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溫柔M麗的瑪麗N王，本來應該M麗溫柔的世界

「妳終究只是個花瓶（吉祥物）──有何必要對將士們產生責任感？」

揹負起如果只是站在吉祥物的立場根本不需要揹負的責任。

對於這個平靜拋來的疑問，芙蕾德利嘉暗想「終於來了」。

阿德爾艾德勒皇室自從淪爲傀儡後豈止臣民，甚至也不在低階貴族面前露面。還在襁褓中就失去父皇而被迫即位的自己，長相不可能被外國的任何一個人認出。

但是眼前的這條蛇是聯合王國伊迪那洛克王室的「紫晶」。芙蕾德利嘉沒天真得會去期望智商高達異能水準的他對她的真實身分能永遠渾然不覺。

爲了不被看穿心思，芙蕾德利嘉謹慎地戴起平靜鎮定的面具面對他。

「餘乃……」

芙蕾德利嘉表面上的出身背景是某位大貴族的私生女。

出於帝國貴族忌諱混血的價值觀，她是不能公開血緣關係的子女，但仍接受了貴族後嗣必備的教育。她的本家是恩斯特•齊瑪曼大總統的幕後金主，基於這層關係由大總統收養她，並按照本家的意願讓她隸屬於精銳部隊兼宣傳部隊的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羣（Strike package）。

依照這些設定，芙蕾德利嘉說出事前準備好的回答。身爲尚武帝國的貴族女兒，基於成長背景一定會如此回答。

「餘芙蕾德利嘉•羅森菲爾特，乃機動打擊羣的唯一一名帝國貴族。縱然不被允許冠父祖姓氏，餘仍然是率領士兵投身戰役的帝國貴族之一。雖說餘隻是個吉祥物，但只要一日從軍，維持士兵士氣就是身爲貴族的義務。」

維克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原來如此，看來妳有不便公開的隱情。」

「！」

「對方都還沒問什麼就連珠炮似的自我辯護，等於不打自招……妳真是不會說謊。」

這次芙蕾德利嘉是真的無言了。

維克冷酷地低頭，看着臉色越來越糟的她。

表情的反應太誠實了。

這麼點套話技巧就能讓她變了臉色。說個謊都還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既然生爲王侯，自幼就該接受控制情緒與表情的訓練。可是芙蕾德利嘉完全沒學會這些。

「但是，現在的妳有什麼資格講這種話？妳這『臭鐵罐』。」

「妳想保護的究竟是衆將士，還是妳那會因爲棄士兵們於不顧而受傷的良心？」

開門一看，不知爲何辛表情苦澀。就寢時間都過了這麼久，他卻仍然一身領帶打緊的軍常服（Service dress）裝扮。後面跟着蕾娜的副官伊莎貝拉•佩施曼。

在刻意採用廉價機種的攝影機粗糙畫質中，佇立着一名陌生的青年軍官。

閉門召開復仇盛宴的祖國，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自己選擇逃進鐵幕裏的共和國國民；喝采般的槍聲；火堆般的烈焰；救不到只能棄之不顧，任其崩垮的要塞牆；流血與火災的色彩；嗟怨與苦悶的聲響；了無遺憾地昇天般飛上高空的流體金屬蝶羣。

以前他覺得即使死在照顧過的少年兵手裏也無所謂。對於只因爲身爲共和國人就判自己有罪的他來說，被瑞圖誅殺是否成了一種贖罪？

這座作爲機動打擊羣本部的軍械庫基地也已經稱不上安全。在深夜這個時刻，辦公室緊緊拉起了窗簾，在燈火管制下陷入一片黑暗。

這時，與貨櫃外面進行有線連接的攝影機與麥克風在外部操作下啓動了。

†

亞特萊已經夠沮喪難過了，在外頭等他的約施卡卻還開口挖苦他：

每當她閉上眼睛，共和國人的慘叫與八六的憎恨便重回腦海，令她無法入睡。

那種憎恨，那份嗟怨，就是無法讓人聯想到雷夫•阿爾德雷希多中尉的昔日面貌。

他在被當成八六最終處置場的第一戰區先鋒戰隊隊舍照顧過「破壞神」與少年兵，每半年就送一批少年走上最後一程。

「我再來檢討妳的情報有沒有價值。」

假如死去的無數八六，甚至是那位老整備員，最後期望的竟是懷恨而逝、怒火難平的那種地獄光景──……

眼睜睜看着祖國滅亡卻無動於衷，這點似乎跟第一次大規模攻勢相同。

──爲妳們報仇。

會是什麼事？蕾娜不解地站起來。

一走出來，亞特萊頓時垂頭喪氣地開始抱怨：

†

他爲了拯救妻女，隱瞞白系種的身分共赴第八十六區，在那裏奮戰過。

「咦？」

換作普通人光是聽到這犀銳的聲調就會畏縮不前，但瑟琳無動於衷。

「──蕾娜，妳還沒睡嗎？」

「……你先去睡，沒關係的。」

儘管長期待在人類絕對無法忍受的無聲黑暗空間，身爲「軍團」的瑟琳即使被斷絕一切感官刺激也不痛不癢。而聯邦軍不會不瞭解這點，所以應該不是審訊或拷問的一環。

那笑臉讓人心裏發寒。

假如她由於出生在「諾贊家族」的末端，而錯把那門第權力與義務當成自己的一部分……

「我想起來了，妳要算是焰紅種的末席吧，比爾肯鮑姆的女兒。原來如此，那對我們夜黑種當然有一兩句怨言了。」

可能單純是在對情報重新進行調查，或是不再把她視爲可信情報來源，放棄了這個管道。

是辛。

他心中的怨恨消除了嗎？

沉鬱的心情一聽到他的聲音頓時飛揚，這種心境的變化讓蕾娜感到有些內疚。

『無貌者呼叫統括網路指揮官機。各位「羔羊（Agnus）」。』

命令情報部人員不準讓她有所隱瞞，逼她供出「一切」之後，亞特萊走出拘禁室。

選擇憎恨，期望復仇，化爲「牧羊人」加入殺戮機器陣營的八六亡靈們。

它將炮塔與車身背部轉向在火海中逐漸空虛地崩垮的聖女瑪格諾利亞雕像。

臂章上的部隊章，圖案爲白骨手掌握住燃燒鬼火的長劍。

狄比發出喵嗚一聲，應該是代表某種拒絕吧。大概就像在說「我要有人陪」或是「這樣我睡不安穩」之類。

既然如此，這點程度的談判應該還能成立。

「妳不是先自甘墮落去當臭鐵罐，然後現在又想救人嗎，瑟琳•比爾肯鮑姆？有什麼想招的就現在快招，把妳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等妳聽話了……」

在無聲黑暗中，瑟琳以思考抒發憂悶。她是爲了不讓「軍團」消滅全人類，爲了阻止「牧羊人」漸漸變得以個人復仇爲目的而開始忽視帝國遺命，纔會甘願淪爲聯邦的階下囚。萬一她帶來的情報全遭到質疑，就連「軍團」全機停止的條件都被當作假情報譭棄處理──就太不值得了。

「算了，反正我對妳的隱情並不感興趣，就當作是妳說的那樣好了，不過……」

嗓音符合冷峻的身姿與眼神，聽起來低沉而凜冽。

是一種把他人踩在腳底，踐踏他人毫不心軟的支配者嘴臉。

「我聽少尉說了……果然是這樣。」

在屏蔽貨櫃裏，瑟琳被禁止與他人接觸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

「！這……」

說到這個，這個女孩跟辛──雖然出生於共和國，仍是諾贊侯爵家直系血親的辛關係似乎特別親密。

假如就連阿爾德雷希多都得揹負身爲共和國人的罪孽，那麼被八六們懷恨奪去性命的共和國人是否能以死亡作爲贖罪？

†

他們那狂熱嘶吼着不留活口的聲音。

千年以來鬱積已久的受辱之怒──豈是一兩句怨言就能了結？

年紀大約二十來歲吧。青年有着夜黑種純血的宛如無星暗夜的漆黑頭髮與眼睛。帝國貴種特有的白皙俊容帶有戰槍般的殘忍，細長的雙眸散發嚴峻眼光，活像是隻要碰到一下就會無聲無息地被割傷的鋒利刀刃。

『…………』

蕾娜摸摸眨着綠眼抬頭看她、愛撒嬌的黑貓的小腦袋瓜，同時意識再次落入思考的迷宮。

『我沒話好跟辛耶•諾贊以外的諾贊族人說，你這征伐者的後裔。』

話講到一半，毒蛇王子忽地偏了偏頭。

早就過了就寢時間，蕾娜這天晚上又失眠了，於是在睡裙外面披件外衣，坐在陰暗辦公室裏自己那張辦公桌前心不在焉地想事情。

同樣是諾贊血親，那個心地善良的少年絕不會口吐這句對「軍團」的蔑稱。然而眼前的諾贊族人卻毫不介意，講得不屑，好像想讓瑟琳知道「妳已經連人類都算不上，只是個活該被打壞的鐵塊」。

光學感應器映照出再次燒燬的國軍本部，自稱無貌者的重戰車型（Dinosauria）──過去曾是瓦茲拉夫•米利傑的「牧羊人」如此心想。

『──無貌者呼叫統括網路。』

亞特萊一副無所不知的神情，冷冷地嗤笑了。

……但願不是後者。

『──是諾贊族人啊。』

「妳不願意開口也無所謂，廢棄處理就是了……那樣困擾的是妳。保持沉默妨礙的是妳的願望，不是我們的。受良心呵責的是妳，失去的是妳自己的希望。前功盡棄、徒勞無功的可憐蟲只有一個，就是妳自己。」

