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鏡子啊鏡子,普通的鏡子照出了誰?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2.4萬 字
在冒出黑煙的自動工廠型面前,「軍團」支配區域不該有的人類聲音響徹四下。
「──好,搞定啦啊啊啊啊啊!我們贏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霖在他的座機「波丹德斯」裏吼叫。透過無線電、知覺同步再加上個外部揚聲器,咆哮聲在戰地山區之間隆隆作響。
地點在聯邦西部戰線的最北端,與聯合王國形成天然國境的龍骸山脈中,過去曾爲帝國疆域的南側山麓一隅。負責這個作戰區域的是機動打擊羣第二機甲羣。
正在附近壓制其他據點的義勇聯隊指揮官中校苦笑着說了。由於作戰區域鄰近,梅霖和中校爲了避免誤射友軍而保持在同步狀態。
『真是嘹亮的嗓門啊,中尉。讓我想起了以前聽過的歌劇歌手。很悅耳的男中音。』
「哎呀,謝謝稱讚。還有……失禮了,我忘了知覺同步還連着。」
梅霖對於自己的糊塗害臊地搔了搔臉頰,切斷知覺同步。
不過這也難怪,這場任務實在太辛苦、麻煩又累人,讓人忍不住想大叫。
在敵方做好戰鬥準備之前,搶先以「狂怒戎兵」展開「女武神」的空降急襲,加以壓制。聯邦軍的這項作戰並未出錯,除了像是自動工廠型直衛的少許「軍團」部隊之外,他們避免了大多數的交戰。作爲因應電磁炮艦型或類似的超大型「軍團」對策,梅霖等人採用的轟炸散熱板戰術也成功打擊了敵方要害。
不過,畢竟自動工廠型的散熱板相當巨大,也因此厚重又堅固,甚至始料未及的是還有幾塊散熱板似乎在體內存有備用品,纔剛打壞竟然就讓他們復活了。
又來了一人與他連上知覺同步,在舊共和國西北國境附近進行作戰的迦南說了:
『辛苦了──順帶一提,第三機甲羣已於三十分鐘前完成壓制任務。』
聽到他那種假裝公事公辦,卻明顯流露得意、裝腔作勢的聲調,梅霖嘖了一聲。
「也沒差多少好嗎?討厭鬼。」
『最快完成任務的是北部戰線的某個義勇聯隊,所以好吧,你說得對。再說因應方案的問題也抓出來了──一旦猜錯控制中樞的位置就只能把每一個統統打壞,最糟糕的是裝卸口與裝卸通道都滿是裝甲隔牆和地雷,我們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它撬開。』
「噢……」
一般來說都會避免從出入口攻堅,看來這項常識也適用於自動工廠型。
『這次的同時襲擊收集到很多資料,今後應該能更精確地推測內部構造。不過可能還是別從裝卸通道硬闖比較好。』
「我這邊的戰術要說有效也算有效,只是要打壞所有散熱板還滿費工夫的。一方面是它意外地堅固,最麻煩的是對方大得要命,不擅長打仰角的戰車炮很難瞄準。像這次的陸戰還好,假如像電磁炮艦型那樣在海上的話,冷卻的問題可能也有待考量喔。」
當他對友機下令時,他的手已經半自動地讓「米蘭」抽身跳開。瑞圖也是在第八十六區歷經戰火磨練,戰鬥能力達到最高水準的八六之一。都已經看到明顯採取埋伏態勢的不明機羣了,他可不會天真地呆站原地觀察情況。
這次的作戰也是,明明被聖教國和聯邦逼着接下挺進部隊與空降大隊這種最危險的任務!
『各位如果不肯答應,就只能魂斷沙場了喔。』
她背對着主螢幕轉過身來,在她的背後,各自面對着控制檯的聖教國管制官及參謀們對這異常的狀況都毫無反應。沒有對軍團的停止與軍團長突如其來的發言提出質疑或出言制止,就好像作戰正在按照計劃進行似的毫無反應。他們只是將微微斜着藏在兜帽下的面孔轉向同袍,用小鳥啁啾般的音量互相細語。
包括蕾娜、參謀們及馬塞爾等管制官在內,所有人一時之間都愣住了。預定計劃中當然沒有要在這個時機讓佯攻部隊停止前進。
聖教國軍制式機動裝甲兵器──機甲五式「法·馬拉斯」在這十年的戰禍中失去大量兵力,而改用無數的此種無人機擔任隨伴護衛。
從指揮體系而論,第三軍團與聯邦派遣旅團不屬於上下關係,所以辛本來連跟赫璐娜用無線電交談的可能性都沒有。然而赫璐娜的聲音卻傳進了他的耳裏,清脆而嘹亮。
「呼叫華納女神。大隊已暫時癱瘓攻性工廠型的功能。在『黑天鵝』──旅團本隊到達射擊位置之前,大隊將繼續壓制作戰區域。」
「──怎麼了?」
足以讓重量超過十噸的「女武神」微微跳起的強震揚起厚厚堆積的灰塵飛衝而過。辛鬆了口氣但繼續保持警戒,開口說話。
作戰還在進行當中。更何況他們從沒要求過政治庇護。
看到雷達螢幕上突如其來地顯示出無數光點,瑞圖倒抽了一口氣。
而在前方,指揮所的巨大全像螢幕當中……
在已經清除「軍團」前線部隊的前方,無人的前進方向上出現敵我識別器IFF尚未得到回應,敵我不明機的熱源。這些無數的熱源排列成扇狀──是伏擊的配置方式!
太奇怪了。這樣簡直像聖教國只有年輕人從軍一樣。
機甲七式「勒能·楚」。
聖教國軍──直到前一刻都還在並肩作戰的友軍,如今倒戈相向,將炮口對準了八六──聯邦軍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羣。
星斑青灰駿馬的部隊章──由她直接指揮的聖教國軍第三機甲軍團西迦·圖拉停止了進擊。
『是是是……話說回來,死神弟弟?死神弟弟──喂──我說死神弟弟啊。』
「願意接受我國的政治庇護嗎?八六、鮮血女王及你的幕僚們。用你們的戰果、戰功──以及你們自己作爲贈禮。」
「將零點鐘方向的聖教國軍機甲部隊設定爲不明敵方部隊Bogey one。爲保護聯邦派遣旅團──……」
……這令她想起,自從受派來到聖教國後,她從沒看到任何一位年長軍人。無論是參謀官、口譯人員還是來找他們玩的少年兵,「全都是年輕人」。
義勇機甲聯隊蟻獅,本來就是作爲這種紛爭的工具而成立的部隊。
聖教國幕僚們的說話聲調,以及隱約瞥見的嘴角或下齶的線條……都比她想像的更年輕。頂多只跟蕾娜或辛同年齡,或者比他們大一兩歲。
這時,赫璐娜說了一句話。
「你們這些八六也太天真了吧!──不管是人類還是國家,背叛都是司空見慣的事!」
或是跟共和國的餘黨,那些洗衣精一樣──想把八六弄到手。
許久沒聽到辛與西汀的鬥嘴,蕾娜也被逗笑了,但仍沒忘記下令:
他一邊說,一邊考慮也許可以去學學發動機的相關知識。反正也有點感興趣。
『你煩不煩啊。幹嘛?』
辛明顯不悅地回答:
「第一羣的那幾個傢伙說是要用刀子捅進去把裝甲撬開,再往肚子裏射飛彈,本來還想說諾贊與他快樂的夥伴又採用了很有他們風格的強硬招數,但搞不好那纔是最正確的做法呢。」
彈速很慢。再加上「那種武器」特有的誇張炮尾風Back blast。
一陣風吹過。
『嗯。葛蕾蒂上校已經採取行動了,也有讓副長以下人員及第四羣的參謀們做紀錄──但我覺得人數越多越好。如果你們有空也聽一下吧。』
「送葬者、獨眼巨人,鬥嘴就鬥到這裏吧──空降大隊繼續留意作戰區域的狀況,旅團本隊與『黑天鵝』請儘快趕往射擊位置……」
此時,阻電擾亂型的展開數量似乎比較少。在無線電些許雜音的另一頭,少女的嗓音輕快地笑着。
『出狀況了對吧?』
『畢竟最糟的情況下只要能開個洞,就算不能讓冷卻系統停止運轉,也有辦法弄壞控制系統或是動力爐之類──不過諾贊他們似乎還在作戰當中就是了。』
面對定睛注視自己的蕾娜,赫璐娜只是面露微笑。
「──也就是說會來第二發!繼續閃避!」
而是威脅。
這迫使他明白,他們是故意用分配到的頻率加大功率播給他聽,也是故意這樣轉播的。
轟!強烈的火炮吼聲再次來襲。
赫璐娜掃視一遍帶着戒心定睛注視自己、一言不發的蕾娜,以及表情從狐疑逐漸變成戒備與緊張、身穿鐵灰色軍服的幕僚們,重複她的發言:
