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N武神的騎行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1.9萬 字
放眼望去,最前線的天空完全遭到阻電擾亂型構成的雲霧覆蓋,染上一層污穢的銀色,顯得暗淡無光。
『進一步逼近的戰車集團,推測爲大隊規模!……這裏也來了一箇中隊!』
哀號般的報告,在中隊無線頻道中流竄。對於在前幾波戰鬥中,中隊戰力損耗三成,如今又陷入絕境的齊亞德聯邦軍第一七七機甲師團第一四一連隊第一八中隊的殘兵來說,這則通報等同於死亡宣告。
『距離接敵還有四十五秒!神啊……!』
「……又來了嗎……!」
坐在因戰鬥機動動作而劇烈振動的「破壞之杖」縱列復座駕駛艙中,尤金不禁發出呻吟。他有着純白銀種的白銀髮色與眼眸,那張不像十七歲的纖細娃娃臉上,還掛着一副眼鏡。
聯邦針對「軍團」所採用的戰術,是堅持以部隊爲單位進行戰鬥的原則——也就是以複數機體包圍一架敵機的集體式作戰。即使採用最新型的第三世代多足機甲兵器「破壞之杖」,最少也需要兩倍數量,纔有機會與可說是陸戰之王的戰車型相抗衡。更何況是在數量居下風的情況,根本毫無勝算可言。
『該死,那些混賬炮兵在幹嘛!嚇阻炮擊呢!』
後座炮手兼車長的中隊長所發出的怒罵聲,都從無線電另一頭傳了過來。八腳踏地的噪音、戰車炮的巨響,以及動力系統的咆哮,讓在「破壞之杖」駕駛艙內坐得這麼近的兩人,也無法直接口頭交談。
當然,中隊長心裏也明白。在阻電擾亂型隨時保持作動的狀態下,無論雷達、機身感應器或目測,在這片幽暗之中都派不上用場。每次和那些該死的「軍團」交戰,都是在這種單方面受到奇襲的狀況下拉開序幕。
身穿傷痕累累的裝甲強化外骨骼,手持一二·七毫米重機槍就與近距獵兵型對峙的裝甲步兵們,連同壕溝一起被敵軍踏平。擁有堅固複合式重裝甲及兇猛無比一二○毫米戰車炮的「破壞之杖」僚機,也因爲唯一無法彌補的機動性劣勢,在敵機的戲耍之下慘遭擊破。相較於天生的殺戮機械「軍團」,人類的神經反應速度不夠快,而且加速能力太過差勁。雖然單純的巡航速度不相上下,但在加速、制動和轉向這些方面的綜合運動性能上,有着致命性的差距。
『不要怕!反正想逃也逃不了多遠了!』
『放馬過來啊,臭鐵罐!要是能成爲保護祖國同胞的盾牌,真他媽的求之不得!』
『可惡,我怎麼能死在這裏!要是不多帶幾個一起上路怎麼行……!』
在謾罵與槍聲之中,步兵拼死抵抗鋼鐵魔獸帶來的死亡威脅,他們瀕臨崩潰的聲聲喊叫,迴盪在無線電頻道中。
在抵抗之餘,也聽得出同袍們已有死亡的覺悟,讓尤金憤恨到幾乎要把牙齒咬碎。
「叮!」就在不斷髮送救援申請,卻遲遲未收到回覆訊號時。
數發炮彈劃開了幽藍月光與夜色交織的重重輕紗,從天而降。以超乎常理的精準度,在到達「軍團」隊列正上方的同時炸裂開來,包含其中的小型炸彈在敵陣當中下起驟雨。
這些集束彈不但避開了裝甲步兵分佈成扇形的陣地,同時還將最大數量的「軍團」納入有效打擊範圍之中,可謂神乎其技。
裝甲輕薄的斥侯型全都陷入了沉默,背部多連裝火箭炮中彈的近距獵兵型也被一掃而空。在輕量級「軍團」的戰鬥能力不斷耗損時,戰車型纔將其毫髮無傷的炮塔轉了一圈,卻在下個瞬間,側面裝甲就被穿甲彈貫穿,便頹唐了下來。
『還有,高週波刀已經沒有備用品了。因爲「破壞神」的數量減少很多,再加上會使用那種不正常武器的,也只有少尉一個人。所以請少尉下次戰鬥的時候,別再用那種像是當街砍人試刀的戰法,砍來砍去了好嗎?』
「……芙蕾德利嘉,你又偷偷跑進來了?」
被當成扯後腿的同小隊其他處理終端們,也只能默默露出苦笑。

他們是好不容易被聯邦從名爲戰場的地獄中救出,卻自願返回地獄的狂戰士。
「有沒有聽見呀,辛耶?不珍視自己性命這一點,也是汝的壞習慣呢。如今,汝已經不在共和國第八十六區,而是在聯邦的戰場——呀啊!」
「唔嗯……抱歉。」
事到如今又有什麼好擔憂的。
正當辛想解下藏在領巾底下的同步裝置時,待在後方貨櫃的整備人員透過知覺同步傳來了通訊。
而在睡夢中也不絕於耳的機械亡靈嘆息聲,依舊不曾消停,直到西方盡頭的大地,滿是這些亡靈的聲音。
知覺同步和無線電同時傳來「嘖!」的一聲。
位於四條腿末端的五七毫米釘槍,閃耀着凌厲的銀色光輝,如同它被冠上的女武神之名那般勇猛而冷豔,那異樣的外型卻也像是在戰場中爬行搜尋自己失落頭顱的白骨屍骸。
對部下進行通達後便徑自切斷了無線電,嘆了口氣,低頭望向那雙和自己一樣的紅色眼眸。
站在辛的角度來說,他覺得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於事無補,而且也毋須在意,因此他當作沒聽見在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
「明明是靠着餘的管制進行作戰的呢。話又說回來,汝可沒有資格教訓餘呀。雖說這支部隊只是小編制,但堂堂指揮官竟拋下僚機單身突入敵陣,這也是汝的壞習慣。班諾德對此可是有不少怨言吶。」
『少尉……!不是啦,請聽我解釋好嗎!這次真的是因爲忙到不行才……』
第一五號前進基地〈FOB一五〉是設立於齊亞德聯邦西部戰線,第一七七機甲師團責任戰區預備第二防衛線後方,是第一四一機甲連隊的根據地。
『「女武神」……!』
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就衝過了兩架戰車型相隔的五○公尺距離,在爲了迎擊而開始轉動炮塔的戰車型面前往橫一躍,趁着雙方交錯之際,將八八毫米炮的高速穿甲彈〈APFSDS〉打進空門大開的敵機側面。接着面對迅速襲來的近距獵兵型,用早已展開的高週波刀直接一斬,了結敵人之後,就單槍匹馬地衝向下一架戰車型。
想到這裏而睜大雙眼的尤金背後——坐在炮手席的中隊長啐罵了一聲。
這時,一道說話方式誇張到甚至不能用古風遺韻來形容,就連腦子裏只有戰場的辛也覺得嚴重與時代脫節的尖細嗓音,從車長席傳了過來。
