥部隊無法退後到太遠的距離。此外,爲了不至於減弱「女武神」的機動力,機動打擊羣在這次作戰當中的基本戰術不是被動等待「軍團」攻擊,而是一感應到支配區域內零星分佈的敵軍部隊任何發動攻勢的徵兆,就立刻前進加以擊潰,以防敵軍展開聯合或會合行動。
蕾娜淡然地帶着些微痛苦微笑了。
從本部中隊的宿營可以看到過去隔離了戰場與內部地區的要塞羣,也能勉強從半毀的縫隙遠遠望見冬青市總站的避難情形。
爲此,他們必須讓辛負責這整個支配區域的廣範圍索敵任務。
話說到一半,蕾娜透過鐵幕的隙縫遠望數公里外的冬青市總站。
「在聯邦跟聯合王國,都不用浪費這些時間……」
踩踏雜草的細微足音靠近過來,蕾娜回頭一看,是辛。
戰鬥也是,「軍團」也是,就連自己可能遭受鋼鐵亡靈蹂躪的可能性也是,這些早就不覺得自己在打仗的共和國國民在大規模攻勢之前本來是都不怕的。
知覺同步就此中斷。
……噢,原來是這樣啊。
「……省得把心思放在共和國上。」
軍用口糧的二十二種菜色在不久之前做過調整,有幾種連西汀等人都還沒喫過。不知該說是運氣好還是不好,可蕾娜抽到其中一種,讓她看得愣住。
深更半夜。
『嗯,你那邊也要繼續提高警覺喔。』
她厭煩地如此心想,隨即眨了眨眼睛……回去?
第一機甲羣的負責區域爲鐵幕到聯邦三百公里外地點──巨蟹宮統制線之間的九十公里範圍。冬青市總站附近的警戒任務按照當初預定,交給派遣軍的留置部隊,他們現在待在鐵幕外本部中隊的宿營。西汀巧妙地讓蕾娜藏在「清道夫」形成的暗處,一面感受着逐漸西斜的陽光與秋風,一面遠望仍舊繼續來回的避難列車與運輸卡車。
「嗯,因爲可能是看最後一次了。」
以前那些集會口號還有懸掛標語什麼的,這次都沒用來迎接機動打擊羣。
在秋日那傾落般的滿天繁星與冰涼但清澄的夜晚空氣中,傳來的人羣騷動儘管顯得緊張不安,但沒聽見怒吼或叫罵等聲音。
她已經有了歸宿。
至少「軍團」從來就不會去考慮自己準備捏爛的犧牲者的腦袋裏在想什麼,或是之前有過哪些作爲。
他們都死了。
「本來以爲會有很多人抱怨抗議……仔細想想,會講那種話的人早就死在大規模攻勢了。」
結果實際上他們什麼也沒做,讓人白操心一場。
『賽歐說的。他說避難地點的事務工作人手不足,抓他去幫忙。你還記得吧,他不是說過想讓一位戰友的小孩優先避難嗎?於是上頭就說應該由他去迎接人家,順道過來幫忙幹活。』
只是,蕾娜在政府高官搭乘的第一班避難列車當中,看到了曾爲那些人的領袖的普呂貝爾女士。
時間表如此安排,是爲了讓擁有廣範圍索敵異能的辛在易於遇襲的夜間負責警戒任務。目前「軍團」依然沒有任何襲擊徵兆,有多餘心力生火,因此他們沒用上軍用口糧的發熱包,西汀與新進戰隊隊員們全都圍着附屬的簡易火爐坐成一圈。
這跟人道觀點或對戰鬥屬地民的偏見等等無關,純粹只是因爲未受訓練的非戰鬥人員誤闖戰場會妨礙到所有軍事行動。
還有,來不及拿給他的蕾娜別在那裏鬧彆扭,快去坐他旁邊就對了。
她極其自然地產生了這種想法。而且一有了自覺,這種想法便毫不突兀地落在心底。
『是這樣沒錯,只是目前聯邦西部戰線正在進行全天候作戰,特別是夜間戰鬥的亮光不管隔多遠都看得到啊。他們好像就是被那個嚇到。如果是在大規模攻勢之前,說不定就不會怕了。』
即使如此……
「我就寢時間比你早一點。」
有些人仗着這項規定,在大規模攻勢時拒絕避難。
目送他們離去,蕾娜嘆一口氣。真受不了。
「謝謝……這樣啊,那就請讓我稍微撒個嬌。」