「嗯，怎麼了嗎？」

「埃倫弗裏德的三男像喫了炸藥似的，大總統那混帳又還是一樣可怕，然後連布蘭羅特家的臭老太婆都失去了從容，氣氛已經夠糟了，爲什麼連我都得來把氣氛搞僵？我從以前到現在有做過什麼大壞事嗎？」

對於尉官的失禮態度，亞特萊豈止毫不介懷，根本就沒去留意。

如果本家只把她當成「這點程度的孩子」，也許內情並不如芙蕾德利嘉自己所想或維克懷疑的那麼重大。

『爲殲滅殘存的人類生存圈，即刻着手下一個作戰行動。爲攻略齊亞德聯邦──請第一廣域網路傾盡全力自共和國餘黨收集情資。』

對夜黑種的怨念。對你們這些征伐者的恨意、憎惡。

掌控了帝國軍政大權的諾贊家族在軍方內部擁有自己的精銳部隊。部隊配備專用機甲，只收家族血親爲隊員。這羣夜黑種的最強最終王牌使用的部隊徽章正是這個圖案。

狄比耳朵登時豎了起來，不等蕾娜開口詢問就迫不及待地走到門前。

自從第二次大規模攻勢爆發以來，辛一次都沒來見過她。維克也是，只有大規模攻勢剛結束時見過那一次。負責看管她的情報部人員也已經許久不見人影。

連擔任警備隊長的中尉也忘了禮貌，瞪大雙眼盯着他這副前一刻那種峻烈冷酷、作爲將門棟樑諾贊家族次代家主的威勢蕩然無存的德性。

套用呼號「女主人」的──瑟琳•比爾肯鮑姆的試作機「高機動型」、兩棲突擊戰艦型（Schwertwal）以及陸上戰艦型（Ferdinand）的實驗成果，讓這些指揮官機成功達成永生化。人類長槍已經殺不死這些「復活的羔羊」，即使死了也能重返陽世。

保持緘默不再是談判的籌碼。

「妳還沒死……不對，妳已經是死人了。妳還沒壞掉吧，瑟琳•比爾肯鮑姆。」

沉默不語的瑟琳懷抱的心思大概都被他摸透了吧。

「勸妳最好分辨清楚──與其無力保護卻違背不了良心，勉強伸出援手卻又挽救不了只能選擇逃避的話，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視若無睹。」

諾讚的下一任家主用征伐者血統應有的殘忍、傲慢的臉孔嗤笑。

一如舊時代的王侯觀念，老百姓對他來說連小飛蟲都不算。

它們現在的名字是……

待在夜深人靜讓人有點透不過氣的沉寂之中，她露出苦笑，看着在昏黃桌燈下顯得受打擾而不得安眠的狄比。

起火燃燒的列車；尖叫、哀號與火焰的色彩。

隨着西部戰線後撤，瑟琳的拘禁貨櫃也被移往後方，現在安置在情報部作爲據點的一座小廢村教堂裏的納骨堂。亞特萊穿過加裝的厚重金屬門，走出用來存放早在十年前去世的她──以收容一個機械亡靈來說，太過諷刺的死者墓室。

「唉──真受不了，搞得我肩膀酸死了。」

看來這多少帶來了一點滿足感，周圍其他指揮官機的光學感應器朝向無貌者。昔日被稱爲八六的少年兵在死於共和國之手後，帶着千仇萬恨化身爲「軍團」這一羣迷妄固執的重戰車型。

既然有人像這樣再來造訪，表示聯邦仍然有意向自己問話。縱然不信任身爲「軍團」的瑟琳，他們應該是判斷情報本身仍有夠高的準確性。瑟琳聰敏地看出這點。

這時，彷彿悄悄潛入沉寂的夜晚，她聽見了些微的敲門聲。

瑟琳產生一種寒意徹骨的敵意。就連理應冰冷機械化的電子語音都流露出一股怨念。

蕾娜滿腦子都是這種空想，令她無法入睡。

「我叫亞特萊•諾贊，是帶領狂骨師團的諾贊家次代家主。」

即使想阻止「軍團」，想彌補自己的過錯，她依然不願意跟「這些人」談話。

『已掌握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全境。聖女受難日作戰全階段完成。』

而且還半閉眼厭煩地歪着嘴，毫無幹勁與威嚴地彎腰駝背。

「總算承認自己是次代家主啦，諾贊……是你自己愛跟瑟琳女士報上名號吧。」

亞特萊很有怨言地噘起下脣。

「誰叫梅茲大哥已經被選爲家主後嗣了？我哥只有女兒，託茲卡哥哥又戰死了，梅茲大哥的下一個註定輪到我，我也沒辦法啊，又不是我自願的。」

大概是即使現在已經被迫接受還是覺得很不情願，他特地重複一遍。

事實上，作爲從帝國黎明期延續至今的豪門世家，讓人數龐大的家族成員深入軍方、政府與各大企業的諾贊家族，一家之主的地位恐怕沒有外人想像的那樣有魅力。

伴隨着權勢而來的巨大決斷與責任，加上牽扯不清的無數企圖與慾望，還有長達千年的宿怨與屍臭。

「然後去年找到的家主老爺的孫子，結果又確定不參加諾贊家的繼承人競爭。」

約施卡沉吟着雙臂抱胸。

現任家主──塞耶•諾讚的直系男兒不是逃走、病死就是戰死，已經一個都不剩。約施卡同樣身爲前貴族的邁卡家成員，也聽說過諾贊家族這幾年來一直爲了後嗣問題糾紛不斷。

又聽說好不容易家族內部的權力鬥爭總算告一段落，由塞耶侯爵弟弟的長子梅茲繼承塞耶的衣鉢，梅茲的後嗣也即將內定爲其麼弟亞特萊時，卻又找到了塞耶侯爵的孫子辛，結果再次在臺面下掀起一大騷動。

「那當然啦，辛又沒有靠山，也沒接受過帝國貴族的教育，勉強讓他當繼承人只會白白喫苦吧。」

「如果他願意娶梅茲大哥的哪個女兒，大哥跟我還能當他的靠山耶。」

約施卡一面猜想家裏有適齡女兒的諾贊旁系，或是塞耶侯爵那幾個各自嫁入權貴豪門的女兒一定也提過相同的主張，一面回答：

「辦不到吧。」

因爲辛纔剛贏得一個美貌女友的芳心。

就算沒有這個女友，帝國貴族那種把婚姻大事視作無關乎情愛的政治手段，認爲情夫情婦纔是戀愛對象的價值觀，想必很難獲得出生於共和國的辛認同。

亞特萊用鼻子噴氣。

「好像是。家主大人似乎也不想現在才讓孫子揹負諾讚的名號。邁卡，你家也差不多吧。」

「……算是吧。看樣子女侯爵只希望辛當個寶貝孫子，自己也只想做個慈祥的祖母。」

約施卡也懂這種心情，無論是葛妲•邁卡女侯爵，還是諾贊侯爵的這份親情。

親眼目睹跟自己還有大家同樣身爲八六的人變得那樣心中充滿恨意，或是看到別人痛苦地慘遭殺害，都讓人不好過。

話雖如此，畢竟人數不少，加上還有處理終端的日常職務要做，大家被分成了幾個班級，現在上午時段是副長級的上課時間。今天喫過晚餐就輪到她們上課，兩人把發下來的預習講義先看過一遍。她們待在安琪用乾燥花與小擺飾佈置得很有品味的個人房間，只有椅子是從可蕾娜的房間搬過來的。