「吉爾維斯假海龜呼叫各位大隊長──從現在開始,蟻獅聯隊依據自行判斷,結束對聖教國軍的支援任務。」
聲音中帶有緊張感。
『是你自己說想去的。我沒義務聽你抱怨。』
蕾娜一邊回應,一邊隔着知覺同步聽見空降大隊處理終端們的歡呼。不同於船團國羣那場幾乎等同是敗逃的作戰,這次他們自主提案、擬定對策,成功打擊敵方的要害且收到了這種戰果,一定更有成就感。
「第一羣明明是跟義勇聯隊蟻獅什麼的協同進行作戰、可以運用試製磁軌炮,還有能抓出敵機中樞的諾贊在,怎麼會搞這麼久?」
『各位英雄不是一向熱心助人嗎?我國的情況比聯邦更危急,請各位救救我們。比起聯邦或其他任何國家,請優先拯救我們可憐的聖教國。』
前方轟然響起大口徑火炮的激烈炮聲。他一面承受閃避機動的強烈加速度,一面用琥珀色雙眸瞪着光學螢幕。流線型的炮彈彈跳着擦過「米蘭」機身側面。只見前方火線的源頭揚起滿天飛灰。
「鮮血女王,以及八六們──你們願意接受我國的政治庇護嗎?」
在聯邦進行訓練的翠雨插話了。
辛沒回話,只是煩躁地嘖了一聲。
「……!」
『……不,其實直到拖住攻性工廠型的腳步爲止,本來都還算順利……』
只是把內部短暫燒燬,終究無法完全毀掉這架機體。控制中樞除了磁軌炮以外全都維持正常功能,所以還能聽見不絕於耳的悲嘆之聲。
因此,只有蟻獅聯隊即刻對「那個」做出了反應。
蕾娜忍住想咂舌的衝動。那就不只是前線部隊參與了這場行動,幕僚也是。至少第三機甲軍團「西迦·圖拉」的全體人員都是敵人。
『第一機甲的對手不是那個稱爲攻性工廠型,配備了磁軌炮的自動工廠型嗎?既然必須一面擊潰敵方的磁軌炮,一面讓那隻怪鳥向前推進,會比較費事是當然的吧?』
赫璐娜轉過頭來,這次用共和國與聯邦的官方語言說了。
「!散開!」

吉爾維斯等人早在當初受派時就對聖教國軍……「甚至對機動打擊羣也一樣」,總是將一絲疑心像刀片般銜在嘴脣之間,隨時準備面對他人的背叛,因此實際遇到背叛的狀況自然不會心生動搖。
除此之外,她還察覺到一件怪事。
目的是在「軍團」戰爭結束後,讓貴族從資產階級手中奪回軍方的主導權。
整體感覺一看就像是戰時的趕製品,粗糙不堪,一如拖着斷翅在地上爬行的小鳥般悽慘。
「……赫璐娜,你這是──……」
如此才能在第一炮暴露出自身位置,卻沒能擊毀敵機時──即刻射出第二、第三發以確保擊斃敵人。

既然如此,這就不是什麼詢問或勸誘──……
就像嬰兒爬行前進,又像四肢折斷的野獸匍匐逼近,那種聖教國機甲特有的動作。它具有同樣宛如翅膀的八腳,卻滿是追加裝甲的厚重正面裝甲,顯示此種機體屬於有人機,也暗示了非得以保護駕駛員爲最優先的緊迫戰況。就連一二○毫米「線膛」炮的機構部位與彈匣,都採取了放在駕駛艙前面作爲護盾的獨特構造。
已經無可置疑了。
「女武神」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即使沒難看到遭受迎頭痛擊,看到他們那種顯然沒在提防背後師團突襲的動作,吉爾維斯忍住想咂嘴的衝動。
瑞圖是這麼聽說的。
如果只是十幾歲的尉官,聯邦也有特軍軍官的制度,更何況蕾娜早就看八六看習慣了。可是這裏是軍團指揮所。在缺乏兵力的聖教國幾乎等同於最高階級的軍人們竟然才二十歲上下。
班諾德等極光戰隊隊員都受不了他們兩個,安琪在憋笑,萊登、克勞德和托爾他們則是毫不客氣地爆笑出聲。
聽說那種機體比起機動性,更講究的是不被這積滿灰塵的土地表層絆倒。接地面積較廣的四腳有如鰭足類的四肢或鳥翼。即使撇開匍匐於地的腳部形狀不論,機體高度依舊很低,連芙蕾德利嘉的個頭都不到的小小胴體,左右各配備三門如羽翼般張開、總計六門巨大的一○六毫米無後座力炮。
「收到。空降大隊各位人員,辛苦了──獨眼巨人,你太亂來了喔。」
飛來的成形裝藥彈又一次劃破空氣。被猛烈的爆炸熱風捲起的灰塵與方纔的飛灰混在一起,跳起令人眼花撩亂的狂舞……無後座力炮是運用後方排出部分爆炸熱風的方式抵銷射出大口徑炮彈的後座力,屬於一種反裝甲武器。
「……你是什麼意思?」
珍珠色。
帶着潔白無瑕的微笑,用上萬顆石英砂粒流泄般的纖細嗓音說道:
「……爲什麼……」
爲的是奪取機動打擊羣獲得的情報。
他發出的命令並未收到質疑或困惑的反應。
是無後座力炮。
因此據說每架機體都不只配備一門,而是足足六門無後座力炮。
在這場作戰開始前,是別人這樣告訴他的。所以他才能想起「女武神」、「破壞神」甚至是他們長年對抗的「軍團」都不曾使用過的無後座力炮的特徵,並且即時做出反應。
『我哪有跟你抱怨了?我只是說你是不是該跟我講些什麼?』
『還問我幹嘛?對我這個被你拿去釣磁軌炮的誘餌,死神弟弟是不是該表示點什麼啊?』
接着,「法·馬拉斯」也出現在「勒能·楚」的背後。
攻性工廠型頹然倒下。
明明是這樣,看來他們卻連想都沒想過。在共和國的第八十六區,遭到祖國規定終將一死的絕命戰場上,這些從未輸給絕望,戰鬥到底、奮鬥到生命最後一刻,擁有高尚情操的少年兵,卻不知道他們在打的仗,其實不過是人與人之間悲慘低俗的紛爭手段。
「嗯?」梅霖揚起一邊眉毛。
儘管如此,八六們仍沒弄懂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知道本來是友軍的聖教國軍現在把炮口對着他們,也知道聖教國軍倒戈相向了。可是,爲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大概是想都沒想到聖教國軍會倒戈吧。不只是聖教國軍,至今受派至外國執行作戰時也是──就連在對他們來說並非祖國的聯邦戰線也是。
不是用共和國或聯邦的官方語言,而是聖教國語。是蕾娜與八六們都聽不懂的語言。
這種巧思使輕量機甲也能夠運用大口徑火炮,不過也有很大的缺點。由於裝藥的大半能量都耗在減輕後座力而非發射炮彈,造成彈速較慢;且猛烈的炮尾風會掀起大量沙塵,容易暴露自己的位置。
『願意接受我國的政治庇護嗎?八六、鮮血女王及你的幕僚們。用你們的戰果、戰功──以及你們自己作爲贈禮。』
部署於聖教國軍第三機甲軍團的五個師團中,只有第八師團負責的不是佯攻而是後援,跟在旅團本隊的背後前進。當這個第八師團偷偷加速並從背後展開突襲時,統一採用硃砂色的機甲聯隊立即掉頭,從正面加以迎擊。
被她訓斥的西汀本人只隨便應了一聲就去煩辛了。
灰塵的簾幕隨風飄動變薄,在它的後方,出現了一羣珍珠色的矮小身影。
從名聲日益壯大的漆黑混血手中,讓英雄之名正當迴歸到深紅貴種的手裏。
而且既不讓繼承了一半焰紅種血統、敗壞家門的傢伙得到正規軍人、軍官的名譽,卻又要得到他們的汗馬功勞。
「與聖教國軍第三機甲軍團第八師團,以及不明敵方部隊開始交戰。讓他們見識一下吧。」
讓那些熟悉戰場的慘烈、「軍團」的蹂躪與對他們做出的蠻橫惡意──卻還不知道人世間的陰險狡詐,就某種意味來說依然純真的孩子們看看。
「……都已經遭到祖國背叛了,明明是一羣失去一切的小孩,竟然還沒失去相信某些存在的善性。」
真令人羨慕。
輕聲低喃的話語被「破壞之杖」動力系統的尖聲吼叫蓋過,連坐在後面的思文雅都沒聽見。
『各位如果不肯答應,就只能魂斷沙場了喔。』
可蕾娜驚愕地聽見了這句話。
同一個纖弱、細瘦,看似心地善良的少女,在她們初次相遇及作戰即將開始時,明明還爲他們祈求過武運昌隆。
她向機動打擊羣求救過,而大家也的確做出了回應,爲什麼……
忽然間,某種情緒像一塊石頭撞上心頭,她用力咬緊了牙關。
那種少女特有的可愛舉止、笑容,還有對他們表示的善意……
全都是假的。
「……你竟敢……」
可是蕾娜怎麼會去相信那種人?
