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雙頭鷲的旗下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2.1萬 字
第一七七機甲師團司令部基地的大會議室中,寬廣如小型劇場的室內,只剩下全像螢幕提供的微弱光照,讓齊聚一堂的麾下指揮官們的表情更顯陰沉。
在阻電擾亂型全天候的電磁干擾下,從交戰區域深處到「軍團」支配區域,都無法進行觀測的問題,聯邦同樣也無力解決。但是聯邦軍人卻沒有無能到因此放棄蒐集敵情。即使只有零星不全的情報,也能從中找出蛛絲馬跡。
通訊量的增減。自走索敵機捕捉到的聲紋、總數與移動方向。還有冒險深入交戰區域的偵察部隊傳來的報告。
「——根據以上的分析結果,統合分析室判斷『軍團』於近日內轉爲大規模攻勢的可能性極高。」
坐在會議室中央的皮椅座位上,擔任第一七七師團司令官的少將聽完這份報告後,不禁嘆氣道:
「果然不出所料。或者——該說時候終於到了。」
對方企圖突破各戰線已久,何時發動大規模攻勢都不教人意外。
在迴歸寧靜的昏暗之中,一道修長的身影站了起來。
那是一位年輕的女性軍官。剪成超短髮的金髮,配上一對紫色眼眸,以及一雙塗上高雅紅色的嘴脣。
在軍官階級連連陣亡而時常就地任命指揮官的聯邦軍中,也很難在這個年齡拿到的中校階級章,在她的衣領上閃耀着光芒。左臂套着研究部的臂章,胸前則配戴着飛行員徽章。
「什麼事,維契爾中校?」
「少將閣下。爲因應大規模攻勢,第一七七師團各部隊也將重新編組。我希望藉此機會,重新取回我的部隊指揮權。」
語畢,會場內充斥着缺乏善意的竊竊私語。
望着這位無視於赤裸裸的敵意,甚至露出微笑的美人,少將輕輕嘆息:
「『女武神』還在試驗階段。能否獨立運用還是未知數,還是照舊與『破壞之杖』混合運用較爲妥當。」
「恕我直言,閣下。極光戰隊的總擊墜數,別說第一七七師團,就算放在整個第八軍團來看,都是頂尖水準。如此充分的戰果,不也證明了足以作爲獨立部隊使用嗎?」
「然而損耗率也同樣可觀啊……在配發後的第一戰就犧牲了戰隊半數成員的機甲,實在教人難以信任。」
「您可以將其視爲一種篩選過程。透過數據可以發現,之後的損耗率其實非常低。」
此話一出,會場中突然有人插話:
「明明是靠着那些八六的經驗,虧你說得出口……整天想着東山再起的死亡商人,居然把那些可憐的孩子又送回戰場上。」
「就是這麼回事——以上,報告完畢,戰隊長大人。請在這份文件上簽名。」
「昨天也損失了不少人啊……照你的預測,它們也差不多該來了。」
看見萊登瞥來的眼神,辛聳聳肩。
「我剛剛要說什麼來着……啊啊,對了。那個『包裹』好像又送來了。是國軍本部發來的通知。」
尤金大概也被帶回來了吧。辛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少尉……少尉?你有聽到嗎?」
極光戰隊的基地本來應該是位於後方的師團司令部,但是負責機動防禦任務的他們,在前線沒有自己的基地,所以駐紮方式也和一般部隊不太一樣。
這時,駛在泥土路上捲起陣陣塵煙的開放式卡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位曾說要爲了家人而戰的同梯。
†
辛忍不住嘆了氣。
「雖然跟少尉說過好幾次了,但那真的只是共和國的制度不正常而已。請不要用你們八六那種莫名其妙的標準,說得好像真的很不錯一樣。」
雖然同樣隸屬於極光戰隊,但是各自分派到了不同小隊,所以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五人齊聚了。畢竟負責機動防禦工作的他們,總是因爲救援請求和緊急出動而四處奔波。
「啊,我知道你們這些小鬼正好是晚上需要睡覺的年紀,像這樣連日夜戰應該很累呢……不過,那一位就有點超過了。」
「咦?爲什麼我就可以啊?算了,我拿過去就是了。」
不過就這點來說,共和國也是如此。
他們明明不是小孩子了,卻還是有人送來布偶或是繪本。還有各種表達過剩同情心的信件。爲了讓八六能夠以平凡的聯邦公民身份生活,恩斯特封鎖了他們所有的個人資訊。因爲這個緣故,在聯邦國民的想象中,他們的形象漸漸發展成了「遭受殘暴共和國迫害的可憐無助孩童」。
「——本所研發的XM2『女武神』擁有超越『軍團』的機動力,只要戰術上能夠配合,戰鬥能力也絲毫不遜色……面對兵力優於我方的『軍團』所謀劃的大規模攻勢,光靠現行的集團戰術,並不足以因應。大膽跳脫固有戰術思維,以少數精銳對抗大量敵軍的戰法也有可取之處。」
想通之後,忍不住發出嘆息。
相對於班諾德帶着不滿的語氣,辛的回應卻十分平淡。
大概是一連幾天都沒睡好吧,只見芙蕾德利嘉穿着睡衣,頂着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用一隻手拖着布偶熊,光着腳慢慢走了過來。
差不多該來了——情勢並沒有萊登說得這麼簡單。
「只是形式而已,少尉。軍隊說穿了,也是人類組成的組織。人類既不合理又沒效率,所以軍隊裏面也有各種不合理又沒效率的手續。」
「芙蕾德利嘉。你要換好衣服才能出來,不然就再回去睡一下吧。」
「照老樣子,全部處分掉就好……我不是再三強調過,要一個一個打開來看太麻煩,以後直接比照辦理就好嗎?」
「救援請求本來就是突發狀況,單純只是各基地沒有時間安置我們吧。」
雙眼搖曳着複雜的神色,壓下從心底湧上的情感後,再度開口:
「辛耶……抱歉,餘認錯了……」
目送她離開的班諾德開口說道:
同樣望着對方的少將,眯起眼睛。
車斗上堆滿了一袋袋像是收成的豆子或馬鈴薯一樣的黑色屍袋。那是在昨天的戰鬥中陣亡的將士遺體。
居住區塊的走廊地板,在鞋底的摩擦下發出聲響。
在前線沒有自己基地的極光戰隊,當然也沒有戰隊長和副隊長能夠使用的辦公室空間。因此,本來該在辦公室進行的彙報,就像這樣由落後辛半步的班諾德邊走邊彙報了。
「不過嘛,在製作『破壞神』這玩意兒的時候,就已經惹來很多批評了。」
辛知道尤金想問什麼……但是那時他要是真的把問題問完,自己又該如何回答呢?