把這些東西放在身旁，蕾娜垂頭喪氣地說：

「嗯。」

「聽說那個軍方療養院附設了牧場，還有體驗教室呢。我會趁這個機會多參與一些活動。說不定還能學會騎馬！辛，你會騎馬嗎？」

只是還沒專業到可以駕駛大型拖車等車輛，也不會騎乘目前軍中只有儀仗兵與少數地區的偵察兵纔會用到的軍馬。

「……蕾娜。」

†

因爲當時她專心戰鬥，行軍時把心思放在對周圍的戒備上，完全沒有多餘精神去回想雙親死亡的記憶。

「不但故鄉當着自己眼前毀滅，還看到那麼多人被燒死或開槍打死，心裏一定很痛苦吧。就連我們看了都覺得不舒服了。」

她夢見雙親的死，睡到一半驚醒。

辛忽然對她露出了挖苦的笑容。

特別講習的對象除了現任大隊長與副長，作爲有一天需要「補充」時的候補人員，小隊長級以上的八六也全數名列其中，可蕾娜與安琪當然也是受訓對象。

然後她似乎想勉強提振起精神，便拍了一下雙手挺身向前。

然後同時嘆了口氣。

「特別講習說不定也是想讓我們有事情忙纔不會想東想西。只是……」

「對呀。什麼都沒在想或是當縮頭烏龜當然不好，但也不能因爲想分散注意力就把自己忙壞了。」

任何人受苦、死去，都讓人很難過。就算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也還是會難過。

辛悄悄探頭看一下她那沮喪地垂眉低頭、有些面無血色的臉龐，接着說：

「……對呀。現在回想起來感覺還是很糟。」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

「……達斯汀還有阿涅塔明明都沒事……就只有我這樣……」

結果蕾娜被診斷出需要離開軍務休養一個月──今天稍晚運輸機就會起飛，將她送往療養地點。

「不行。阿涅塔。」

在那間學生人數比機動打擊羣成立時多出許多的教室，蕾娜學到打蛋不需要用到鐵錘，辛則是被發現只要遵照食譜指示就能做出味道不錯的料理。

「忽然叫妳休假轉換心情也許很難，妳就把放假也當成是在工作就好。」

佩施曼少尉走過來淡定地說了。她有着簡單束成馬尾的一頭紅髮與翠綠雙眼，瘦骨嶙峋的身材搭配銀框眼鏡，直挺挺的背脊顯得謹慎剛正。

嚇得渾身僵硬的可蕾娜連人家關心的詢問都無法回應。放心不下的同袍替可蕾娜衝了熱巧克力──每個房間都有熱水壺這種簡單的設備──可蕾娜喝了才終於平靜下來。

「我覺得，妳還是先把基礎教材重新讀過比較好喔。」

那雙黑眸……諾贊血統那交織黑暗的黑沉沉的殘忍眼神。

「我沒騎過馬……機車的話受訓時是有拿到駕照……」

她說的是在弗頓拉埤德市附設的學校，上學當作放假的那段時期的事。

看着可蕾娜眉頭緊皺把對應項目重新讀過，安琪回到剛纔的話題：

總之，萊登就當這是補放十月沒放到的休假。所幸不像某地的第八十六區，大家文件上的監護人寄來了各種各樣供人消遣放鬆的電影、動畫還有漫畫等等，所以不缺娛樂，戰況也還沒嚴重到影響三餐的分量與品質。大半居民已經疏散的鄰鎮弗頓拉埤德市也有部分咖啡廳、商店或酒館繼續營業，爲戰鬥屬地民與機動打擊羣的主要人員提供服務。

亞特萊沒回望看向自己的約施卡。

「辛，你要叫她阿涅塔。」

辛輕聲笑了笑。

「嗯──……也許吧。本來是怕時間不夠，可是好像還是不能偷懶……」

蕾娜聽到診斷結果似乎大受打擊，後來一直顯得很沮喪。

「──好好喔，蕾娜要去度假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辛就在她身邊，及早發現她的胃口變差。」

「一定的……您要去度假了，上校。祝您玩得開心。」

他喃喃自語了一句──弟兄們的戰果功虧一簣，加上半個月前共和國救援作戰以失敗告終。雖說視爲最優先作戰目標的救援派遣軍撤退行動完成了任務，嚴密而論不算失敗，但司令官理查•亞納少將的死與共和國的滅亡在萊登看來就是一場挫敗，只是總不至於連聯邦軍將官的判斷都受到那個結果影響吧。

所以她現在沒事，但……

因爲出生於舊帝國貴族世家的自己與其他人本來是無緣得到這樣一個孩子的。

在共和國打仗時，以及後來撤退的時候，她都還沒事，甚至完全沒想起那些回憶。

──可蕾娜，妳沒事吧！

可是回到軍械庫基地──回到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爲她的歸宿，如同舒適小窩的基地，纔剛走進自己的房間喘口氣鬆懈下來，記憶底層的舊傷就復發了。

「又不會怎樣。」

「他是機動打擊羣的無頭死神，於聯邦作爲決勝關鍵的精銳部隊服役，兼爲王牌駕駛員與總隊長──照現在這種戰況，諾贊侯爵與邁卡女侯爵應該都沒老糊塗到會讓『那羣』八六英雄的戰帝（王）揹負門第頭銜吧。這纔是我想表達的意思。」

「……不，雖然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想恐怕不是家主大人與邁卡女侯爵的出發點。」

「不曉得她要不要緊。」

她暫時關閉預習講義，開啓基礎教材的檔案。充滿軍隊色彩，冷冰冰又死板的封面圖案讓她反射性地產生排斥感，但仍忍耐着把它打開。

「……是呀。」

相較之下，爲了輔佐萊登他們這些盡是尉官階級而缺乏權限的大隊長與副長，機動打擊羣的幕僚人數比規定名額多出不少。由於不知道這麼多參謀何時會被調派到其他部隊或戰線──爲了到時候讓留下的少年兵不致遇到困難，參謀們纔會自主提案輪流爲大家開辦這些特別講習。

「知道了，阿涅塔……這樣就對了，蕾娜。」

……不久之前連作業都愛做不做的可蕾娜，光是預習功課就夠讓她頭痛了。

前提是要遵照指示。

然而，亞特萊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

在共和國的那場作戰──雖說是共和國國民，但不得不對他們見死不救的那場敗逃，以及作戰結束後徒留的苦澀枉然心情……

前線足足後撤了數十公里，遠方炮聲成了軍械庫基地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同樣地，專爲大隊長或副長級人員開辦的高級指揮官講習也變成了日常課程。

第二次大規模攻勢當中有許多基層士兵、士官與軍官戰死，後來爲了維持膠着狀態，又有更多軍方人員在各地戰線相繼捐軀。

萊登聆聽第二機甲羣補給參謀的講課內容，覺得軍官人數的確在漸漸告缺。

這種狀況持續了好幾天。

本來在想如果惡化到不敢睡覺或根本睡不着，就去找醫療班諮詢，所幸惡夢幾天內就停了。

更別說蕾娜雖然是八六的女王，但共和國是她的故鄉，國民是她的同胞。

她跟著有點原地打轉的思維節奏把筆在手上轉來轉去時，安琪露出苦笑。

可蕾娜抿起嘴脣點頭。數不清的羣衆被故意折磨般開槍打死──就像她那被故意折磨般開槍打死的爸媽一樣。

「我會的。」

他知道蕾娜出於本身的個性一定會硬撐，於是就去向葛蕾蒂報告，讓精神醫療班幫她看看。

不用作爲一家之主去相處，但確實是自己的骨肉至親。不用視爲用來延續家族命脈的棋子，不用教育成爲門閥戰力，一個可以盡情疼愛呵護的孫子。

「也該讓我們行動了吧。」

聽到這句話，蕾娜才終於淺淺一笑。

「一定很好玩。」

他們在軍械庫基地的附屬機場等候運輸機。辛一手提着狄比在裏面喵喵叫着不知道在主張什麼的外出籠，輕輕搖搖頭。

那惡夢太過可怕，連隔壁房間同一個小隊的少女都被她的尖叫聲嚇到，衝進來關心。

被她像是在說「別這樣嘲笑她」地狠狠一瞪，辛舉雙手投降。儘管還有點勉強，蕾娜也輕聲噗哧一笑。

即使如此……

機車是偵察任務，汽車則是運輸任務有時候用得到，因此即使是多腳機動裝甲兵器駕駛員也必須上課接受簡單講習。

「我還是不想看着別人死掉……而且得知阿爾德雷希多中尉還有我們不認識的很多人，生前都痛苦到會想做出那種事，感覺也很糟。」

希望都不要有第二次了。

從共和國那場作戰到現在，過了半個多月。

「不過，妳在學騎馬之前，難道不該先學會打蛋嗎？」

唔──蕾娜鼓起了腮幫子。

「我已經會打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選修明明就一起上過烹飪課！」

「像這樣有事做比較能分散注意力，心情會輕鬆很多──」

早知道就別說什麼怕不怕，應該更認真上課纔對，作業與自習也都應該先做的。可蕾娜跟大約一個月前的自己噘嘴嘔氣。想不到竟然會等到戰況如此告急，時間再多都不夠用的時候纔開始手忙腳亂。

「……應該是不至於對我們失去信任……」

「不會，我反而很慶幸能在妳忙出病來之前發現。」

其實下一個派遣地點似乎已經決定了，但別說命令，萊登他們連一點相關資訊都沒收到。不知道是跟派遣地點有些事情協調不來，還是在提防泄密之類的問題。

過了幾天的現在都快要出發了，還是一樣垂頭喪氣。

「……不好意思。」

這本來就是讓人難過的事。就連八六早該看慣了悽慘死屍和沒死成的痛苦掙扎，都有幾人在作戰後接受心理輔導，診斷結果是需要暫時休養身心。

現在穿的是軍服沒錯，但身旁行李箱裏裝的是便服。然後是身邊一些日常用品與幾本詩集，沒有一樣東西跟軍務有關，再來就是狄比的外出籠。

所以他去跟佩施曼少尉確認情況，同時又得知蕾娜夜裏也失眠。

「妳不是有接到報告，說達斯汀也最好暫時離開戰線嗎？所以下次作戰我不會帶着他。麗塔則是根本就沒上戰場。」

再來說到機動打擊羣，到現在還沒接到下一個任務。

「我會請對方挑選性情溫馴的馬。還有，聽說療養院院長最擅長的料理就是歐姆蛋，就請人家教教您吧……某位大尉只要沒人盯着就連打散蛋汁的步驟都想省略，您很快就能趕過他了。」