什麼救救我們,那分明就是要別人代替自己去戰鬥的說詞。
用英雄這種悅耳動聽的美名奉承他們,其實根本只是想把他們當成好用的武器。
那跟共和國白豬的說詞與行爲根本沒兩樣。
而且不只是共和國,白豬其實無所不在。
「……但如果跑長距離可能就有問題了。所以情況危急的話就請把我拋下。」
「那怎麼行啊。」
即使負責佯攻的聖教國軍第三軍團停止進軍,都跟正在交戰的「軍團」毫無關係。除了部分「軍團」部隊調轉方向,可能是爲了馳援攻性工廠型而脫離戰線之外,其他機體照樣緊咬交戰中的各師團不放,要殲滅眼前的敵性存在。本來困住敵人的聖教國師團反倒被「軍團」們困住了。
「家兔,我要分享攻性工廠型內部的光學影像。你能調查冷卻系統的管線嗎?」
然而回應的語氣卻意外地平靜。
「這是殿下的一片心意,在有個萬一時可供應急。配備的是特別訂製的高速尖頭彈,且爲經過翻滾計算的反人員規格,可爲突破目前的狀況提供助力。」
「西琳」少女點頭回應這句話。
『蛇女六號,建立完成。』
「──不,我拒絕。」
只剩下銀色的金屬骨架。
『電磁加速炮一號至五號──重新啓動。』
坐在她身旁的少女管制官撞飛椅子站了起來。少女身穿鐵灰色軍服,聖教國軍人之前一定只把她當成了一名管制官。
爲了這些目的……
哪裏都一樣,每次都一樣。
『好,交給我吧──別用那種聲音講話啦,死神弟弟。』
她廢除了本來該有的人造肌肉,換成最低限度的線性驅動器。走路是還好,但跑步的話恐怕撐不了太久。
他對自從那陣淒厲慘叫再次爆發以來就一直沉默不語的西汀問道。
實在沒料到這五門磁軌炮不像電磁炮艦型需要補充流體蝴蝶就能復活,不過……畢竟它原本是自動工廠型,似乎能夠在體內生產毀壞損失的流體奈米機械,不用放出機外就能做補充。
那股重壓無論是對與辛多年並肩作戰,應該早就十分適應的萊登等前先鋒戰隊員,或是共同作戰過多次的克勞德等空降大隊的處理終端而言,都一樣沉重巨大。
『可惡,竟然又來了……!』
對,說穿了,人類與世界不過如此。冷酷、無情、殘忍又卑鄙。抱持越多希望,就會被剝奪得越多。
看到馬塞爾微微皺起臉孔,管制官放慢速度跑到他旁邊問道:
『警告。電磁加速炮一號至五號的控制系統嚴重損毀。以一號的控制系統作爲複製來源開始修復。』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好冷好冷好』冷好『好冷好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
是少女的嗓音。或者也有可能是還沒進入變聲期的少年。他聽不懂那種語言,卻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辛!你可以嗎!』
警報響起。
『呀……!』
奧利維亞重新連上一時中斷的同步,片刻之後柴夏也恢復同步。柴夏講話依然有些打顫,但仍堅毅地告訴他:
聖教國也是,其他國家也統統都一樣。用甜言蜜語和假裝溫柔的笑容,拿夢想或未來這種不存在的希望欺騙他們。就像這樣,每一個人都想利用她與她的同伴。
聖教國的司令室禁止攜帶槍械。蕾娜等人也被要求交出手槍,也照辦了──正因爲如此,赫璐娜與衛兵們纔料想不到,有一種叫做「西琳」的存在能將槍械藏在機械構成的「體內」。
『唔……!』
馬塞爾原本是「破壞之杖」的駕駛員,由於腿受傷而轉任管制官。雖然只是反應速度變得低於駕駛員必須達到的標準,還不至於不能跑步……
說到底,一個師團──由數萬名人員組成的大集團,本來就沒那麼容易調轉方向。如果調轉方向與移動都受到眼前的敵人妨礙,就更不容易了。更何況與他們相鄰的第二軍團正在與「軍團」大軍交戰,加上本身體型龐大,簡直是動彈不得。
──對不起。
差點下意識地別開目光的馬塞爾及參謀們都倒抽一口氣。仿造少女外形的她,本來應該模仿人形的腿部……
『這個……靠近一聽還是很難熬……!』
「──快跑!」
『驅動系統冷卻完畢。斐迪南計劃,重新啓動。』
除了她的同伴們以外,所有人事物都在找機會利用她的同伴與家人,然後冷血無情地,隨手就想搶走她的東西。在第八十六區,那些人認爲這樣對待八六是理所當然。在戰場上,剝奪變成了死亡。在和平的日子裏,擺出哀憐或善良的嘴臉。然後就像聖教國現在這樣,擅自把英雄兩個字強加在他們身上。
一行人在彎過轉角,能以牆壁當遮蔽物時停下腳步。少女說了聲「失禮了」,把手伸進包裹細腿的軍服膝蓋部位,把它捲起來。看來是故意藏了一條縫。
同伴以外的人都是敵人,不然就是不具意義、只差還沒變成敵人的某種東西。
她笑着這麼說的時候,從她的背後──衆人逃離的司令室──一陣炸彈爆炸的巨響震盪着馨香的空氣與珍珠色的牆壁響遍四方。
這種駭人的畫面嚇到了蕾娜和馬塞爾。至於參謀及其他管制官則毫不遲疑地伸手去抓槍把。
即使「女武神」的裝甲較薄,也不至於會被一二·七毫米的子彈打穿,只有偵測到槍擊的系統發出遭到瞄準的警告──聽說那叫做彈着觀測槍。在這個雷射瞄準會被灰塵阻擋的空白地帶戰場,必須使用這種專用線膛槍來輔助主炮的瞄準。
「跑短距離的話,至少還比隨便一個小混混快。」
瑞圖一面做出閃避動作,一面反射性地把八八毫米炮的炮口朝向對方。炮線對準的是──「法·馬拉斯」。
人類是,世界是,未來也是──戰爭的結束,這種說詞也一樣。
只因承受不了那種嗟怨,那種──機械式的瘋狂。
當攻性工廠型站起來的同時,本來已經斷絕的少女哀嘆又從那龐大身軀中灑落。
睜開的雙眼彷彿蒙上了一層陰暗的紗簾。
機械少女插話了。
「西汀──能拜託你再對付一次『夏娜』嗎?」
「嗯。所以就算真的無法剝奪敵機戰力,只要不讓它攻擊『黑天鵝』就夠了。我們已經知道刀刃貫釘有用,再來只要能除掉攻性工廠型,目的就達成了。」
她什麼都信不過了──只有同伴能讓她信任。
五門磁軌炮只吹一口氣就把脆弱的小飛蟲吹散,再次取得自己主炮最低限度的間距,轉向俯仰角零度──水平的位置。「夏娜」的悲傷嘆息嘈雜地吹襲。
爲了排除遲早會對聯邦造成威脅的敵機,也爲了儘可能從敵機殘骸中取得情報,更重要的是爲了儘量讓所有人生還。
同時,個頭高大的後勤參謀摟住蕾娜的肩膀衝向出口。帶頭往前跑的男性管制官和情報參謀踢飛肩膀中槍縮在地上的衛兵,一拳捶在房門的開關按鈕上。
像瀕死昆蟲的痙攣般顫動着巨大身軀、縮成一團的攻性工廠型,振動方式產生了變化。那是支撐攻性工廠型的超大重量並提供運動能力,功能強大無比的驅動機發出的振動。由於過熱而暫時停止運轉的驅動系統此時再次啓動。碩大的鋼鐵巨獸用幾乎能震響地面的沉重動作撐起它的龐大身軀。
無論是瑞圖還是他周圍的同袍,都實在無法採取拿有人駕駛的「法·馬拉斯」當踏腳石跳躍移動的戰法。明知對方不是像「破壞神」那樣的步行棺材,機體跟戰車型或「破壞之杖」一樣堅固,他們還是不敢。
「沒錯,殿後是我們『西琳』的職責纔對。」
如同她的父母,如同「曾經」比她年長的姐姐,如同並肩戰鬥到現在,卻被迫失去驕傲的賽歐。
接着安琪說道:
『收到。是爲了因應飛彈射完時的狀況吧?我這就處理。』
瑞圖一時猶豫而沒能開火。對方的「法·馬拉斯」──卻毫不猶豫地開炮了。
『戰車炮彈與機炮炮彈也沒剩多少了。畢竟這趟愉快的空中之旅,沒辦法把菲多那傢伙也帶上嘛。』
「西琳」。
也就是初速快到能貫穿簡易防彈鋼板,而且入侵體內後還能讓彈體翻滾,把所有動能用來破壞身體組織的規格。看來對維克來說,提防聖教國──人類的背叛是本來就應該的。
『離、離重新啓動還有兩百秒──諾贊上尉,它的回覆速度比想像中更快!再加上「黑天鵝」的進軍遭到妨礙,我推測如果每次啓動都必須打到它過熱,剩餘彈藥將會不夠。』