「芙蕾德利嘉。」
這個年紀比自己小的陸軍大學同期生究竟在想什麼,就算不說他也很清楚。
「……所以說。」
辛不關心別人怎麼看待自己,也不在意自己成爲別人單方面釋出善意或同情的對象,但是特地送來讓自己過目實在很傷腦筋,看了也沒什麼好開心的。
「其實本部那邊也是一樣的意見,不管是逐一確認,或是開封檢查都很麻煩,而且你們大概也不喜歡被當成廉價同情的對象吧。可是呢,總是會有些笨蛋跳出來說這是中飽私囊還是翫忽職守什麼的,所以姑且還是得向少尉報告一聲。」
結果他錯了。
話雖如此,當初在得知辛是八六之後,班諾德馬上就改變態度,欣然接受了。
「正確來說,什麼時候來都不奇怪……它們保持這個狀態已經很久了。」
「怎麼了?……呃,芙蕾德利嘉?你怎麼穿成這樣!快點進來!賽歐,去幫我拿芙蕾德利嘉的軍服過來!」
正好這時安琪出現了,就交給她負責。
所謂的包裹,就是被聯邦收容的這半年來……「釋出善意的國民」不斷送來的信件和禮物。
「這邊對我來說比較輕鬆。正規部隊的指揮系統和交戰規定太過死板,綁手綁腳的。」
「兵員和物資得不到補充,我早就習慣了。光是能拿到機體的補充零件,就十分足夠。」
在前進基地撥給他們作爲臨時宿舍之用的FOB一三預備機庫的一角。在待機狀態「破壞神」旁邊,坐在鋪着亞麻布的行軍牀上,萊登發起牢騷。一旁同樣把行軍牀當成椅子坐的辛,平淡地如此答道。
美麗的紫色雙眸,靜靜地凝視着少將。
具體來說,發出救援請求的基地就要負責他們的補給以及住宿問題,在接到下次救援請求前,就以目前的基地爲據點。由於救援請求不是以戰隊爲單位,而是以小隊爲單位發出的,所以這支戰隊的成員全都四散在不同的基地當中。自從他們被分發到這個戰隊以來,都一直過着這樣的日子。
作爲共和國的「無人機」進行作戰時,既沒有下達命令的指揮官——除了最後一人之外——也沒有任何交戰規定。依照個人的職責與判斷自行行動是很正常的事,所以辛對於需要逐一請示上官,遵從命令的正規軍做法,實在不能適應。
「人家好心幫你拿衣服過來,結果卻得到一句『不準開門,無禮之徒!』是不是太過分了?而且拿布偶丟我也就罷了,還動手動腳是怎樣啊?」
軍隊的一天總是開始得很早。機庫外已經能聽見這座前進基地的工作人員開始上工的聲音,以及數千名剛起牀的戰鬥人員的喧譁聲,然而不屬於這座基地的他們,卻無事可做。
幸好在每次戰鬥結束後,各前進基地時常得暫時接收非所屬部隊,所以行軍牀等等最基本的寢具和食材配給不虞匱乏。
一度攻入第二防衛線的「軍團」,在聯邦軍的反攻下,昨天半夜撤退了。
話雖如此,那件代替睡衣之用的襯衫開了三顆釦子,從右肩滑落下去,讓纖細的肩膀到底下的胸口都暴露在外。雖然只是個完全沒有看頭的十歲小孩,還是不太恰當。
「爲了聯邦與人民的安危着想,還請重新檢討『女武神』與極光戰隊的正確運用方式,少將閣下。」
「唔唔。齊利,幫餘梳頭髮。」
「——結果我們隊上又被幹掉兩個人。是第二小隊的法比歐和畢安塔。他們本來不會死的,可是在被近距獵兵型包圍的步兵部隊中有他們的老友在,前去救援就……」
自認蒙受無妄之災的賽歐,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這樣逗着芙蕾德利嘉,而目睹全程經過的安琪則是捂着嘴偷笑,萊登和可蕾娜沒有被逗笑,只是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而辛則是一如往常地漠不關心。

辛想起那個不是提醒他要認真寫戰鬥報告,就是要他每次巡邏都要交報告,一開始還覺得很麻煩的銀鈴般嗓音……但隨後就被班諾德粗獷的嗓音硬生生打斷了。
辛往前一看,才恍然大悟。
趕快給我同意就對了,笨金龜子!——真是什麼鬼話啊,這個臭蜘蛛女。
班諾德哼了一聲:
「上頭大概認爲『女武神』只是實驗性質的臨時武裝,所以也沒有要好好整頓的意思。而且也忙到無暇顧及吧。」
基地早晨的喧囂聲被亡靈的低語所覆蓋,在辛的耳中顯得有些遙遠。
在辛將哥哥送往另一個世界後,這個由對方賦予自己的異能依舊沒有消失。而在異能的幫助下,他能夠掌握亡靈大軍的總數與動向。
雖然她回了話,卻還是迷迷糊糊地繼續往前走。辛只好揪住她的領子,不讓她亂跑。
——既然這樣,你又爲何……
正好經過的賽歐,就這樣走去了芙蕾德利嘉的房間。
班諾德看着前方,閉上了嘴巴停下腳步。
一○二八試驗部隊隊長,葛蕾蒂·維契爾中校。
這是被安琪叫去拿衣服之後發生的事了。
紅色的眼睛眨了眨,才茫然地往上看。
說完之後,美人嫣然微笑。
「……但少尉要是去正規的機甲部隊,應該會輕鬆多了吧。爲什麼要跑來這種又累又沒人愛的部隊?」
「包裹?……喔喔……」
雖然這明顯違反了聯邦軍的軍規,但無論是被當成傭兵看待而軍紀渙散的戰鬥屬地兵班諾德,或是曾被當成無人機對待而從來沒守過軍規的辛,都不怎麼在意。
在喫早餐的時候,賽歐刻意擺出很不高興的模樣。
雖然在到任時曾見過面,卻不曾直接交談過。
聽見這揶揄中帶有些許義憤的聲音,這位美人臉色凝滯了一瞬間。
而在那位上尉令人不敢恭維的無能指揮下,戰隊的首戰就害死了包括他自己在內的許多隊員。眼見當時不過是一個小隊副隊長的辛接下指揮官職位,班諾德真的覺得氣數已盡。一個剛從特士校出來的小菜鳥,怎麼可能扛得住指揮官的重任啊。
「安琪,抱歉,麻煩你了。」
雖然如此——
「十幾歲的小鬼居然敢嫌正規部隊『綁手綁腳』啊……對我們來說,只要指揮官別太無能害死我們就滿足了。就算指揮官是個冷漠的臭小鬼,是個不顧指揮率先衝進敵陣的笨蛋,就算是個隨便同步就有可能會把人搞瘋的鐵面死神也沒差啦。」
事實上,這座基地的居住區塊還有空的個人房,所以優先讓給包含芙蕾德利嘉在內的女性隊員使用了。
「啊啊……抱歉。」
辛嘆了口氣:
「畢竟光是測試就讓十個人進了醫院,可說是不折不扣的駕駛員殺手呢。再加上大姐頭又是軍工產業家族的千金小姐,雖然替換零件和預備機因此而不虞匱乏,但外頭也傳得很難聽,說是『死亡商人在強迫推銷』呢。」
雖然班諾德抱怨了一大堆,辛卻幾乎左耳進右耳出,只是隨意地望向窗外。
「——撤退的確是好消息,可是我們部隊的待遇就不能改善一下嗎……一接到救援請求就要到處趕場,沒事了就叫我們滾去機庫還是倉庫,當我們是狗還是什麼嗎?」
回過神來,就看見班諾德一臉狐疑的表情。
「這樣一來,我們隊上就不滿二十人了。雖然姑且提出了人員補充申請,但正規機甲部隊也損失慘重,我們大概也拿不到配額吧。說穿了,我們這邊只是研究部的僱傭單位,傭兵的聚集地罷了……而且,大姐頭無論是在軍部或研究部都是不受歡迎的怪人啊。」
辛回望對方。那位年齡是他一倍有餘的軍曹聳聳肩道:
極光戰隊起初是大隊規模的編制,由正規上尉軍官擔任戰隊長。
就連剛投入實戰,採用毫無實績的可疑兵器試驗部隊,都必須這樣四處救火,可見西部戰線的戰況多麼喫緊。
芙蕾德利嘉低着頭,滿臉通紅。
「芙蕾德利嘉呀,明明都幫你幫襯衫扣好了,怎麼又脫下來了呢?」
「睡迷糊了也要有個限度啊。既然那麼困,倒不如再回去睡一下吧。」