菲多可能是出於他(?)個人的體貼舉動,悄悄走過來用側腹部對着蕾娜;蕾娜將它當成長椅坐下,拍拍身邊的位置要辛過來一起坐。感覺到略高的體溫來到身旁,蕾娜把頭放在他的肩膀上靠着他。
辛貼心地什麼也沒說。
所以,蕾娜也什麼都不說。
比自己略高一點的體溫卻與自己的體溫互相交融,到了彼此的界線融合得曖昧不明時,她輕聲說了:
「──我本來還有打算回來的。」
辛什麼也沒說。
她宣泄般繼續說道。
爲了用身旁的他的體溫融化感傷與痛楚,讓它們暫時消失。
爲了讓自己能夠撐到作戰結束,撐到返回聯邦。
「我一點都不好,我很傷心。因爲我本來是打算要回來的。我在抵達聯邦時,想都沒想過它會不復存在。雖然母親大人已經走了,房子也沒了……但等戰爭結束後,我本來打算有一天,還是要回來的。」
「……是啊。」
辛讓她靠着,點頭回答。紅眼睛轉向鐵幕的對面,某個迢迢遠方的夜空。
「我這樣說,聽起來也許只像是安慰話或一時的寬慰……但我們以後可以再過來。下次,你跟我們大家一起。」
蕾娜抬起頭,只見辛仰望着遙遠的夜空。
仰望過去她曾經希望能夠一同欣賞的第一區迢遙的夜空。
「不是說好大家一起看革命祭月光宮的煙火嗎?那個約定,還沒有實現。」
雖然不知道要等上多久。
即使不知道要等上多久。
「我們去看南方的大海吧。這次,一定要看到船團國羣的夜光蟲海景,還有聯合王國的鑽石塵與極光。」
再加上避難過程順利,進度應該也差不多在百分之二十五。
『可以推測敵機將與周圍敵方機甲部隊展開聯手行動。一有動靜,我會通知各位,但也請警戒部隊各自留意──另外關於電磁加速砲型,我已請聯邦軍特務砲兵進行排除。我們這邊無須考慮反擊。』
雖說必然無法達到電磁加速砲型的水準,但它的最終目標依然是以超高速射出大型砲彈的巨砲,由於體型龐大,難以轉換陣地自然成了運用上的一項課題。考慮到作爲聯邦軍武本該以捍衛國土爲最優先用途,最後軍方採用的解決方案是運用遍及國內各地,而且原本就是以大量運輸爲目的的鐵道路網。
它是一個月前投入戰線的試製磁軌砲「黑天鵝」的大口徑磁軌砲後繼機。包括「黑天鵝」在內,作爲對抗電磁加速砲型的手段,聯邦策劃並開發磁軌砲已久。也就是說,此種機型「最低限度」被要求達到能夠一擊癱瘓重量一千四百噸的敵機的強大威力,以及足足超過四百公里的長射程。
大家一起。
早在兩年以前,從彼此素未謀面的時候就說好了。
在過去的強制收容所,試着逃兵的人都被槍殺或是被反人員地雷炸斷腿,甚至還有人被士兵們開惡劣玩笑或處以私刑,扔進地雷區的正中央。
先不論這點。
這點即使是看不到鐵幕也看不到聯邦戰線,正好被安排在過去的第八十六區附近散開的梅霖與第二機甲羣也推測得出來。以多達幾十節車廂組成的長蛇般的列車,已經有數不清的班次駛過他們站在前面保護的高速鐵路雙軌鐵道,前往聯邦,也有同樣數量的班次返回共和國。梅霖與他統率的處理終端都遠遠望見了這個場面,當然能由此推知避難的情形。
翠雨耳尖地對細微的喃喃自語做出反應,但梅霖搖搖頭否定。他正想接着說「沒什麼」的時候……
『──收到。第八特務砲兵聯隊,準備開始砲擊。』
『明明是梅霖你在取笑我,再說無論是以前的「破壞神」還是現在的「報喪女妖」,應該都不至於輸給幾隻動物啦。』
在他的座機「波丹德斯」裏,梅霖之所以小聲嘀咕了這一句,是因爲「波丹德斯」與他的戰隊現在潛藏的地點正是八六的強制收容所遺址。
他沒辦法救那個女孩。年幼的梅霖只能低垂雙眼以免被共和國士兵們盯上,當那個女孩力盡倒地而被炸飛時,梅霖還是一樣救不了她,只能渾身發抖地當個旁觀者。
鬧鬼,是吧?