這種兵器是參考位於「軍團」支配領域的另一端,共和國稱之什麼「有人搭乘式無人機」的惡魔般兵器所設計出來的,也是來自共和國的「那些傢伙」的座機。
沒記錯的話——
極光戰隊的隊員,大半都是沒有正規軍籍的舊戰鬥屬地兵。過去聯邦還是帝國時,境內設置了名爲戰鬥屬地的前線防衛陣地,而這些士兵當時都屬於定居該地的隸屬戰士階級,從祖先開始代代都在戰場上打滾,在現今政權下定位近似於傭兵,因此軍紀較爲渙散。即使如此,他們向這位上官說話時,語氣上仍會盡量保持敬意。
「哇啊,拿不下來,拿不下來啊。班諾德,快幫幫餘!」
由於偏重機動性,捨棄了裝甲防禦和強大火力,而且它過於強大的機動性能甚至可能對駕駛員造成傷害,是一架由瘋狂設計思維打造出來的三次元高機動戰鬥專用機。
「機動防禦……是嗎?這確實是汝所擅長的任務,但……餘並不喜歡。那是以自軍防衛線遭到突破爲前提的戰術呀。」
「汝辛苦了,辛耶。」
假以救濟輾斃信徒的異形神祇之名,和這架在開發途中令測試駕駛員喪命,配置到部隊後也無情地殺害了半數成員的鋼鐵烈馬,可說是極爲相襯。
語調中混雜着苦笑與畏懼,拋下像是感嘆又像是獨白的這句話後,這次對方真的取下了同步裝置。一個狀似喉震式麥克風,外型卻更爲洗煉而富機能性的金屬環。
由於駕駛員的適任條件過於嚴苛,縱使極光戰隊遭受了軍事用語上可謂全滅狀態的重大打擊,卻還是沒有進行重編,甚至沒有得到任何人員補充。
「沒錯。」
「是跟不上的人需要檢討。若是爲了等待會合,拖累了殲滅敵軍的時間,就會失去機動防禦的意義。」
無論是履帶式或多足式,基本上凡是機甲類兵器,除了戰鬥以外儘量不要自行移動,才能降低故障風險。
那是在部隊初戰中遭逢僚機全滅,卻單槍匹馬屠戮所有敵機,在「那些傢伙」當中也是首屈一指的處理終端,所擁有的識別標誌。
不用正式名稱「女武神」,而是使用和機體原型的共和國「無人機」一樣的名字——「破壞神」來稱呼XM2,也是極光戰隊的特色。據說這是因爲在一個月前,將實驗機分配到部隊後不久所發生的戰鬥中,原來的戰隊長和戰隊半數,也就是大約一箇中隊人數的成員陣亡,於是從倖存的軍官中按順位遞補成爲戰隊長的辛如此稱呼這款機甲,所以大家也跟着這樣叫了。
還是說,他根本不管對方是不是友軍,單純只是將自機的安危擺在第一順位?
身形纖細的她,在軍帽底下露出一張如人偶般精緻白皙的臉蛋。宛如寶石的焰紅種紅眸與長度及膝的夜黑種筆直黑髮,與肅穆的鐵灰色軍服醞釀出不可思議的和諧氣氛。
「就算擋得住一時,但在雙方總兵力與產量有落差的狀況下,總有一天會崩潰——到時候,在前線作戰的汝等又會有何下場呢?」
這是大膽地以步兵部隊爲主力部屬在第一線,將兼具高機動力與火力的機甲部隊全部留置後方,等敵方部隊突破第一線後才投入戰場的防衛戰術。由於近一個月以來「軍團」的攻勢過於猛烈,導致西部戰線各軍停止推進,爲了堅守防線及降低損耗不得不出此下策。
有些噁心地從腳尖滑落,像個垃圾一樣被甩出去的人影,最後撞上了戰車型。活化的引信一觸即發,成形炸藥爆發的金屬噴流貫穿了戰車型的上部裝甲。
少女特有的尖細嗓音,雖然音量不大,卻十分煩人,辛索性把少女的軍帽拉到鼻子上扣住,好讓她關上嘴巴。
班諾德之所以只是聳聳肩卻不說話,是因爲這個問題並沒有嚴重到需要正式申訴,單純只是個人的不滿,同時他自己也明白,就戰術上來說辛的判斷是正確的,所以辛對於班諾德這樣的反應也不會多說什麼。
只見一道影子,宛如無情獵捕地上螻蟻的跳蛛一般,突然從一片陰暗的空中襲向「軍團」。
初速每秒一六○○公尺——遠遠超過音速的戰車炮,在着彈之後炮聲才姍姍來遲。聲音沉重而銳利,像是兩塊鋼板互相敲擊一樣,十分獨特。
「女武神」在千鈞一髮之際向後跳開,殘留在原地的戰車型在下個瞬間便遭到命中,重達數十噸的巨型炮塔,因爲自身炮彈遭到誘爆之故,竟然高高飛上空中。這就是爲了維護機密,刻意不安裝泄壓板的戰鬥機械的壯烈末路。
事實上大家也承認,這個名稱比女武神更適合這架機體。
「伍長,無線電還開着。」
這位在辛分發到實驗部隊前,就已經認識半年有餘的早熟少女,得意洋洋地挺起平坦胸膛。
『八六……該死的共和國怪物……!』
『咦?……喔,這樣啊……雖然搞不懂少尉那種能力是怎麼回事,不過還真是方便呢……』
感覺到有人悄悄瞄向自己的視線,之後辛也委身於短暫的假寐之中。
「八八毫米〈Ratsch Bumm〉……?」
從座椅上探出身子,轉過身來對辛說話的,是一名剛滿十歲的嬌小少女。
「——伍長,返隊後我想和你談談。」
身旁的芙蕾德利嘉還在鬧個不停。
結果像頸圈這一點還是沒變啊。辛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流淌在機內無線電中的呻吟,聽起來不像是看見前來救援的友軍,反而像在面對敵軍一樣。
看着先進技術研究局設計案一○二八號試驗部隊實戰戰隊「極光」的專用重裝運輸車,將自己的「女武神」——「送葬者」機收容完畢後,辛才返回運輸車的座艙。
「女武神」向前衝刺,穿過了暗紅色的熊熊烈火,以及因殺人兇器自身重量而不斷剝落並傾注而下的裝甲碎片。

『糟糕,忘了關啊。這個叫知覺同步的東西爲什麼不能弄成跟無線電一樣啊?還把那些不聽人話的傢伙全都塞進了我們隊裏,搞什麼鬼實驗……啊,彈藥補給方面,還是高速穿甲彈和成形裝藥彈〈HEAT〉各半就好,對吧?』
「女武神」與戰車型的平均擊墜與被擊墜率〈交換比〉,和「破壞之杖」與戰車型之間的數據其實相差無幾,但由於捱上一擊就會造成致命傷,「女武神」的損耗率相對較高。事實上,「女武神」實驗部隊在建置完成沒多久,就有一箇中隊全軍覆沒了。倖存者僅有一名——只有一個在那場戰役中單槍匹馬擊潰敵方部隊,屬於「那些傢伙」中的一分子存活下來了。
這份戰果並非源自於機體性能。而是搭乘者——基於原爲「無人機」身份的諷刺與敬意,被人稱爲處理裝置〈處理終端〉而非駕駛員——的技術簡直超乎常理的緣故。