「你是說認真的嗎？」

「最好是。」

瑞圖仰望着餐廳的天花板隨口講講，坐在斜對面座位的米卡託着臉頰問他。瑞圖當然也不是真心覺得羨慕，所以答得平淡。

換作是他，纔不要丟下同袍退到後方，所以蕾娜一定也是同樣的心情。更何況她絕對不會想把辛獨自留在戰場上，離開他身邊。

「我們現在也是被人家要求休息，可是總覺得坐不住。」

就好像總得做點什麼，不找點事來做就覺得坐立難安。

但又覺得不管做什麼都不能改變現況，迷失了方向。

滿陽說：

「越是焦急、混亂……就越是得好好休息，對吧。」

別人要求他們休息，花一點時間吞下跟消除內心的糾葛與焦躁。

「意思就是『你們受傷了，給我好好躺着休息』？」

「能準我們睡大頭覺，已經算很奢侈啦。」

在每個戰隊都常態性地未達人數標準的第八十六區，很多時候即便是傷患或病患也不得不上戰場。更別說什麼精神傷害，纔沒有那多餘心力去體諒。

西汀往餐桌一角瞥了一眼。

「克勞德也是，哎，恭喜你啦，趁這次機會找到了老哥老爸。」

「克勞德他本人氣到爆炸就是了──」

「我覺得遇到那種情況，是誰都會生氣……」

克勞德的異母哥哥成了指揮管制官（Handler），負責指揮克勞德那個戰隊卻沒跟他相認，從第一次大規模攻勢以前就透過知覺同步與他並肩作戰，然而大規模攻勢爆發後隨即下落不明。

這個說是沒臉見弟弟所以至今一直未曾出面相認的哥哥，眼看現在共和國已經完全滅國，似乎實在是放心不下，就在志願投入義勇兵行列的同時總算現身了。

不用說也知道，自從大規模攻勢以來一直擔心自己可能已經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讓哥哥戰死的克勞德，一放心火氣就都來了。那可真是氣炸了。

本來說以爲，但重新一看，還真有個熟悉的面孔。

「嗯──……好吧，那我大概明天就去申請休假與外出許可好了。去放空散散步什麼的然後到圖書館找找奇怪的書，到咖啡廳喫一堆蛋糕再回來。」

接着換滿陽微微歪過頭。月餅？大家都愣了一下。

第八十六區早已沒有幼小得不能打仗的兒童。

葛蕾蒂輕嘆一口氣。

沒有真正理解那裏的環境殘酷無情到住過的人都認定嬰幼兒不可能存活。

萊登的吐槽讓可蕾娜與安琪小聲地笑了起來。陌生的名詞引起克勞德的反應。

現在的聯邦西部戰線比起機動打擊羣開始活動，甚至是兩年前辛等五人受到保護時，又被推回更後方的位置。自從那場幾乎無異於敗逃的共和國救援作戰結束，八六們就一直被留在這座基地裏。

每場上映都吸引了不少觀衆。應部分處理終端熱烈要求所舉辦的砍殺電影祭，達斯汀個人是覺得在那場戰事之後看這種影片好像不太恰當，自己也看不下去，就請那些想看的人加上維克來代辦。結果維克好像也留下來一起觀影。

就像他自己也是因爲忙着企劃放映會，才能暫時忘記憂愁。

──不能戰鬥的孩子、無法再戰的孩子，還有不願再戰的孩子都退役了。

瑞圖想了想之後回答：

「是嗎……你們果然是這麼認爲的。」

「難得有這機會，乾脆也來辦庫丘說過的賞月吧。」

「很遺憾，扮不扮裝看個人意願。我不扮。」

「不是，不扮說不過去吧，辛。幫忙炒熱一下氣氛啦。」

由於待在鐵灰色軍服的一羣聯邦軍人之間，使得一身深藍軍服與那不像軍人的纖柔外貌格外顯眼。那個帶着賽歐至今從未看過的嚴峻側臉往前走去的人是──……

達斯汀被精神醫療班診斷出需要心理輔導，下次作戰缺席。醫官建議戰鬥訓練也必須暫停，因此先不論腦袋，總之身體是閒下來了，所以最近都在企劃主辦電影放映會。

最後是達斯汀白擔心了，活像熟透番茄被壓爛的各種東西噴滿畫面，看得砍殺電影祭的觀衆開懷大笑，博得滿堂喝采。

「失去笑容就輸嘍。」

衆人一時陷入異樣的沉默。

「不會……上校，妳有看到阿涅塔嗎？她好像都沒出現，也沒來送行。」

──比我們小兩三歲的人，恐怕就是最後一批了。因爲自從實行強制收容政策以來，八六的人口便停止增長了，而在收容當時還是嬰幼兒的人多半也已經死去。

「那些沒有死於疾病或受凍的幼兒都被賣掉了，賣到共和國的牆內。」

將每天分別規劃爲動作片或愛情片等主題日，然後在空置的會議室擺好一張張摺疊椅，把燈光調暗，營造出電影院的氣氛。來自盟約同盟的奧利維亞等派遣部隊人員聽說這事，還跟營站職員一起幫忙擺攤賣爆米花與汽水。

這個又大又漂亮的家總是讓他想起在被送回強制收容所之前，自懂事以來就已經豢養着他的那個漂亮大房子，讓他時時刻刻心驚膽戰。

「我說啊，馬塞爾……這幾天好像都沒看到阿涅塔，你有看到她嗎？」

蕾娜搭乘的運輸機似乎已經起飛，去送行的辛來到餐廳說道。後面跟着上完講習回來的萊登、顯得有點累的可蕾娜以及神態自若的安琪。

「我也是～～」

「可是，『實際上就是有』。雖然一起保護的幾名處理終端也都感到不可思議，說應該沒有那麼小的孩子活下來，還說收容所的環境嚴酷到小孩子不可能活命，但聯邦原本以爲說歸說，總還是會有幾個孩子活下來。」

葛蕾蒂的紫色雙眸浮現出嫌惡至極的色彩。

「不錯耶，好像會很好玩！隊長的話我知道，當然一定要扮死神嘍！」

「咦，沒有啊……我很好。」

托爾在他旁邊一臉疲倦地說了：

「……第八十六區應該已經沒有那麼小的孩子了。」

忘記是在什麼時候，曾對尚未謀面的蕾娜說過：

「首先雖然有點遲了，聽說在下次派遣之前會舉辦派對，當成餞別會順便慶祝萬聖節。」

辛只是隨口問問，但葛蕾蒂與副官雙雙沉默片刻。

某人──理應不存在於這個家中的某人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響起。他倒抽一口氣，渾身僵直。

快到喫午餐的時候，達斯汀與馬塞爾也來了。第一餐廳開始了熱鬧如常的午餐時段，但阿涅塔還是沒現身。

脖子後面──後頸部位開始熱得發疼。

被他這麼一說，瑞圖心頭一驚。他是說誅殺了阿爾德雷希多那件事。

賽歐現在轉調到聯邦首都聖耶德爾郊外的基地。基地最近來了一批召集受訓的預備役，所以比起一個月前多出了不少人員。他抱着研修資料跟新認識的同袍走在一起時，一個閃過視野邊緣的白銀影子讓他駐足回首。

克勞德本人在衆人注視下，一張臉越來越臭。

達斯汀心想或許那也有助於紓壓。

說到這個……

維克的祖國聯合王國，戰線在這一個月內也是節節敗退，雖然通訊沒斷所以已經確定他的父王與王兄皆未罹難，被改造爲戰場的南部農地似乎也勉強趕上了收割期，但等到這個冬天過去，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可是八六呢？究竟還剩下多少？

就連這個交情最久的戰友都沒看過克勞德氣成那樣，這段期間一直陪着克勞德看他大發雷霆，會累是當然的。

「……好吧，也多虧白癡臭老哥讓我忘掉了不少鳥事啦。」

「什麼東西？賞月？」

瑞圖一聽，立刻挺出身子。餐廳與營站的職員幾乎都是文職人員，不是軍人。在如今戰線後退而變得更靠近戰場的這座基地，職員們不可能不心驚膽戰，卻還是用這種方式幫忙維持士氣。爲了回應這份好意，態度當然必須積極。

「啊，沒有，只是以爲看到熟人……」

克勞德氣鼓鼓地眯起眼鏡底下的眼睛。

在缺乏醫療資源的第八十六區，無人呵護的嬰幼兒連第一個冬天都沒撐過。極少數倖存者也被賣到鐵幕之中，再也沒有回來。

「咦，圖書館有開喔？」

聖耶德爾的「新爸爸媽媽」的家又大又漂亮，年幼的他住慣了窄小粗糙的強制收容所軍營，待在這裏覺得很不自在。

看來現在是隻要提到他哥哥就會讓他生氣。

「你打倒的『牧羊人』，以前不是跟你認識嗎？」

又是共和國人的大屠殺，又是同胞變成「牧羊人」的強烈憎恨，還有共和國人不講道理的反感，克勞德想必沒那閒工夫去懊惱這些沒意義的問題，托爾也一樣沒空。

「不過克勞德，你也該原諒你哥了啦。鬧太久以後會找不到臺階下，而且要是你哥或你有個萬一，活下來的那個會後悔死的。」

喪失祖國的神父以及老婆婆說不定也是故意忙着照顧兩人，省得胡思亂想。

被這麼一問，馬塞爾想了一下。

「對耶，我也沒看到她。她跑哪去了？」

她怎麼會在這裏？

「──基地餐廳還有營站的職員也企劃了幾項活動，想轉換心情的話也可以去參加看看。」

好吧。

『──低賤的小豬。』

「謝謝你們。」

聯邦軍安排的第一次見面機會，在克勞德抓狂到誰也安撫不了的狀況下被迫延期。托爾、葛蕾蒂、老婆婆與神父對怒不可遏的他連哄帶騙了一番才終於說動他見個面，可是一到現場，克勞德還是破口大罵，說什麼「你這臭老哥現在怎麼還有臉跑來找我」之類。