在第四機甲羣的負責區域,從離聯邦最近的人馬宮到雙魚宮統制線之間同樣建構起防衛線的翠雨,透過從未斷線的知覺同步回應他的玩笑話:
「……嗯,我們說好的。」
「……他們要是願意出來,我反而高興呢。」
菲多也像是要幫辛助陣似的,發出了帶有抗議味道的「嗶」一聲電子音效。
「以前的『破壞神』別說
戰車型
,連
近距獵兵型
也打不贏不是?」
蕾娜故意鼓起臉頰,辛的神情立刻變得焦急到好笑的地步。
而且至今仍然被關在這裏的話──應該會做鬼來找他們吧。來找存活下來的梅霖等人;來找對他們見死不救,自己卻存活下來的梅霖等人。質疑梅霖等人爲何現在又爲了保護共和國的白豬而站上這個戰場,對他們發泄憎恨狂暴的怒火。
去看極西地境各國陌生的和平街景;翻越龍巢,去看未曾探訪的南方諸國;去看位於戰場另一頭的整個世界。
「這樣的話,或許該說成回來比較好。以前凱耶說過,一件事如果說出口就會應驗。」
就這樣被殺害的衆多八六假如真的化作幽魂,被留在這座收容所裏……
†
「還鬧鬼呢,不怕諾贊取笑你。少來講我,你躲藏的地點不是舊帝國的農場遺址嗎?要是牛妖豬妖跑出來我可不管。」
「……你也太壞心了吧?」
面對「那時」反而是背對着的要塞羣。
出現了一段奇怪的沉默。
就這樣諷刺地仿效電磁加速砲型這個假想敵,聯邦開發的磁軌砲原本就預定成爲搭載磁軌砲的列車砲,而試製機之一就是「黑天鵝」。最初──比預定日程提前許多,而且勢不得已──投入的戰場因爲是千里迢遙的聖教國,纔會勉強裝上雙腿等零件讓它一路走過去,其實現在這座列車砲纔是它本來該有的外型。
聽到辛命令衆人專心於減輕損害,梅霖即使知道應當如此,仍然忍不住想咂嘴。
「這纔不算壞心呢!」
她撐起身子,從菲多身上下來,立正面對鐵幕。
「──你忘記了!虧我還以爲你是記得纔會過來找我!」
縱然它同樣是隨着戰場後撤,被迫緊急施工投入實戰的趕造式樣列車砲。
『你的意思是怕鬧鬼嗎?不過也是,在強制收容所不管出現什麼都不奇怪嘛。』
『判斷結果爲無須閃避。』
作爲誓言,化爲言語。
蕾娜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辛這才發現自己被捉弄了,便皺起眉頭。
也許會出現被關在這裏,到死都出不去的八六亡靈。只是並非作爲同胞,而是化身爲怨恨他們這些倖存者的惡靈。
「我,一定會回來。回到這裏,回到與你──與辛初次相遇的地方。」
這裏是由梅霖指揮的第二機甲羣的負責區域,聯邦三百公里外的巨蟹宮統制線與二百一十公里外天秤宮統制線之間的一個角落,亦即保衛高速鐵路與撤退路線的防衛線最外側的警戒線。辛的異能可以精確察知聯邦與共和國之間所有「軍團」的數量與位置,但視情況而定,有時會被趁機搶先。由「女武神」分散各處進行戒備仍然不可或缺。
梅霖用鼻子哼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啊。那就──……」
「不是──我沒有忘,只是跟那時候開的花不一樣,我沒認出來……」
「『黑天鵝』改良型──『鬥神孔雀』,開始砲擊!」
另一方面,也是因爲這次爲期三天的撤退作戰如果全依賴辛一個人,對他造成的負擔太大。
