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敵我識別

避難所滿是整排的組合屋式臨時住宅，在日曬與風雨下褪色，顯得寒酸破敗。

據說是政府將聯邦軍舊型兵舍轉讓給民間使用，但盡是些野戰用的簡樸、粗糙的建築物。

簡直把人當家畜對待。

把人塞進建在鄰近危險戰鬥區域的粗糙組合屋當中，糧食或衣服都是配給品，什麼都沒得選擇。聯邦軍嘴上說是最低限度的支援，其實什麼都不肯幫忙，甚至由民衆代爲進行如同強制勞動的重建工作，還被要求執行與徵兵無異的戰鬥訓練。

擁有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之名的臨時政府雖然尚在，事實上卻受到聯邦的箝制。一羣不過是改掉帝國名稱的野蠻帝國主義者構成的國家，竟假借保護之名，蹂躪尊崇自由與平等的共和國。

年紀僅僅十五歲上下的少年少女神情了無生趣地蜷縮於各個角落，看了更是教人心疼。這個年紀的孩子，本來應該在父母與社會的庇護下就學，享受穿着打扮，與無話不說的幾個朋友自由自在地到處玩耍。如今卻落入這種處境。

眼睛轉向他處，可以看到過去曾是國軍本部的雅緻宮殿遺蹟，建造了新的隊舍。

據說那是自今年春天新派遣來此的部隊隊舍。第八六機動打擊羣。什麼人不來，偏偏是那些骯髒八六們構成的部隊。

污穢的有色人種，再次大搖大擺地踏入這個美麗的國家。

這樣大錯特錯。因爲這裏……

這裏是我等光耀榮顯的白系種的國度。

†

「──芙拉蒂蕾娜．米利傑上校、辛耶．諾贊上尉。你們將在共和國北域收復作戰中，執行一項機密任務。」

在聯合司令部基地中，不知爲何沒有開燈的參謀長辦公室裏。維蘭參謀長背對陽光照入的大窗戶，使人看不見他的表情，雙手還撐在辦公桌上合握，維持着將嘴巴藏在雙手後面的姿勢如此說道。蕾娜不禁偷偷窺視了一下站在身旁的辛。

蕾娜覺得好像很多地方不對勁，難道聯邦軍都是這樣下指示的嗎？

但很遺憾的，辛就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不知道是因爲這是常態所以不覺得有怎樣，又或者其實這是感到傻眼的樣子，蕾娜一點都看不出來。

正在這樣想時，維蘭參謀長好像覺得沒趣，挺起了背杆。

「……怎麼搞的，你們都不覺得有趣啊？我還以爲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聽到祕密任務或機密任務什麼的，都會毫無意義地興奮到靜不下來。」

「任務的內容是？」

辛平淡帶過，參謀長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真的是一點也不可愛耶，諾贊上尉。我會拿一些你小時候流行過的動畫什麼的給你，就從現在開始也好，你儘管像個孩子一樣享受無聊的休閒時光吧……」

「是他們這樣自稱的，我只是一字不差地告訴你們而已。」

根據報告書指出，發電機型率領着一羣手掌大小的發電子機型，自己也拖着鋪滿太陽能發電板的翅膀，是有一個市區那麼巨大的蝴蝶型「軍團」。那麼巨大的蝶翼在地下攤不開，況且根本就照不到陽光。

『──又是關於八六們的待遇嗎，普呂貝爾代表？』

畫面中，被他稱爲普呂貝爾的女性婀娜地微笑。

他隨口簡稱了。

「當國民的同情遊戲結束後，假如你們沒有其他能完成的職責，也許就會那樣了。」

『上次的撤退全是八六們的無能所導致的結果。我們給了那些家畜不配擁有的精良兵器，他們卻花了十年還是打不贏。鐵幕之所以只因爲區區「軍團」攻擊就倒塌，在經過調查後，也發現了幾處比設計規格脆弱的部位，都是負責建設的八六打混偷懶造成的。一羣不懂得考慮後果，懶惰低能的雜碎……不過這次，將由優秀的我們正確管理，讓他們有效率地應戰。』

接着換辛開口說：

原來是這個──……

今天她被叫來這裏的真正理由……

蕾娜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辛，他卻裝作沒發現。

蕾娜想起自己有個朋友始終在暗自憂愁，擔心其中一個會是自己見死不救的兒時玩伴。

並且要求聯邦退兵，將國土與主權交還到正統人民──白系種的手上。

『是的……就如同我一再重申，貴國接收的那些八六，全是我們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兵器的一部分，是我國的資產。請你們停止非法佔用，立刻將全機歸還與我們。』

十四條路線二十五面的月臺與鐵路，加上附設的大規模商業設施，在縱貫地下七樓的空間層層重疊，部分設施還延伸到鄰接的車站，構造極爲複雜。連這樣整體看起來都讓人暈頭轉向，這就是惡名昭彰的「夏綠特地下迷宮」的立體圖。

「發電機型是藉由太陽能發電的方式生產能源匣的『軍團』。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下鐵站內，它們是如何發電的呢？」

堅信白系種在任何方面，都是優於其他民族的存在，到了這種地步。

「……所以如果我們派不上用場，你們就會接受對方的要求？」

還有……

「這還用說嗎，因爲這點程度的作戰概要，本來只要傳送資料就夠了。我只是想趁着決定作戰的機會，稍微開開你們玩笑罷了。」

影像中，女性持續進行單方面的主張。她表示八六是類人類的劣等種，不過是人形的家畜，聯邦沒有正當理由接收使用。真要說起來，就連聯邦目前在共和國領土駐軍都沒有合法根據。

「簡而言之，等聯邦軍撤退後，他們還是打算將共和國的防衛工作丟給八六去做。無論是對於戰況或者是非善惡，能夠無知到這種程度，真是挺無藥可救的吧。」

口吻不苟言笑。

面對辛冰冷的目光，參謀長絲毫不爲所動。

「這個什麼騎士團的，跟任務有何關係？」

「參謀長閣下……」

她有着白銀種的銀髮與同色眼瞳，以及代表在共和國臨時政府有重要職位的五色旗徽章。

「正確來說，是原則上採用太陽能發電。聯合王國的報告內容提到，與該國相敵的『軍團』集團當中，似乎有着地熱發電式的發電機型。具有高度學習能力的『軍團』的特色，就是能夠順應狀況進行自我改良……基於這點，我們推測這架發電機型進行的是核融合發電。」

空間很窄。

蕾娜差點沒叫出聲音，但參謀長伸出一隻手擋在她面前，制止了她。蕾娜仰頭一看，只見軍帽下傳出冷笑的氣息。

「聯邦軍已經掌握上尉能夠感應『軍團』所在位置的異能，並活用於廣域索敵。畢竟不像貴國都到了戰爭時期，還在重視所謂常識這種共同幻想，將珍貴的警報裝置〈金絲雀〉扔在戰場上。聯邦可沒有那麼從容。」

啊，這個人屬於那種不太能信任的類型。蕾娜如此想，身邊無言以對的辛，大概也是同樣的想法。

副官不發一語地走進來開燈，啓動全像螢幕，把一大疊動畫跟電影的資料媒體堆在辦公桌上，就離開房間了。

『我方原本就預定於收復北域後，將防衛祖國的責任交還給貴國。但莫非你們認爲用喪心病狂而且半年前已經失敗的手段，還能阻擋得了「軍團」嗎？』

「什……！」

「總而言之，那個就是目前在舊共和國民當中支持率急速攀升，於臨時政府內也漸漸建立起地位的聖瑪格諾利亞純血純白憂國騎士團的首領，以及其主張。」

辛平淡地開口：

「辦公桌坐太久會讓身體僵掉，我送你們出去，順便散個步吧。」參謀長如是說，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聲調極爲冰冷僵硬。

「「…………」」

「如果在共和國被當成警報器，我想我的下場應該會更慘。」

「什麼事，不可愛的上尉？」

「當然可以，米利傑上校……不像某個不可愛的上尉，部下這樣對長官表示敬意，真讓人覺得心情舒暢。」

蕾娜跟着參謀長走在聯合司令部基地的走廊上，無意間注意到一件事，環顧四周。

裏面是挑高一個樓層，天花板顯得高聳的房間，他們則是站在樓中樓的位置。配戴軍情室臂章的軍人們在欄杆下方的辦公室忙碌而勤奮地工作，幾個人注視着投影於半空中的全像螢幕影像，看樣子那是分析對象。

參謀長對着回望他的蕾娜露出冷冷嗤笑。

想到這裏，蕾娜舉起了一隻手。

「作戰目標爲擊毀這兩架『軍團』。順帶一提，如果情況允許，兩者的破壞程度都要儘量控制在最小限度。這兩種機體都少有觀測機會，可以的話，希望能趁此機會得到數據……只不過，我是說情況允許的話。如果會因此增加人員犧牲，就放棄這個念頭無妨。」