僅僅一架「女武神」,就以壓倒性的姿態,將戰力幾乎沒有受損的「軍團」增強機甲中隊漸漸瓦解。高週波刀發出刺耳的叫喚,破甲釘槍閃耀紫色電光,八八毫米的咆哮迴盪在四周,將那羣臭鐵罐變成真正的廢鐵。
它降落在隊列中央的戰車型炮塔上方,渾身一陣激盪——四具腿部破甲釘槍一齊射出電磁釘刺,讓戰車型頓時陷入激烈的痙攣。
「大概沒問題吧。『軍團』差不多要撤退了。」
他說出了從共和國的惡意中誕生,以殘忍無情的手段磨礪成形。和那些令人厭惡的「軍團」沒什麼分別,以人形殺戮兵器之姿令人聞風色變的那個名字。
那些人從骨子裏散發出——瘋狂。
在聯邦軍通用的鐵灰色機甲駕駛服上,有着貴爲國徽的雙頭鷲徽章,以及少尉階級章。裹着脖子的天藍色領巾,嚴格來說算是違反軍紀,但在正式場合之外,這點小瑕疵不會受到追究。
忽然,有一道人影從地上爬了起來,試圖摟住「女武神」的修長腿部。只見「女武神」下意識抬腿避開那道身影——接着就順勢往下跺,腳尖的釘樁便從人影頭部串刺到底。
把受到襲擊而拼命掙扎的少女扔在一旁不管,他便靠在堅硬的座席上閉目養神。發動夜襲的「軍團」數量十分可觀,今天想必會收到源源不絕的救援請求吧。雖說徹夜戰鬥已經是家常便飯,但能夠休息時,還是抓緊時間小睡片刻也好。
眼見戰車型在掀起飛塵和地鳴,終於倒下之後,連續的炮擊聲纔像是遠處乍響的雷鳴一般傳入耳中。
當國家崩潰時,前線士兵會有何下場的問題——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
「那些傢伙」不害怕與「軍團」搏命戰鬥,不在意伴隨而來的死亡風險。滿不在乎地駕駛着不重視裝甲——不重視搭乘者生命安全的「女武神」,投身於敵衆我寡的對「軍團」作戰之中。
沒錯,單槍匹馬。
XM2「女武神」。與擁有複合重裝甲及一二○毫米滑膛炮,着重於防禦力與貫穿力的「破壞之杖」正好相反。和機體重量不成比例的龐大動力,以及兼具強韌與高性能的線性致動器所產生的運動性能,纔是開發的主要重心。該機種屬於較晚開發的第三世代機甲。
「汝以爲和整備人員串通便能將餘排除在外嗎?太天真了。緊急出擊時,整備人員光是進行最終確認便忙得不可開交,趁亂潛入可說易如反掌。」
沒血沒淚的「軍團」不會爲同伴的死感到哀悼或恐懼。立即切換最優先目標的戰車型,將「女武神」連同僚機的殘骸納入射擊範圍,毫不留情地開炮。
反戰車自走地雷——尤金知道是那玩意兒,但還是難以抑制從心底湧起的戰慄。那個處理終端在短短的一瞬間,真的就認出了那道人影並非試圖求援的友軍士兵嗎?
芙蕾德利嘉有些不快地探出身子。
「我不是告訴你好幾次了,不需要跟着出擊也沒關係。要搞清楚你的職責啊,『護身符〈吉祥物〉』。」
「好啦好啦。幫你拿掉之後,要乖乖保持安靜喔。姑且把少尉算進去,連日戰鬥讓大家都很累了,有些人也想多少睡一點。」
『難、難道是……!』
模仿節肢的四條修長腿部。呈光滑骨骼質感的純白裝甲。裝備了各一對高週波刀與鋼索鈎爪的兩隻格鬥用輔助臂,如今像是蜘蛛的大螯般收起,而背部炮架還裝有一挺八八毫米滑膛炮。
反觀芙蕾德利嘉卻皺起眉頭。
扛着鐵鍬的無頭骷髏——讓人不禁懷疑那位處理終端的腦袋是否正常,極爲不祥而晦氣,象徵着戰場上最爲忌諱也最爲親近的死神。
『——諾贊少尉。』
聽到這句話,早一步回到車艙中,現爲極光戰隊最上級軍曹的壯年男子聳聳肩。
†
猛烈燃燒的鮮紅火光,照亮了「女武神」的身影,以及描繪在純白裝甲上的識別標誌。
在因爲人員與機甲數量衆多而擁有廣闊腹地,導致空間跟着大到不行的軍官餐廳中,尤金一隻手拿着餐盤,找尋某個人物。由於每次移動戰線就要重新整理一遍,所以餐廳也顯得嶄新而簡潔。在十年前的公民革命之前,也就是聯邦還稱爲帝國的時候,最裏面的牆上應該是掛着獨裁者們的照片吧,如今則是掛着寫有聯邦國策「我等以正義立足世界」的橫幅布條。
「嗯。如果要找極光戰隊的軍官,就在對面那邊喔。」
「非常感謝。」
「試圖理解接納異邦人的積極態度十分令人讚賞啊,這位少尉小朋友。尤其是他們八六本應處於受到同情的立場呢。」
對着這位亮出一口白牙,看似擁有舊時代貴族身份的純種青玉種上尉回以曖昧的微笑後,便穿過人來人往的餐廳,走向對方所指引的方向。
雖然對方說的沒錯,但是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除了那個人以外的「八六」——何況自己根本沒見過其他八六——就像一團迷霧一樣,讓人不禁感到有那麼點害怕。
不過,如果不要把他們想成妖魔鬼怪,抱着平常心找他們攀談,好好聊一聊,瞭解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或許就能解開誤解了……
在多民族國家的聯邦軍基地中,當然有着多采多姿的人種,但年齡組成卻十分年輕,其中也不乏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女。他們和尤金一樣,都是出身於特別士官學校的少年軍官。在修完中等教育後,接受了最低限度的軍事教育便被任命爲少尉,在從軍過程中繼續接受本應在任官前修畢的高等教育的特例制度適用者。
這是在經過與「軍團」長達十年的戰爭後,爲了確保劇烈損耗的軍官維持在一定人數,而不得不出的下策。
話雖如此,讓中產階級家庭的孩子也有機會成爲軍官,可說是一項惠民德政,而且採用的是志願制度。無論戰況何等惡劣,聯邦政府都不會打破原則,推行無視國民意志的徵兵制度。強迫他人上戰場,是那些令人不齒的垃圾纔會做的事。
因爲聯邦和帝國,以及和西邊的那個國家不一樣。
在現代戰爭中,士兵必須具備熟練的武器使用技術和知識,所以就算利用徵兵制度在短時間內募到足夠的兵員,也派不上用場。這是尤金在特士校的同梯兼室友兼搭檔的友人說過的話。
「……喂,極光戰隊的人怎麼會在這裏?」
「大概是因爲昨天我們部隊發出救援請求吧。那個死神附身的無頭骷髏,讓人有點不太舒服啊。」
「那些傢伙來到這裏的這一個月,擊墜數實在很嚇人啊。不管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話說,原來是真有其人啊。我本來以爲所謂的處理終端只是謠言而已。」