「吵、吵死了!汝等很煩耶!」
賽歐隨口的一句關心,直接被當事人打了回票。
「再說,明明房裏有位淑女在更衣,是不敲門就闖進來的人不好!汝也這麼覺得吧,可蕾娜?」
「我有敲門喔。而且哪裏有淑女啊?」
「再說了,爲什麼要在衣服拿來之前脫光啊?」
「追根究底,睡迷糊了結果半裸身子在走廊上徘徊,纔是最大的問題啊,芙蕾德利嘉。」
「誰、誰半裸在走廊上徘徊了!而且汝是聽誰說的!萊登,那時汝明明不在場呀!」
這當然是……
全員的視線都集中在辛身上,但他毫不在意。
芙蕾德利嘉趴倒在桌上。
「……汝意外地壞心眼呢……」
「勉強跟着出擊,結果自己連衣服都穿不好,話也說不清楚,倒不如回去本部待着還比較好——我只是說了這些而已。」
芙蕾德利嘉抿起嘴脣,不滿地抬頭望向辛,但是和自己一樣顏色的雙眸卻看着別的地方,繼續往下說:
「吉祥物不必和軍人一樣遵守軍規,也沒有伴隨出擊的義務。雖然不能說派不上用場,但是我們無法保證你不會遭受戰火波及,所以回到後方待着,我們也比較輕鬆。」
「這可不行……餘是爲了親眼看到最後,纔會來到這裏。」
萊登壞笑一聲說:
葛蕾蒂忽然轉頭看着辛,露出玩味的笑容。
又變得滿臉通紅的芙蕾德利嘉忍不住大吼。
有可能是誘敵深入。
「……不用了。」
如今卻空蕩蕩的。大量的八八毫米炮彈貨櫃,以及回收後未經任何處置的殘骸,堆放在後頭的鐵卷門前,顯得有些寂寥。
「根據預測,是我軍現行戰力足以迎擊的規模。增派部隊則是爲了以防萬一……話說回來,我記得你也曾經就此事提出過報告呢,諾贊少尉。」
身旁投來的視線,被辛徹底無視,而葛蕾蒂雖然注意到這個小動作,但是不明白箇中緣由,索性當作沒看見。
同一時間,原本懶懶散散的小隊長們,突然像換個人似的。
「和一個月前到任時相比,戰鬥人員編制真是改變不少啊……看來還是你們八六跟傭兵和『女武神』更合得來呢。」
聯邦機甲開發史上第一款高機動型機甲「女武神」。
不僅如此,甚至還超越了聯邦從自動工廠型的推測數量及生產量所計算出的理論最大值。按照辛所提出的數量,就算加上增派部隊,整個西部戰線還是處於完全的劣勢。
「中校。這麼說來,上頭來的通知,就不是好消息了?」
即使如此,試驗還不能下定論……應該還沒有定論。
「咦?她該不會不知道吧?」
由於戰車型的一二○毫米戰車炮威力猛烈,若是擊中「破壞之杖」炮塔正面以外的部位,一樣會被擊沉。既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捨棄裝甲防禦,以迴避爲前題的設計,應該更能提高搭乘者的生存機會。
「此外,趁着這個機會,有新的同伴要加入戰隊了。戰隊的各位麻煩再陪我一會兒,要幫你們介紹新成員。」
「是要去善後,還是去巡邏交戰區呢……昨天那一戰讓機甲部隊損失滿慘重的,所以搞不好是去巡邏。」
辛置若罔聞,繼續說下去:
葛蕾蒂頓時收起笑容。
不必在沒有情報也沒有支援,敵衆我寡的極端狀況下,孤獨地搏命戰鬥了。
在衆人不解的目光中,她淡然地說道。
加上他在判斷有其必要時,無視軍規及作戰計劃的行動模式(但由於戰果豐碩,目前葛蕾蒂還有辦法保住他)……看來共和國在他身上留下的創傷,果然相當嚴重。
「既然第一七七師團所負責的戰區在西部戰線中不屬於特殊案例,那就可以用來類推整體狀況……而在先前的戰鬥,我感覺到『軍團』正在撤退。但並非是逼不得已而撤退。」
一○二八試驗部隊,是用來試驗「女武神」與知覺同步實用性的部隊。除了評價報告之外,爲了確認對於人體的影響,駕駛員也必須定期接受檢查。
辛嘆了口氣。
聽見這個略帶調侃的問題,她輕輕點頭說:
聚集於此的包含研究班與整備班負責人,以及戰隊小隊長以上的處理終端,也就是包含擔任戰隊長的辛在內的五名八六。目光掃過這幾個將室內年齡大幅拉低的戰鬥部隊隊長,葛蕾蒂微微苦笑道:
「……關於評價報告,應該是和知覺同步的檢查結果一起送出的。」
辛和萊登他們之所以能夠堅持下去,原因在於他們是八六。從正處於成長期的十一二歲便開始駕駛同樣不曾考慮搭乘者承受力的共和國「破壞神」,所以漸漸長成了能夠適應負荷的身軀。
把斑白的紅髮綁成一束的整備班長這時開口說:
畢竟是隻追求機動性能夠媲美「軍團」而展開研發,完全沒有考量到安全性的武器。因此,在測試階段就讓一個又一個測試駕駛員不堪負荷而退出了。配發到部隊後,也有不少正規的處理終端就像被「女武神」喫掉一樣,命喪黃泉。
「範圍鋪得越開,戰線就拉得越長越薄弱。因爲三個月前的戰線推進,無論是防禦陣地或前進基地都還在重新架設當中……我認爲目前的情勢並不樂觀。」
從臉上的表情,看得出她很受傷。
「不準再提這個話題了!」
「『破壞神』」
「好啦。今天呢,我們也要去幫忙善後吧。」
雖然成功將戰線推了回去,但第一七七機甲師團受到了極大損害。此時人手肯定是相當不足吧。
「……觀察十分敏銳呢。不過你還是孩子氣一點會比較可愛喔。」
「就說是『女武神』了。」
「你說得沒錯,少尉。司令部也明白其中的弊端。但就算保持目前的防衛線不動,聯邦也經不起消耗。即使按兵不動,『軍團』也不會自行消失。因此,就算只前進一點點也好,我們必須不斷向前邁進,徹底根絕『軍團』纔行。」
「很遺憾……根據預測,『軍團』將在近期內發動大規模攻勢。」
第一七七師團司令部基地流用了舊帝國的空軍基地,擁有大量機庫與整備場地,以及目前僅供自內地而來的運輸機使用的大型跑道。而其中一間機庫與緊鄰的隊舍和管制室,以借用的形式成爲了一○二八試驗部隊的根據地。
由於座機屢屢遭受無法修復的重創,辛三不五時就得換乘新機,所以那架機體其實沒有使用很久,不過是他衆多備用機的一架而已。當然要說感情也是有的,但是就爲了看一眼,而去打擾過去的座機——打擾那架在戰敗後才得以安眠的搭檔,感覺就像挖墳打擾死者安寧一樣,所以沒有必要這麼做。
「……真的嗎?」
「……算了,你說吧。」
「『破壞神』。」
不是被聯邦軍擊退。
萊登聞言瞥了辛一眼。
「根據這個預測,西方方面軍將增強戰力,同時進行整編。我們一○二八試驗部隊也將編列爲正規機甲部隊,固定配置於FOB一五。戰隊隸屬第一四一連隊底下,由我直接指揮……今後不會再像以往那般,以小隊爲單位打散到各地支援了。此後便能充分集中併發揮整個戰隊的戰力。我們的『女武神』與極光戰隊,接下來終於能發揮真本事……有任何問題嗎?」
「我知道。所以我想問的,是你們的感想喔——過去在共和國,駕駛過同系統機甲的你們,實際上的感想。」
他們既沒有將共和國當成祖國來關心,也沒有以被害者的身份加以嘲笑,想必是真的漠不關心吧。看來他們傷得很深呢。葛蕾蒂如此暗忖着。
一個月前,在訓練結束派任到前線時,一個大隊共五十架「女武神」在機庫裏一字排開,是何等壯觀。
「明明被人使喚來使喚去的,汝等看來倒是已經習慣了呢。」
看來我們的誠心還不足以得到他的信任呢。
雖然她當着當事人面前說得這麼直白,但畢竟是事實,所以辛並不在意。