「……這個名稱是聯邦軍內的代號還是什麼嗎？」

辛瞥一眼，就眯起了眼睛。蕾娜慢了半拍，纔想到他爲何有此反應。

共和國內還有人在講這種話……──

帶着那種──盲信。

「可否准許發問，參謀長閣下？」

這種地形對「軍團」而言，也很難運用戰車型或重戰車型等主力，然而它們身爲防衛的一方，可以在地板上挖洞埋伏〈Hull-down〉，等我軍送上門。就難以針對裝甲較薄的側面或後部攻擊這點而論，這種戰場對火力偏低的「女武神」來說或許反而棘手。

「准將。」

聽到這番話，蕾娜頓時立正站好。

『那是當然。我等白系種實現了人類史上最出色的政體，是優於大陸所有種族，值得驕傲的優良種。劣等種製造的「軍團」本來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

恩斯特似乎冷哼了一聲。

參謀長維持着冷笑聳了聳肩。

八六在共和國是沒有人權的劣等種。假如因爲有用而被當成研究對象……現在好一點就是廢人，慘一點的話就是被分屍，泡在保存液裏面。

「我先整理一下現況。舊第一區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以北有『軍團』大規模兵力駐屯，以去年十二月時救援軍的戰力來說，不得不放棄壓制的念頭──諾贊上尉當時負責搜索敵蹤，想必不需要聽我多做說明。」

對於這聲呼喚，維蘭參謀長連一個眼神回應都不做，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門前，推開通過ＩＤ認證而解鎖的門。兩人忍不住停下腳步，維蘭僅以視線催促他們入室。

「第八六機動打擊羣的旅團長並非米利傑上校，而是維契爾上校，爲什麼維契爾上校不在這裏呢？」

影像結束，蕾娜俯視着變暗的螢幕，咬住嘴脣。

「那倒也是──你們壓制的夏綠特市中央車站地下總站，是這支『軍團』集團保有的大規模生產據點。從索敵結果推測，地下四樓有自動工廠型，地下五樓則有着發電機型的控制裝置。」

「事到如今，你這八六還有什麼好氣憤的？就是知道人類不過如此，最後纔會變成現在的你們吧。」

不想看到他必定是以看破一切的目光，定睛注視與蕾娜同樣身爲白銀種的人，那種冷漠無情的側臉。

「在聯邦也已經進入運轉測試階段了。換言之，這對『軍團』而言完全可行。因爲我等帝國引以爲傲的技術，大多數都讓『軍團』繼承去了──去年的大規模攻勢中，電磁加速炮型會以共和國爲目的地，八成也是爲了這個理由。磁軌炮受到供給的電力越多，初速──威力與射程就越大。只要坐鎮要塞護牆內側，旁邊再放個核融合發電的無限電力……至少包括我們聯邦，周邊各國想必都會被單方面夷爲平地。」

終於來了──是吧。

參謀長帶着紳士風範微笑了。

如同過去爲了讓知覺同步實用化，衆多八六孩童在強制收容所被拿去進行人體實驗而亡。

辛本身似乎不記得他有過這個兒時玩伴。

亨麗埃塔．潘洛斯技術少校，知覺同步的研究主任。

現在，蕾娜不敢看向身旁的辛是什麼表情。

堅信他們能戰勝就連擁有大陸最大國土、人口與軍事力量的聯邦，都只能被迫改變戰略的「軍團」。

「……是的。」

「您說……核融合嗎？這怎麼可能……」

看到那冷酷苛刻的笑意，蕾娜弄懂了。

隨着參謀長單手一揮，全像螢幕展開，顯示出地下總站的三維全像圖。

不對……是不想看。

「那就言歸正傳。兩位指揮官，你們有任務了。在共和國北域收復作戰中，第八六機動打擊羣將在北部副首都夏綠特市中央車站的地下總站實行壓制作戰。」

人類很少有機會觀測到潛藏於支配區域最深處的發電機型與自動工廠型。即使在共和國，也只有在「軍團」戰爭初期觀測到的幾個例子。慶幸當時是正規軍人在與敵軍對峙，報告內容十分詳盡。

辛小聲嘆了口氣。

參謀長嗤之以鼻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眼前是某間會議室的會談影像，室內採用嚴謹而展現威儀的晚期帝政風格。恩斯特的聲音在那當中響起，卻不見他的身影，似乎是不在攝影機範圍內。

辛大嘆一口氣，顯得很厭煩。

這跟前往辦公室時走的路線不一樣。蕾娜看向辛，他也懷疑地眯着眼睛。

她的眼神是認真的。

因此，她要聯邦立即歸還八六。

「…………」

最細的隧道的寬度及高度都只有四公尺上下。聯邦的主力軍「破壞之杖」等於無法動彈，就算是「女武神」，若是在機動動作上有所失誤，也會進退不得。

「我只是先給你個警告……但願這是我杞人憂天而已。」

†

然而那個什麼憂國騎士團的主張，卻像根刺一樣卡在蕾娜心裏。

蕾娜將新到任的處理終端，足足有一百三十九人的人事檔案依序投影在半空中，獨自陷入沉思。

八六們雖然在共和國出生長大，但對他們而言，共和國早已不是值得敬愛的祖國。

即使如此，終有一天，當他們希望回到故鄉時──共和國卻是那副德性，一定會害得他們無家可歸。

共和國到底要怎麼做纔會……即使再也無法以共和國爲傲，即使如此，我的祖國……

「咪嗚。」黑貓狄比撒嬌般地叫了起來。

「上校……米利傑上校。」

「呀！」

抬頭一看，是葛蕾蒂。

「失禮了，請問有何貴事，維契爾上校？」

「還問我什麼事，潘洛斯少校、葉格少尉以及第一批處理終端們不是今天到任嗎？少校與少尉就快到了喔。」

咦？蕾娜注視着設定顯示於桌上的全像式日曆與時鐘。

她急忙站了起來。

「我、我得去迎接……」

蕾娜原本打算親自去迎接，卻爲了處理文書工作忙到忘記時間。

葛蕾蒂一面苦笑，一面伸出一隻手攔下她。

「我已經派人迎接了。我有吩咐先帶兩位到各自的房間，所以還有時間讓你梳理一下……潘洛斯少校畢竟是女生，總不好讓她風塵僕僕的都還沒梳洗一下，就拋頭露面去見人嘛。」

「真抱歉……謝謝您。」

「不會，這也是我的工作。」

蕾娜鬆了口氣，正要坐回椅子上，忽然發現一件事，用半站半坐的姿勢再次僵住。

「那、那個，別這樣，請不要這樣……！」

「一旦戰死，未來就不關你的事了。這樣你還要從軍？」

雖說事前已經聽到通知，但畢竟對方是共和國民，大家會覺得反感也是無可奈何。

辛則是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的同學當中，有很多八六被迫對抗『軍團』而死。我曾經是坐視不管的一方，所以我受到譴責是應該的。但我不想讓我的兒女、孫子甚至將來的子孫揹負這種臭名。要做出補償的話，必須由我……由共和國人上戰場。」