「別說了,這樣不就和共和國的垃圾沒兩樣嗎?我們是光榮的聯邦人,可不能做出這種無恥的行徑。」
「說的沒錯——願光榮歸於雙頭鷲。」
和尤金擦身而過,體格壯碩像是裝甲步兵的軍官們的談話,有些諷刺地也替他指引了方向。
在角落的長桌末端看到要找的人之後,便邁步走了過去。
尤金愣了一下回以苦笑,隨後辛卻突然收起笑容。
「因爲我們隊上和傭兵部隊差不多,所以她就是遵循這個習俗而來的人質吧。」
「你也是受害者嗎?沒錯,這傢伙真的悶到不行又難相處,根本不知道他在想啥。」
「當哥哥還真辛苦啊。」
「從上個月開始呢。」
「現在初等學校剛好放暑假了,等下次休假,我想帶她出去玩呢。雖然要出遠門旅行不太可能,不過可以去動物園或遊樂園,順便逛逛街。畢竟是個女孩子嘛,總是喜歡漂亮的衣服和鞋子之類……啊,對了,聯邦首都的百貨公司好像開了一間新的咖啡廳呢。」
辛垂下眼簾,閉上眼睛一會兒之後。
看着話匣子打開就停不下來的尤金,辛不禁微微揚起嘴角。
早晨人聲鼎沸的餐廳中,只有那裏沒什麼人坐的原因,究竟是崇尚純種的舊貴族所厭惡的混血血統表露在外的,也爲民衆所厭惡的支配階級後裔特有的色彩與容貌所致——儘管夜黑種與焰紅種都是從帝國黎明期發跡的支配階級,但兩者的混血兒卻會同時遭到兩大貴種排斥——還是因爲他們的所屬部隊,以及他們自己的惡名所致呢?
那段過去。
再者,中樞處理系統原本設定了無法變更壽命上限的「軍團」,卻靠着掃描陣亡者腦部構造的奇招,克服了天生的壽命極限——辛把這樣的個體稱爲「黑羊」——讓永無止盡的戰鬥與殺戮化爲可能。如今,積極狩獵活着的人類,以獲取未劣化腦髓的集團「獵頭者」也已經證實的確存在,因此真正瀕臨極限的反而是聯邦纔對。
尤金與芙蕾德利嘉皺着眉頭面面相覷,隨即噗哧一聲,一起笑了出來。
在聯邦成立後不久,便受到「軍團」調頭反撲,但守衛整個邊境的戰鬥屬地發揮應有的作用。雖然各戰鬥屬地都被敵軍削減了至少一半,卻成功讓負責生產活動的屬地及身爲國家中樞的首都完好無缺。
通往首都的疏散列車已經沒有容下一家四口的空位了,所以父母親爲了小孩的安全,硬是把尤金和妹妹推上列車。
在特士校時,作爲訓練的一環,候補生必須參加實戰。雖然只是以突擊步槍搭配野戰服的舊式裝備進行巡邏,單純體驗戰場氣氛好增加膽量的「任務」,他們卻不幸遇上了「軍團」奇襲。率隊教官也在途中被「軍團」殺害,而那時尤金正好和辛一組,纔有幸生還。
由於來不及帶走全家福照片,所以當時還在襁褓中的妹妹完全不記得父母的長相。
聽出辛的言外之意,尤金正色說道:
尤金像在惡作劇一樣雙眼放光,探出身子說道:
還是軍官候補生時,尤金曾問過辛的經歷,也得到了回答。
「好久不見,辛。」
冷不防回望過來的血紅色眼眸,讓尤金的內心不禁動搖。
雖然他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把那份奶油香菇除了一小朵外,統統掃進自己的餐盤裏,看起來就像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哥哥。
六年前,就在與「軍團」的戰爭進入白熱化階段,一家人打算逃離故鄉的時候。
雖然光論操縱技術的確令人歎爲觀止,但是讓一架重量超過五十噸的「破壞之杖」進行跳躍機動動作,不但會損害機體,也可能使機內的兵員負傷。事實上,當時擔任炮手的尤金的後腦勺就猛力撞上了本爲保護之用的頭枕,親身體驗到什麼叫「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的感覺。
不是差不多,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傭兵部隊。
離開去拿第二杯咖啡,就順便幫尤金也拿了一杯的辛走回長桌,尤金在道謝之後接過了紙杯。
辛思索了一下。
從祖國決定的死亡命運中僥倖存活的來龍去脈。
從綜合性能來看,加入了能夠捨棄駕駛員這個脆弱零件的技術後,「軍團」本來就已經超越了聯邦軍所有的兵器。
聯邦前身的齊亞德帝國橫跨大陸西北到中北部,不但是全大陸國土面積與人口第一的超級大國,也是軍事強國。
因此保留下來的強大國力與軍事能力,加上遺留在帝立研究所的「軍團」部分性能資料,以及在這十年戰爭中不斷累積,凝聚用來反制「軍團」的各種智慧結晶。
明明有着那樣的過去,卻還是願意和白系種,而且是純種的自己成爲朋友。
告罪了一聲後,就拉開少女身旁的椅子坐下。只見一雙清澈的血紅色大眼望着自己。
既然你還有着無可取代的家人。
讓人覺得對方好像和自己分處於不同世界那般決絕。
「話雖如此……若是喫不完,豈不是辜負了廚師的苦心。畢竟這也是辛苦的結晶呀。」
「那就不打擾兩位敘舊,餘先行一步。」
「再怎麼說,也沒有理由讓那麼小的孩子上戰場,應該是別人保護她,而不是她來保護別人。不管是家人、國家、正義或是自己的生活,都不該是她這年紀的孩子該煩惱的事。既然如此……她又爲何非得上戰場不可呢?——不是嗎?」
尤金拋開負面情緒,斟酌了一下用詞後纔開口說:
走到兩人身旁後,尤金出聲搭話道:
「是啊……抱歉,你是在哪個部隊?」
「兩位認識?」
「哦——不妨說來聽聽?」
凝視着那道纖細的背影,尤金開口問道。
「……嗯,不過,也是啦。說的也是呢。」
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咖啡,實際上是用大麥和菊苣根炒制的替代品,但在聯邦勢力範圍完全遭到「軍團」包圍,一切通訊手段都被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妨礙所阻斷的現在,別說是與其他國家進行貿易,甚至多年來都無法確認彼此是否存在。所以產地位於大陸南方與東南方的正宗咖啡豆,當然是有錢也買不到。
「……真是殘忍啊。都什麼時代了還用吉祥物這一套。而且還把人放在一堆傭兵裏。」