所以即使聖教國軍全軍倒戈,聯邦派遣旅團本隊展開交戰的只有埋伏於前方的伏兵聯隊Bogey one,以及從後方偷襲他們的第八師團。
「再來就拜託各位人類人士了……我跑不了多久,就留在這裏拖住敵人腳步吧。」
那是用來支撐身體,同時發揮驅動功能的氣缸式線性驅動器。該有肌肉的部位連人造肌肉都沒有,塞滿了好幾把衝鋒槍代替它填滿空隙。
「你還好嗎,馬塞爾少尉?」
「爲什麼……!」
儘管比起兩個聯隊仍然算是很大的戰力,機動打擊羣的「女武神」與義勇機甲聯隊蟻獅的「破壞之杖」,都是大陸最強軍事大國齊亞德在戰場上精心研發的最新型機甲。在戰力的差距之下,聯邦派遣旅團本隊仍成功擋下了珍珠色敵軍的偷襲。
底下的人造皮膚也是。
「……!」
在霍然舉起的兩隻手掌前方,守門衛兵接連鮮血四濺、難以站立──看來這些改造機型的少女是在手臂機件的空隙暗藏了連發式槍械。
『──好冷。』
不可置信的是,甚至還帶着苦笑。
「──畢竟對付臭鐵罐也就算了,這可不是能拿來對着活人的玩具啊。」
「想定狀況,紅色八號──開始應戰。」
『辛,包括其他戰隊在內,飛彈發射器剩下七發。炮兵戰隊的榴彈最好保留下來以備敵方對「黑天鵝」開火,所以就如同她說的,沒辦法一再阻止敵機的動作。』
外部揚聲器傳來了聲音。
那裏面,說不定坐着跟他分享過零嘴、一起比賽、玩過遊戲的某個人。
『要我打倒它幾次都行。只有老孃我可以幫那傢伙入土爲安。』
他知道這麼問很殘酷。西汀決定親手埋葬它,也的確擊斃了它,可是它卻違背西汀的決心復活了。要西汀再度打倒它──實在太過殘酷。
蕾娜等人在進入司令室前也被要求交出手槍,也照辦了。更不可能把突擊步槍這種長管槍械藏在身上。蕾娜等人別說強行突圍,連自衛的武力都沒有,看似除了俯首聽命之外別無生路……
蕾娜冷冷地拋下這句話的同時……
恢復功能的磁軌炮破風揮動,傲視天際。電弧的激烈強光瞬時撕裂灰色天空,朝向正上方一齊射擊。空降大隊躲避着灑落下來的總計數十噸重的霰彈豪雨,各機遠離攻性工廠型的周圍,散開逃離插滿鐵片的炮擊範圍。
這場作戰是奧利維亞和柴夏第一次在實戰中與辛同步。還沒完全適應這種異能的兩人急忙切斷知覺同步,從通訊網路中消失。
後勤參謀一面護着蕾娜一面跑向門外。管制官、參謀們與另一名潛藏於幕僚之中的「西琳」隨後跟上。所幸長走廊上沒有聖教國士兵的身影。衆人一直線衝過這條沒有遮蔽物的危險路線。
『蛇女二號,開始建立。完成。蛇女三號,開始建立。完成。蛇女四號,開始建立──』
彈着觀測槍射擊後,就換主炮的炮擊了。
還擺出一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嘴臉。
但是……
那個莫名地迷上糖漬檸檬皮,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年;玩起比腕力特別厲害的少女;第一個把具有刺鼻辣味的辛香料往茶里加的年長少年……他們明明沒有一個人在說謊,瑞圖很清楚這一點,但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可以……雖然距離靠近時有點難受,但這個距離的話還好。」
聖教國的司令室禁止攜帶槍械。
作戰參謀說話了。與其說是講給兩人聽,比較像是對自己的重新確認。
因爲裏面有人。
淪爲控制磁軌炮的「牧羊人」……機械亡靈的夏娜死前的片段思維,變成極近距離內的霹雷巨響──而且是五門火炮各自同時發出。
事實上光看一眼,的確分辨不出「她們」與人類少女的差異。兩者只差在色彩過於鮮豔、具有透明玻璃般質感的頭髮,以及額頭上的擬似神經結晶。
既然都這樣說了,那爲什麼還要……
「……!」
所幸瑞圖早已採取了閃避動作。戰車炮彈有驚無險地擦過「米蘭」,飛到後方然後自爆。炮彈破片在極近距離內撞破光學螢幕,銳利的碎片當頭灑下。
『──瑞圖!』
「我沒事,只是受了點傷。不過──抱歉。我會照常進行指揮,但很難再繼續戰鬥了。」
只是被光學螢幕的碎片割傷而已。但是傷口的位置正好在右眼上方的額頭,血流進了慣用眼裏。感覺也不像是能立刻止血的傷口。
他知道這麼做沒用,卻還是把血擦掉,忿忿而無奈地說:
「到底爲什麼……!」
「帝國人還是一樣,好戰到了瘋狂的地步呢。」
孤軍奮戰到最後,竟然選擇自爆的「聯邦軍人」少女,不只身上藏了高性能炸彈,裏面還加裝了滾珠軸承。
環顧潔淨的珍珠色如今黏滿血污,焚燒的沉香木香氣也被血腥味蓋過的指揮所,赫璐娜嘆了一口氣。
若光是炸彈的話只有衝擊波會致人於死地,但再加入鋼珠就會變成霰彈彈幕,最終造成更大的殺傷力與射程。就跟破片地雷是同樣的原理。要不是看到少女不知如何夾帶進來的手槍子彈射完仍不投降,兩名起疑的管制官情急之下抱住她──拿自己的身體當盾,司令室裏的所有人將會無一倖免。
抱住她的兩人被厚實的霰彈風暴撕成碎塊,自爆的當事人則是被衝擊波輾成了絞肉。司令室裏灑滿了「三人」的血肉與無數金屬片,陷入一片血海;將赫璐娜壓倒在地保護她的參謀官也不例外。他身上沾滿了別人的血,以及他自己少許的鮮血。
赫璐娜受到他與那兩名犧牲者的保護,毫髮無傷。只有一滴濺在她白皙面頰上的鮮血,算是她衷心的寶劍們沒能擋下的唯一損害。
「您沒事吧,聖女殿下?」
「我沒事,謝謝你。慷慨捐軀的兩位也是。」
人體對於槍彈或霰彈具有很好的抵禦效果。自古以來就有不勝枚舉的故事,講述士兵犧牲自己蓋住手榴彈,拯救部隊的美談。
我們明明就是這樣付出人命代價,長年捍衛這個國家的。
她擦掉了沾到眼角的血滴。
純潔無垢的新雪般肌膚塗上了名符其實的血妝。
這番話讓蕾娜眨了眨眼睛。雖然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好,謝謝!」
不用跟聖教國軍打沒意義的仗──也不用讓並肩作戰的同袍付出不必要的犧牲。
而且剛剛纔從無線電接收到瑞圖受傷後退的消息。可蕾娜待在被固定住無法動彈的「黑天鵝」裏,雙手用力握拳。
辛困惑地自言自語。儘管在這種狀況下不該想這種事,他還是覺得不解。
『我們被四面包圍了,上校!』瑞圖說。
「這……」
那是她在第八十六區……從待在第八十六區的時候起,就在心裏持續悶燒的憤懣。
突然間,她發現像一塊石頭卡在胸口中央的情緒,其實是憤怒。既沒有在腦中燃燒一團怒火,也沒有感到義憤填膺。就像一種冰冷僵硬,如異物般卡在心裏不會消失,除不去的毒素凝塊。
得設法讓旅團本隊衝破包圍,與他們會合纔行。蕾娜等人現在是勉強脫身了,但若是再次被抓住,也許會被當成威脅八六的人質──對,還得救回前線後方十五公里處的「狂怒戎兵」操作員與整備班纔行。希望他們平安無事。
一架硃砂色的「破壞之杖」站到來不及閃避的「女武神」面前保護它,用自己的正面裝甲硬生生地擋下無後座力炮的成形裝藥彈。牢固的裝甲不讓金屬噴流入侵內部,反而是還擊的一二○毫米高速穿甲彈輕易粉碎了脆弱的「勒能·楚」。
雖然早已聽說她那能看見熟人現況的異能的最低限度必須知道對方的名字,而且講過話纔行。
『特別是攻性工廠型現在只是暫時停止行動,但還好端端的對吧?只要放着它不管,聖教國那幫人光是應付它就來不及了吧?他們本來就是因爲應付不來纔會向聯邦求救,我們不能就趁這段時間走人嗎?』
到了這時候,「華納女神」的顯示器才稍微瞄到身穿珍珠色軍服的人員手持突擊步槍衝進機庫的模樣。
不──真要追究起來,更大的問題是……
「……啊……」
「那也只限正面裝甲吧。動作遲鈍的『破壞之杖』擠在一起豈不成了活靶!真要說起來,連指揮自己部隊的權限都沒有還敢來指示其他部隊,此乃越權行爲。給餘退下,汝這個『花瓶吉祥物』!」
『你說得對,抱歉我們不該打亂指揮體系。不過──可以請你儘量別大聲罵公主殿下嗎?公主殿下很怕捱罵的。』