眼看兩人說開打就開打，蕾娜的視線與伸出到一半的手不知所措地到處飄移。

「什麼事？」

看到血紅雙眸微微眯細起來，達斯汀有些慌張地改口。

經過兩年還有熟人存活下來，對辛而言也是一件意外的事，當他想說總之先做點回應時……

雖然也因爲蕾娜刻意隱瞞，不過辛似乎完全沒料到對方會是女性。

然後他回過神來，反問：

「天曉得。」

「這點我承認，但是……你憑什麼資格來講我？」

她眯細個人代號的由來──濃藍色的右眼，以及讓人一瞬間錯看成獨眼，色彩唐突轉淡的雪白左眼，露出自然界野獸般的尖齒咧嘴一笑。

差別只在於一個被當人看，其他的被當成無人機而已。

「我當然有資格。就算你是東部戰線的『死神』，我也容不得你看扁我們的女王陛下。是說你不是應該兩年前就死了嗎？死人就該安分點啊，你這死不了的東西。」

「我是達斯汀．葉格少尉，從今天起配屬到本部隊，請多指教。」

吆喝聲一閃而過，面對來自斜上方有如鐵錘般砸下的蹴擊，辛後退半步躲開。他似乎也看穿了接踵而至的連續攻擊，以毫釐之差閃掉，並抓住攻擊後隨即產生的破綻，手刀橫掃一砍。

以女性而言，她個頭真的很高。即使和身高高於同年紀少年平均數值的辛相比，兩人的視線高度仍然相差無幾。

雖然萊登這樣問，但辛也完全不懂是怎麼回事。

潘洛斯少校沒好氣地說，同時語氣聽起來，又像是被人拿小刀隨意捅了一刀般。

辛的言外之意是「越弱的狗越會叫」，同樣是再明顯不過的挑釁。不同顏色的雙眸閃露兇光，只笑了一瞬間，西汀的高大身材就像彈簧一樣踢踹地面。

「不是啊，因爲只要你喊一聲『等一下』，兩邊就都會停手了吧。」

可蕾娜、安琪與萊登也滿不在乎地觀賞兩人廝鬥。

「……叫得真大聲。」

即使他被要求這麼做，即使面對的是八六，他仍然有點拗口地用對平輩的口吻繼續說道：

說話的是賽歐。他把椅背放在前面坐着，雙手與下巴放到上頭，擺出等着看好戲的姿勢。

帶頭跑下飛機的小個頭八六少年，一發現兩人就停住腳步。

沒人勸架。

鐵幕淪陷後，也有少數幾名共和國民駕駛備用的「破壞神」加入戰鬥行列。

雪白左眼映照出鮮紅色彩，如野獸般笑得兇猛。

焦急的聲音在跑道上響起，一看，蕾娜正往這邊跑來，腳步聲還很大。

還有人刻意離開自己擔負起的祖國防衛任務，志願參加機動打擊羣。

辛眼睛望向正好開啓了後艙門的第二架運輸機。

「……諾贊上尉，我想確認一下。」

「請問……是誰去迎接？」

技術軍官──潘洛斯少校既驚愕又狼狽，臉色發青到不行。

「諾贊上尉，我來爲潘洛斯少校帶路就好。班諾德軍士長，可以只麻煩你拿行李嗎？」

「你原本不是軍人吧──爲什麼志願從軍？講話不用客氣，我們也都差不多。」

「即使我死了，還是會留下行動的結果，成爲未來的基石，所以並不是不關我的事……而且我想，我已經做好犧牲的覺悟了。」

「──我是第八六機動打擊羣，本部直衛戰隊『布里希嘉曼』隊長，西汀．依達少尉。多指教啊，諾贊上尉閣下。」

「是……呃，沒錯，在大規模攻勢開始之前，我還是學生。」

他過度豐富的想像力害得萊登爆笑出聲。

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好像被巨大感情輾碎過一樣。

「咦！諾、諾贊隊長？修迦副長！」

「……那是怎麼回事？」

「倍率各半……？什麼……太扯了吧？這種狀況不是應該九成都賭辛贏嗎？」

「我們走吧。」

她好不容易纔恢復鎮定，仍然一臉蒼白，用僵結的嘴脣問道：

看到蕾娜簡直像要把對方帶離現場──也就是辛的身邊──匆促地離去，辛百思不得其解，目送他們離開。離去之際班諾德轉過身來，伸出一隻手要東西，於是辛就把不再用得到的軍帽交給他。

看到辛霎時眯起眼睛，西汀嘲弄地咧嘴笑着。

「咦！隊長該不會是死了以後，轉職成真正的死神了吧！難道我們其實已經死掉了嗎！」

「……真要說的話，我是知覺同步的技術顧問，怎麼可能不跟你這個處理終端碰面嘛……」

這時，他終於想到對方爲何有此態度，便補充說明。

「我是不知道你怎麼了，但你少跟不認識的女人亂髮脾氣，白癡。簡直不像話。」

過去人稱「女王家臣團」的戰隊，最後有十五名人員在大規模攻勢中生還。

大概是真的急着趕來，蕾娜來到他們身旁後，雙手撐膝調整呼吸。軍帽及徽章都沒戴，就穿着一身軍常服，給人一種顧不得整裝就趕來的印象。

他驚訝到嘴巴合不攏，喃喃說道：

「諾贊上尉正好沒事，所以我就讓他去了……怎麼了嗎？」

她的嗓音是難以判斷性別的磁性女低音，毛躁的一頭紅髮剪得很短，肌膚曬得有點黑，身高跟男性一樣高。但相反地，胸圍卻豐滿到讓一般女性望塵莫及，把聯邦軍軍服的紅色領帶陡急地向上推起。

「喔，沒關係啦，蕾娜。就讓他們打吧。」

沒錯，是「她」。

「嗯──……雖說是東部戰線的死神，但也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是米利傑上校……要你來接我的嗎……？」

看到共和國軍的技術軍官只呻吟了一個字就呆站在跑道上，辛不解地回望對方。班諾德幫她拿了行李在後面待命，也是一臉狐疑。

看到身穿共和國深藍軍服的白銀種少年動作生疏地敬禮，辛等五名前輩之間流過一種興致缺缺的氛圍。

那種反應就好像見着了死人復活，但實際上對他來說就是如此，也無可厚非。這個叫瑞圖的少年是兩年前，兩人配屬到先鋒戰隊前的部下。對瑞圖而言，辛與萊登都應該是早已亡故之人。

「哈！」西汀揚起下巴應道，接着傲然地說：

「如果八六前來迎接讓您感到不快，請見諒……少校的配屬部門是研究部，我想今後不會有機會與我們碰面。」

「野狼或是獅子，還有野狗什麼的不是都會爭高低嗎？就跟那個一樣，別理他們，等他們自己分出高下就好。」

「喔，我是來迎接那些新人啦。那個完全被晾在一旁的傢伙……」

「我、我嗎……！」

「辛……！」

萊登正好這時候出來，看着那邊說：

「是旅團長葛蕾蒂．維契爾上校做的指示，潘洛斯少校。」

對共和國人而言，八六是人形的家畜〈豬玀〉。

辛不懂對方爲什麼要在意這種事，但仍回答了她的問題。少校與上尉的階級差距無可顛覆，雖然對辛而言是無關緊要的規定，但他不願讓事情演變成蕾娜的缺失。

在處理終端全員集合的簡報室，西汀站在他們圍成的圈子中心，說：

「話說你拿到『遺失物品』了沒啊，大帥哥？就是半年前掉在花田那個。」

一看，周圍的八六們也都趕快把桌椅搬開或是起鬨，甚至開始打賭誰會贏。

一個白銀種少年大概是錯失了現身的時機，有些不知所措地探出頭來。萊登對他揚揚下巴，接着又說：

達斯汀抿起嘴脣。

「我要是會在意那種事，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志願過來了啦。」

被切斷的紅色髮梢，宛如血花，又如燃燒凋零的火花飄舞在空中。

葛蕾蒂偏了偏頭。

「好的，長官。」

「竟然說成野狗……！」

「看招！」

辛一面感覺到召集而來的同伴散發出掃興的氛圍，一面開口：

「現在沒聽說過的人應該還比較多吧。是說看這狀況，搞不好黑馬是蕾娜耶。」

不過只有一人。

據說在第八十六區，處理終端的存活率以男性較高。在環境極其嚴苛惡劣的第八十六區中，體力差距會明顯左右存活率。體力較差的少女兵比起少年兵，平均壽命無論如何就是比較短。

看到「獨眼巨人」西汀．依達少尉讓背後站着戰隊核心人員──五名女性處理終端，姿勢不太端正地敬禮的模樣，辛的表情顯得有點意外，這讓蕾娜偷偷憋笑。

「還有現在抵達的那個。」

「阿涅塔！」

怎麼這樣講，又不是狗。

當莊家的少女（令人傻眼的是，竟然是布里希嘉曼戰隊的副長）走到他們這邊來，於是萊登等人都拿出零錢賭辛贏。

「因爲共和國對八六羣體中的地位高低不感興趣，所以以前我們都是自己決定誰當戰隊長、副長或是小隊長。」

……原來是這樣。

好歹也是軍隊，竟然連這種事都不安排，共和國對牆外戰場的不聞不問，又一次讓蕾娜感到傻眼。

「可是『代號者』都比較自傲，就是不願意聽沒自己厲害的人發號施令。」

「應該說，正因爲這是攸關生死的問題吧。沒人想被能力不夠格的蠢蛋帶着害自己送命。」

「所以必然都是最強的傢伙當戰隊長，但如果『代號者』只有一個也就算了，要是部隊裏有好幾個，誰也不會退讓。所以基本上都是像這樣，用拳腳分個高低。」

雖然這樣說很不好聽，但簡直跟獸羣爭地位沒兩樣。

「先鋒戰隊也是這樣嗎？」

在第八十六區那個最後的戰場，是否也是一樣呢？

「那時辛的名聲跟實力都已經傳開了，所以打從一開始大家就一致認同由辛當戰隊長，萊登當副長。」

「……你們每次都這樣，把所有麻煩事都推給我。」

「沒辦法啊，我們那時候幾乎都不會讀書寫字嘛。而且就你跟辛的交情最久啊。」

戰隊長基本上還是得處理一些文書工作，如果戰隊長不克處理，就會由副長接替。他們兩人都受過監護人的保護，以他們的境遇來說算是接受過相對高等的教育。這些工作會交到他們手上，要說合理也確實沒錯。

「接着就是小隊長的位子，讓我、可蕾娜、戴亞還有凱耶來搶……蕾娜就任前有個傢伙叫九條，在那個戰隊裏他的個子最高大粗壯。結果他被最嬌小的凱耶踢飛，那次真的還滿精彩的。」