說得極端點,吉祥物的職責就只是「留在隊伍編制中」而已,但芙蕾德利嘉在辛等人前往特士校進修時,就先被分發到試驗部隊了,後來也自告奮勇接下了與研究開發班和部隊指揮官的聯絡工作。
就算戰鬥結束,前線士兵也還有工作要忙。防禦陣地需要修補或重新敷設,還要回收倒在戰場上的敵機或友機殘骸,此外,也要回收友軍的遺體。
「——首先,每日忙於救援任務,辛苦各位了。」
辛沒有被說服,也沒有受到任何觸動,只是垂下血紅色雙眸,靜靜地闔眼。
「……」
「今天葛蕾蒂有找,餘和汝等將要回到久違的自家基地。」
葛蕾娜整整沉默了十幾秒。
可蕾娜和賽歐小聲地嘀咕着,而葛蕾蒂因爲深受打擊,多半沒聽見吧。
「是『女武神』。」
「對吧,安琪?」
「簡單來說,那玩意兒就是個駕駛員殺手嘛。」
「在轉達上級通知前,先告訴各位一個好消息。前幾天,終於確認了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與瓦爾特盟約同盟依然健在。巡邏部隊接收到了他們的無線電聲音。」
「關於『破壞神』——」
要不是從那位平時沉默寡言的少年所提出的各種報告中,看出他擁有從經歷上根本看不出來的豐富知識與智慧,葛蕾蒂甚至考慮將他調離現職——那份報告就是荒唐到這種程度。
「你大可不必這麼擔心……聯邦和共和國不同,我們絕不會對眼前的威脅視而不見。情報收集和分析都做到極致,也做好一切的準備。最重要的是,聯邦絕不會拋棄共同奮戰的同伴。」
「雖然我知道『沒有意義就不用做』這種理由在正規軍中是行不通的,但明知道沒意義還是不得不做,實在很麻煩耶。」
「是比共和國的『破壞神』稍微高級一點的鋁製棺材。」
她望着隔音窗的另一頭,好久沒有回到老巢,正在接受徹底檢查與保養的,數量不滿二十架的「作品」。
如今只有未滿一半的機體數,以及年僅十五六的少年隊長們。
着重於運動性能,以「敵人無法瞄準的高機動性」爲設計概念,可是說她的理論與理想的結晶。
「這真是……令人飽受衝擊的感想呢。居然和那種……不知該說是脆弱,還是羸弱的……那種……甚至讓人懷疑設計者腦筋是否正常的機甲相提並論……」
試着調戲了一下,辛卻連眉毛也沒動一下。葛蕾蒂輕輕嘆了口氣說:
「你覺得『女武神』如何,少尉?還中意嗎?——和你們那個鋁製棺材相比的話。」
或者,因爲他在共和國長年累積的戰鬥經驗——被迫在極端惡劣的環境下,駕駛缺陷兵器與「軍團」戰鬥的緣故,導致他養成了過度高估敵方戰力的毛病吧。
「他們似乎也想辦法構築了防衛線,維持生存圈。由於聯合王國成功逐漸往南推進,不久後或許能夠恢復交通,而兩國共同作戰或許也指日可待……然而,除此之外的周邊國家,以及西側的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還未接受到無線電訊號……」
由於受到電磁干擾的影響,以往別說通訊,就連互相確認是否倖存都辦不到,但若是在可以確認的範圍內,至少能確定這兩國還存在。
聽見葛蕾蒂說了句「跟我來」,辛就跟在踏着清脆高跟鞋聲的葛蕾蒂後頭,走過了基地的大走廊。至於和他常常打交道的整備班長,以及每次進行檢查時,奇葩的言行令人無言以對的研究班長,則是在狀況說明室前就和他們分道揚鑣,只有包含辛在內的幾名八六跟着葛蕾蒂離開。
繼續逗她好像太可憐了,所以五個人決定改變話題。
望着不知道是早就料到部隊會重新整編與變更用途,還是根本對此沒興趣而語氣平淡的辛,葛蕾蒂微笑道:
葛蕾蒂微微皺眉:
不必像共和國的戰場上那樣,孤立無援地戰鬥了。
啪一聲闔上了有可愛卡通插圖的記事本,芙蕾德利嘉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
葛蕾蒂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看見賽歐興致缺缺地用手撐着臉頰,還有可蕾娜趴在桌上,只是睜着眼睛敷衍地往這邊瞧的模樣,不禁露出苦笑。
「這樣的話,那從明天開始就要注意,別再半裸着跑到外面亂晃嘍。」
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就像在狗屋裏無聊地睡着午覺的獵犬們,突然聽見準備打獵的號角聲,猛然抬頭一樣。
「那時候,其實我也在那座收容你們的基地中。但由於防諜和防疫等等顧慮,沒機會和你們直接談話……不過,你的搭檔還放在我的研究室裏喔。要去探望一下嗎?」
「——關於攻勢的規模。」
「以前線指揮官視點進行的分析,的確有令人信服之處,而曾任共和國最精銳部隊戰隊長的你,提出的意見也值得玩味。但是僅僅依據一個師團負責區域的情況,來預測規模涵蓋整個西部戰線的敵方攻勢,不覺得有些過於大膽了嗎?」
在有着大面落地窗,能夠俯瞰樓下機庫的狀況說明室中,一○二八試驗部隊指揮官——葛蕾蒂·維契爾中校,輕啓紅脣如此說道。
「此外——假設『軍團』的確是想引誘我方上鉤再發動總攻擊,少尉預測的敵軍數量還是太多了,已經大幅超越了統合分析室的預測。」
葛蕾蒂見狀露出微笑。
辛和萊登表面上像是在有認真聽的樣子,但是他們關心的焦點好像不太一樣——或許是某個人?而安琪之所以頻頻瞄着他們兩個,大概關心的也是同樣的東西吧。
辛大概也料到這樣的反駁了,只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啊……」
「……」
在與「軍團」爆發戰爭前,前者是與共和國和聯邦(當時爲帝國)北方相鄰的,大陸最後一個君主專制國家,後者是與兩國南方相鄰的武裝中立國。
看見葛蕾蒂不甘願地搖搖頭,走在後頭的萊登深怕笑出來,不自然地乾咳幾聲。
與會者中唯一的民間人士,研究班的班長不禁倒抽一口氣。
「……你們竟然能用那種破銅爛鐵,在共和國那邊戰鬥了那麼久!」
「因爲只有那個能用。」
「啊啊,也是……」
葛蕾蒂口中唸唸有詞,大概是在詛咒共和國還是製造破壞神的工廠吧。
「……我覺得這款機體還不差。雖然它的確很挑駕駛員,但速度夠快,而且制動性夠好,動作十分靈敏。事實上,『破壞之杖』也不過就是升級成鋼鐵製棺材,相較之下這款機體還順手多了。」
習慣了裝甲形同擺設的共和國制「破壞神」的八六,從不把自身安危寄託在裝甲防禦上。相較於裝甲厚實而行動緩慢的「破壞之杖」,對他們來說,着重於運動性能,以迴避敵軍的攻擊爲前提的「女武神」還比較好。
「這樣啊……爲何我覺得這不太像是在誇獎……」
「……事實上,辛的確不是在誇獎喔……」
安琪補上一句吐槽,葛蕾蒂似乎當作沒聽到。
深深嘆了口氣後,葛蕾蒂開口說:
「既然如此,你們又爲何願意擔任處理終端呢?」
「聽說將八六列入處理終端候選名單的,正是中校您本人。」
「我單純只想讓你們負責測試,沒想到你們會主動加入實戰部隊。雖然你們的經驗與技術的確幫了大忙……但其實我一直反對讓你們這樣的少年兵上前線。何況是你們八六,更是不應該上戰場。」
眼見辛望了過來,葛蕾蒂聳聳肩說:
「我也曾是測試駕駛員。就在十年前剛與『軍團』爆發戰爭的時候。正好和現在的你同齡呢……那時我是個空軍的候補軍官,但是天上被『軍團』搶走了。」