「就叫你不要硬撐了。」

比辛小三歲的瑞圖以及與他年紀相仿的幾個就是倖存的最年少世代了。在十歲出頭就會被逼上戰場的第八十六區，這個年齡已經可以打仗。

就像他以前總是聽話，拚命對主人裝出笑容那樣。

馬塞爾叫住正要前往餐廳的達斯汀，把筆記本拿給他。達斯汀道謝並收下。

順便還利用企劃者的特權，在上映安琪想看的愛情片時替她準備貴賓席，索性自己也坐下來跟她一起看，但也惹來了柴夏與阿涅塔等人鄙夷的眼神就是了。

就像「主人」以前一直要求他的那樣。

結果留在餐廳裏的西汀、米卡、滿陽與托爾，所有人同時說了。

當時他們對第八十六區強制收容所的嚴酷環境就只有這點不夠充分的認知。

「怎麼了，賽歐？」

「就像蕾娜，大家也是怕她精神狀態惡化了會更糟糕，纔會叫她去休息呀。」

雖然很累，但就像克勞德說的，也忘掉了不少煩惱。

受到聯邦保護的八六當中，那些太過年幼無法上戰場的孩子、因戰傷殘的人以及不願在聯邦從軍的人，都是進入專門設施或由聯邦的監護人領養。

辛也疑惑地回看葛蕾蒂。她在說什麼？

本來不存在的幼兒的確都已經被救出，得到了聯邦國內的接納。

「覺得心累的話休息就是了。不然就是聽克勞德的建議，找事做轉換心情。」

「只有館長爺爺跟他太太留下來繼續開，而且基本上還是可以借書，還代替電影院放映影片，也有爲戰鬥屬地民的小孩子舉辦說故事時間。」

「說到忘記鳥事，瑞圖，你心裏應該還是很不好受吧。是不是該找點事做轉換一下心情？」

「好，謝謝你。」

然後他的月白雙眸朝向瑞圖。

「她去聖耶德爾辦事了……去見幾個年幼的八六，就是那些年紀還不足以上戰場的幼童。」

「達斯汀，方便佔用一點時間嗎？下次放映會的許願片單整理好了。」

「阿涅塔……？」

「要做月餅嗎？」

餐廳漸漸變得一位難求時，事務工作告一段落的葛蕾蒂與她的副官也走進來，辛隨意舉個手告知這邊有兩個空位。萊登幫忙拉出椅子，托爾與克勞德去替神色疲憊的兩人拿餐盤。

萊登、安琪與可蕾娜，還有西汀、瑞圖與滿陽都困惑地望向葛蕾蒂。

「你很煩耶……我知道啦，下次我會好好跟他談。」

這裏很可怕很恐怖，可是如果表現在臉上一定會被嚴厲管教，所以他強顏歡笑，新爸爸媽媽看了似乎也很滿意。

他又被拖回那幢又大又漂亮的宅第，主人家中那個狹窄又冰冷的籠子裏。

『低賤的小豬，我可愛又低賤的小豬。你是什麼東西？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親口說出在那又大又漂亮的宅第，那個狹窄又冰冷的籠子裏，他被灌輸的那句咒語。

「我是有幸被主人飼養的低賤小公豬。」

他必須這麼回答。

只要被問到，隨時都必須立刻正確地如此回答。

否則就有苦頭喫了。

會被鞭打、被按進冷水裏，或是像妹妹她們那樣被弄死。

……雖然即使回答得一字不差，也還是會很慘。

妹妹她們不久就全都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過了一陣子之後又說不要他了，把他送回強制收容所。

共和國在「軍團」的大規模攻勢下戰敗，於是他又被聯邦軍帶離強制收容所，說他年紀還小，讓這個新家領養他。可是……

『很好。那麼──給你下一個命令。』

主人又來命令他了。

被這個家領養後，主人又開始命令他了。

不像那幢宅第，這次只有聲音。主人從不在他面前現身。不現身，只是下令。我要你從父親口中問出這個情報，去央求父親告訴你那個部隊的事情。

假裝去探望那些八六傷患，向他們問話。

只有聲音──下令的主人無論是現在還是之前，都不曾出現在他面前。

然而他自幼就被人從強制收容所賣到共和國內，還不懂事就被人以恐怖教育支配……

不被允許反抗的觀念已經深植內心，所以他完全想不到自己現在已脫離主人掌控，得到聯邦的庇護，主人已經碰不到他一根汗毛。

因爲被命令了，所以必須聽從。以往他只被允許這種想法，到現在還是隻有這單一想法。

「小孩體內早就植入了同步裝置，這次只是回收再利用而已……回收他們曾經玩膩丟棄的『玩具』。」

「我聽到了。但是，恐怕不一定吧，亨麗埃塔•潘洛斯。」

那種脫俗的深藍，是共和國的……

開門一看，外頭的幾人穿着托馬熟悉的聯邦軍鐵灰色軍服，但都是生面孔。

少女有着白銀色短髮，雙眼也是同一種顏色。身穿雅緻短外套搭配裙裝，是一種不常看到的深藍軍服。

例如安全且鉅細靡遺地在人體實驗場觀察致命傳染病的病情發展。

此時它響起了電子音效，顯示出偵測到擬似生物結晶體的訊息。

知覺同步不光是用以通訊的聽覺，五感全都能進行同步。

「不受距離與障礙物阻擋，與他人共享五感。這麼先進的技術，不可能只用在戰場通訊上。其他用途隨便想都多得是吧。」

更別說從事「軍團」支配區域深處挺進作戰這種高機密任務的機動打擊羣，更是任何動靜都必須謹慎隱瞞的部隊。縱然處於能得知部隊派遣地點和任務內容的身分地位也絕不能泄密，就算對方是家人或同袍也一樣。

在西方方面軍聯合司令部的大會議室，西方方面軍參謀長維蘭•埃倫弗裏德聽取完報告後，關閉知覺同步抬起頭來。眼前並排坐着西方方面軍的各位將官。

待命的憲兵讓男孩站起來，用雖不粗魯但不容分說的動作讓他轉過身去。不但接連做出無禮行爲，還把這種態度用在幼小的兒子身上，讓托馬怒形於色。

「檢查一下。」

被命令了就必須全部照做，無論是多可怕或多痛的事，任何事情都必須乖乖照做。

從遭到檢舉的每個八六孩童身上都找到了擬似神經結晶體，跟過去共和國第八十六區使用的是同一種同步裝置。

「我明白了，埃倫弗裏德參謀長。我會先查閱研究室過去的資料，如果能找出同步裝置進出或調整作業的可疑紀錄，應該可以循線追查。」

維蘭派人祕密跟蹤並查清那人的背景，不用特地盤問就找到了證據。對方倒還沒誇張到跟「軍團」通敵，似乎就只是疏忽大意讓它們竊聽到無線電。

可是這個人既然要求他遵從命令，就一樣也是主人。

白銀色的雙眸難以承受而嚴肅地扭曲。

「──你們幹什麼！」

托馬•哈蒂斯是在聖耶德爾國軍本部服務的後勤軍官。

看「軍團」的動向就知道它們掌握了機動打擊羣的派遣地點並進行攔截，造成了有效打擊。

這件裝置原本是用以迅速發現骨折部位、探測體內槍彈或炮彈破片的位置……

臂章上有着圖形化的MP二字，是憲兵。這些管理軍事警察機構的人員爲何會來到並不位於軍事基地內部的托馬家？

再來就剩下「聯邦方面的」泄密者，以及使用的方法。

「收到──共和國方面的接聽者似乎也已落網。感謝妳的協助，潘洛斯少校。」

他必須聽話。

男孩的這種反應讓「阿涅塔」難以承受地皺起臉，但她擺脫這份心情，直接開口。

他想上前問清楚，但另外兩名憲兵擋住了他。只聽見鞋跟清脆的「喀」一聲，一名纖瘦的少女從沒關的大門背光處走進屋內。

阿涅塔臉色慘白、渾身僵硬的反應只維持了極短時間。

托馬看得出這孩子有過相當痛苦的遭遇，但從來沒過問。光是回想起來或說出口都會造成傷害。他不想那樣去勉強一個年紀還小、活在恐懼中的孩子。

「確認完畢……已排除聖耶德爾的『竊聽器』。」

玄關傳來激烈的敲門聲。

她痛苦地皺起白皙的容顏。

憲兵隊長逕自踏進客廳，無聲無息地屈膝跪下──跪在坐在客廳沙發上，被這非比尋常的狀況嚇得渾身僵硬的年幼兒子面前。

在維蘭的注視下，一如他對阿涅塔的觀感，她恢復了平靜。

「他們恐怕是爲所欲爲吧。畢竟對共和國人來說，八六是沒有人權的劣等種，是人形家畜──噢，失禮了。我說這些並不是想嘲諷妳。」

「我是。請問……」

的確，「作戰中的」知覺同步想必不會是原因。

已經懷疑八六爲泄密源頭，卻花了點時間才着手檢舉也是因爲監護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沒有半點證據，不能輕易拘捕貴族高官的庇護對象。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是他唯一被允許說出的話。