據說凱耶是反過來利用體重差距，拿九條的膝蓋當立足處往上衝，賞了他脖子一記飛踢。

蕾娜還有點不知所措，憂心忡忡地旁觀戰況，不過可蕾娜則是對她冷哼了一聲。

「沒事啦。辛不會跟女生認真，實際上現在也放水滿多的。」

「辛要是認真起來，可是會一腳踢過去喔。瞄準下巴之類的部位。」

「萊登一開始好像捱過那招？聽到那件事的時候，我還想說兩個人貼那麼近，是要怎麼動才能踢飛比自己高大的傢伙的頭，但辛還真的做到了。」

「……對不起。」

雖然阿涅塔沒再說下去，但蕾娜似乎能明白她想說什麼。

「嘖……」

「洗衣精怎麼了嗎？」

萊登跟賽歐則是抱着肚子笑到不行。

「安琪跟葉格在幹嘛啊？」

安琪甜甜地微笑了。

「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話，還是等贏過了我再說吧。」

沒有半個人提出挑戰。

「我怎麼看你差點就要咂嘴了！你這混賬真的想殺了我啊！」

西汀身爲處理終端，一直以來都是作爲蕾娜的──他們全體人員的指揮官「鮮血女王」的直屬部下戰鬥至今。所有人都認同她是最強的處理終端。

「『恢復純白』。」

又來了。蕾娜皺起柳眉。今天又是一樣的內容，寫着「八六滾出去」、「奪回純白的國土」之類。

「那就去死啊。」

「嗯……是說。」

竟然會……完全變了一個人。

「……洗衣精？」

昨天應該已經由巡邏憲兵拆下的布條，如今又在辦公室窗外的同樣位置隨風擺盪了。

阿涅塔看到餐廳窗邊，有個清瘦人影在稍微遠離喧囂的位置獨自翻書，呢喃般地說：

星曆二一五○年四月，聯邦救援派遣軍完成了耗時三個月的進擊準備，開始執行共和國北域收復作戰。

「……混蛋！我剛纔要是沒做受身早就死了耶！」

救援派遣軍的規模只夠維護領土與收復北域，並沒有派多餘人手來維持治安。因此部分國民看軍方沒有認真調查這件事，就不斷對八六做出侮辱行爲。

「咦……呃不，跟女士打鬥未免也太……」

沉默。

「天啊，氣死人了！……喂，女王陛下！你看這傢伙就是這種人喔！會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對女人動手喔！」

「不會。應該說，蕾娜，你也不用爲了這件事道歉。」

她用大人看着小孩子說傻話的表情，抬頭看着回望自己，位置比自己稍高的眼睛。

在迅速開始分配賭金的喧鬧中，辛回到輕輕揮手的賽歐、萊登，以及可蕾娜與蕾娜身邊。

蕾娜如此說道，在隊舍的自己房間裏低頭道歉，阿涅塔則輕輕搖頭回應。

「……這下好看了。」

「我記得戴亞喫下那一記就當場昏倒了。那傢伙怎麼老愛針對那種能夠致人於死地的部位下手啊……哦。」

「嗚哇啊啊啊啊！」

「放馬過來吧。」

達斯汀在人羣圈子外鼓足了勁，正要脫掉軍服外套時，正巧人在他附近的安琪提出忠告：

在屯駐基地駐紮的地點──前國軍本部的正門正面，許多寫着這些字眼的全新布條，掛在一棟燒燬的，格外高聳的大樓上，隨風飄揚。

而辛卻把她當個孩子一樣，易如反掌地擊倒了她。

然而辛途中鬆開了手。出於生物本能護住頭部，並縮起身體的西汀，軀體只在重力的牽引下墜落了短短一段距離，接着狠狠摔在木質地板上。

辛想必是故意的，靜謐的血紅雙眸環視簡報室一圈。面對那種眼神，就連慣於戰鬥的八六，一時之間都不敢與他四目交接，嚇得畏縮起來。

「那傢伙要發飆了。」

別把我牽扯進去。

講到一半，辛看向簡報室的角落。

「如果還有其他人對我的指揮有意見，現在就出來解決。」

其實只有一個人。

就連至今不習慣接觸肉體暴力的蕾娜都感覺得到，那對血紅雙眸忽然徹底覺醒了。

過來確認文件的辛，突如其來地說：

沉默。

「好了。」

雖然是個少女，但與男性同等的身高，加上實戰鍛煉出的體魄，體重不會太輕。

「喔，哇……！」

她的眼睛順勢看向窗外。突然迎接多達一百名的處理終端，讓自由時間的軍官餐廳顯得人聲鼎沸。

突然間，西汀抖動了一下。

聚集現場的所有人，都沒發出聲音。

蕾娜面帶曖昧的笑容旁觀這個溫馨場面，她不禁心想──

對手拿大動作迴旋踢當佯攻，旋轉後順勢替換另一隻腳站立，使出一記高腳踢。辛一時之間躲不掉瞄準太陽穴的襲擊，以右上臂擋下，還讓軍服袖子弄破了一點。

「嗯～～那算是管教吧。」

「阿涅塔，對不起，我並不是有意讓你們那樣碰面的。」

「──嘿！」

達斯汀輕而易舉就被安琪摔了出去，正湊上倒楣的桌子來場熱吻。

賽歐與萊登輕聲低語的同時……

等於是回敬剛纔的手刀，小塊鐵灰色碎布與一兩滴小血珠飛上空中。

「俗話說入境隨俗嘛。那麼我也……！」

話雖如此，輸了就是輸了。西汀雖然滿口怨言，但還是退了出去，留下辛一個人待在人牆圍成的圈子裏。

「辛也是。我一開始完全沒認出來。竟然……」

「……！」

以報到當天迎接他們的布條爲開端，一下是蒙面高喊着帶有侮辱性質的口號，一下是趁夜散佈內容煽動的傳單，一下又是基地周邊與日俱增的辱罵字眼的噴漆，甚至還有電臺肆意播放的非法廣播。

「是你像瘋狗一樣先跑來咬我的吧。閉嘴，喪家犬。」

『將光榮的純白國土交還到人類的手上！』

對手是用戰鬥靴的側面與鞋底交界的鋒利直角砍來。

她從大字形臥姿把雙腿一甩，利用反作用力重新站起，食指直直指向辛，精力旺盛地嚷嚷：

辛採取了行動。

西汀一瞬間完全浮空，辛單手抓住她的咽喉，將她以背部朝下的態勢往正下方砸去。

†

他用擋下腳踢的右臂，把西汀正要收回的腳往上一撥。同時他犀利地向前踏出，縮短兩者間的距離，趁着西汀單腳意外被人往上撥而失去平衡時，辛接着用腳背勾住剩下站立的單腳膝蓋後方，直接就往上一踹。

蕾娜忍不住笑了出來。的確如果只聽這樣，根本就是洗衣精的廣告詞。

夜晚。

配合作戰，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羣併入救援派遣軍麾下，受派前往舊共和國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的救援派遣軍本部屯駐基地。

西汀用手指指着人嚷嚷，辛則是用比平常冰冷上一倍的口氣回嘴。

「辛苦了～～」

†

如果對手是真正的敵人，辛已經直接把她砸在地板上了。

『八六滾回第八十六區！』

「譁，那女的挺行的嘛，讓辛防禦了。」

還是沉默。

內容不外乎就是「污穢」、「滾出去」、「會這樣都是你們害的」。完全沒有半點咎由自取的自覺，只是重複着自私自利的惡意字眼。

目前機動打擊羣的戰力大半以八六組成，達到七個戰隊的規模。在屯駐基地，迎接這一百六十八名人員的是……

「我跟你說，葉格少尉。」

接着，她也變得垂頭喪氣。

不對。

「不會。」

辛看向他們時，時機剛好。

總覺得整個情況根本像是十歲左右的小男生小女生在大聲吵架。

西汀發出好像把溼皮袋砸在地板上的沉重堅硬聲響，陷入沉默。

辛這樣說，連一點不悅的樣子都沒有，甚至還面露淡淡苦笑。

「像他們那種人，我們說什麼都聽不進去的。就像沒事亂叫的狗一樣，誰在意誰就喫虧。反正說穿了就是吵而已，頂多像剛纔那樣，笑着不當一回事就行了。」

蕾娜回望過去，只見辛不感興趣地聳了聳肩。

「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那不是你的錯，請別露出這種表情。」

蕾娜苦笑了，雖然她知道辛顧慮她的心情，也覺得很高興。

「可是，我還是會在意。因爲我……我也是共和國民。」

即使不能引以爲傲，不值得敬愛，共和國對蕾娜而言，仍然是出生長大的祖國。

對於共和國民的這種低劣行徑，蕾娜同樣身爲共和國民，感到可恥又難堪。

放着這種情況不管，厚着臉皮待在八六們面前，也令她無地自容。

「知道有錯卻視若無睹等於是幫兇。同樣身爲共和國民，卻無法糾正他們的言行……還是讓我覺得沒臉見人。」

聽她這樣說，辛暫時陷入了沉默。

蕾娜感覺那雙紅瞳一瞬間，彷彿浮現出像是煩躁，又像是氣憤的眼神。

「……你跟那些傢伙不一樣，我們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那些傢伙的言行，與你沒有任何關係。」

「話是這麼說，但實在令人看不下去。能不能想想辦法解決一下呢，維契爾上校？」

「對啦，看了的確讓人不愉快，可是……」

蕾娜趁着定期會議的機會提出請求，這讓葛蕾蒂傷腦筋地皺起眉間。

「我們已經透過司令部向臨時政府提出抗議，也拓寬了基地周圍的禁止進入區域，並強化巡邏工作。想要再做更多措施，可能有點困難喔。」

「……我想也是呢……」

「畢竟憲兵也只能在聯邦軍法範圍內行動，但我能體會你的着急心情就是了。」

維持基地與周邊區域的治安，是憲兵的職責。關於這件事，由於蓄意減損兵員士氣的行爲也在取締範圍之內，因此憲兵有在積極處理。

即使如此，還是無法阻止電臺廣播，也無法阻止那些口號及傳單隨風飄來。

啊啊，他真的長高了……阿涅塔抬頭看他，這樣不合適的想法突如其來地閃過腦海。

結果辛只是用有些困惑的眼神注視她，又用同一種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絕不可能不憎恨她。