在防空炮兵型的防空炮火,以及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下,無論是共和國或聯邦,從交戰區到「軍團」支配區域的制空權,都在敵人手中。
「同爲軍官候補的同伴也一起成爲測試駕駛員……其中很多人都犧牲了。駕着駑鈍的『破壞之杖』,在慢吞吞移動的時候,就被敵人繞到死角幹掉了。從那時起,我不斷在想,要是有速度更快的機甲就好了。這就是促使我製造『女武神』的原因。」
葛蕾娜垂下眼簾沉浸在回憶之中,接着抬起頭來,綻放笑容。
「……感謝你直言不諱,少尉。還有你們也是……下次改款一定會讓你們說出更加正面的意見,拭目以待吧。」
他們走出基地大門,走過剛剛重新鋪設的全新柏油路,到了柏油路面盡頭後,繼續踏進了充滿夏日氣息的濃綠草原。
現在是晚餐到就寢之間的自由時間。離隊舍頗遠的機庫噪音雖然無法傳到這裏,但隱約能聽見餐廳裏有人吵鬧這一點,無論在聯邦或八十六區都一樣。
辛輕輕搖頭。看來聯邦人在這方面的想法和他們不同,雖然也沒有期待過聯邦人能夠理解就是……但聯邦人以他們的方式表達了心意,多少還是值得感激。
而聯邦人沒有將那些金屬片——沒有將那些刻着同伴名字的墓碑,等同於他們的存在證明,當作垃圾丟棄,或是視爲資料移往他處,同樣值得感激。
「汝、汝等好歹也擔心一下吧!」
只有四個人異口同聲大喊。
這架伴隨機和他們的愛機與戰友遺物一起留在這裏,代表它在這些八六眼中肯定別具意義。既然如此,外觀保持原樣的話,應該能讓他們更開心纔對。這是研究班長的想法。
只是希望在死後,那些認識自己的人,能夠暫時不要忘記自己就好。
在短暫的沉默後。
辛抬頭望着菲多龐大的身軀,十分罕見地微微睜大了雙眼,愣在原地不動。
一打開門,就看見芙蕾德利嘉。
「話說,你是從研究室跑來的嗎?你還好嗎,不會喘死吧?」
「我本來就沒有刻意不出聲。」
「就是因爲聽到了汝的名字呀,辛耶……汝相當受到愛戴呀。」
用力過猛的菲多,就這樣輾着草皮一路往前衝,最後猛力撞上留在原處的戰車型殘骸。現場頓時響起「咚——」的一聲,像是大鐘般令人傻眼的聲音。
根據地設在第一七七師團司令部基地的極光戰隊所屬的處理終端,在基地的隊舍裏,姑且還是分到了自己的個人房。
「辛似乎能看出菲多想要做什麼的樣子呢。」
這裏是——
「反正這樣撞也撞不壞菲多。」
「爲、爲了啓動這傢伙,餘去了研究室……因爲……葛蕾蒂和研究員告訴餘,要給、給汝等一個驚、驚喜。」
菲多慢慢走向佇立在原地的辛。停在觸手可及的距離。
直到化爲塵埃爲止,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你終於笑了呢,少尉。」
「我不是命令你要駐守到化爲塵埃嗎?那個任務要怎麼辦?」
望着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垂頭喪氣走回來的菲多,辛的笑容也越來越深。
「……」
他們對這八條並排的複線軌道還有印象。
「嗶!」
「哇啊,有夠老套的發展耶。」
「在這半年內,我們重新取回了這裏。」
「「「「啥?」」」」
回頭一看,「清道夫」的巨大身軀默默地佇立在那裏。
四四方方的本體,加上四條短腿,和兩條起重吊臂。外型笨拙,是那種連共和國各戰區都難得一見的,超級老舊款式。
「對了,芙蕾德利嘉,你剛纔上哪去了?」
而外觀之所以還是這麼笨拙,乃是打造機體的研究班長的一點幽默。芙蕾德利嘉補充道。
觸感冰冷的金屬機體上,卻少了過去那些傷痕。
「啊……」身後有人輕輕嘆息,傳入葛蕾蒂的耳中。
她不知爲何像是嚇了一跳的樣子,頓了一拍後長吐一口氣,開口說道:
究竟是相處了五年的默契,還是菲多配合自己的習慣學習而來的成果,辛並不清楚,也沒有興趣弄清楚。
默默看着這一切的葛蕾蒂,悄悄露出微笑。
芙蕾德利嘉花了點時間讓呼吸緩和下來,接着就得意地挺起胸膛說:
「到中途爲止……餘都坐、坐在這傢伙身上,可是它一看到辛,就突然加速把餘甩、甩了下來。」
因爲「軍團」那邊也有專門回收機體殘骸的回收機——回收輸送型。所以辛本來以爲菲多的任務不是直到被它們吞蝕殆盡,就是到它在風吹雨打之中腐朽爲止。而那或許是會在大限將至的他們力竭而亡之後吧……當時辛是這樣想的。
早就料到的辛,輕輕鬆鬆閃了過去。
「嗶……!」
「餘指的是辛耶!要是剛纔沒避開的話,多危險呀!」
聽見辛打斷芙蕾德利嘉,或者該說根本沒聽見他們的對話,自顧自地輕聲說道,萊登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驚喜?」
心中竄過一絲不以爲然。
葛蕾蒂回頭笑着對他們說道。紅豔的雙脣彎起自豪的弧線。
——能不能也請少校不要忘記我們呢?
「我說你啊,該不會每隻寵物都要取名叫菲多吧?」
就算她這麼說……
因爲無論是他們或自己,從來都沒想過要變成這種端正的紀念碑,與世長存。
那時在火花綻放於夜空中所說的話,便是他真正的願望,僅此而已。
補充解釋後,葛蕾娜站在玻璃屋旁,輕輕觸摸石碑。由於辛曾造訪過國家公墓,所以對於聯邦的紀念碑樣式還算熟悉。
看見光學感應器小心翼翼地朝向自己,辛輕輕嘆氣說:
「這是我們將戰線回推時發現的。雖然知道可能會引起你們的不快,但我們還是進行了各種調查。這座紀念碑上的名字也是成果之一……別擔心,那些金屬片在完成紀錄後,已經放回原本的地方了。」
「嗶……」
有四條腿的,吵死人的聲音。
「話說,汝穿着這種軍靴,是如何不發出聲音的……?剛纔就連壓到地板的聲響也沒有。」
話雖如此,在分發到部隊後,爲了執行救援任務,始終在各前線基地之間奔波,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房間狹小而簡樸,沒什麼生活氣息。在房裏拿着讀到一半的哲學書,實際上卻沒看進去的辛,聽見輕微的敲門聲,抬起頭來。
至少可以確定辛沒有聽出來。事實上,他根本聽不見其他人的聲音了。
以夏季的濃綠爲底,灑落點點白花的草原上,有五架共和國機——四架「破壞神」與一架「清道夫」,靜靜地躺在從未見過的玻璃棺材中。
「並不是……」
「沒事。」
這時,一道熟悉的腳步聲,來到自己身後便停下了。
不過,看來這趟任務會拖得相當久呢。辛看着鎖在玻璃棺材中的菲多殘骸,如此心想。
拾荒機似乎也有了感動的情緒,光學感應器劇烈閃爍,就像是眨着淚眼汪汪的眼睛一樣。
「在調查那些墓碑時,也替這傢伙做了檢查。雖然硬體接口遭到破壞,但核心組件並無大礙,才能復原到如此程度。對了,機體性能也提升到這傢伙能控制的極限,因此有望在今後的戰鬥中,貢獻一份力量呢。」
盯着靜止不動的菲多,賽歐開口說道:
也不知有沒有人聽出了她話中略帶的一絲羨慕。
「喂!雖然知道汝很心急,也不能將餘拋下呀!」
想改卻改不掉才叫毛病吧。辛毫無改進之意地想着。當然,芙蕾德利嘉對此毫不知情。
「不過……還能再見真是太好了。」