「連•哈蒂斯──被這個家庭領養之前的名字是連•華陽對吧？」

阿涅塔狠狠地咬緊牙關。他們竟敢……

面對毫不隱藏不解與狐疑反應的阿涅塔，維蘭參謀長繼續說下去。機動打擊羣這時被派往船團國羣而不在軍械庫基地，兩人夜裏在阿涅塔的辦公室談話。

†

憲兵隊長聽完報告後點個頭，關閉知覺同步，向阿涅塔低頭致謝。他們現在已經回到聖耶德爾基地，讓部下在會議室的門口站崗，禁止任何人進出。

他必須聽話。

主人說了。聲音跟過去飼養過他與妹妹們的主人不一樣，不是同一個人。

那身軍服以及頭髮、雙眸的白銀色，讓兒子童稚的臉蛋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之色。

「……嗯。」

在軍中，部隊與兵員的部署、運作狀況屬於機密事項。

甚至可以偷窺強制收容所上演的「人類」狩獵活動，當成欣賞一場刺激的表演。

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被當成「破壞神」的資訊處理裝置（處理終端）植入擬似神經結晶體（同步裝置）的少年兵們，都在受到保護時接受檢查並摘除了結晶體，然而……

如果問問題的是小孩子，戒心就更輕了。如果這個小孩是獲救逃離迫害的八六幼兒，其中有些大人會以爲他們愛聽同樣身爲八六的大哥哥、大姐姐的工作情況和精彩表現，就積極地對他們說得太多。

白銀雙眼陷入沉思。她拋開只會妨礙查證的常識、倫理觀念與現在用不到的罪惡感，高速動腦思考。

『乖孩子。那麼──……』

哈蒂斯家在帝國貴族當中屬於地位較低的世襲騎士階級，在帝國變成聯邦之時連帶失去了爵位與領土，但留下了些許財產與帝都的小間宅第。在這棟完全足夠讓一家三口居住的大房子裏，托馬沿着走廊走向門廳。

話雖如此，在自己家裏心情一放鬆，面對家人，總是會有人說溜嘴。

『就像平常那樣，去跟你父親問出情報──那些八六，下次要去哪裏的戰場？』

他必須聽話。

眼前的亨麗埃塔•潘洛斯無疑是年紀尚輕的少女，但也是官拜少校的軍人，甚至無懼於衆人白眼志願派駐聯邦。

「同步裝置是共和國軍開發運用的設備，再由聯邦軍進行仿造。知覺同步是軍方──只讓軍人運用的技術。這項認知絕對不會有錯嗎？」

「他們從第八十六區找來幼兒植入同步裝置，然後拿來玩弄。在拷打、強姦……或是殺害的同時，透過知覺同步享受被虐者的觸覺與情感。等到玩膩了，就把倖存者再丟回強制收容所。」

一名像是部隊長的軍官態度溫和有禮，卻舉止強硬地推開托馬，踏進屋內。探頭出來看看情形的妻子也被跟着進來的隊員用同樣的方式制止。

「我應該已經報告過機密外泄途徑並非知覺同步了，埃倫弗裏德參謀長。」

做出這種──不知羞恥的行爲。

將這種用途拿來濫用……

「──我很樂意。我什麼都願意做。」

「有人來訪嗎？」

「這些孩子原本待在收容所，從年齡來算又絕對沒上過戰場，就跳過沒檢查了。沒想到竟然會在那麼小的孩子身上暗藏同步裝置，當成竊聽器利用。」

把她當成看不見現實的柔弱小姑娘，反而是失禮的行爲。

†

憲兵啓動帶來的小型掃描裝置，對着後頸部位。聯邦軍的戰場醫療技術在長達十餘年的「軍團」戰爭當中日新月異，醫護兵的裝備更是成了其中一大支柱。

維蘭早已確信泄密者就是共和國。之前有共和國軍人尾隨機動打擊羣出現在盟約同盟，不小心提醒了他們這個可能性。

也能共享面對面談話程度的情緒反應。

「──是怎麼了？」

「八六的監護人全都是前貴族或政府高官，作爲情資取得來源當然再適合不過──但他們竟然能預料到上流階級會出於責任心接下監護的擔子，在八六受到保護之前的短短期間內躲過我們的目光裝上同步裝置。主導者雖然沒人性，看來是挺能幹的。」

例如拉攏一部分收容者，讓他們監視強制收容所。

然而阿涅塔的眼神很冷漠客觀。

他必須聽話。

「喔……不是這樣的。不是這麼精心策劃的一件事。」

阿涅塔點點頭，抬起臉來。白銀雙眸散發堅硬的光彩。

聽到明確流露嫌惡感的口吻，憲兵隊長回望阿涅塔。這位年紀尚輕的女軍官，對他來說就像歲數相差許多的妹妹一樣，還是個少女。

「──您是托馬•哈蒂斯上校對吧。」

「失禮了。」

這孩子自從被領養，總是在強顏歡笑。他一直在害怕某些事情。

「在這裏，掃描吧。」

下午預定跟妻子還有年幼的兒子到百貨公司，稍微提前採購聖誕節所需物品。托馬有兩個已經嫁出去的親生女兒，兒子是大約一年前領養的養子。從共和國救出的八六當中，養子是年紀最小的孩子之一。

「──這個嘛，我想不是不可能，技術層面上也不是辦不到。」

同時伸出指尖，指着被憲兵拉住的年幼八六的脖子後方──細瘦的後頸。

看到阿涅塔臉色漸漸變得慘白，維蘭說話時嘴角掛着微笑，卻用冷血透徹的黑瞳不苟言笑地盯着她。事實上，他也並非有意嘲諷阿涅塔，更沒有半點譴責的意思。

「噫──……！」

「假設有一些非供軍用的同步裝置，很可能以非法途徑植入人體──而且共和國軍至少表面上沒能掌握其流向，妳有辦法追蹤到嗎？或者是有某些技術層面的根據，讓妳可以徹底否定這個可能性？」

同步裝置確實有可能被運用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也可能被當成竊聽器。

自從第二次大規模攻勢使得前線全數後撤以來，他每天同樣忙於軍務，今天是寶貴的假日。他睡到飽起牀後喫了較晚的早餐，一邊慢慢飲用妻子爲他泡的咖啡，一邊把之前看到一半的書從頭讀起。

嗅覺、味覺或觸覺不像聽覺或視覺能發揮軍事用途，派不上用場所以從未運用，但經過設定也有辦法同步。

辛像是遭到電擊般霍地抬頭。時機也太巧了──難道……

「維契爾上校……米利傑上校被後送，難道也是因爲這件事？」

葛蕾蒂一聽，非常不開心地嘆了口氣。

辛會這樣懷疑很合理，她也猜得到有人會這樣講，不過……

「只是巧合啦。」

辛依然用疑惑與不信任的眼神盯着葛蕾蒂，而她神色不變。

她看到一向優秀的學生竟然看漏了這麼單純的細節，用溫和沉穩的教師般的口吻接着說：

「真要說的話，諾贊上尉，是你先來向我報告米利傑上校身心出狀況的。我也是接到報告，纔會讓精神醫療班爲她看診……再說同樣身爲共和國軍外派人員的葉格上尉並沒有被調走呀。」

被這麼一說，辛眨了一下眼睛。

眼睛轉去一看，達斯汀輕輕舉起單手回應，就像一隻待在房間角落到現在沒人關心的狗，低調地主張自己也在屋內。

事實上辛的確把達斯汀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被這樣提醒才完全恢復冷靜。

葛蕾蒂提醒得對，是辛向她報告蕾娜的身心出了狀況。至於不在這裏的阿涅塔，葛蕾蒂剛纔也說過「她去見年幼的八六了」。聽起來應該是針對此事，協助聯邦軍負責機密維護的機關一起展開行動吧。

「……失禮了。」

他尷尬地漲紅了臉，低頭賠罪。葛蕾蒂帶着一份關愛笑了。

「她恢復健康之後很快就會回來。你別擔心，等她回來就是了。」

「嗯。」擔任西方方面軍司令官的中將在維蘭參謀長正面的座位上點點頭。

「參謀長，那些竊聽者的通訊網還『能用』吧？」

「當然了。『軍團』要等到沒仗好打，看新聞節目解悶時，纔會發現情報來源已經沒了。」

「很好。」

爲了不讓竊取通訊的「軍團」察知「竊聽器」被檢舉的動向，共和國方面的竊聽嫌犯全在同一時間暗中進行壓制。軍方從通訊密碼、竊聽者之間的關係到每個人的講話方式全掌握得清清楚楚，可望假冒爲竊聽者自由運用通訊網。

再這樣下去，就輪到她的其他人民來從軍了。

「──現在針對今後的作戰計劃進行確認。」

這十年來，明明發生了這麼多壞事，爲什麼領導革命的恩斯特大總統、那些貴族軍官還有老愛強迫他做這做那的士官們，都沒有人要想想辦法？

有個辦法。有辦法可以把「軍團」全部燒燬，有辦法可以不讓她的人民去送死。現在立刻就能突破眼下困境的銀色子彈，就像一隻青鳥在她手中散發光彩，等着被人發現。

†

對，太奇怪了。人命傷亡是不尋常的事情。

不得已，他只好選擇從軍，可是進了軍隊又是訓練啊、教育的，有太多不想做卻非做不可的事情。

明明有這麼多壞事發生，明明知道沒一件好事，卻沒有任何一件能立刻得到解決，豈不是很奇怪？

「……我想，來到我那間病房的應該就是那個叫連•哈蒂斯的孩子。」

「你跟他說了些什麼？」

「主要是因爲正好在『竊聽器』檢舉的這段時期前後，有幾名八六離開監護人的住處或設施，然後斷了聯繫。他們似乎不是泄密源頭，但怎麼想都很可疑吧？尤其是她與其他人，更需要第一時間『帶回保護』……想跟共和國避難政府抗議，手裏的籌碼也當然是越多越好。」