「雖然不是說無所謂，但是……八六他們本身並沒有放在心上，對吧？」

雖說不至於用上真槍實彈，但重達十噸以上的「破壞神」一面互相施展高速機動動作，一面虎視眈眈地準備攻擊對手背後或側面的模擬戰鬥，對於不習慣的人來說仍然很喫力。

不知是因爲疲勞，還是被對手耍着玩了半天眼花，達斯汀結束任務報告後，便搖搖晃晃地前往淋浴間。只見瑞圖一邊說着「我先走嘍──！」一邊就從他身邊腳步輕快地跑過。

意外的一句話讓蕾娜眨了眨眼。

然而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卻什麼事也沒發生。

「上校要是也能這樣看開……要是能早點放棄共和國，認爲他們本來就是那樣，你也不用這麼煩心了吧。」

目前沒有引起她注意的異常運作，也看不出對身體的影響。這種技術在共和國行之有年，阿涅塔知道大概不會出問題，但絕不會有所疏忽。

「不要緊，這點大家都一樣，白豬本來就是那樣……對吧？」

無意識地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停住。不知不覺間，她緊緊咬住了塗上淡淡口紅的嘴脣。

難不成他是真的……？

辛聽到意外的稱呼而眨眨眼，安琪對他苦笑着聳了聳肩。

並非所有人都像辛那樣漠不關心，常常有人會做出反應，講話也會提到。只是所有人都當成玩笑或胡鬧的題材而已。

「──諾贊上尉。」

即使如此，今後大家都在同一個隊舍，多得是沒有閒雜人等介入的講話機會。他很快就會跑來講些什麼……阿涅塔是這麼以爲的。

目送兩個形成對比的背影，辛皺起眉頭。

「你所說的這些屬於他們柔弱的部分，就是被那種惡意削掉的喔。或許遭到他人蠻橫對待及侮辱時，氣憤並挺身面對纔是正確的態度。可是那樣不就等於……要他們受到二度傷害嗎？」

「第八十六區已經不存在，他們不再受我們箝制了。現在他們大可以挺身抗拒那種惡意或侮辱纔對……」

或者正因爲辛並未原諒她，所以故意假裝不認識。

辛回望安琪，她面露些微苦笑。

因爲身爲八六的辛有着自己的驕傲，想必不會允許自己做出跟共和國白豬一樣的行爲，況且──他恐怕根本不記得了。

「……是啊。」

演習中收集到的知覺同步數據，以及處理終端的定期檢查結果，會全部送到阿涅塔手上，而她此時正在全像螢幕上開啓這些資料做確認。

「……抱歉。」

「……是啊。」

以前的辛，不會用這種面對陌生人的眼神看阿涅塔。

辛稍微想了想，便點點頭。

辛之所以會失去家人，而且被迫在想必有如地獄的第八十六區戰場持續戰鬥長達五年，有一部分原因出在阿涅塔身上。

「…………」

雖說有令人擔心之處……但正如安琪所說，辛原本也認爲讓她帶是最好的選擇。

「他……不記得了。」

「……是的……」

前兩天在演習後返回基地的路上，有人撒了滿地的橡果。聯邦軍人認爲那不是危險物品，似乎並不介意，但蕾娜身爲共和國人，偏偏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

「是啊。」

因爲她是希望這樣能稍稍幫助到他，藉此贖罪，纔會志願轉調的。

辛不可能忘記。那時自己罵他是骯髒的有色人種，對辛而言應該是一場恐怖的背叛。應該會感到無比絕望，不敢相信就連最親密的阿涅塔都說這種話。豈止如此，阿涅塔還對他見死不救。明明有機會幫他，卻鬧着無聊的彆扭，眼睜睜讓人把辛與他珍愛的家人……送進了強制收容所。

「……辛。」

「辛，你其實記得我吧？」

她那天青色的眼眸，像是表示關心，又像有點氣惱。

「你不是本來就這麼打算嗎？負責前衛的辛跟賽歐的小隊不用說，萊登經常與你搭檔，所以一樣要待在最前線。但是可蕾娜是狙擊手，行動基本上都必須隱藏行蹤，不能讓容易被發現的生手直衛跟着她……我的隊伍負責大範圍壓制，對雙方來說都是最安全的，對吧？」

那靜謐的血紅雙眸，以及感情色彩平淡的白皙面容。在十年的歲月里長高不少，體格清瘦，但經過長達七年的激戰而百鍊成鋼。宛如一把經過淬鍊的利劍，寂然佇立於月影疏落的古戰場。

這兩年的差距一旦運用起「破壞神」難免就會如實地反映在演習時的勝率，還有戰鬥後疲憊的程度上。

而是已經傷到了盡頭，已經削減到沒有受傷餘地的意思……？

在日暮時分，明明即將熄燈卻沒開燈的昏暗房間裏。

雖然蕾娜認爲不會發生什麼事。

葛蕾蒂說道：

軍服胸前不同於蕾娜，長年累積的戰功與經歷以勳表的形式連接成排。

「我跟他們……跟諾贊上尉他們只有這一年來的交情，我先聲明，這只是我在這段期間內的感受……」

「……要不要交給我的小隊來帶？」

葛蕾蒂忽然皺起了眉頭。

畢竟無論是單方面踐踏這些八六，甚至不給他們權利反抗的共和國，抑或是第八十六區，都已經不復存在了……

辛不可能不恨她。

阿涅塔以爲接機的時候，因爲算是某種公共場合，所以辛克制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維契爾上校？」

比方說瑞圖雖然小達斯汀三歲，但那個少年在辛調到先鋒戰隊之前，就已經在他的隊上擔任處理終端了。兩年的戰鬥經歷以倖存的處理終端來說雖然較短，但還是比達斯汀長得多。

橡果則是傳統的──豬食。

「……阿涅塔。」

因爲記憶中那個兒時玩伴的少年，與年幼的阿涅塔個頭一樣高。

過去的他並非如此。

「我打算暫時將他安排作爲備用戰力，不過……這次的作戰恐怕沒辦法有所保留。」

蕾娜曖昧地點了點頭，這點也讓蕾娜深感意外，應該說百思不得其解。

蕾娜很想設法幫他們阻擋這一切，可是……

所有八六都有過遭受共和國踐踏的經驗。

「我是欣賞他的志氣，當然也不希望讓他白白送死。他只是決心與實力之間的落差還有點大而已。」

這意思是──他們不是不會受傷。

「但是，錯誤還是應該更正。再說他們……沒有必要到現在還得甘願忍受這種不管怎麼說都很不講理的泄憤行爲。」

那種眼神，是當年的他絕不可能對她露出的……面對完全陌生外人的目光。

怎麼可能會不記得。

安琪靠着走廊的牆壁，似乎在等辛出來，對他說道：

八六們雖然出生於共和國，但沒有學過國家的文化與歷史。所以很幸運地，幾乎沒人察覺其中的侮辱，然而……當蕾娜發現辛在運輸車中露出一絲苦笑，萊登也冷哼了一聲時，她覺得自己整顆心都被揪住了。至少他們是知道的。察覺到了別人對他們的惡意，只是沒說出口罷了。

「那些孩子並不是堅強，不過是不堅強就無法生存而已。只是在那種過程當中，削去了柔弱的部分而已。」

每當大樓上掛起布條，就會有不知道是誰做的白豬布偶，掛在屯駐地目前無人使用的旗竿上處以絞刑。那些帶有侮蔑意涵的口號，隔天就會被重新填上惡搞的歌詞。傳單背後畫上可愛白豬的圖像，餐廳裏每晚都有人誇張地模仿共和國民，把大家逗得樂不可支。

「笑着不把惡意當一回事，也是一種抵抗的方式喔……況且對他們來說，事到如今可能連氣憤的必要都沒有了。」

或許只能慶幸他們看起來沒有受傷，但蕾娜覺得他們大可以更氣憤，或是做些抵抗。

只有癱坐在地板上的影子，受到走廊上的光線襯托而朦朧浮現。

阿涅塔認爲那是通篇謊言。

她的目光讓決心與覺悟給覆蔽而顯得暗淡，並說假如發生了什麼事，都是自己造成的。所以無論如何，都希望蕾娜不要處罰辛。

各戰隊的人員部署，屬於戰隊長辛的權限範圍。他根據特軍校的成績以及在共和國的戰鬥紀錄，大致上已經做好了決定──雖然基本上是沿用在共和國的戰隊編組──但其中一個人就有點麻煩了。