「你們上次經過時,這裏還在『軍團』的控制之中。」
「——菲多?」
只有芙蕾德利嘉一個人慌了手腳。
「……嗶。」
「……汝可否改掉走路不出聲的毛病……!害餘快嚇出心臟病了!」
芙蕾德利嘉用手撐着膝蓋,氣喘如牛地說着。一旁的可蕾娜則是忙着把沾在那頭長髮,或是軍服上的葉子、花瓣及某種顏色鮮豔的幼蟲拍掉。
途中,被雜草掩埋的軌道,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所以,這玩意兒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想模仿人類緊緊擁抱或是撲進懷裏的動作吧,超過十噸的巨大身軀就這麼撞了上來。
「問得好呀,萊登。這傢伙是——」
芙蕾德利嘉應了一聲,表情相當開心:
†
「……少尉?」
芙蕾德利嘉忽然浮起一絲苦笑道:
聽到這句話,菲多頓時垂頭喪氣(從感應器和整個機體的動作感覺得出來)的反應,也讓辛不禁失笑。
明明跟來了卻沒參加會議,但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不見人影了。
「汝果然看出來了。沒錯,這傢伙就是伴隨汝等一路走來的菲多。」
「雖然我不知道共和國如何看待陣亡烈士,但在聯邦人眼中,每位士兵都當得起護國英雄的美名。因此,每一位陣亡烈士的名字,都會刻在國家公墓的紀念碑上……你們這些同伴也是。但他們既然沉眠在你們所抵達的這個場所,就該讓他們留在這裏,所以才成了如今的模樣。」
「事實上,這傢伙原本也以爲自己已經『死了』。所以剛換裝到新的機體上時,始終無法啓動。而它之所以會醒來——」
接着又有一個踏着軍靴的輕快腳步聲匆匆而來。在萊登閃過那道快撞上自己的身影后,才發現原來是芙蕾德利嘉。
太好了。
「芙蕾德利嘉,你先喘口氣喔,之後再慢慢說就好。」
說到這個,戴亞、凱耶和奇諾他們以前也曾經抱怨過,說辛老是不知不覺就出現在身後,簡直就像真正的死神一樣可怕,拜託他別再這樣了。
辛站在朝內開的房門前,往旁邊挪了挪,示意芙蕾德利嘉進來,於是她就踏着腳步聲走了進來。她跳上堅硬的牀板坐好,環顧這間簡樸到死氣沉沉,幾乎和監獄沒兩樣的室內後,面露不快。
「真是掃興呀……好歹放張照片或繪畫,或是放一本汝喜愛的書也好,這樣實在太冷清了。」
「這裏只是用來睡覺的地方吧。東西多了,整理起來也麻煩。」
追根究底,其實他並不是喜歡讀書,而是因爲腦袋在思考其他事情時,就能轉移注意力。也就是說,他只是爲了讓自己從源源不絕的亡靈怨嘆聲中,暫時解脫而已。
以前在先鋒戰隊時,雖然曾在自己的房間裏做了個書架,但那也只是因爲要把書架從廢墟的圖書館帶回來太麻煩,纔會自己動手。
被聯邦撿回來差不多一年了,辛對於事物的關心與執着,仍舊只有這點程度而已。
芙蕾德利嘉像是看透了一樣,皺起眉間。
「此處並非僅供睡眠之用,也是汝休憩、安身之處。縱然只是暫時的住所也一樣……如此空蕩蕩的並不是好事。」
若是在八十六區或先鋒戰隊當中,或許這麼做是對的。芙蕾德利嘉暗自嘆息。畢竟待在那個國家的八六,永遠也不知道這次出擊後,還有沒有機會回來。
「比方說,尤金的房間就擺滿了照片喔。」
「你去收拾了?」
「畢竟到處都缺乏人手。餘隻是稍稍幫忙整理遺物罷了……裏頭全都是妹妹的照片呢。沒見到雙親的照片,所以那恐怕便是他僅存的家人了。」
「……」
不知道尤金的妹妹那裏有沒有他的照片呢?辛有些心痛地想着。
只在首都的圖書館見過一面,那個年紀和尤金差很多的小女孩。
同樣在那個年紀與雙親及哥哥天人永隔的辛,在日復一日的嚴苛戰鬥中,幾乎磨去了每一分關於家人的記憶。
爲了至少讓妹妹得到幸福而戰,臨死前也對她念念不忘的尤金,若是就此從妹妹的記憶中消失……不免讓他有些同情。
「……要是那天你沒問他的名字就好了。」
芙蕾德利嘉的異能只能用在相識的對象。在知道對方的名字,經過交談之後,那雙「眼睛」就能清楚看見對方的過去與現在。
他沒有聽父親說過,或者,是聽過但忘記了。
「汝曾說過,『軍團』即將來犯呢……齊利亞恐怕也會現身吧。到時候……」
辛無法理解箇中滋味。
而它們也已經學習到,人類的腦部構造,對於中樞處理裝置十分有用。
即使做好了這些覺悟,在失去同伴時也不可能毫無感覺……所以辛只是覺得,她已經有了自己的騎士這個重擔,就不該承受再多傷痛了。
「嗯,這個呢,其實……」
辛不知道芙蕾德利嘉如今看見的齊利亞是什麼模樣,因爲聯邦的知覺同步,只能同步聽覺。
「餘之騎士齊利亞·諾贊,與汝同樣系出諾贊一族……汝未曾聽汝父提過家系之事嗎?」
「……如同汝方纔所言。牽扯到別人的死亡——相識之人的死亡,是餘不願見到的。倘若爲拯救齊利,卻犧牲了汝或萊登他們,豈非本末倒置?汝等還擁有明天,餘怎麼能剝奪汝等的明天。」
這是與家人別離,成爲處理終端後始終在激戰區輪調,經歷一次又一次所屬戰隊全軍覆沒,不斷看着同伴離世的辛,沒有一絲虛假的真心話。
「是餘讓齊利亞變成那種怪物的。」
「我跟他有那麼像?」
芙蕾德利嘉的力量沒辦法看到,那時的齊利亞究竟有何感想。
不依靠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身爲八六,這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他,無法理解那種需要仰賴外物來定義、保有自我的感覺。
帶着懷念的眼神說到這裏,芙蕾德利嘉突然「嘻嘻」笑了兩聲。
「即使沒聽聞過,那畢竟是汝的根緣啊,至少該關心一下吧……諾贊乃是傳承自帝國黎明期的夜黑種武門一族。由於血脈具有極爲優異的戰鬥天賦,代代均有族人擔任皇帝的守護者……諾贊一族的貴種乃是過去的王侯,擁有獨特的異能或異才,如今血脈中依舊傳承着古代貴族的血統。爲了保住異能,混血便成了禁忌……辛耶,汝的父母之所以移居共和國,恐怕是這個緣故。」
可怕到讓辛也能夠理解,曾經以齊利亞擔任自己的騎士而自豪的芙蕾德利嘉,爲何會用怪物來形容對方。
——我想見見他們。見到之後,告訴他們自己也是同胞。
——但我想,家主大人心裏始終很掛念他。聽說在第二個孫子出生時,還偷偷送了一本和送給我一樣的繪本。而少爺寄來的信,家主大人也都好好保存起來了。
「他爲何變成『軍團』?」
逃出去之後,沒多久就被聯邦軍逮住了。
「齊利亞並非諾贊侯的直系子孫,因此和汝的血緣不算太近。年紀比汝大四歲……餘最後一次見到他時,和現在的汝同齡。」
「輪得到汝來說餘嗎……愛管閒事的死神。」
他不知道那位素未謀面的騎士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不過從剛纔的話來判斷,或許沒錯吧。
但是,辛能夠感受到,已經遇上兩次的超長距離炮所傳來的駭人怒吼。
「我明白。」
辛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雖然不到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程度,但背影如出一轍。雖然僅有一半,但畢竟也是同族之人呢。」