並未直接擊中駕駛艙,機體也沒有嚴重損毀,但駕駛員肯定是受傷了。「藍鈴」左側前後腳部連同機師座艙一併被挖掉而無法動彈,友機與「清道夫」前去救援。將他們當成目標,又有珍珠色的機影步步進逼。
同爲混血兒的她,卻連想像都想像不到有這樣極度害怕捱罵的小孩。
『乾脆讓辛他們從攻性工廠型那邊撤回來,然後我們就回去算了。這樣不行嗎?』
「當然了,芙蕾德利嘉……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而且還能鎮定地反駁吉爾維斯這個成年人,沒有一點害怕的神態。
芙蕾德利嘉隔着無線電聽見「破壞之杖」駕駛員彷彿露出一口閃亮白牙這麼說,覺得肉麻的同時也準備開口,想爲了親眼目睹的景象再次道謝。她人在「女武神」隊伍的中央,如今仍受到保護的「黑天鵝」的一個腳部操縱室之中。
也就是說芙蕾德利嘉並沒有預料到對方的背叛,只是考慮到說不定會發生消息傳達不靈或誤解等意外狀況,想盡一點心力。
「前提是能夠報告纔行,公主殿下……我們目前受到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無法直接聯絡本國。」
「不愧是諾贊上尉的『妹妹』,真是懂事。公主殿下……」
「……沒有歸屬的部隊,就是這麼可悲。」
『──不是我要說,上校。』
蕾娜想不通這一點。
「……憑什麼……」
「能夠服從自己的命運,順應天命而戰死。這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真令人羨慕。」
「──那那少尉!」
吉爾維斯邊苦笑邊關掉無線電,費勁地轉身看向背後的炮手座。
而蟻獅聯隊終究是死再多都無所謂的平民部隊,就只是廢物利用的棄棋罷了,無論對聯邦還是主子來說,失去了當然不痛不癢。
「米卡!」
受到「女武神」的一個戰隊保護,「華納女神」衝出軍團指揮所,疾馳於滿是灰塵的荒野。
第二軍團也開始行動了──是吧。
「……真是糟糕。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很不公平。」
『是,女士!』
『噫!』
『──你沒事吧,小弟弟。』
爲了這些讓別人去承擔痛苦,企圖假裝事不關己的傢伙……
『你們八六都看見了吧!──蟻獅聯隊的「破壞之杖」願意成爲護盾,「女武神」就躲在盾牌後面吧!我們這羣深紅悍馬,絕不會讓鼠賊的槍彈與箭矢越雷池一步──……』
『談話還不成問題。不過,餘可不會讓他們知道這點。餘說過了,是裝出天真小孩的臉孔。一個純真的外邦女孩笑眯眯地一再重複自己的名字,對方就會聽懂而回答自己的名字了。光是這樣,就滿足了發動異能的條件……畢竟這裏是遠離聯邦與共和國的異國,做點防範總是好。』
說完,芙蕾德利嘉皺起了鼻頭。所以無線電並不會引發混亂,可是……
她慢慢抬起頭來。然而淚水與恐慌的情緒仍未離開那雙金色眼眸。
以目前的戰況來說,縱然聯邦是榮耀的齊亞德帝國後裔也沒膽量與聖教國開戰。
「哥──哥哥……您說得對,那麼就向『父親大人』報告吧。只要把聖教國這種三流國家的背叛行爲火速向『父親大人』報告,立刻就能讓他們受到嚴懲──……」
芙蕾德利嘉立刻開口斥罵。一個吉祥物竟敢對其他部隊出言不遜。
一名大隊長忽然岔了進來。是兩個「女武神」炮兵機大隊之一的大隊長密茲達。
「即使如此,但汝要餘別大聲斥罵她,難道不知道問題的癥結點出在汝沒有教好她在戰場上應有的舉止行爲?餘會多加顧慮,可是她犯錯,汝怎能要別人別來斥責?汝這樣還算得上兄長嗎?」
『不用在意。能夠挺身保護婦孺,我求之不得。』
爲了這些想利用他們的傢伙……
這麼做雖然不至於與聯邦之間爆發戰爭,卻無可避免地一定會發生對立,只會讓聖教國的立場更加惡化。與聯邦、聯合王國及盟約同盟的關係變糟,會失去今後預定能獲得的支援,而且即使不到共和國那種程度,也得揹負強迫少年兵戰鬥的惡評……而這麼做只能得到兩個機甲聯隊,實在不划算。
『從我們這邊來看三點方向,第八師團與伏兵聯隊的連結部分比較弱一點!我們正在設法從那邊突圍!』
然而思文雅似乎也看到了同一個光景,搶先岔進了無線電裏。態度很不客氣。
既然一直跟在辛身邊,那個吉祥物想必也是和諾贊家有關係的孩子了。還是說是跟辛現在的養父──恩斯特臨時大總統有關?大總統在革命前是軍人,帝國的軍人不是貴族,就是隸屬於貴族私人聯隊的領內人民。換言之就是某個領主的下屬。她也有可能是那個前領主交給他照顧的私生女。
實質上不過就是損失兩個聯隊,一個國家不能只爲了這點利益就挑起戰端。更何況八六並不是土生土長的聯邦國民,沒有家人會真心哀求政府救回他們。國民只會將他們當成悲劇英雄吵個一陣子,等政府發表了對聖教國的某些制裁,例如只要停止提供支援,民衆就會把這事給忘了。
『聖教國軍的另一翼,第二軍團似乎也終於開始往這邊動身了。不過他們同時也繼續與「軍團」交戰,所以大概還要些時間纔會加入包圍……沒枉費餘裝出天真小孩的臉孔,在聖教國軍將士們之間走來走去。』
「……也罷,反正處理終端們似乎根本就沒在聽。」
「罵人的不是大公閣下,不是大公閣下在罵你。放心,別害怕。」
憑什麼爲了這些暗算別人,還能心安理得的傢伙……
蕾娜還沒逃離指揮所,能夠代理職權的大隊長們則正在戰鬥。儘管一個吉祥物沒有任何權限,道個謝總不爲過吧。雖說「破壞之杖」的正面裝甲連一二○毫米戰車炮的直擊都能彈開,芙蕾德利嘉很想叫那人不要對它太有信心,但那就實在太多嘴了。
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請求救援或是施加壓力以突破現況。
「可是──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芙蕾德利嘉……你會說聖教國語?」
再說就算通知了,國內也絕不會直接伸出援手。
知覺同步收到通訊。通話人是負責留守以防萬一的本部直衛戰隊的戰隊長。似乎是過來救他們了。
「華納女神」並非沒有自衛火力,但光靠三○毫米鏈炮與重機槍實在火力不足,運動性能更是不能與「女武神」相提並論,戰鬥能避免就該避免。只不過是留下來擔任最低限度戒備任務的直衛戰隊也一樣。他們避開聖教國軍,藏身在少許的地形起伏中一路急行。
在聯邦與聖教國之間,隔着共和國、極西諸國、人類與「軍團」的交戰區域及「軍團」的支配區域,而無線電通訊無法穿越阻電擾亂型於支配區域展開的電磁干擾。換言之,無論派遣旅團此時在聖教國的戰線上發生什麼事,都無法通知聯邦國內。
既然這樣,他們爲什麼要特地──選在這個雙方都會犧牲慘重的時機?
接着芙蕾德利嘉報告:
「憑什麼,我們──就一定得戰鬥?」
可蕾娜透過光學感應器看見米卡的「藍鈴」在「黑天鵝」的眼前被炸飛。
就在芙蕾德利嘉疑惑地揚起一側眉毛時,通訊對象切換成了吉爾維斯。
無論是剛纔跑過還是眼前延伸的通道都沒幾個警衛兵。一行人帶着以隱密性優先而裝彈數受限,子彈卻還有剩餘的衝鋒槍趕往基地機庫。
爲什麼,他們非得……
總之就是個與夜黑種家門脫不了關係的焰紅種混血少女。
正副駕駛員整個人滑進「華納女神」的駕駛座。引擎啓動。他們無暇確認所有人是否都抓穩了,就一腳踩下油門。
八六跟共和國那些指揮管制官相處久了,早就習慣隔着無線電與知覺同步聽一堆廢話。一個陌生吉祥物說的話別說充耳不聞,可能根本就沒在聽。
攻性工廠型目前只是過熱而停止動作而已。對聖教國而言,那個可恨的巨炮纔是最該優先打倒的敵人。如今這個敵人還沒除掉,弄了半天還得對付「軍團」的前線部隊,縱使只是小規模,爲何要選在這一刻背叛聯邦派遣旅團,害自己陷入兩面作戰的狀況?