不過呢,當事人對於眼前的爆料大會一點反應也沒有,自顧自喝着咖啡的模樣,實在一點也不有趣。
「芙蕾德利嘉·羅森菲爾特。餘記住汝了。那麼……」
那個在軍事基地當中顯得相當突兀的年幼少女——
芙蕾德利嘉將放滿砂糖與牛奶,感覺甜到不行的咖啡(雖然在她想要舀起第四勺砂糖時,辛就把糖罐拿走了)一口喝完後,站了起來。
「怎麼會啊,那麼小的孩子沒有理由上戰場吧。」
雖然辛思索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回答了自己。就和平常一樣,用平淡的口吻訴說着……
「……我們家父母親都不在了嘛。爲了讓她儘量上好一點的學校,我得多賺點錢纔行。」
「他在戰技訓練的模擬戰中,讓『破壞之杖』跳了起來,結果因爲危險操縱,直接被評爲不及格了。」
「我是第一八中隊的尤金·朗茲少尉。請多多指教。」
「既然如此,你不是更應該選擇軍人以外的道路嗎?現在戰況不太樂觀,接下來大概只會更加惡化吧。」
「對了,我記得你有個妹妹吧?」
「還好。話說,要是不想喫的話,就別勉強喫了。」
因爲兩人都擁有夜黑種的漆黑髮色,以及焰紅種的血紅雙眸,看起來就像年紀差很多的兄妹。大概是因爲舊帝國貴族階級特有的端正容貌,讓他們顯得十分神似,不過尤金知道他其實已經沒有家人了。
光憑「昨天」這個條件,答案似乎不只一個呢。
「……或許是如此呢。」
望着如此平淡回答的辛,尤金皺起了眉頭。
總覺得好像有些隔閡——不,正確來說,是那個眼神彷彿拒人於千里之外。
綜合這些基礎才勉強與「軍團」匹敵,也終於將戰線逐漸往前推進,這就是聯邦目前的戰況。無論是國家安寧或國土擴張,都是靠着如流水般消耗國力與士兵性命才換得的成果。
「喔喔,對啊。雖然年紀比我小很多。」
舉例來說,昨晚前去救援的小隊當中,只有辛是正規軍人,其他戰鬥成員全都是傭兵,而包含上官在內的軍官,早在之前與「軍團」的戰鬥中全數陣亡了。
用叉子尖端戳着餐盤一角,少女以金絲雀般的嗓音開口:
原本這是爲了防止徵召來的士兵逃亡而制定的一種策略。讓年紀與士兵們的女兒或是妹妹相仿的年幼少女加入部隊,一起同喫同住,營造家族的感覺。這樣一來,爲了保護親愛的「女兒」不受敵方傷害,士兵就會捨命奮戰了。
芙蕾德利嘉眼珠一轉。
「我們隊上光是昨天就死了十五人。雖然聯邦從十年前開始,就一點一點擴大了控制範圍,但這座基地呢,其實也是今年開春時推進了戰線,纔來到現在的位置。不過,想要不付出人命代價也是不可能的。」
從打得很緊的軍服領帶底下把和兵籍牌掛在一起的盒式鍊墜拿到襯衫外頭,用手摸了摸。
隨意掃過來的血紅色眼眸,在自己身上停了一會兒,又眨了眨。
那是這個國家從帝政時期傳承下來,如今仍遺留在部分軍隊裏的習俗。
「哈哈,看來你很活躍啊。」
「那是她自己選擇的道路。」
爲什麼你能看穿「軍團」的動向呢……爲什麼你這麼習慣於戰鬥呢?那時尤金問了這樣的問題。
「雖然認識的時間更早就是了。同樣選了機甲科,又分在同一間宿舍當室友,在訓練中也被安排成雙人搭檔,所以在『破壞之杖』的駕駛訓練也總是坐同一架機體。」
「我們是特士校的同梯。」
「那就努力喫完吧。」
再度睜開的雙眼當中,充滿靜謐的氣息,而先前那些漠然而決絕的神色已經消失無蹤了。
兩手端着成人專用,和她的身型相較之下更顯龐大的餐盤,巧妙地從來往的人潮中鑽過,漸行漸遠。
尤金喝了口快冷掉的咖啡,忍不住皺眉。好苦,忘了加糖。
「……是你們隊上的『勝利女神〈吉祥物〉』?」
「唔嗯,餘懂汝的感受。就算找他說話,也不肯將視線從書本上移開,放餘一個人尷尬也不肯吱個聲,對於他沒有興趣的話題更是左耳進右耳出呢。」
而這些見聞,也曾讓尤金逃過死劫。
就在一身整齊軍服,連軍帽都戴上的嬌小少女對面,坐着一個身穿雙排扣軍常服,默默喫着盤中早餐的少年。
就連總是藏在軍服領子裏面的頸部疤痕——那道很明顯出自於惡意傷害,宛如斬首傷疤一般的猙獰傷痕,都讓尤金看過了。但尤金不忍去追問這個傷痕的由來。
「喔喔……那可真是辛苦汝了呢……」
不停地來回望着兩人的芙蕾德利嘉,忍不住發問道:
「尤金。原來你分發到這裏啊。」
此後父母親就全無音訊。
「昨天多謝你救了我一命。那個骷髏的識別標誌是你吧?」
「不過啊,平常這傢伙雖然冷漠到讓人懷疑他的血是什麼顏色,可是總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亂來啊。你知道辛的零分傳說嗎?」
正因爲辛瞭解戰場的悲慘,以及與「軍團」的戰鬥是多麼慘烈,所以纔會擔心自己。發現這一點的尤金十分開心,沒想到平時又悶又難相處還很冷淡的辛,是個不錯的傢伙。
「有什麼關係。就算你想體驗我也不會讓給你喔。」
「——沒錯。」
「……辛耶。汝喜歡喫香菇嗎?」
「唔唔。」
「那是你從上一個戰場的經驗,所做出的判斷嗎?」
辛和「破壞之杖」本來就八字不合——雖然說討厭堅固的複合裝甲與兇猛的一二○毫米炮這種事本身就很奇怪了——但是辛也以此爲契機,改分發至作爲「女武神」實驗部隊的一○二八實驗部隊……但這讓尤金覺得滿寂寞的就是。
「嗯。」
「不用了,我身邊已經有個夠吵的了。」
那是四個月前,在特士校歷時三個月基礎課程的尾聲所發生的事情。
「昨天就我所見,其他部隊的狀況也差不多。老實說,第二防衛線沒有被攻破,甚至都讓人感到意外。」
「我聽到隊長們在說,戰況激烈的時候,這種情況是家常便飯。因爲西部戰線是聯邦最大的激戰區,而第一七七師團戰區又是西部戰線中最爲慘烈的戰區。」
聯邦的東部戰線及南北第一到第四戰線受惠于山嶽、高地及大河等自然屏障保護,防衛線較容易維持。唯一以防守難度極高的廣大平原爲戰場的西部戰線,不得不以量取勝,投入了總戰力超越各戰線的四個軍團,用來駐守總長四百公里的戰線。在地利不便的戰場上與「軍團」廝殺的西部戰線士兵,死傷率高得嚇人……當然,陣亡人數也居各戰線之冠。
「家常便飯啊……雖然我只在這邊的戰場待了一個月,但這樣的死亡率一點也不稀鬆平常。『軍團』的擊墜數和我方的死傷數簡直不成比例。總覺得爲了維持戰線,實在死太多人了。」