不知道瀏覽到第幾頁電子文件，阿涅塔看到那個名字與附加的人像照片，停住了手。

蕾娜不禁加重了語氣。

「我是亨麗埃塔……是麗塔啊。曾經是你的鄰居……你應該……記得吧……？」

共和國原本以農業與畜牧爲主要產業。

面對微微偏頭的蕾娜，足足大她十歲的女性將校，用一種陷入沉思的神情說道。她開口的雙脣上仔細塗了口紅。

蕾娜事前聽阿涅塔說過，今天會找辛談談。

難不成……

「上校也是。」

一出聲呼喚，形式上點頭致意後就打算離開的他回過頭來。

「拜託你了……不過，如果你覺得有困難……」

在他們前去執行特別偵察任務後，蕾娜向阿涅塔坦承過，她真的沒聽辛說過阿涅塔的事。她說辛連名字都沒提過，恐怕是完全不記得了。

「有什麼事嗎，潘洛斯少校？」

「你在煩惱如何安排葉格的位置嗎？」

「……這就難說了喔。」

果然……

「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呢。不記得我們每天一起玩，不記得他住過的第一區的家，不記得我們玩過探險遊戲的庭院。被送到強制收容所之前的事情……他真的全忘了。」

經過十年以上的時光重逢的辛──在第八十六區長年戰鬥到獲得「死神」別名的八六少年，在戰場的慘烈下日削月朘到了這個地步。

所謂的磨削，就是削除多餘的部分。辛被磨利成斬殺「軍團」的一把利劍，戰鬥上多餘的部分，都已經被刮削掉了。

事到如今，阿涅塔才似乎能夠明白，所謂在第八十六區的那種沒有支援與指揮的戰鬥之中，長達五年與「軍團」進行無窮無盡的死鬥並存活下來，是怎麼樣的一回事。

若維持正常的心智，絕不可能活着。

原來竟是那樣的地獄。

阿涅塔雙手掩面。

「……那我該怎麼做？」

她就像迷失方向的小孩，聲音虛弱又細微。

「我早就知道他絕不會原諒我，不原諒我也沒關係，我必須道歉。但他根本就不記得我，我連想道歉都沒辦法。這樣的話，我是要怎麼做才能補償他……！」

經過壓抑，有如慘叫的哀號，讓蕾娜悄悄垂眸。

以前蕾娜想過，遭人徹底遺忘，對阿涅塔而言也許是種詛咒。

正是如此。

罪過需要懲罰，縱然不受寬恕，對罪人而言，仍然需要謝罪並做出補償。

一旦遭到遺忘，就連這點事也辦不到了。被抹滅的罪過，再也無法謝罪或補償。

阿涅塔的罪過永遠不得消除。

即使這也是站在加害者的立場，單方面的，令人渾身發抖的自私心態。

雖說不記得了，但辛似乎也有他的感觸。

不同於總部基地提供軍官以上階級的個人房間，鄰近前線的這座屯駐基地是多名處理終端共用一個房間，因此很難有機會獨處。

蕾娜到處找辛，最後來到了機庫，看到辛靠着自己座機的裝甲，翻開了書卻似乎沒在看，感覺好像在深思某些事情。

但辛本人似乎不肯答應，因此以蕾娜的立場來講，到目前爲止她也沒說什麼。

在戰爭中失去工作，爲了圖個溫飽而從軍。

是「鮮血女王」的──蕾娜的識別標誌。

這種技巧稱作戰術換彈。由於自動手槍是利用射擊的後座力裝填下一發子彈，如果把膛室射光才替換彈匣，會需要進行上膛的動作。運用這種技巧可以避免浪費那段時間，以持續進行射擊的動作。

如同過去雷告訴過年幼的蕾娜，諾贊之名只有他們家族使用那樣，即使在帝國或日後的聯邦，仍是非常罕見的姓氏。更正確來說，只有他們家族獲准使用這個姓氏。

表情有點生氣。

捨不得失去，會讓人裹足不前。

蕾娜知道。那是保存在國軍本部地下倉庫深處的戰死者紀錄。

「就是一棟陌生的房子。」

他說，他還是想不起來──……

「很帥氣吧？有點像香水或珠寶的品牌商標那樣。反正大家的都要重畫，所以來到聯邦軍之後，我有稍微學一下喔。」

呼號是「華納女神」。包括知覺同步的監測儀在內，毫不吝惜地配備了最尖端的指揮管制設備，是「鮮血女王」的御用座車。

「怎麼樣了呢……？」

看來那什麼騎士團的通稱就確定是洗衣精了。

「嗯……算是吧……說不在意是騙人的。」

配合蕾娜就任作戰指揮官，她得到了專用的指揮車輛。

「事到如今，我沒興趣特地去回想，所以我並不想見他……潘洛斯少校也是。」

忽然間，蕾娜注意到了。

「咦，什麼意思，你不會是沒弄懂吧？」

蕾娜被賽歐半睜着眼斜瞪。

「再說了──」賽歐仰天說：

一直看着少年兵擔任「無人機」的處理終端而死，最後他再也承受不住。

「可是……如果你們其實覺得不高興，可以明說沒關係喔。因爲你們現在……不，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有這個權利。」

蕾娜俏皮地說，賽歐用沾到油漆的臉頰苦笑了。

「說我小時候有個玩伴，我只能說或許有……但無論是長相還是名字，都已經不記得了。」

但其實並不是想不起來，而是──……

即使親眼看到也一樣。

賽歐痛切地從腹腔深處嘆出一大口氣。

他根本不想發現自己忘得一乾二淨──不想意識到自己失去的東西。

包括連是否真有其人都想不起來的，自稱兒時玩伴的她。

「不記得以前的事情，從來不會讓我痛苦。沒有那些記憶，我一樣能戰鬥。不記得故鄉或家人，還是能打倒『軍團』。記得不必要的事情會變成絆腳石，我反而還嫌那些記憶礙事。」

「……辛，我聽說你的祖父仍然健在。」

──但是，米利傑上尉。到頭來，人終究無法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行。

只會讓雙方深切體會到，失去的事物一去不復返。

更不用說跟那孩子吵架後，不歡而散的記憶。

當然，在辛受到保護的時候，已經由恩斯特詢問過諾贊侯爵，確認辛就是逃家長子的兒子。

可能是注意到鞋跟的聲響，辛視線朝向蕾娜，繼而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

辛只是幽幽地，無力地笑了。

──我後來又見到了那個戰隊長。上尉，您也是知道的，就在先鋒戰隊的隊舍。

「要畫成『穿紅禮服的白豬』──也不是不行喔。」

「好了，我自認爲這是精心傑作，你可以儘管誇獎我喔，蕾娜。」

就跟前兩天……對，就跟那時辛說不用在意洗衣精的行爲時，露出的表情一樣。

辛說他不記得，想不起來。

那是齊亞德帝國議會的大人物，曾是武士門第棟樑的大貴族──塞耶．諾贊侯爵。

「……壓制第一區之後……」

「辛也跟你說過，叫你不要再一臉悲壯了吧？現在這件事也是，又沒人在怪你，麻煩你……不要再擅自抱持罪惡感玩自虐遊戲了。」

蕾娜還記得，這是以那位怯懦、善良的人事處士兵的性命作爲代價。

說想見他，希望能讓自己見他一面。

說着，賽歐雙臂抱胸。

當然。

──當時我見死不救的少年兵還活着，然後半年後他真的會死。遇到這種狀況，我這次一樣無能爲力。不……是不願意伸出援手。

「…………？」

因爲我無法記住哥哥的事。對，在第八十六區，辛的確這麼說過，說所以他很高興蕾娜願意記得。

因爲對付比人類更具敏捷性的「軍團」，連這一個動作都會要人命。

「那些事又不是你做的，不用放在心上啦。反正我們習慣了，根本無所謂。」

「不不不，那也太誇張了，你怎麼扯到白豬去啦……該不會還把洗衣精的事放在心上吧？」

「……弄懂什麼？」

通訊另一頭的士兵這樣說時，似乎在哭泣。

害怕失去，會妨礙前進的腳步。

†

「我不會生氣啦。」

她看到指揮車的側面，繪有身穿鮮紅禮服的女性剪影。

老天爺或許聽見了這份祈禱，八六的戰死者們照理來說應該會連存在都遭到消除，但幾乎所有人的人像照片都留了下來，對於其中幾名倖存者而言，就像辛這樣，還能作爲線索追尋遭人剝奪的過去。

賽歐笑嘻嘻的，像是爲了驚喜行動成功而高興。

「以前我只要想着誅殺哥哥，就能活得下去。只是一回神才發現，就連哥哥的事情，我也幾乎想不起來了……這讓我覺得有些寂寞。」

辛自言自語般說話的側臉，像個無家可歸的小孩般落寞寡歡。

「可是，你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嗎？那個……就算不記得了，只要講講話，應該能稍微回想起一部分……」