賽歐有話想說但暫時吞回肚子裏保持沉默，憲兵則是照樣說他的，沒看出賽歐、一直沒吭聲的尤德與安瑪莉的內心思緒，或者根本不在乎。

到底是誰的錯？青年梅勒只是北方第二方面軍的一個小兵，找不到答案。

當時賽歐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傷勢上，同房的幾名少年應該也一樣。

她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在革命與戰爭中失去曾經讓城鎮富裕的發電廠，她的領地城鎮的人民……她那些失去了發電廠的工作又無法重操舊業，變得貧困的人民……他們在第二次大規模攻勢時被迫從城鎮疏散，現在爲了養活家人不得不從軍。然後，又有很多人會死。

憲兵沒看出少年少女的戰慄與隱藏的戒心，或者是就算看出來了也不會放在心上。

噢──憲兵隨和地點點頭。

「我那間病房則是來了個小妹妹，說是來探望同樣是八六的姐姐。」

有這麼多人死掉是不對的。

「噢，抱歉，你們從軍人士可以免除。你們早就接受過有無同步裝置的檢查，況且我們知道機動打擊羣至今打下的戰果，你們都表現得很好。我說的不是你們，是那些沒有從軍的八六。」

他只知道自從國家變成聯邦以來，沒有一件事情好轉。

「我是說『提供資訊』，不是訊問。雖說可怕的憲兵在軍隊里人見人厭，但我們不會對小孩子動粗的。我們回到家裏也不想帶着罪惡感跟家人相處啊。」

「他們能回家嗎？」

於聯邦北部第二戰線佈陣的北方第二方面軍，參謀長是一位擁有美麗夜色肌膚與豔麗黑髮的沙漠褐種女少將。

都怪這個國家、政府、大總統與大貴族們翫忽職守、草菅人命，沒有盡到自己的職責，纔會導致這種後果。

這一個月來的戰死者名單，今天又追加了金納與埃蘭的名字。

賽歐一邊回答憲兵的問題，一邊感到脖子後方有種尖銳的刺痛錯覺。在第八十六區爲了讓他們拆不掉，會把同步裝置植入他們的脖子後方。

「一定是有人做錯了什麼決定，不然太奇怪了，怎麼會死這麼多人？」

「我沒跟他說到話。同一間病房的奇吉斯有跟他講兩句話，但只是關心那孩子家裏還有父親的情形，應該沒講到軍方或機動打擊羣的話題。」

作爲一個月前第二次大規模攻勢的戰死者，已經確定梓梓利、努卡夫與羅萊捐軀。

有錯的話糾正就對了。沒錯，就從現在開始，就算只能靠自己……

「拘捕……！」

就像是往亂叫的狗的鼻子上打一下，言詞尖銳且毫無顧忌。

尤德語氣平靜地問了：

「……當然了，我可是大家的主人。」

被召集到同一間會議室的尤德，以及與尤德在同一所療養設施復健中的安瑪莉接着說了。憲兵問過他們跟對方說了什麼，以及對方想知道哪些事之類的幾個問題，問話就結束了。

長大之後本來什麼都不用想，只要繼承爸媽的工作就好，後來卻必須自己求職。更何況爸媽本來是在發電廠當清潔工，那份工作也沒了。更不可能再回去做曾祖父母好像從事過的農業。

可是，根本就沒有變好。

†

「關於西部戰線……特別是共和國愛死了的機動打擊羣（八六）的動向，你得釋出一些假情報。在實際運用部隊之前的這半個月期間，就讓它們儘量浪費資源用來戒備根本不會出現的機動打擊羣好了。防禦地帶的修建與軍隊重組都會在那之前完成吧？」

在這十一年之間的「軍團」戰爭、去年夏天的第一次大規模攻勢，以及一個月前那場燃燒流星的猛烈炮擊與鋼鐵巨浪形成的第二次大規模攻勢。

快想想辦法啊。

那孩子跟身穿軍服像是養父的男性牽着手，明明不認識賽歐或其他任何人，卻特地過來探病聊天。

現在想想其實很容易就會發現，第八十六區不可能有那麼小的孩子倖存，來給陌生人探病也很不自然。

十一年前當聯邦還是帝國時，梅勒年紀尚小，他出生的城鎮蓋了一棟用最新科技打造的發電廠，生活富足安康。後來爆發革命，鎮上的大人們都說很多事情會變得更美好。

「包括列車磁軌炮（鬥神孔雀）的追加部署在內，日程沒有延遲。從共和國難民募集的義勇兵，也即將開始部署於戰場第一線──共和國的背叛，首先將由他們的國民用生命付出代價。」

一定是這個叫聯邦的國家做錯了什麼決定，纔會導致這種錯誤的結果。

死了很多人。大量軍官與士官捐軀，傷亡最慘重的基層士兵現在更是告缺。

「也是，你們當然會關心了。目前已經摘除同步裝置，正在請他們針對下令通敵的共和國人提供資訊。」

爲了突破這個困境……

北部第二戰線遭受天降神怒般的激烈炮火，以及隨後大軍進犯的「軍團」猛攻，在傷亡慘重與多人失蹤的狀態下後撤了。

她點點頭，煙燻般的巧克力色雙眼染上悲痛之色。這是煙晶種特有的如煙眼瞳。經過精心保養、綁在兩邊的同色柔細長髮滑落在軍服肩膀上。

真正讓賽歐等人倒抽一口氣的不是尖銳的言詞，而是那種不假思索的語氣。就像在教訓咬主人的獵犬時，用理所當然的自然動作揮鞭般，那麼刻薄的言詞。

維蘭參謀長淡然回應：

求求您，小姐。治理我們的特別市（城鎮）故鄉，英明的鄉紳羅西家高貴的小姐。

這是因爲不同於西部戰線以較難防禦的平原爲主戰場，北部第二戰線受到將整個戰場切分爲南北兩塊的大河──希阿諾河的防護。河川能夠阻擋陸上兵力的入侵，在渡河時強迫戰力分處於兩邊河岸，是自古以來的天然要塞。

後撤地點是一片開闊地，原本以河川防禦爲前提的部隊目前戰力不多，無法長期抵禦「軍團」機甲部隊的攻勢。問題是聯邦軍目前整體也缺乏兵力，無法期望獲得戰力補充。北部的另外三條戰線、南部與東部的戰線也都是以山嶽或大河等天然要塞節省戰力，在第二次大規模攻勢下被迫後撤而陷入兵力不足的危機。

然而如今，受到炮彈衛星轟炸而不得不大幅後撤的北方第二方面軍失去了這個要害。

「謝謝你們的合作……之後如果又想起了什麼，再跟我們聯絡。」

「啊，我也可以問個問題嗎？落網的那些『竊聽器』小孩，現在怎麼樣了？」

「……核能。」

「……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入院時來探病的那個八六小男生也被植入了同一種東西。

就在諾艾兒家過去的領地，爲了建造那棟設施而接受大領主米亞羅納家的資助，將城鎮改建爲最新科技的聖都，瑪莉勒蘇里亞特別市的……

憲兵露出淡淡的苦笑。

中將從這句簡短的回答聽出，就連聯邦原本保障的新聞自由也會暫時進行限制。

諾艾兒咬住擦上淡色口紅的嘴脣，捏緊士兵家屬寄給她的信。悲嘆來自兒子早逝的父親、喪夫的妻子、失去弟弟的哥哥、姐姐喪生的妹妹，以及死了父親的女兒。這些沉痛的聲音透過鎮長代筆的文字，悽切地向她乞哀告憐。

所以說到底，變成這樣究竟是誰的責任？

「不能由我們領回去嗎？」

新聞到現在還沒報導「竊聽器」的消息，就連聯邦軍內部也沒公開，對嫌疑人物的審訊一律祕密進行。

「利迦也是啊？我那邊也來了個小孩，八成是同一個人。」

忽然間，諾艾兒發現了。

†

「──我的部隊明明都沒有人死，爲什麼其他部隊死了這麼多人……」

革命與戰爭關閉了發電廠。以前鎮上的孩子都不用去什麼學校，後來變成非去不可。城鎮變得貧困，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憲兵看出賽歐表情的變化，促狹地故意揚起一邊眉毛。