喔喔,辛平淡地點頭。原來是早上那件事啊。
矮了一截的芙蕾德利嘉,直直地盯着辛。
「說起那人啊,爲人正經死板又不知變通,用萊登的說法就是腦袋不開竅吧……辛耶,倘若汝遇上了他,肯定是水火不容的場面呢。」
——等到退伍之後。
芙蕾德利嘉沉默片刻。
「在一場場戰鬥中——齊利亞漸漸失去理智。」
「對於結識後過世的人,汝自己不會這樣想吧。而餘也一樣。即使總有一天會陰陽兩隔……相識還是比不相識好,因爲至少還能銘記在心。」
因爲在革命當初,在帝都爆發的戰鬥中,齊利亞的家人全都命喪黃泉,而他的貴族階級朋友也是。
聽見芙蕾德利嘉這樣調侃,辛用鼻子哼了一聲。
而主動決定帶着從那時到現在,一起奮戰卻不幸身亡的所有人走到終點的事情,他也不曾後悔。
「……羅森菲爾特的防衛戰也十分激烈。因爲聯邦軍認爲只要抓住餘就能制止『軍團』。」
「汝忘了嗎?——人很容易死去的,無論多麼渴望明天。」
而齊利亞作爲最年輕的近衛騎士,作爲芙蕾德利嘉的騎士,也是日復一日投身於抵抗聯邦軍的戰鬥中。
所謂的戰爭,就是一隻不分晝夜瘋狂吞噬海量物資與勞力的怪獸。就連聯邦的後勤部門,也沒有餘裕提供多餘的能源,而且在昏暗的戰場上隨便點燈,只會成爲炮擊的靶子。無論在八十六區或聯邦西部戰線都差不多,除了最低限度的佈署外,一切設施都進行燈火管制。
齊利。
——媽媽死了,接下來我也要死了,這全都是你的錯。
憑着能看見相識之人過去與現在的能力,芙蕾德利嘉得知齊利亞看見這一幕的事情。
「他曾和餘提過一次呢。說他很想見見……待在共和國的同胞。」
就像昨天陣亡的尤金一樣。
失去了家人,甚至連記憶也模糊不清,因此也沒有故鄉,但他卻不以爲忤。
至於諾贊侯爵,因爲和獨裁政權及齊利亞的父親關係不佳,早早便選擇脫離政權,站在民衆這一側,在聯邦成立後雖然也成功保住了家族的地位與命脈,但就芙蕾德利嘉所知,有部分原因也要歸功於恩斯特的庇護。然而當時被公民軍重重包圍,困在邊境城塞的齊利亞卻完全不知情。
「——未來〈明天〉啊……」
——都是你的錯。
就在九條死後不久。就在還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也不認爲有必要知道的那個時候。
聽了這些,辛還是沒有任何感觸。
芙蕾德利嘉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來了,目光突然變得飄忽不定。
沒多久,城塞被攻陷了,聯邦軍也撤回駐紮地。那位剛滿十六的少年,爲了救回自己的主君,突破重重阻礙,不知斬殺多少敵人,最後看見的卻是一件因爲逮住芙蕾德利嘉的士兵受了傷,導致上頭沾上血跡的女帝的披風。
「餘甚至能想象那會是什麼景況呢。不是要人說話時眼睛別看着書,就是要人徹底遵守軍規軍令,而汝肯定會統統當成耳邊風,又讓他更生氣呢……好懷念呀。」
她的目光四處打轉,最後還是不敢與辛對視,吞吞吐吐地說:
對於自己在最初的戰隊與同伴所做的約定,他從未後悔過。
革命讓他失去了家人,生養自己的故鄉也淪入敵人手中。一起並肩作戰的近衛兵們接二連三壯烈成仁——恐怕,齊利亞失去太多了吧。
突然間,好像聽見了那道熟悉的銀鈴嗓音。
當時恩斯特恰好前來此地督戰,只能說是一種幸運。她因此逃過一劫,用身上那件紅黑相間的御用披風代替她上吊,作爲女帝已死的證明。
「……關於早上的事……很抱歉。那個……」
「汝果然想都沒想過呀,真是的……雖然這個例子不太好,但汝應向尤金多學學。下次的休假計劃、想去的場所,以及總有一天要實現的目標。只要想想這些就好。稍微……試着思考看看吧。」
——公主殿下。
「汝纔不明白……到時候若有危險,切勿戀戰,該退就退。」
「話說,你來找我做什麼?」
——有沒有想做的事情?還是想去的地方,想看的東西呢?
只要自己試着回想,腦中就會先冒出那個光景。即使他知道,那並不是自己的錯。
聽見少女不厭其煩地叮囑自己,辛也只能苦笑着回答。
一心只爲守護芙蕾德利嘉,然而他的表現卻像是在渴求戰鬥一樣。站在因踩爛聯邦士兵而弄得渾身是血的機甲旁邊,若無其事地朝着芙蕾德利嘉露出笑容的模樣,她已見過不知多少次。
「餘害怕……那樣的他。」
芙蕾德利嘉冷哼了一聲。
芙蕾德利嘉對於辛的反應有些傻眼,一臉擔憂地說:
辛一臉意外地望向芙蕾德利嘉,只見她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子一樣笑着。
因爲無論是追溯到聯邦的家族關係,或是兩人移居共和國的前因後果,他都不記得了——不對。
「嗯。」
戰場上的夜晚總是來得很早。
當時的宰相與近衛隊將軍確實擁有「軍團」的司令權限,也將「軍團」用於抵抗據點的防衛工作上。可是原本就是爲了殲滅一切戰力,達到鎮壓敵方據點目的而設計,不會抓俘虜也不懂軍民有別的「軍團」,無法執行太過複雜的命令。因此,很多時候還是非得靠人類的近衛兵出馬才能解決,再加上「軍團」與人類配合作戰是違反禁止事項的行爲,導致大量的近衛兵在防衛戰中死去。
不同於共和國的「清道夫」,回收屍體不在回收輸送型的禁令之中。
他笑得那麼輕鬆,那麼坦然。
即位後不久便爆發公民革命,因而被趕出帝宮的芙蕾德利嘉,自懂事以來就被獨裁者一派與近衛兵軟禁在邊境的城塞——紅薔薇要塞〈羅森菲爾特〉。傳說中在帝國黎明期,抵禦蠻族入侵時,這座始終不曾陷落的城塞,一整面牆就像灑滿了薔薇花瓣一樣被鮮血所染紅,是帝國最後的抵抗據點。
更讓人好奇的是,待在那個放棄戰鬥的共和國當中,她究竟是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纔會選擇以管制官的身份投入這場戰爭呢——?
只不過,那時有一架回收輸送型正好在附近徘迴,試圖從戰場當中,尋找一切能夠用於戰鬥的資源。
「如果沒有必要,最好還是別和任何人的死扯上關係。」
說起這些往事時,齊利亞臉上雖然帶着笑容,雙手卻在顫抖。
但是這個回答,才讓芙蕾德利嘉苦笑不已。
所以芙蕾德利嘉纔會逃出城塞。
那時自己只覺得對方關心到令人厭煩的程度。到了現在,他的答案依舊是「我從沒想過」。
在全是大人的城塞中,只有與她年紀最近但還是大了十歲的齊利亞,能夠陪她玩耍。
要是那天早上沒和尤金交談,那天芙蕾德利嘉就不會看見他死去的過程了。
芙蕾德利嘉露出淡淡的笑容,或許是在想象兩位繼承相同血脈,生前卻從未謀面,甚至不知道彼此姓名容貌的少年面對面說話,這種不存在於現實的光景吧。接着,她垂下眼簾說:
眼見那條鋼鐵大百足蟲,爲回收高價值「戰利品」步步逼近……佇立於原地的齊利亞並沒有逃走。
——雖然家主大人表面上不原諒選擇私奔的少爺。
——因爲獨自一人……沒有人能相互扶持,實在太辛苦了。
現在才發現自己連對方的全名也不知道的,芙蕾德利嘉的騎士。
可是,要是自己問出同樣的問題,她又會怎麼回答呢?