其間密茲達繼續說道:
『不等你叫就來了!坐上去之後請告訴我一聲!我要打破卷門!』
機動打擊羣運用原爲共和國開發的知覺同步,也就是以機器重現邁卡侯爵家的部分異能──只是聽說邁卡異能的真正本領實在無法重現──消除電磁干擾與距離的問題,但終究只是機械化的重現。首先聯邦國內必須擁有能與第一機甲羣同步的裝置,而且此時此刻正好有人戴上纔行。
令人聯想到電鋸的運轉聲,一對重機槍發出了尖銳叫喚,金屬卷門一瞬間就被咬成了碎片。趁着掃射停止不到一秒的空隙,「華納女神」當場急駛而出。
蕾娜微微倒抽一口氣,當場僵住。
選在現在背叛,能得到的好處實在太少。赫璐娜說想要他們的戰功與情報,但聯邦派遣旅團別說擄獲「軍團」控制中樞,連攻性工廠型這個最優先目標都還沒排除。
「……爲什麼要選在這時候?」
沒錯,如果只是要八六的人,不如選在作戰結束後而不是現在動手,聖教國還能獲得更多的獵物。
眼睛轉向鐵卷門外一看,空氣中同樣佈滿灰塵。沒穿裝備就出去撐不了多久。
「知……道了……」
「破壞之杖」的前後雙座式駕駛艙,即使座位對成年人來說太窄,對思文雅的嬌小身子卻還是太大;見她將嬌小的身子縮得更小且簌簌發抖,他刻意用特別穩重的聲調說:
只聽見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被撕碎的金屬片噴飛得到處都是。在外頭等着的幾架「女武神」轉瞬間排成了保護他們女王御用座車的隊形。
儘管吼得毫不客氣,但終究只是個十歲出頭小女孩的聲音。思文雅卻嚇得縮成一團,隔着無線電都聽得出來。
不是針對蕾娜,但語調透露出藏都不想藏的不滿情緒,淡然而平靜地接着說:
『謝……謝謝你。』
『是否有稍微幫上點忙啊,芙拉蒂蕾娜?』
若是以一個國家爲對手,區區兩個連隊的戰力實在沒勝算。就算要「爭取時間」,考慮到空降大隊的資源消耗也不能拖太久──……
能夠在不用害怕鞭打的環境下成長並不是那個吉祥物的過錯。那些夜黑種沒有進行「品種改良」的必要性,所以大概也不曾面對白費工夫做出的一堆雜種狗失敗品,罵他們是一羣不中用的米蟲吧。
要背叛等目標達成了也不遲,不如說要背叛就該選在作戰結束後再下手。到時候已經除掉了攻性工廠型這個眼前的大威脅,說不定還拿到了「軍團」的機密情報或是磁軌炮的殘骸。假如選在今天深夜發動襲擊,那時部隊剛結束作戰,累壞了又有點鬆懈,當然也沒駕駛「女武神」,那樣就算是八六也會在缺乏抵抗能力的狀態下受縛。
「歐利亞少尉、滿陽少尉!回報狀況!」
可以感覺到芙蕾德利嘉欣喜地點頭。至於蕾娜則是嚴肅地反芻她提供的情報。
『……抱歉。』
「派『華納女神』過來!」
要問可能不可能的話──答案是可能。雖然只是不算太勉強,總之要幫助辛等空降大隊撤退,然後趁着前線的混亂逃出聖教國的話應該還有辦法。雖說「黑天鵝」及「狂怒戎兵」可能得現場做炸燬處理,但比起絕望地對抗一個國家,這麼做肯定能救到更多人。
密茲達說了。語氣平淡。
底下流露出無法隱藏的厭惡與嗟怨。
『別以爲我們以戰鬥到底爲驕傲,覺得聯邦利用我們貫徹始終的意志也沒關係,只要讓我們有始有終就好……就可以認爲我們活該被利用,期待我們扮演情願犧牲自我的英雄角色。』
聽到這番話的瞬間,滿陽就像想法被人看穿那般打了個哆嗦。瑞圖很想否定這番話,卻也忍不住想了一下。可蕾娜打從心底深有同感,點頭心想:「就是啊。」
每一個八六都被喚醒了自己內心悶燒着的同一種疑問、不滿與憤怒。
因爲……竟然要他們爲這樣的一羣人戰鬥……連這樣的一羣人都非幫不可嗎?
就算說戰鬥到底是八六的意志,是驕傲,難道他們就連遭人陷害、被人用炮口對着強迫應戰,也得默默接受、不得有違?
真要說起來,他們並不是爲了保護誰、拯救什麼而戰。
在第八十六區時也是這樣。在第八十六區時就是這樣。
從來就不是爲了共和國國民、爲了那羣白豬而戰。只是爲了自己與同袍的驕傲。他們不逃避也不放棄,用盡力量,燃燒生命,戰鬥到死前的最後一刻──爲的是成就八六的驕傲。
氣人的是這麼做連帶着也保護了白豬們,但他們覺得無可奈何。
他們知道自己被聯邦當成了貫穿「軍團」重要據點的槍尖、外交籌碼與宣傳題材。也知道只從報導中知道八六的聯邦國民,自以爲了解他們,把他們當成了悲劇主角和英雄。但聯邦也給了他們很多,所以他們覺得無可奈何,並不是自願成爲籌碼、宣傳題材或英雄才這麼做的。
他們戰鬥是爲了自己。
只是爲了貫徹他們的驕傲,以及期許自己成爲的樣貌。
不是爲了任何人。
既然這樣……
如今他們已經走出第八十六區,無論是現在,還是今後……
就算不再爲這些傢伙戰鬥……
就算對他們見死不救,又有何不可──……?
「戰爭──最好不要結束……?」
「爲此,首先必須突破包圍!請各位人員與蟻獅聯隊互相配合,撬開敵方部隊的空隙!」
「所有家人死於可恨的『軍團』之手,唯一倖存的年幼聖女;以柔弱少女之身挺身對抗可怕的淫威,胸懷悲憤、孤高奮戰的聖教國抗戰象徵。爲了把我塑造成這種形象──聖教國與軍隊就這麼對我的家人見死不救。」
難道說……赫璐娜的目的並不是逼八六投降……
誰想得到呢?
她想起了賽歐說過的話。
那時軍團指揮所受到了「軍團」的突襲。護衛的部隊「偏偏就在那時候」受到錯誤指示離開崗位,救援部隊受「偏偏就在那時候」沒被發現的「軍團」伏兵拖住腳步,沒能趕上。
「──纔不是好不好。」
「就如你所聽到的,你錯了,赫璐娜。八六們上戰場是因爲那是他們的驕傲,不是命運。他們之所以戰鬥,絕不是因爲那是命中註定──而是爲了結束這場戰爭!」
可是……
像一把果斷的利劍斬斷雜念……
一不小心想到這句話的同時,一聲咆哮簡直有如雷光照亮四下般尖銳地響起。
雷羯家族有着聖者的血統。在戰亂中擔任軍團長及麾下的師團長,率軍作戰向來是雷羯一族的職責。但是──一整個軍團的軍團長和師團長,居然會在開戰後沒多久就全員戰死。
無論是人還是野獸,被逼入絕境時都會瘋狂亂竄。被斷了生路,死期將近的兵士會不顧性命地激烈抵抗。如同受傷的野獸最可怕,拋開理性枷鎖的士兵總能發揮異常勇猛的力量。但這樣同時也會擴大自軍的損害。
不……應該說果然。
明明這個世界已經從身爲八六,只擁有戰鬥到底的驕傲的賽歐手中,奪走了能讓他戰鬥到底的手臂。
霰彈驟雨使距離暫時被拉開,辛一面指揮戰鬥再次縮短距離,一面繼續說下去──知覺同步對象爲第一機甲羣的全體人員,雖然人數太多造成不小負擔,但短時間的話還撐得住。
「我明白大家不滿的心情。但是把攻性工廠型放着不管,不能保證它不會出現在聯邦的戰線上。拿不到指揮官機的控制中樞──『軍團』的機密情報或直接擄獲磁軌炮,聯邦也一樣沒有明天。這場作戰容不得我們不高興就放棄。」
再加上難以理解的突襲時機,以及逃出來時從頭到尾幾乎沒遇到幾個警衛兵。對,他們甚至沒抓蕾娜與管制員當人質──而且不惜與大國聯邦甚至是聯合王國爲敵,卻詭異地只想得到兩個聯隊。
「視冷卻系統的分析結果而定,也有可能不用等『黑天鵝』上陣就能擊毀敵機,如果是那樣就立刻動手──在那之前,不要浪費彈藥。」
『你在說──……』
「豈有此理!共和國人──壓榨他人的一方竟有臉講這種話!」
可蕾娜無法置信地聽着她在第八十六區的絕命戰場與聯邦的戰地當成信仰對象般仰慕的死神的發言。
他說,他們不會放棄作戰。
『──不!』
相信這種笑着槍斃爸爸媽媽的世界。
『────收到。』
現在卻要拋下我們──我們明明是你的同胞。
不知不覺間,她握緊了指揮杖。過去的惡夢彷彿此時此刻在眼前復甦。
「看,你們的戰神、你們的死神都這麼說了喔,各位八六。」
這個充滿矛盾的狀況並不是聖教國或他們的國軍一手策劃……
就像要砍斷一瞬間確實支配了八六們的這個疑問……
突破包圍──四面包圍。
儘管仍不情願,但還是點頭答應後才切斷知覺同步。辛確認了這點以後,也切斷了與本隊的同步。
你以前不是我們的死神嗎?