「你的祖父應該還記得你的哥哥跟家人的事情吧？說不定身邊還有家人的照片……不妨見個面如何？」

他必須將戰鬥不需要的部分一個個割捨掉，否則就……活不下去。

難怪被處以絞刑的可愛小豬布偶，最近會戴着清潔劑的盒子。

自大規模攻勢起，持續兩個月的戰鬥正如火如荼進行時，某位士兵透過無線電將這件事告訴了蕾娜。那人說他接手了前任的工作，本身也參與其中，將戰死者的紀錄隱藏並保存起來。

──我以爲我要發瘋了。

「……爲什麼會扯到辛呢？」

聲音似乎……

不記得阿涅塔的事……也不記得過去在第一區生活時的事，並不是辛的過錯。

──現在，報應來臨了。不只我……整個共和國都會死於這場戰爭。死了，然後被人遺忘。可是，說不定有一天，有人會想起他們的事……

「有人跟我說查出了我跟家人住過的房子，所以我就去看了一下。對方說理應已遭銷燬的處理終端人事紀錄不知爲何留了下來，我家就是從那些紀錄追溯到的。」

其實是蕾娜告訴聯邦軍那裏應該有些資料，請他們做確認的。只是在開封之前，她並不知道里面藏了什麼。

「…………」

雖然蕾娜早就想到應該是出於同一人之手──但沒想到是賽歐畫的。

又羞又喜的心情湧上心頭，蕾娜面露微笑。能成爲他們的一分子讓蕾娜覺得有點驕傲，而且賽歐爲自己準備了這樣的驚喜，他的心意也讓蕾娜很高興。

「啊啊，沒關係，不懂就算了，跟你解釋就太不知趣了……是說……」

「……無所謂。」

「如果想道歉……想把以前的事情一筆勾銷，她大可以自己忘記，不要來找我就是了。」

他說他原本是管制官。

「我要是把你的識別標誌畫成白豬，天曉得辛會怎麼罵我。我還不想死呢。」

「……希望你別太生氣。」

──是我爲他們拍下最後一張照片。

「嗚哇啊啊麻煩死了啦啊啊啊……應該說我開始同情辛了，他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耶。」

「那樣很麻煩耶，就跟你說了我們不在乎嘛。」

「見到了又能怎樣？我從沒見過那個自稱祖父的老人，祖父記得的父親，我並不記得。我能跟他說什麼……事到如今還要爲了什麼而見面？只不過讓雙方都感到空虛而已。」

辛對第四隻自走地雷連續擊出三發手槍子彈，然後直接拋棄彈匣。雙進彈匣的九毫米手槍裝彈數爲十五發，他只留下膛室的一發與彈匣的兩發後直接卸掉彈匣，換上備用彈匣，並在第五隻站起來的同時擊發。

聽說諾贊侯爵後來屢次要求見面，找過監護人恩斯特、長官理查少將或葛蕾蒂，這半個月來蕾娜也接到過要求。

賽歐說的沒錯，圖案設計得挺有品味。而且賽歐的自不待言，跟辛、萊登、可蕾娜或安琪的識別標誌，也有種共通的風格。

†

蕾娜爲了領取車輛而前往機庫，當她看到全新裝甲指揮車以及旁邊穿着工作服的賽歐，愣了一愣。

就像在勸慰自己一般。

在他連管制工作都做不到，眼睜睜看着才十歲出頭的少年兵擔任戰隊長的戰隊全軍覆沒後，他選擇結束，向人事處申請調職通過。

當最後一顆子彈擊出，滑套釋放鈕抬起時，自走地雷的──全像式的目標也停止湧出。辛一邊看着射倒的目標全數立起顯示射擊結果，一邊把後退的手槍滑套推回原位。

在屯駐基地的射擊場，一旁觀摩的萊登看看不用特地過去確認的全像目標，也能看見彈痕漂亮地集中在胸部控制裝置，開口說道：

「你是不是火氣有點大？」

「我……」

辛反射性地想否認，又閉口不語。

雖然他非常……應該說極其不願承認……

「……或許是吧。」

「是那個獨眼女……我看不是吧。也就是說……」

萊登假裝思忖片刻。

「蕾娜嗎？」

「……是啊。」

一開口承認，就覺得果然──讓他感到很不高興。

不是蕾娜的言行，是束縛她內心的事物令辛不悅。

「我認爲我從來沒有責怪過她……但她似乎還在爲那些騷擾行爲煩惱。」

洗衣精的一連串騷擾行爲，對辛而言是真的無關緊要。頂多只有小飛蟲在身邊飛來飛去的不快感受，不至於讓他介意。

早就習慣了。

只要在第八十六區擔任處理終端，跟幾乎沒一個好東西的共和國軍人接觸個幾年，遲早會習慣，會明白那些傢伙不過爾爾。

只要是八六，關於這點大家的看法都是一樣，頂多只是程度上的差異而已。

沒有半個人在意──更別說有誰會認爲那是蕾娜的錯。

明明是這樣。

萊登露出一副明顯不耐煩的表情。

只是零星片段也好，難道不會想找回一點過去嗎？

這個約定，是真的能夠實現的約定。

「可是……因爲，我得道歉。不然我──會無法前進。」

「人家都跟汝說不知道了，汝就該看開。之後汝儘管擅自了結此事不就得了。」

「汝就算像個戀愛中的少女般注視着，現在的他也沒有義務體諒汝的心意呢，白毛頭。」

看樣子被他看穿了。蕾娜尷尬地停下了腳步。

「……你突然想外出，是爲了潘洛斯少校的事嗎？」

八六不記得出生長大的故鄉，連家人的長相也記不清楚，對他們而言，祖國是一種不太伴隨實際感受的概念。不管是收容所還是戰場，都不是相同民族能夠共處一地的環境，所以民族〈色彩〉相同就是同胞的意識也極其淡薄。

自從收復失土以來，已過了四個多月。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的大街上，當然已經開始進行重建的工作。在戰火中燒燬的大樓以及折斷的行道樹雖然都還維持原樣，不過瓦礫已經徹底清空，路上的行人也混雜着銀色頭髮與鐵灰色軍服。

「這……因爲過去或祖國，是我的一部分。我的一部分，是割捨不掉的。之所以問你想不起來會不會難過，也是因爲……那些應該也曾是你的一部分。」

聽出她的言外之意，阿涅塔倒抽一口氣。接着才察覺到一點，瞪視着她說：

「這方面的事情，你應該記得一點吧？」

其實現在這樣……一起走在街上晃晃也是蕾娜想做的事情之一，不過這是祕密。

「這個嘛……」

因爲他們八六以自己與同伴爲依歸，自主決定自己的生命形態，肯定這種面對人生的態度。

是芙蕾德利嘉。她用齊亞德稱呼白系種的粗話──特別是對共和國人的蔑稱如此說道。

萊登現在說的「就算是」跟「你」之間大概插入了很多壞話，只是沒講出口罷了。

「是的……我知道這件事我不該插嘴，可是……阿涅塔是我的朋友，而且辛也是……那個，不只阿涅塔，我也希望你能想起家人的事……」

「那時候是說要一起看煙火吧？說好大家一起看建國祭的煙火。」

失去故鄉與家人，甚至連相關記憶都失去了，辛──八六們難道不哀傷嗎？

「我是覺得等到建國祭來臨時，我們已經回總部基地了……真要說的話，以目前的狀況來看，先別提建國祭，煙火會不會還有點困難？」

「人是由土地與血脈構築而成的存在……這話好像是芙蕾德利嘉說的。但我還是搞不太懂就是了。」

「這要怪汝滿腦子都是那件事，還用欲言又止的眼神，依戀不捨地追着辛耶跑……餘想不在意都不行。」

意想不到的疑問，讓蕾娜很是困惑。

「說是這樣說，但老婆婆的學校又不在我家附近……況且自從成了處理終端之後，老實說我沒心情去回想……一回神才發現，老爸老媽的長相還有什麼出生的故鄉，都已經想不起來了。我想我這方面跟你差不多喔。」

蕾娜走到辛的面前，停步抬頭看他。

假如即使想不起來，還是能回到故鄉的話。

蕾娜當時不知道辛什麼都不想要──無從得知他註定半年後必定得死，還問這種問題。

「總之，等這次任務結束，我想到軍械庫基地後面的森林去打獵還有釣魚。我還想去聖耶德爾看看。啊啊，還有海邊之類的，我還沒看過海呢。」

「不錯呢……總有一天，一定成行。」

「蕾娜也是，潘洛斯少校也是，如果共和國的行徑或過去的記憶令你們痛苦，拋開那些事情就是了。你們不這樣做……沒有辦法把過去就這樣藏在心裏，卻希望我想起來，這是爲什麼？」

「不是無法前進，是回不去吧。汝不過是想回到兒時的幸福歲月，恢復那時的關係罷了。汝是想將汝的罪過一筆勾銷……嘴上說傷害了辛，其實根本看都不看那道傷痕，汝只是想一個人解脫罷了。」

作戰會議結束，辛幾乎是同時離席走了出去。

家人、故鄉，或是當時兩小無猜的友人。無法記得幸福時光的記憶，現在仍然想不起來……

蕾娜挑了個空閒時間約辛去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的市區，是想稍微幫阿涅塔一把。

辛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言外之意，便點點頭，柔和地說：

芙蕾德利嘉定睛注視她，肯定地說。那瞳眸有如火焰，就跟辛一樣，是焰紅種的血紅瞳眸。

「也是，總有一天一起看。」

要說故鄉的話，自己決定戰到最後的戰場纔是故鄉。

「是喔──」

辛配合蕾娜的步調慢慢走着，先花點時間回想一下，然後苦笑道：

「啊……對耶。那就不能只有我們兩個人去了，等放煙火時，再找大家一起去吧。」

聞言，辛加深了笑意。

「辛，你現在有沒有想看看什麼？還是想去哪裏、想做什麼？」

†

「……雖然有點遠，不過要不要去月光宮看看？之前那附近戰鬥較少，所以建築物都還保存得很好。」

「是啊，所以……再找一天，下次有機會的時候。」

因爲即使只講一次話不夠，即使只造訪一次無法回想起來，也許還是能因爲某種契機勾起他的記憶。

如今他可以企求未來，變得只要企求就能到手。現在的他，對未來不知道有何期望──……

這番話以前辛曾聽過一次。

阿涅塔今天又跟他說不到話，但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時，有一陣稚氣的嗓音叫住她：