而齊利亞看見了這個。
幫她梳頭髮。幫她摘庭院裏的花。無論多麼任性的要求,他總是不厭其煩地替她達成。
「……」
總不可能到現在才特地跑來品評他的房間吧。
過去被譽爲帝國最強戰士的血統,果然名不虛傳——日復一日,他殺死了同爲人類的大量聯邦軍士兵。
芙蕾德利嘉陷入回憶之中,並沒有察覺辛沉默不語,全身僵直的模樣。
明天。
「的確,似乎是我不善於應付的類型。」
「辛,你知道芙蕾德利嘉去哪了嗎?……呃。」
在接近就寢的時刻。因爲聽見可蕾娜說芙蕾德利嘉還沒回來,就出來找人的萊登,敲了敲門後打開辛的房門後,便佇足在門口不動。
在擺了牀鋪和書桌後就塞滿了,像棺材還是牢房一樣窄到不行的個人房中,那張一樣很窄的牀上。辛就像在過去的隊舍一樣,把枕頭當成靠墊坐着不知道在思考什麼。而芙蕾德利嘉就在他的身旁,把他當成抱枕一樣靠着呼呼大睡。
「什麼嘛,原來在這裏。她還真黏你這個『哥哥』啊。」
「……只是在我身上見到故人的身影罷了。」
剛纔辛之所以稍微頓了一下才說話,大概是覺得被喊作哥哥不太適應吧。話說這傢伙又是怎麼叫自己的哥哥啊?本來就沒有兄弟姐妹,對於這個稱呼也不太熟悉的萊登,其實不是很在意地這麼想着。
「喔喔,是指那個騎士啊……不過,你自己不也是一樣嗎?感覺你似乎也挺投入的。」
雖然和自己對於同爲八六的同伴們……以及對於那個最後的管制官所抱持的感情,應該不太一樣就是。
辛稍微思索了一下說:
「嗯……或許吧……因爲,她就跟以前的我一樣。」
「是這樣嗎?」
看着那雙望向自己的紅色眼眸,萊登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脖子。雖然現在被軍服的領子擋住看不見就是了。
芙蕾德利嘉的騎士可沒有在她身上留下「那個」。
而在你身上留下「那個」的兄長,多半已經從這世上消失了吧。
總之,萊登啓動了知覺同步,向可蕾娜發出尋獲通知及回收請求後就切斷了。沒過多久,匆匆趕來的可蕾娜,一邊抱怨着「你在幹嘛啦!」一邊把芙蕾德利嘉像貨物一樣扛在肩上,又匆匆離去了。
目送她們離開後,萊登連問都沒問,就拉開書桌附設的椅子,坐了下來。
辛的同步裝置就扔在桌上,大概是剛纔芙蕾德利嘉貼在他身上睡着了,所以想拿也拿不到吧。
「……你向上頭提出報告了?」
在剛來到聯邦的時候,應該有提醒過辛不要把「那個」說出去纔是。
「只是把我能說的,說給他們知道而已。畢竟現在戰力是越多越好。」
「不是隻有『軍團』纔會把人類的腦子挖出來啊。想當白老鼠就隨便你,不過我可不想因此被當成人質。別做傻事啊。」
不是和哥哥同歸於盡,就是在特別偵查中喪命。本來,自己應該只有這兩種未來可選。
雖然同爲八六的處理終端能夠承受,但那是因爲他們天天都在看着同伴慘死敵手,對於人的死亡和慘叫早就習以爲常。而且要是不連上知覺同步,就無法接受那位利用「軍團」聲音俯瞰戰場全貌的死神的庇佑了。
因爲不想死,所以努力活下去。反正都活下來了,就多少讓自己活得舒服點。無論是在八十六區的戰場上,或是在那個不曾見識過的,戰爭結束後的遙遠未來,其實都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是這種想法,其實和他們這些八六在死亡之前都要盡全力活下去的觀念,沒什麼衝突。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多餘的事……你是不是很在意恩斯特大叔說過的話?」
那個可從軍服領口微微瞥見,在他差點被兄長殺死時留下的,宛如斬首一般的傷痕。
雖然萊登也沒有好好思考過,但在他眼中,這似乎不是一件難事。
「嗯,到時候再看看吧。我沒辦法想象自己未來會做什麼,而且我也懷疑戰爭是不是真的會結束。要做什麼工作養活自己……應該不會比和『軍團』戰鬥更難吧。」
辛瞥了這邊一眼,默默地聳聳肩。
和自己這種人不一樣,對於這樣的他來說,或許還需要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才能讓他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這個國家還不賴。可以的話,希望能讓他們活下去。
若是被視爲怪物。
在討伐了兄長的亡靈後,依舊纏着辛不放——就像詛咒一樣。
「……少校現在不知道過得好不好啊。」
或者,是在等待什麼?
這當然不是萊登的真心話。
在這個時間,這傢伙在想什麼?
「聯邦人並沒有他們自己所想的那麼聖人君子,而且說穿了,我們八六在這裏依舊不是與聯邦人同等的存在……到頭來,或許到哪裏都一樣呢。」
就算駕駛員接連不支倒下,仍未終止使用「破壞神」。還沒弄清楚知覺同步的原理,就持續進行與人體實驗無異的試驗運用。聯邦就是能夠冷酷到這種程度。
如果回到還待在共和國第一戰區的先鋒戰隊隊舍裏的那時候,現在正好是那位最後的管制官連上知覺同步的時刻。
何況是更遙遠的未來。
「你還好嗎?」
真是不坦率啊。萊登深深吐了一口氣。
用來抗衡,或者是抵銷詛咒的某種東西。
若是他們認爲這怪物還有用的話——
看着那雙似乎陷入沉思,低垂的紅色眼眸,萊登這麼想着。
在共和國時,除了最後那位管制官外,凡是和辛連接知覺同步,聽見那些亡靈的慘叫後,就再也沒有人有勇氣再次同步了。可怕的「死神」,是人人敬而遠之的存在。
不過——
「那你呢?」
辛沉默了半晌。
因爲這個原因而討厭辛的人,也不在少數。
但與其對辛下手,不如拿周遭的人當人質,確實更有辦法控制他。
「我不是叫你不要這樣做嗎?除非親耳聽到否則沒有人會相信……這不是以前你自己說過的話嗎?而且,就算他們真的相信了,也不知道之後會怎樣啊。雖然只要在戰鬥中使用一次知覺同步就能證明……可是後果如何,你應該不會忘記吧,『死神』?」
「反正你該說的都說了,我們還能怎樣……至於信不信就是聯邦自己的事了。」
這時,一個被隨意扔下的東西,映入萊登的眼簾。
但是自己和同伴們沒有義務犧牲自己來保護他們。說穿了就這麼簡單。
辛這傢伙,應該不是不忍心做出這種冷酷抉擇的人吧。
不管是憐憫或侮蔑,都是一種看不起人的態度。而單方面的同情反而代表他們放棄理解。那些披着善意外皮的人,不知何時會亮出藏在底下的惡意。
「芙蕾德利嘉也要我多想想……但是,我從沒想過這種事,也覺得沒必要。」
聽見辛這樣問,萊登聳聳肩說:
「……抱歉。」
「——什麼意思?」
就是因爲知道辛曾受過這種待遇,所以對於聯邦人會如何看待辛這種能聽見所有「軍團」聲音的異能,萊登纔會這麼悲觀。
而現在他能夠待在這裏,本身就是一件超乎想象的事了。
辛緩緩闔眼,輕輕嘆氣:
就在牀角,有一本蠢到極點的哲學書,用寫了什麼的便條代替書籤夾着,讀到一半就闔上了。
只不過……萊登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