假如聖教國想將八六收爲本國戰力,現在這種把可蕾娜、滿陽及瑞圖等旅團本隊團團包圍的陣形就不合理。
不是爲了結束戰爭。並不是所有八六都像辛那樣,爲了結束戰爭而戰。蕾娜之所以那麼說,也是因爲她跟辛在一起。是因爲她看着辛想結束戰爭的模樣看得最久。
不懂那些一切遭到剝奪的人,對於僅剩的心靈支柱的執着。
「──爲什麼……」
爲什麼?
辛不是不能體會同袍們的心情,他也一樣覺得不愉快。他一點也不想爲了跟共和國人差不到哪去的豬玀們戰鬥,更別提送死了。
『送葬者呼叫華納女神。』
蕾娜把無線電的頻率轉到聖教國司令官使用的迴路,低聲說了。
「辛……」
彷彿撕裂黑夜的雷光,彷彿響徹雲霄的雷鳴。
密茲達說話了。與其說是不滿或回嘴,聲音聽起來更像不知該如何繼續固執己見的小孩。
「是啊──各機都聽見了吧。維持現況繼續作戰。」
他們已經走出了第八十六區,拋下走不出去的可蕾娜及其他人。
爲什麼還能相信這種世界?
攻性工廠型還沒除掉──作戰仍在進行中。
如今已經過了十年仍無法遺忘發生在她家人身上的慘劇。
『辛──可是、可是你不覺得……』
『空降大隊會繼續執行任務──按照當初的預定。我們這邊在「黑天鵝」前進至定點之前,會繼續壓制作戰區域。』
「……你當然有在竊聽吧,赫璐娜。」
聽到八六們的領導者毅然決然說出的這番話,赫璐娜不禁睜大雙眼。真沒想到,真沒想到八六會自己說出這種話來。
在即將前往船團國羣的時候,在他還沒離開戰場的時候。
流露的情感各有不同。但同樣都呼喚着昔日君臨第八十六區的無頭死神──率領他們前進的戰神之名。
看來空降大隊的所有人都跟萊登有着相同認知。他們這邊沒人表示不滿,只是透出不敢輕敵的緊繃氛圍。
「──你要拋下我們了?告訴我──」
我纔沒有。當時可蕾娜是那麼說的,但其實不是。「他沒說錯」。
他同時也覺得,現在的自己和其他人沒有活得那麼厭世──能只因爲一個不愉快的心情,就連存活的可能性都不要了。
『哎,反正我們要脫離作戰區域這裏也沒密茲達說得那麼簡單,沒辦法啦。』
難道說……
宛如大夢初醒的蕾娜、可蕾娜與一些少年兵口中低喃他的名字。
你不也看見賽歐失去了一隻手嗎?
『空降大隊會繼續執行任務──按照當初的預定。我們這邊在「黑天鵝」前進至定點之前,會繼續壓制作戰區域。』
我……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與辛之間──或者是可蕾娜他們與辛他們之間,早就隔開了一條決定性的裂痕。
「而且即使戰鬥到底是你們的驕傲,戰鬥也不是你們的命運。你們不是無人機也不是武器,所以也不用被那種胡言亂語迷惑!但是作戰必須完成──攻性工廠型仍必須摧毀!」
當然,可蕾娜也希望這場戰爭能結束最好。由於辛如此期望,所以她也希望能結束。可是戰爭結束後自己就會連驕傲都不剩,辛的身邊也不再有她的安身之處,可蕾娜再也無法幫助他了。
你不也跟我一樣,被白豬帶走了家人嗎?
辛之所以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大嘆了一口氣,意思似乎是「我可沒有這樣說」。
──你的語氣聽起來,好像是不希望戰爭結束耶。
可蕾娜變得不太高興,且不悅地說道。這話是蕾娜說的所以還不會生氣,要是別人一副什麼都懂的嘴臉講出這種話來,她可不會只是發個火就算了。
所以即使名義上是包圍,實際上並不會完全圍住敵人。除非是想把敵人趕盡殺絕,否則一定要留一條退路。
只是……
但他已經回到與攻性工廠型的交戰中,沒有多餘精神反駁;於是蕾娜代替他說:
用一種實在忍無可忍,不說她一句就無法消氣的語調說道:
繼續作戰──只是,不知道他們苦苦等候的「黑天鵝」要延遲多久纔會抵達定點。
說完,她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攻性工廠型的控制中樞不是帝國軍人。無論是電磁炮艦型帶來的部分、攻性工廠型本身的部分,還是控制磁軌炮的「夏娜」,都不會有聯邦真正想要的情報。即使如此……
無論是蕾娜還是八六們都看不見她那嚴重扭曲的笑臉。
蕾娜驚愕地倒抽一口氣。
若有任何不滿與不服氣別找辛,衝着她來就好。招人怨恨也是將領的職責。她是八六擁戴的女王。不用在戰場上流血,相對地必須比任何一個部下都冷靜透徹,這是她的責任。
爲什麼即使這樣,你還能……
軍隊在被擊潰時最爲脆弱。因爲敗軍死傷最嚴重的就是在撤退、敗逃之後。
「我的家人──雷羯家族,在開戰的同時全都被『軍團』殺害了。」
同時──也有點近於自嘲。
她壓抑不住湧起的笑意。
就像我們一樣。
「各位人員──你們不用拯救聖教國沒關係。你們並不是英雄。你們只需要爲你們自己的理由戰鬥就好。」
空降大隊原本預定將「軍團」前線交給地面部隊排除。只是和攻性工廠型一架機體戰鬥倒還好,要在背後受到攻性工廠型威脅的狀態下打撤退戰,可不是件簡單的事。無法期待聖教國軍的後援就更不用提了。
在感覺聽起來頓時變得清晰多了的同步另一頭,萊登苦笑道:
所以原則上,沒有人會佈下完全不讓敵軍逃跑的陣形。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知道,他們可以不接受這種狀況,不想死可以說出來。
「我也是。我也是!誰會那麼好心選擇遺忘──遺忘把我拱爲悲劇聖女的那些聖人。遺忘我們聖教國面對名爲戰亂的災禍,爲了讓國民團結而以悲劇妝點我,將我塑造成戰火聖女的行徑!」
靜謐而銳利的嗓音剛正地響起。
是赫璐娜的聲音。
「八六不就是被設計成註定戰鬥的命運嗎?不就是共和國──他們出生長大的祖國把他們逼到只能在戰場上生存嗎?戰爭以外的所有事物都被剝奪,被剝奪殆盡到只剩下活在戰場的命運,只剩下受人剝奪留下的傷痛,你們怎麼可能拋得開這個命運,『這個傷痛』!」
爲什麼──都這種狀況了,還能認爲這場戰爭會結束?