「──這附近沒有地方可以躲藏,所以是不得已,但是竟然要再次『進來』這裏,感覺實在是滿討厭的呢。」
總高度十二公尺,重達三千噸。與去年正好也在秋季一度威脅聯邦──當時確定倖存的人類所有勢力範圍的電磁加速砲型相同,都是搭載磁軌砲的列車砲。
準星對準預定的射擊目標,電磁加速砲型抬起三十公尺的粗長砲身,僅一瞬間將注意力轉向雷達發出的警告。
完整保留生前記憶與人格的同時,也接受了殺戮機器的本能,早已瘋狂得判若兩人的「他」──代號「尼德霍格」,這時仍舊憑着殺戮機器的冷血透徹,判斷瞄準自己的敵機能造成多大威脅。
「!……收到。」
『──雷達產生反應。』
附帶一提,「報喪女妖」是翠雨的個人代號,也是她的「女武神」的
呼號
。
代替纖瘦的雙腿,無數車輪伴隨着金屬擠壓的叫聲與強行驅動超大重量的低吼滾動。粗獷金屬暴露在外的鐵灰色底盤取代了翡翠般青綠色的胴體。左右張開的並非優美羽翼,而是代替工程趕不上的複線鐵路,用以承受射擊後座力的兩對
後座力吸收用鏟形元件
;尖銳如長槍的磁軌砲砲身宛若美麗的長條尾羽。
關於人體實驗似乎不是空穴來風,在收容所內佈陣的同袍不久之前報告過在那裏發現了滿是籠子與手術檯的異常設施。同袍用一種噁心欲嘔的聲音說,看起來直到一年前──大規模攻勢爆發前都還有人使用。
『於基準點
聯邦西部戰線•軍隊出發地點
西北方一百五十公里處,偵測到「軍團」的戰鬥啓動跡象──不是部隊,是單獨一機。推測爲未經確認的電磁加速砲型。爲了提防對機動打擊羣的砲擊,請各機與各戰隊即刻散開。』
『繼續執行射擊程序。』
只有嚴密埋設於設施周圍以防八六逃兵的反人員地雷,在去年的大規模攻勢被一個不剩地挖出來,不復存在,擋不了梅霖他們的來來去去,有種濃濃的諷刺味道。
聯邦西部戰線,森蒂斯•希崔斯防衛線以東二十公里處。
他在遺骸般的廢墟暗處,讓宛若無頭骷髏的「女武神」蹲伏於地,自己定睛注視這星暗之夜時,無意間感到有種難以忘懷的苦澀攪亂心底的平靜。
欣賞盟約同盟的羣山、湖泊、大靈峯寒冰不化的雄偉景觀。
『?梅霖,你有說什麼嗎?』
兩人帶着苦笑交談幾句,然後不約而同地再把意識轉回警戒任務。在這晴朗無月的秋日良夜,清澄的星辰暗影落在幽昧的廢墟之中。
『送葬者呼叫各位隊員。』
這是一架被人類稱爲「牧羊人」,吸收了戰死者腦組織而獲得智慧的「軍團」。如同其他的多數「牧羊人」,這架亡靈軍隊的指揮官機體內蘊藏了共和國第八十六區戰死者的記憶與人格。
從避難開始至今已過了十八小時,剩下時間爲五十四小時,這表示作戰預定時間已經過了四分之一。
「好過分!」
跟梅霖待過的南部強制收容所一樣,就是用無謂地堅固的鐵絲網與粗糙營房組成的設施羣。分明已經許久無人逗留,過去由於飢餓過度,連雜草都喫得一根不剩的泥土地面直到現在還是寸草不生;可能是不想被人追着殺來喫掉,連一頭鹿或一隻兔子都不會闖進來。景色是如此令人眼熟,而藏在記憶底層的荒涼與肅殺之氣是如此不堪回想。
從水泥隧道之中,那隻巨鳥拖着一大串東西,爬上軍方徵用的鐵路軌道。
†
兩人一起。
儘管「軍團」以阻電擾亂型與
對空砲兵型
奪走制空權已久,電磁加速砲型作爲寶貴的戰略武器,仍然配備了對空機槍與廣域雷達以備因應巡弋飛彈或無人航空器的自殺攻擊。