「的確,完全感覺不出我們能贏啊。像隊長那個層級的人已經習慣了,而更上頭的軍方高層其實都是舊時代的大貴族,所以不管底下的庶民死了多少,也不過就是一串數字,就像是家畜少了幾頭一樣。」
說到這裏,尤金猛然回神,閉上了嘴巴。
因爲眼前這個談話對象,就是被祖國當成家畜看待,甚至無法列入陣亡者的數量統計之中。
「……抱歉。」
「嗯?怎麼?」
明明露出不解的表情,卻擺擺手表示不在意。要是他真的不在意就好了,畢竟自己並不是故意要喚起那些不好的回憶。
不過。
尤金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既然如此,辛又爲何要返回這個戰場呢?
辛已經沒有家人了。
全都被原爲祖國的共和國奪走了,留他一個人獨自活在這世上。
並非聯邦出身的他,在這個國家當中沒有必須守護的人,也不是出自於守護祖國或同胞的理念,就連爲了討一口飯喫這種諷刺的理由,也因爲聯邦政府肯定會予以援助,根本站不住腳。
那麼——究竟爲什麼?
「……辛,我問你喔。」
「什麼?」
「沒有啦……就是啊,既然這樣,你又爲何……」
「我……我呢……」
那些揹負着「傳達死訊的公主〈女武神〉」之名的無頭骷髏,總是會嗅着鮮血與死亡的味道而現身。軍中是這樣形容他們的。
因爲知道這並不是對方冷漠無情的緣故,所以尤金擠盡最後的力氣露出笑容。一定要回報他的恩情。至少這點小事要做到。
「菲多……」
一瞬間,整個餐廳陷入緊張與沉默,而緊張隨後便化爲騷動。在羣情激昂之中,兩人站了起來。
『朗茲少尉!你在發什麼呆,想死啊!』
「嗯。」
在帝國時代,高等教育由構成獨裁政權的大貴族,與底下的貴族階級所壟斷。因此,以平民階級爲主體的聯邦,對於當時帝國所展現的超技術力也只能望洋興嘆。此外,由於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完成「軍團」人工智慧架構的主任研究員在戰爭爆發前死去,導致聯邦沒有能力開發代替「軍團」的完全自律式無人戰鬥機械。
下意識喚了一聲,纔想起那個忠實的「清道夫」已經在「軍團」支配區域長眠,不再陪伴於自己身旁了。
剛纔芙蕾德利嘉雖然說對方「還活着」,卻沒說「還有救」,所以辛在第一時間就明白了對方的狀態。
沙——強烈的噪音竄過了所有的光學螢幕及多功能全像螢幕。
但那同時也是最危險的戰場。身旁「軍團」殘骸堆積如山,我方士兵也如潮水般逝去,那是名符其實的屍山血海。
不過,還是很感謝他把自己拖出機外。
感覺有一道削瘦的身影蹲在自己身旁,尤金用模糊的雙眼努力辨認。
要是叫自己做出同樣的舉動,肯定會雙手發抖,什麼也做不成吧。但此時對準自己的槍口與眼神,卻沒有絲毫動搖。
看見一位站在倒地不起的「破壞之杖」與同伴屍體旁邊,卻不是本隊隊員的少年兵後,第一八中隊唯一生還的「破壞之杖」,就在駕駛員的操縱下,停下腳步。
宛如不祥的烏鴉一般,辛無聲地站了起來,從右腿的槍套中拔出手槍。
過去,齊亞德帝國開發了「軍團」,將其投入侵略全大陸的戰爭之中,但是身爲後繼者的齊亞德聯邦,除了能夠遠距操作的索敵機之外,不再採用任何無人機。
「所以這是要跑來聯邦軍這個男人窩裏搶男人嗎?熱情到我都要哭了。」
正當他要問出口的瞬間。
「你還是別問比較好。」
鋼鐵化爲傾盆大雨。
他隱約猜到自己大概沒救了。要是自己還有希望的話,辛纔不會像這樣什麼也不做,只是低頭看着。
「腹部以下都沒了。」
「辛……我有個最後的請求……」
「芙蕾德利嘉——把『眼睛』閉上。」
抬頭望着被自鍛破片的彈雨所撕裂,微微冒煙的鐵灰色殘骸,辛平靜地開口:
大概是不想讓血弄髒,只見辛脫下手套取出鍊墜,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從尤金的駕駛服領口放進衣服裏面。金屬冰冷的異物感,在體溫的傳導之下隨即消失無蹤。
『但是……抱歉。有個壞消息。』
只能把對方的姓名、臨終的容貌、笑容和聽過不知多少次的家族回憶,刻印在自己的腦海中。就和自己以往送走的數百位同伴一樣。
「昨天才打完,今天又來啊?那些臭鐵罐真是閒閒沒事做,這樣會找不到女朋友喔。」
沒多久,畫有第一八中隊刺蝟中隊標誌,傷痕累累的「破壞之杖」便從翠綠霧氣中現身了。
和繁殖時間以年爲單位計算的人類不同,唯有能夠不斷量產,從支配區域最深處的自動工廠型當中如烏雲般湧出的「軍團」,纔有能力實行這樣的戰術。
辛的部隊總是會出現在最需要他們的戰場上。
拉動滑套,將第一顆子彈上膛。這是一把比聯邦軍配給破壞之杖乘員的手槍更大型的九毫米自動手槍。也是對「軍團」裝甲毫無用武之地的最後武器。
辛似乎注視着比基地外的厚實防壁更爲遙遠的所在,四周的氣溫似乎微微變冷,壓得尤金喘不過氣,只好閉上嘴巴。
『太好了。』
「抱、抱歉!」
假如這世上真的有死神,祂的眼神一定就像這樣吧。
他們身處於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戰火地獄,卻依舊勇往直前。
極光戰隊——辛所屬的部隊也在附近列陣作戰。他們從展開突襲的戰車型集團側面發動奇襲,形成敵我雙方大混戰的局勢,止住了敵軍突襲的勢頭。在敵軍正面的友軍機甲部隊趁機重整態勢,與極光戰隊合力展開反擊。
睜開眼睛後,才發現自己身處於鮮嫩欲滴的綠意中。
「告訴我。」
這傢伙……人還真是不錯啊,不像表面上那樣冷漠呢。心裏雖然明白,尤金還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可以把那個鍊墜……放到我手上嗎……就在工具箱裏……」
作爲陣亡報告之用,辛將兩片一組的軍籍牌扯下了一片。這時,一道質量巨大的物體橫衝直撞而來的腳步聲,傳入了耳中。
「辛。」
那不是「軍團」。它們有着超高性能的驅動系統和緩衝系統,連重戰車型都不會發出腳步聲,而且只要「軍團」一靠近,辛馬上就會發現了。
怎麼了?