「因爲這就是你們的天命。是地之姬神的意旨,由這個世界賦予你們的命運。你們是戰場的子民,只能活在戰場上。生於戰場、死於戰場──就是你們唯一的命運。」
原地打轉的思考讓可蕾娜自己都糊塗了。那麼,自己到底想怎麼做?本來是想怎麼做?──這還用說嗎?當然是維持現況。她能在戰場上幫助辛與其他同伴,有個安身之處。辛又好像比起在第八十六區時輕鬆很多,每天都跟同伴們過得還算開心。爲了維持這個狀況……
對着信口開河的白銀女王,赫璐娜勃然怒吼。你只是不知情而已,你纔是什麼都不懂。
「密茲達,我說過了。我明白你不滿的心情,有這種心情也沒錯。所以我們不需要賭命。等情況真正危急了,再來考慮撤退也不遲。」
更何況,做這些判斷與決斷都是指揮官的職責和責任。不能因爲辛主動開口了,就把責任推給他。
偏偏就在那時候,正透過通訊電路跟身爲軍團長的祖母、身爲師團長或參謀的父母、祖父、哥哥姐姐、叔父叔母與堂兄堂姐說話的年幼的赫璐娜──縱然是隔着通訊電路,可是就這麼親眼看見了所有人的慘死。
而說這次特別破例,特地將本來年紀太小不能帶進聯合司令部的赫璐娜找來,開啓電路讓她跟媽媽說話的那羣聖者就在一旁看着。
她絕不會忘記,那場惡夢、那幕光景。
同胞那些醜惡的嘴臉。
「在我父親、母親、祖父母、叔父、哥哥與姐姐遭到『軍團』撕碎之前,做出那種指示的聖者們──對於自己不得不痛下決定,付出慘痛代價,結果成功克服考驗的崇高節操,感動得流下了陶醉的淚水。」
『祖國奪走了我的家人,所以我再也不愛我的祖國了。正因爲我除了戰火聖女的命運之外已經一無所有,所以只有這個傷痛誰都別想奪走。我絕不可能放手!』
如今赫璐娜的話聽在可蕾娜耳裏,就像鏡子裏的另一個自己在吶喊。
本來以爲就像共和國的白豬一樣,就像體現殘酷人性與世界惡意的白豬一樣,然而少女其實是和他們八六是一樣的存在,簡直就像自己的鏡中倒影。
都是家人與故鄉遭到剝奪的孩子、被推上戰場戰鬥的孩子、只剩下在戰場上生存的命運──除了驕傲什麼都不剩的孩子。
就如同自己吞回肚子裏沒說出口的話,赫璐娜替她說了。金色眼眸狠戾地吶喊着。
對,赫璐娜說的沒錯。
她們被剝削得一無所有,揹負在身上唯一能定義自己的事物就算是傷痛,可蕾娜也不願放手。就算是傷痛也不願被人奪走。
更不要說──……
「我不想聽你說你不懂──只有你,絕不能把它搶走。」
只有理應揹負着同一份傷痛的辛不能這樣對她。
因爲他應該也知道可蕾娜不願放手、不願被人奪走,所以不希望是他來搶走。他知道可蕾娜對未來根本不抱期望,所以……
請你不要結束這場戰爭。
不要奪走屬於我的東西。
奪走除了戰場之外,哪裏都不存在的──我的安身之處。
赫璐娜像發出慘叫般吶喊着。
一個跟他們八六一樣,被扔進人類惡意交織而成的戰場的孩子,在高喊着「第八十六區」的真理。裹足不前,受困其中。
並非聖教國或整個國軍對聯邦的背叛。
想必是從蕾娜與赫璐娜的對話意外聽見了赫璐娜過去遭遇的關係。
『小精靈──『不要開槍』!』
他反射性地挪開槍口,爲了避開第一擊而抽身跳開,拉大距離。
當時他從不曾懷疑。
是……自走地雷嗎?可是「軍團」怎麼會跑進「勒能·楚」裏面?
──這麼快就來了!
距離貼得這麼近,第三軍團四處遍佈的電磁干擾也就發揮不了作用。越過刺耳的嘎嘎噪音,與他年紀大概沒差多少的年輕嗓音說了。
過去,他也有過同樣的想法。
像是無依無靠的小孩好不容易找到同樣迷路的小孩就哭着抓住不放那般。
十一年前「軍團」戰爭開戰時,滿陽以及同伴們全是年幼的孩子。他們突然被送進強制收容所,失去雙親、祖父母、哥哥姐姐,被迫充當無人機死戰不退直到戰死,都只爲了共和國與白系種的方便。
她搖搖頭,用這個動作勉強把不知爲何讓她想哭的奇妙、稚幼的迷惘之情推到一邊。
仍舊受到唯一僅有的傷痛所支配。
焦躁感終於讓思維沸騰到了頂點。情急之下機槍一轉瞄準對方,只見身穿珍珠色防塵裝甲服的士兵不知爲何顯得很驚慌地揮動了雙手。
一種簡直像在對付自己的錯覺讓滿陽及照理來說身經百戰的八六們遲疑着不敢下手。
彈起的「勒能·楚」正面裝甲──不,「座艙罩」的底下。躺在被機炮炮彈打得千瘡百孔的「駕駛艙」裏的東西是……
「咦?」滿陽睜大雙眼。
正義也好、善意也好,根本都沒有意義。
其實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麼了,可是她不願去理解,本能拒絕去理解,無法辨識映入視野的物體。
所以駕駛艙突然響起接近警報時,「小精靈」的處理終端竟一時疏忽,倒抽了一口氣。
聽到這番話,辛目光低垂。
不想殺人。
「小精靈!」
是小孩子的小手。
果然──是這麼回事。
──不可以去想這種事。這不重要,得快點衝出包圍纔行。
照平常的感覺跳開會被灰塵絆住腳。她以意志力阻止差點拉動操縱桿的手,站穩腳步把機炮炮口對準對方──儘管「女武神」的炮塔角度受限,不過畢竟是迴旋炮塔。比起必須調轉整個機體才能把炮口轉回來的聖教國機,她這邊比較快。
蕾娜一看到回應便大叫出聲。與他們做接觸的是──「小精靈」。彎刀戰隊所屬機!
蕾娜隔着知覺同步大叫:
意想不到的聖教國倒戈,以及灰塵的干擾。再加上空降大隊依舊被困在敵軍之中的狀況,困惑與焦躁慢慢灼燒着腹腔深處。
那個故事簡直就像在說她自己。就跟他們八六碰到的不合理狀況一樣。
自己一直以來到底都在對抗什麼?這個疑問令滿陽的手變得僵硬。她知道自己操作操縱桿和扣下扳機的動作都比平時慢,卻毫無辦法。
在第八十六區,那間註定半年後必定毫無意義地戰死的,先鋒戰隊的隊舍。
只有他們遭到不合理的對待。悽慘地失去故鄉與家人──兒時天真無邪地夢想的未來與幸福遭人剝奪。
還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屍體。
又有一架「勒能·楚」想把無後座力炮的準星對準她。
滿陽腦子亂成一團。思維迷失方向,拿不定主意。
兩者所說的內容沒有差別。
因爲他們不願意開槍射人。
那種情況,說不定也發生在這遙遠的西方國度。說不定無處不有。
八六至今活在與「軍團」的死鬥裏,這是他們初次與人類交戰。坦白說,他們不想打。
部隊章是六翼猛禽──是聖教國第二機甲軍團。
「赫璐娜。這場陰謀──『是你一個人策劃的對吧』?」
敵方部隊由指揮官機「法·馬拉斯」與它的子機羣「勒能·楚」組成。只要擊毀負責管制的「法·馬拉斯」,接受操縱的成羣「勒能·楚」自然也會停下,所以最簡便的解決方法就是針對「法·馬拉斯」下手。然而滿陽及周圍的同袍們都故意避開「法·馬拉斯」,挑「勒能·楚」攻擊。不打由駕駛員駕馭的有人機「法·馬拉斯」,而是他們操縱的無人終端。
這時他才終於想到,眼前的士兵是自己下了座機──主動放棄了攻擊手段。對方戳了戳戴着護目鏡與面罩的無臉頭部,於是他將無線電轉到了聖教國軍的頻率。
「!」
用的是不太流利的聯邦語。
『我們不是敵人,這位八六請聽我說!』
「華納女神」的全像視窗之一,設定爲廣域的地圖上跳出了新的光點。受到圍困仍繼續奮戰的「女武神」部隊的雷達捕捉到的新一批機影,勉強穿越在電磁干擾下頻頻中斷的資訊鏈分享給了「華納女神」。敵我識別IFF──有回應。是聖教國軍第二機甲軍團羿·塔法卡的偵察Scout小隊。
聽見這番話,她確信了。
然而滿陽的內心始終無法擺脫困惑與動搖。自從遭遇突襲後,這些心情並未隨着時間經過而淡化,反而變得更濃厚。
以爲那就是世界的真理。
集中於左右前腳的關節部位,機炮炮彈連續命中。等機體支撐不住頹然倒下,再來一頓掃射送它上西天。長久對抗比「破壞神」敏捷的「軍團」讓滿陽養成了先打斷腳的戰鬥模式。
「你們……你們應該也是知道的吧,你們這些活着卻被當成仿徨於戰場的亡靈,不得不活在戰火中的少年兵!還有對在無神戰地得不到救贖的人們,代替神成爲救贖的無頭死神!應該知道我們在這樣的世界只會受到剝削,別人什麼都不會給我們。正義也好、善意也好──講得再好聽都沒有任何意義!」
扣下扳機Trigger。
四○毫米機炮雖然威力強大,但沒有八八毫米戰車炮那麼大的破壞力。即使遭到激烈撕扯仍保持住原形的「勒能·楚」殘骸的正面裝甲就好似座艙罩上掀那樣彈起。
它踢飛匍匐逼近的「勒能·楚」,將視線轉去一看,只見灰塵紗簾的後方曾幾何時出現了「法·馬拉斯」的厚重剪影,而且似乎有個人影從開啓的座艙罩後方下了座機。
透過知覺同步,蕾娜聽到了那句話。啊,果然。
他們不願意殺人。戰鬥到底是她與同袍們的驕傲,但這並不等於殺人。
就像人偶的手臂脫落般,一隻小手從裏面滾落而出。
蕾娜則是睜大了眼睛。
與聖教國軍第八師團──伏兵聯隊的攻防戰仍在進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