因爲,他沒有救其他人。
鏟形元件固定,砲彈裝入砲膛。輸入機動打擊羣傳送的敵機座標──確定在指揮下完成所有砲擊準備的砲兵們已經退入半地下戰壕,聯隊長高聲吆喝──要運用列車砲這樣的巨砲,僅僅一門就需要聯隊規模的人員。
他幽幽地想,也許真的會有鬼魂出現。
「別擔心,我也還沒放棄。對──總有一天一定要來看,一定。」
「沒有──……」
廣域雷達捕捉到的彈道不在貫穿「尼德霍格」的軌道上。砲彈將會直接打偏,擦不到它分毫。無須躲避──射擊無須中斷。
推測射擊位置爲西南方兩百公里處──彈速很快,推測爲磁軌砲。不過……
聽到辛新加入了知覺同步對象,梅霖即刻帶着刺人的緊張感切換意識。從警戒中保持緊張但同時爲了長時間維持緊張感與開闊視野,不忘保有餘力的意識,切換到繃緊神經的戰鬥用緊迫氣氛。
共和國以農業與畜牧業爲主要產業,平坦的國土地勢除了零星分佈幾座森林與都市,就只有整片廣大的田園、牧場與草地,很多地方即使是機體不大的機甲也不易潛伏。梅霖明白這個地點很容易被「軍團」視爲潛伏場所,但覺得總比在開闊地形暴露行蹤來得好,就讓自己的座機躲藏在收容所遺址。翠雨匿伏於地勢相同的舊帝國西部國境附近,情況似乎也差不多。
八○○毫米砲重達數噸的砲彈,憑「女武神」的八八毫米砲實在不可能擊落。
†
抬頭一看,發現辛露出一副「對耶」的神情。
『我們是好運才能活下來,真不曉得共和國怎麼會以爲那種東西能打贏「軍團」……』
根據直接看見避難情形的第一機甲羣報告指出,共和國國民的避難似乎進展順利。
蕾娜總算破顏而笑了。
待在「女武神」保持氣密性的密閉駕駛艙內不可能感覺得到,不過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四下一定充滿了令人心曠神怡、澄澈清冽的夜晚空氣。
他還記得,一個年幼的小女孩夾在兄弟被炸死的屍體之間動彈不得,嚇得不住抽泣。
強化水泥建造的退避壕用來讓人員撐過射擊時的強烈衝擊波,以及安慰性地躲避敵軍磁軌砲的砲擊。聯隊長看着把手放在有線遠程發射裝置上,面色緊張地抬頭看着自己的射控官,輕輕點了個頭。
比她更小的孩子後來都被士兵賣到牆內賺外快,最後一個也不剩。到後來他們被丟上戰場時,也總是有風聲說哪個戰隊的女生隊員被盯上,賣給了第一區的有錢人,或是聽說哪個收容所因爲流行惡疾而被丟着不管,最後全數餓死,甚至還聽說某座收容所正在祕密進行人類獵捕遊戲跟人體實驗等等。
見識白緦女神統治的華麗冬景。
†
聯邦用以對付電磁加速砲型,正在開發中的大口徑磁軌砲仍然處於試製階段。
他們於一個半月前挪用實驗設施層級的試製品,以「黑天鵝」爲呼號投入野戰。在戰鬥中獲得的各種資料,特別是必須修正的缺點立刻得到反饋,人員已經開始設計並製造下一架試製機,但短短一個月不可能解決所有缺點。動作緩慢的自動裝彈機與尚未完成的
射控系統
,一樣還是動作緩慢與尚未完成。
即使如此,如今電磁加速砲型與它的改良型已被確認投入戰線,加上聯邦所有戰線後撤造成難以使用地面戰力進行反擊,無論如何都需要將射程與敵方磁軌砲旗鼓相當的超長距離砲投入實戰,以癱瘓其行動能力。然而時間終究過於緊湊,自動裝彈機與射控系統都來不及完成。