這時,紅色雙眸忽然從尤金身上,移往別的場所。
兩人互相開着玩笑,走出餐廳後在走廊分道揚鑣。隸屬正規機甲部隊的尤金,與待在實際上算是受僱於研究局的實驗部隊裏的辛,分屬於不同指揮系統,而愛機的機庫自然也就不會是在同一個地方。
頭頂上滿滿的橡樹與山毛櫸樹葉,呈現柔和的綠色。而冷杉與松樹則帶着濃烈的綠色。在阻電擾亂型構成的雲霧及層層交疊的枝葉阻礙下,顯得有些薄弱的陽光,輕輕穿透了周遭的霧氣,讓這片霧氣也染上了綠意,宛如在北方森林的夏季中所見到的,清透飽滿的翠綠。
『沒事吧,辛耶?』
話雖如此,芙蕾德利嘉的聲音卻在顫抖。
全像螢幕上的阻電擾亂型的分佈密度改變了,電磁干擾也變強了。
血紅色的目光靜靜地望着自己。就連這種時候,那雙紅瞳依舊是那麼地冷冽而靜謐。
在強烈的電磁干擾下,無線電完全陷入沉默,但經由人類集體無意識進行交流的知覺同步,並未受到影響。
「陣亡了。」
從高空飛來的某物爆炸了,產生的衝擊波往四面八方散開。
從辛那身鐵灰色的駕駛服像在血海泡過的慘狀就知道,絕不只是被大卸八塊那麼簡單。
聯邦軍不會拋棄戰友的遺體。在這場戰鬥結束後,尤金的遺體想必也會被帶走,送回家人身邊,風光大葬吧。而或許該稱爲靈魂的存在,也將回歸位於世界盡頭的黑暗深處。
「隊長……呢……?」
而且,就算真的開發成功也不能實際應用,這是聯邦從政府到國民共通的主流意見。爲國家同胞而戰,是公民的義務與權利。不能把這項義務丟給機械負責,也不能讓這個權利被區區機械搶走。
「什麼?」
「那下次再聊吧。」
「沒事。」
「軍團」的攻勢不分晝夜,就像海嘯般一波接着一波。
在西部戰線特有的,混雜針葉樹與闊葉樹的森林中。從四面八方湧現的近距獵兵型攀上粗壯堅實的老樹樹幹,從上方來襲。爲了甩開它們,尤金駕着「破壞之杖」往前衝。五十噸的重量蹴地造成的地鳴,打破了森林的安寧,驅動系統也不停發出哀號。
這是爲了與「軍團」主力的戰車型,以及敵方爲突破戰線而集中投入的重戰車型交戰時,能夠儘量爭取有利條件而設下的策略,但也並非毫無破綻。對同樣體型巨大的「破壞之杖」而言,這樣的地形也不利於移動。比方說,如果和僚機之間的陣型被破壞,又被輕量級的近距獵兵型團團包圍的話,就凶多吉少了。
鈴聲大作的警報聲就打斷了他。
沾滿露水的小草碰着臉頰的感觸,讓他明白自己正躺在地上。一旁則是宛如巨獸屍骸般跪坐在地,遭到擊沉的「破壞之杖」鐵灰色巨影。
尤金也知道,「吸人血的惡魔」這個用來揶揄他們的蔑稱,已在前線部隊之間傳開了。
戰場的天空總是被阻電擾亂型的銀色雲霧所覆蓋,不管是感應器、雷達還是資訊鏈都受到阻斷的情況下,長距離炮兵型的猛烈炮擊間歇性襲向壕溝裏的步兵。以個別性能來看,裝甲步兵不敵近距獵兵型,而「破壞之杖」也無法和戰車型相比擬,即使如此,它們還是會以壓倒性的強大戰力發動聯手攻擊。儘管戰術多少顯得稚拙且單純,但以兵器的性能差距及數量的淫威補足這點,發起與亡靈大軍之名相符的猛攻。
在噪音蓋過一切的前一刻——螢幕上慌忙後退的極光戰隊的光點,以及某個人在開放頻道中對着所有部隊大吼的聲音,莫名清晰地留存在腦海中。
或許會輸吧。腦中不時會閃過這樣的念頭。
對喔,就算想拿,我的雙手也已經……
問這種問題真的好嗎?尤金在遲疑之下變得吞吞吐吐。
「抱歉……謝謝你了。」
攻勢斷斷續續毫無規則可循,卻像瘋狗一樣死咬不放。一次又一次發動襲擊,一步步削弱我方的戰力與士氣,一旦發動攻勢,有時戰鬥甚至要持續半個月之久。
各戰區部隊將主戰場設在障礙物較多,空間較狹小的森林與都市廢墟,才構成了整條聯邦西部戰線。
因爲失去控制的機械會做出什麼事——答案就在眼前發生。

辛嘆了口氣。
「自動工廠型〈Weisel〉的語源是女王蜂,所以出廠的那些等同於兵蜂的『軍團』從性別上來說,應該都是女性吧。」
我們——聯邦乃至於全人類,面對沒有理由也沒有目的參與這場戰爭的殺戮機械,總有一天會無力抗衡而敗北吧——……
槍聲響起。
對方明知道把自己救出來也無濟於事,還是弄髒了那身軍服。不僅如此,由於自己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很明顯就是對方幫自己打了嗎啡。把珍貴的止痛藥,就這樣用在毫無生還希望的士兵身上。
這是辛唯一能夠做到的事了。
「……怎……」
那是能夠深入交戰區深處的自走式無人索敵機,偵測到「軍團」所發出的警報。
發現低頭望着自己的那雙眼眸微微動搖了一下,尤金才恍然大悟。
戰況不太樂觀。負責機動防禦工作,本應在第二防衛線後方待命的機甲部隊,此時都暴露在最前線了。
在所謂彈速較慢的無後座力炮都超越音速的現代戰爭中——炮聲總是會晚一步到來。
畢竟留在封閉的駕駛艙中,被自己的血液和內臟溺死的死法,實在太糟了。
車長在斥責的同時猛踹駕駛座的椅背,讓尤金從暫時沉浸的思考中回到現實。眼前的雷達螢幕塞滿了「軍團」紅色光點,勉強連上線的電子通訊系統,在多功能全像螢幕上顯示着各部隊的戰鬥狀況。