請不要再讓我們的孩子死去，請保護您領土的人民。懇請您除去壓迫我們的苦難、擊退鋼鐵的災厄，突破眼前的困境。

北方第二方面軍以三個軍團構成，與西方方面軍的五個軍團相比之下，士兵人數與保有機甲都少了許多。

我絕不會再讓更多人送命，絕不會讓我珍愛的領民們心碎。

事情是如此簡單，讓她靈光乍現之後不禁懷疑這麼神奇的妙計，大總統、政府與曾爲大貴族的將官們至今怎麼會懶惰得想都沒想到要用。

梅勒呻吟着說。他有琥珀種的麥黃色頭髮，遺傳自祖母的藍眼睛在他小時候曾經被鎮上鄉紳家的小姐稱讚過顏色很美，是他暗自引以爲傲的色彩。

以您統治我們的英明才智、勇氣與仁慈──救救我們這些劣弱的領民。

至今已經有太多人犧牲生命。

北部第二戰線的無數中隊指揮官之中的一人，出身於帝國貴族最低階級的鄉紳家族，諾艾兒•羅西少尉聽到今天再次來報的戰死消息──領地百姓的死訊，呆站原地。

誰來都好──總該想想辦法了吧。

「作爲最優先目標，我們將在目前的防禦地帶前方『重新構築防禦河川』。同時將交戰區域全域泥濘化，妨礙『軍團』機甲部隊的入侵──我準備實行以第八六機動打擊羣爲挺進部隊的防洪壩破壞作戰。」

「再來是未經證實爲『竊聽器』的八六，目前預定爲了安全起見，也會暫時拘捕，重新進行檢查。」

「應該有什麼事是我能做的──用用妳的腦子，諾艾兒。」

「送得回去的話……這我不確定。身爲養父母的軍人會因爲違反勤務規定受懲處。而且被迫協助過竊聽的養子，養父母也不見得會想領回去。不過嘛，至少帝都還有孤兒院，不會讓他們流落街頭，不用擔心。」

既然如此，現在立刻糾正回來就好。

「妳打算趁着戰鬥空檔玩育兒家家酒嗎？你們是駕駛員（Operator），獵殺『軍團』纔是你們的工作，不當一回事就傷腦筋了。」

賽歐猛地抬起頭來。

參謀長開口了。這次會議有方面軍司令官、參謀長與各軍團的軍團長加上衆幕僚與會，但是北部第二戰線目前還沒有多餘心力讓這些忙碌人士齊聚一堂。除了參謀長、司令官與機甲軍團的作戰參謀之外，都是透過通訊線路參加會議，會議室的無人座位上浮現出全像視窗。

「──有辦法。」

†

恩斯特身爲革命英雄受到聯邦公民的熱烈支持，但面臨第二次大規模攻勢的敗績與人命犧牲，以及這一個月來直線上升的戰亡人數與軍事費用，支持率一落千丈自是無可避免。

「從船團國羣與共和國難民召募義勇兵是還好，畢竟是他們志願從軍的──但我反對讓義勇兵打前鋒的作戰計劃。比起這個，應該加強防禦設施的功能纔對。設施可以修理，但喪失的人命就討不回來了。」

然而這位大總統本人講話語氣卻跟平常一樣悠閒自在，簡直毫無危機意識。更誇張的是，都什麼時候了還坐在大總統官邸的皮沙發上宣揚邏輯矛盾的理想主義，尊重一條人命勝過戰線維持與國家命脈。

好像在宣稱這纔是歌頌正義的齊亞德聯邦該有的正義，論及人類的驕傲與尊嚴時，誰都應該遵守這種理想。

與他面對面的高官實在忍不住要板起臉孔。身爲大總統，竟然重視外國民衆的生命勝過國內民衆，而且還……

「照這種方式，死的會是我們聯邦的將士。戰死者增多，加上擴充防禦設施所需的戰時增稅，將會讓閣下的支持率進一步下降。」

恩斯特面不改色。

「支持率當然會下降了，那有什麼問題嗎？」

眼鏡底下的炭色眼睛甚至像是帶有一絲冷笑。

高官終於再也憋不住了。

「閣下──您口口聲聲喊着人類的理想，但閣下您恐怕不是真心想捍衛理想吧？」

完全不把國民支持率下降與保身之道列入考量──跟戰線或國家的命運一樣，彷彿連自己本身都毫無價值。

就連高喊着必須捍衛的理想也不例外。

恩斯特面不改色。炭色眼睛像是厭倦了世事的火龍內心燒剩的灰燼。

高官發出呻吟。面對這個在十一年前的革命並肩戰鬥過的戰友，這十一年來領導聯邦前進的男人──眼前這個曾經跟他是朋友，博得他敬意的怪物。

「閣下，我……我們是凡人，沒辦法做一頭龍的隨侍。你這樣賣弄自己違反人性的部分，要我們如何繼續跟隨你？你如果明知道我們跟不上卻還故意這麼做……就是對我們的背叛。」

†

聽到中隊長要求所有人集合，梅勒與同一個小隊的歐託、凱西、米爾哈、莉蕾與悠諾一起聚在部隊倉庫裏。

即使同樣是特別市出身，有些人被分發到戰鬥兵科或早早就升上士官而被調去其他部隊，分散在軍團裏的各個單位；只有曾爲鄉紳的小姐率領的這支中隊全由同胞組成。他們的小姐從小到大都是一樣聰明、美麗且可靠。

分發到其他部隊的人很多都戰死了，唯有這支部隊在小姐的領導下，至今沒有任何人死亡。

「──我找到解決方法了。」

以軍法來說，從營中脫逃──敵前逃亡是重罪。憲兵部隊立即展開搜索，掌握到他們的行蹤進行追捕。

所以當小姐讓梅勒這個運輸中隊以及另外三個運輸中隊的隊員列隊站好，情意懇切地發表演講時，中隊隊員全都毫不懷疑地聽得感動萬分。爲了拯救在第一次大規模攻勢陷入危機的聯邦軍，諾艾兒小姐提早從軍校畢業走馬上任，如今已經是受人景仰的中隊長。

大約就在同一時間，同部隊的士官、部下與長官也在夜裏不見人影──負責人員立刻上報，表示有脫逃的嫌疑。

他們都認爲是軍方、大總統與大貴族不好，認爲率領部隊的將官、恩斯特、掌控政府與軍方的大貴族就是罪魁禍首，必須爲自第二次大規模攻勢以來的苦戰，以及名爲「軍團」戰爭的災禍負全責。

「現在就必須矯正聯邦的過錯。爲了這個目的，我們將開始一場讓聯邦正視現實的正義之戰。高舉指引明路的蒼藍火焰，當着他們的面指破迷津！」

凱西握拳朝天大聲吶喊；歐託、莉蕾、米爾哈與悠諾無不熱情高喊小姐的尊貴名號。面對全世界的危機，小姐和他們似乎就要成就一場大事，這種預感深深打動了他們所有人，梅勒也一樣連聲歡呼。

逃兵前往位於郊區的設施，運走設施內保管的某種東西就直接離開了。

雖然至今壞事不斷髮生，但已經不用擔心了。所有問題都會立刻得到解決。

這句話讓梅勒志氣昂揚，並且安心得差點沒昏過去。

凱西彎起薄黃色的眼睛，透出興奮期待的笑意與光彩。

因爲小姐已經把發生壞事的原因告訴他們了，小姐已經指出必須打倒的壞蛋。小姐找出了禍根，證明他們的憤怒、不安與不滿都是對的。

圍繞四周的人員包括聽說與諾艾兒同梯的年輕軍官、各個村莊的鄉紳與騎士，以及他們家的少爺與千金。就跟小姐一樣，都是各自率領着以領民組成的中隊參戰的少年英雄。

這些逃兵的目的地似乎是他們之中一些人的老家──屬地謝姆諾的特別市。難道想躲在家鄉嗎？單純的思維讓憲兵們皺起眉頭。

一身承擔救世使命，諾艾兒幾乎是用悲愴的神情堅定地做出宣言。「喔喔！」衆人發出的歡呼讓整間倉庫感受到他們對嬌柔的公主將軍表達的熱烈讚美。

這座城鎮的居民雖然已經在第二次大規模攻勢時進行疏散，不過大領主指派的設施人員與他們的家人還在鎮上。憲兵隊長去向負責人打聽消息，接到了令人憂心的報告。

「……說穿了就是全都怪軍方高層、大總統閣下與那羣大貴族不好，是吧？」

大家的理解就跟大哥凱西極其草率的總結一樣。

「我找到能消滅『軍團』，結束這場戰爭的辦法了。軍方高層與政府都沒發現還有這個辦法──或者也有可能是蓄意隱瞞，讓那些大貴族去跳他們最擅長的互相踩腳的議會圓舞曲（華爾滋）。」

「也就是說，十年前的革命是大錯特錯。但是……這次一定會成功。我們要打倒那些壞蛋，改變這個世界。這次總算能成爲大家所說的英雄了。」

核能發電廠。

只要遵從小姐的領導就沒事了。

然而當他們抵達瑪莉勒蘇里亞特別市時，逃兵並不在那裏。

已經沒事了，全部都會順利解決。聰明可靠的小姐會幫他們解決所有問題。

諾艾兒開口了，像是要證實凱西、士兵們與抬頭看她的梅勒期待得沒錯。

「請大家聽從我的指示，這樣才能捍衛你們的故鄉、家人，以及這個國家。」

北方第二方面軍，屬於第九二支援聯隊的四個運輸中隊，同時失去聯繫。

梅勒等各個中隊的士兵沒聽過這個本身就帶有濃厚貴族色彩，用來揶揄帝國議會由於黨派之爭太過激烈以至於什麼都決定不了、原地打轉的詞彙，結果……

離開位於郊區的廢棄發電廠──建造於帝國末期，在革命中被搗毀，又在隨後爆發的「軍團」戰爭中因爲位置鄰近前線，出於安全考量決定廢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