就在由於睡眠不足外加心急如焚而陷入僵局的先技研會議室,某一天,其中一人想到只要換個角度思考就能讓問題迎刃而解。
重點在於癱瘓敵方火砲。「黑天鵝」最起碼能夠轟擊並摧毀數百公里外的敵機。既然這樣,其實不一定非得完成什麼裝彈機或射控系統。
所以簡單一句話,打得中就夠了。
「初彈發射成功──『接着準備第二發』、『第三發』!」
「鬥神孔雀」的自動裝彈機尚未完成。手動裝彈需要的人力大到沒有議論價值,即使用上機械吊臂也還是需要花費龐大時間與注意力。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聯隊長卻大聲指示進行連續砲擊。砲兵們也毫不質疑,甚至不在乎初彈命中與否,直接重新輸入經過小幅調整的準星操作砲身角度。
沒錯,不用管那麼多。這玩意兒──「鬥神孔雀」就是「那種」火砲。
「打從一開始」就沒期望它能夠百發百中。
「收到。『鬥神孔雀』,準備第二發、第三發砲擊!」
轟的一聲,成對的磁軌砲「羣」細微擺動。
不是結束砲擊而在高溫下熱流晃盪的第一對砲身,是與它們相連的多對磁軌砲──在四線鐵路上,三千餘噸鋼鐵威儀巍然聳立的改良型試製磁軌砲搭載列車砲「鬥神孔雀」,將多達十三對的粗長砲管如背鰭般一字排開,朝向天際。
如果命中精度太低,用數量彌補即可。
如果裝彈速度太慢,事先準備已裝彈的多數火砲即可。
「
鬥神孔雀
」。
帶着一連串如孔雀美麗尾羽的砲身,發揮孔雀啄殺毒蛇的悍戾性子咬破敵砲。這種由於勇猛好戰而在遙遠異國被奉爲屠戮惡龍之武神的孔雀,如今成了聯邦的守護神之名。
「二號砲,接着是三號砲──轟擊!」
†
沉着地忽視迫近的敵軍砲彈,電磁加速砲型繼續準備進行砲擊。
第一發如同預測,飛往完全錯誤的方向,炸飛了毫不相關的山丘與稀疏樹木。
機體採取了宛如毒蛇抬頭的射擊姿勢。
剎那間。
最後──
第二發打斷的四線鐵軌被炸飛,直接擊中一門對空機砲。
但是隨即來了第二發、第三發與第四發。無導引超長距離射擊具有廣大的圓機率誤差,但也因爲圓機率誤差較大,會在瞄準的座標四周──電磁加速砲型的四周,簡直有如牢籠地分散着從天而降。
『射擊開──……』
『尼德霍格──繼續進行射擊。』
因爲如果躲避,就會讓己身暴露在其他彈道上。
『…………!』
第三發擦過砲身的鼻尖,插進後方的地面穿出一個大洞。
『尼德霍格呼叫廣域網路。準備開始射──……』
其中一個預測彈道的飛行軌道顯示警告。催促躲避的警報竄遍電磁加速砲型以流體奈米機械組成的神經系統,但是已經無從躲避了。
雷達偵測到與方纔的敵方砲擊彈速相同,但各自按照僅有些微差距的軌道迫近的大量砲彈。
第五發超高速砲彈恰似英雄擲出的長槍,無情地刺穿了巨龍的側腹。
所以……
戰鬥機器的本能不畏懼自己的損壞,徹頭徹尾只是冷血透徹地──以完成作戰目標爲優先。
第四發徹底打偏,飛往羣聚的
發電子機型
正中央。
藍色閃電劃過砲身。最初偵測到的敵方砲彈終於落地。
開展散熱翅片。流體金屬滲出,填滿形似長槍的一對砲身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