「月光宮？」

辛不禁心想，原來如此，的確沒有不同。

「好像是說『因爲我也是共和國民』？……我是不太懂，但只不過是正好在那裏出生，有着同樣的外貌色彩，就會這麼有感情嗎？」

「我不是很懂……爲什麼要這麼拘泥？」

祖國跟過去都是自我存在證明〈Identity〉的一部分。至少對蕾娜而言是如此。然而辛卻輕言捨棄，使得蕾娜一瞬間對他抱持近似寒意的感受，便趕緊將這種想法趨出腦海。

「辛耶──那些被汝等剝削一切的人，忙着保護自己都來不及了。汝如果打算給他增加多餘的重擔──就由余來對付吧。」

「這……」

「是啊，你那個以前的老朋友……實際上到底怎麼樣了？還是想不起來嗎？」

「是呀，一定。」

蕾娜害臊地加快了腳步，辛看看她的背後，忽然說了：

「……你會想回去嗎？」

芙蕾德利嘉用鼻子小小地哼了一聲，當中不只有明確的侮蔑，甚至含藏敵意。

「沒什麼……只是覺得誰的事情不好想，偏偏整天掛念着你最討厭的那些人，就算是你也會生氣吧。」

不過，現在不同了。

「問我爲什麼……」

想了一想，辛說：

阿涅塔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要說同胞的話，自主決定用相同方式生存的八六纔是同胞。

辛冷眼抬頭看萊登──他絕不會說出口，然而這種從認識以來就沒變的身高差距，一直讓辛心裏很不痛快──「哼。」萊登嗤之以鼻。

「就是建國祭時放煙火的地方。你說過曾經跟哥哥還有家人去看過……我們說好總有一天要一起去看看，對吧？」

「唔……」

「──不想。」

辛是戰隊的總隊長，阿涅塔是知覺同步的技術顧問。即使私下沒有事情碰面，後來還是有許多機會進行職務上的事務性對話，但辛還是對她沒印象。

那形狀像是笑臉，但散發的感情反倒像是厭惡或排斥。

辛稍稍偏頭，有些遲疑地停頓一會兒，然後下定決心般說了：

「可是，你記不得哥哥的事，不是讓你感到很寂寞嗎？」

「…………」

關於那方面的事，彼此還真的是連想都不願去想。

出生地、民族或國家都不是自己選擇的，他們無法理解對這些事物抱持歸屬意識是什麼樣的感覺。

「毫無印象。」

「潘洛斯少校也是，還有聯邦也是，我真不懂他們爲什麼那麼執着於我們的過去。」

「對不起，是不是讓你感到不高興了？」

蕾娜不知不覺間露出微笑，有些雀躍地說：

即使如此，仍留下了疑問。蕾娜反倒想問，爲什麼他會這樣毫無執着？

「……我懂了。這就是你的異能嘛，千里眼魔女。」

跟某個煙火之夜，辛明知不可能實現仍做下的約定不同。

或許也因爲辛根本沒興趣去回想。

「不會不高興，只是……」

「……怎樣？」

萊登扭曲起嘴角。

這種想法完全異於常人，好似剛出生的魔物一類會懷抱的疑問。

蕾娜緊緊閉起眼睛，低頭道歉：

「喔……」

「即使記不得家人及故鄉的事，我還是我。我認爲那些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不必要的記憶。」

唯獨春日陽光與溫潤藍天的光景一如往昔，打動着蕾娜的心。

「蕾娜，那你呢？」

當時蕾娜纔剛就任指揮管制官，也從沒想過要問辛叫作什麼名字。

芙蕾德利嘉不屑地說，抬頭看着阿涅塔。

萊登以八六來說屬於例外，直到十二歲之前，一直有人將他藏匿在八十五區內。所以比起其他人，記憶受到強制收容所惡劣環境磨滅的程度應該沒那麼大。

辛彷彿感到困惑，又像頭腦混亂，閉口不語。

紅瞳一瞬間──展露出不安定的搖曳。

像是畏怯，又像害怕。

「的確，我並不想忘記。但如果我記得哥哥的事，我──」

這時，一陣幼兒特有的響亮且尖銳的聲音說道：

「──媽媽，『那個』的顏色爲什麼那麼奇怪？」

霎時間，午後街上的悠閒氣氛，在一瞬間內凍結了。

講話的是個與母親牽着手走路的白系種幼童。

稚嫩的指尖指着辛。

「頭髮是髒髒的黑色，眼睛又是紅色的，好惡心喔。那麼可怕的妖怪，爲什麼沒有人去消滅掉呢？靠近妖怪會髒髒耶。」

母親急忙喝住小孩：

「不……不可以這樣！怎麼講這種話……！」

「到處都是那種妖怪，好可怕喔。快點抓起來趕出去嘛，那種東西不要在這裏比較好。」

「不要再說了！」

不分青紅皁白的斥責，只顯得虛僞做作。就好像不是在開導小孩，而是對旁人做出「我有阻止」的表面工夫。

辛對他們露出看開的……不如說像看石塊一樣漠不關心的輕視眼神，自言自語地說道：

「原來如此，這樣看起來的確……今後可能會演變成一大問題。」

口吻聽起來完全事不關己。

他的口氣讓蕾娜受到超乎預料的打擊，暗自屏息。

雖說出生於共和國，但對於身爲八六的辛而言，共和國早已不是祖國。蕾娜以爲自己明白這一點，然而……

小孩執拗地一直喊着好可怕、好惡心。母親硬是捂住小孩的嘴，猛地低頭道歉：

辛一時沉默了。

辛揮揮一隻手，一副怎樣都無所謂的態度。母親一再低頭賠罪，抱着小孩逃也似的走遠。

「什麼叫作沒關係！你被人侮辱了！現在也是──至今一直都是！你們明明是來救他們的，可以說是爲了他們而戰啊！」

「什……！」

「不管是以前或現在，我從來沒有爲共和國人而戰。」

聽到這種冷靜透徹，甚至顯得冷酷無情的口吻……

這跟白系種的歧視觀念，大概並不一樣。

大概自己也發現語氣太尖銳，辛就像減低內部壓力般吐出一口氣，即使如此，仍以流露出煩躁的聲音繼續說：

「你認爲我跟共和國的白豬……跟徒具人類外形的下流人渣不一樣……是這個意思吧。」

「唔！請你等……」

「辛，我也是共和國人。」

因爲跟豬講道理……它們也不可能懂。

「蕾娜，沒關係，講也是白講。」

共和國的確曾經是他們出生的祖國，而他們對共和國或國內人民都不抱任何期待，至今不曾改變這種觀念，讓蕾娜很傷心。

「我已經習慣共和國人講我閒話了，也不覺得受到侮辱……況且不管說什麼，他們都聽不進去。你會去傾聽豬的叫聲嗎？同樣的道理，對共和國人而言，八六終究不過是人形家畜罷了。」

「是啊。」

只是，他們那種過於冷酷無情的割捨方式──教人哀傷。

但他們認定雙方絕不可能互相瞭解，把互相誤解視爲理所當然。

怪不了他們八六。

「……嗯。」

她正要追上去時，手臂被抓住了。

「你跟他們不一樣。」

「──你以爲你是誰啊，僞人類。」

然而當她抱起小孩轉身離去時，蕾娜清楚聽見她憋不住的聲音，也看見了她望過來的帶刺蔑視眼光。

「是呢……抱歉。」

「我並沒有把你們當成家畜，但……我是共和國人。」

就像讓她領會到在第八十六區，八六們對共和國抱持的冰冷憤恨與絕望，如今仍是得不到撫平──……

蕾娜甩開那手，轉向辛。即使穿着高跟包鞋，她與辛仍有將近十公分的身高差距。蕾娜不在乎這個距離，直直瞪着他說：

「原來你們也一樣……會把對方當成豬玀，認定爲跟自己不一樣的異類。」

蕾娜氣得火冒三丈。

這是因爲共和國人是白豬，只是假裝講人話，其實根本不懂自己講了什麼，不懂別人對他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也不願接受。因爲他們是連善惡都不會分辨的齷齪、下流的白豬。

「真的很抱歉！雖然小孩子講話總是沒分寸，冒犯到您了……」

然後他淡然地，平靜地點了點頭。

遭受到迫害的人，會把迫害者視爲人渣是理所當然。

跟豬生氣也沒用。

辛一瞬間住了口，神情似乎不太愉快。

她明白辛是這樣想的。

蕾娜雙手握拳。

八六們不會爲共和國人的行爲生氣，也不會想去糾正。

明白辛認爲蕾娜跟那些傢伙不一樣。

辛的聲調顯得有些不服氣。

回頭一看，是辛。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