就在不知何處會冒出「軍團」,且不斷上演死斗的戰場一角。雖然連自衛用的突擊步槍都沒帶,毫無防備到讓人懷疑是否神智清醒,但那道靜靜佇立的身影,卻莫名地令人感到安心。
看到那架多半是對方的座機,在不再動作的「破壞之杖」身旁待機的四足白色機甲後,駕駛員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女武神」。一羣只會出現在陣亡者衆多的戰場上,不祥的無頭骷髏。
那位少年取下了耳麥,所以無法透過無線電交談。後座的車長兼炮手帶着警戒打開了駕駛艙。
只見少年兵往這邊瞥了一眼,微微挑眉。駕駛員不禁低聲呻吟。
「諾贊……!」
對方是特士校的同梯。
在那個說穿了只是把學員趕鴨子上架的特士校,盡是爲了減輕家庭負擔而入學的少年候補生當中,表現極爲優秀,戰技訓練的成績也一枝獨秀。可是由於鬧出太多像是違反命令等等的問題行爲,最後被轉派到不知何方的實驗部隊去了。聽說是一支成員全是戰鬥屬地出身的「禽獸」,被當成特攻武器使用的懲罰部隊。
在這之前,他與一樣是同梯的那架機體的駕駛員尤金·朗茲,是同寢室友兼雙人搭檔。
當這位駕駛員發現倒臥在地只剩一半的遺體就是那個尤金時,不禁倒抽一口氣。
「來得正好。陣亡報告就麻煩你了。」
接住對方隨意拋過來的東西后,才發現是軍籍牌。
嘉納冷靜地問道:
「是你了結他的嗎?」
大概是從辛單手隨意提着的手槍,以及積在草叢中的血泊來判斷的。
雖然傷患的檢傷分類,是由專門的軍醫負責,但有時創傷嚴重到就連外行人也看得出來。既然運回去也來不及搶救,當場讓傷患解脫反而是一種溫情的處置。
辛點點頭。嘉納神情複雜地正要開口道謝時,卻被駕駛員的吼聲打斷。
「——你爲什麼不早點來救他!」
辛沒有回答。
只是用那雙炯炯有神而平靜無波的血紅雙眸,回望對方。
不太妙啊。辛面無表情地這麼想。
就在熟悉的個人代號光點出現在螢幕上的同時,一道在這座戰場上已經很久沒聽見的聲音響起。
「你知道詳細的損害狀況嗎?」
「『軍團』來了,趁現在和友軍匯合吧。」
『辛耶嗎?』
『很遺憾,這邊的正規機甲部隊也潰滅了……雖說師團打算再度發起攻勢,但是對主力的戰力別抱太大希望。』
接二連三開口的,是散落在全戰鬥區域中,同爲八六的夥伴。
『有好幾支部隊的指揮官已經「看不到」了……這邊雖然也兼任指揮車,但資訊鏈幾乎沒有任何資訊反饋……』
八六。
『戰況惡劣要自求多福這一點,結果到哪裏都沒變啊。』
這平靜的聲音讓馬塞爾關上嘴巴。共和國對於本應爲國民的「八六」所施加的種種暴行,早在半年前,他們受到政府收容的時候,馬賽爾就從電視與廣播連日的報導中得知了。
電子通訊系統的資訊鏈依舊沒有反應。雖然辛能夠確切掌握「軍團」的位置,卻只能從敵人的動向來反推「目前還活着的友軍」分佈的狀況。雖然不是辦不到,但在這個戰場上的僚機數量太多了,所以直接詢問知情者比較快。
千里迢迢來到這個國家,戰爭的形式依舊沒有改變。人們還是受到機械亡靈大軍所欺壓、束縛以及吞噬。
「收到。」
目前沒有條件解除阻電擾亂型的重重封鎖。用來燒燬它們的高射炮,也因爲長距離炮兵型的牽制炮擊而無法向前推進。
在啓動的同時,就聽見了芙蕾德利嘉的聲音。看來她一直在線上等着。
嘉納的手依舊放在馬賽爾的肩膀上,低頭致意。
共和國那種荒唐的防衛機制之所以能夠維持九年之久,其實是因爲「軍團」分出了大半數戰力與聯邦交戰的緣故。換句話說,共和國那邊的戰線在「軍團」眼中不過是一塊實驗性質的訓練場罷了。
望着螢幕,辛嘆了口氣。
「戰況如何?」
雖然所屬單位不同,但聽見上官的話卻不發一語的態度還是很失禮。只見辛忽然移開視線,默默地轉過身去,這才用他平靜而冷淡的聲音說:
在過去衆多夥伴消逝的戰場盡頭,卻也是日復一日上演同樣的戰爭戲碼——當時的他,從未想過自己還會再度踏上相同的戰場。
「……哪裏。」
「萊登……你去支援的部隊怎麼樣了?」
在負責機動防禦的機甲部隊中,極光戰隊的總擊墜數也是首屈一指。整天遊走在其他部隊陷入激戰的區域,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坐在自己的「破壞神」——「送葬者」的駕駛艙中,辛專心瀏覽着多功能全像螢幕上顯示的戰況。
在強烈電磁干擾下閃爍不定的雷達螢幕上,顯示着和過去戰場同樣的名字。
看着緩緩搖頭的辛,感覺有些心疼,嘉納思索了一下才開口說:
散佈在全戰鬥區域的自家戰隊所屬機陸續集結過來,雷達螢幕上也顯示着相同數量的友軍藍色光點。
然而他所得到的,只有一雙平靜的目光。
『不太樂觀。主力已撤退到預備陣地重整旗鼓。方纔的炮擊造成極大的損害。』
當時參與那場名爲特別偵查的死亡之旅的他——
駕駛員試圖繼續開口,卻被身爲上官的嘉納摁住肩膀。
明明被聯邦從鬼門關救了出來,受到了保護,根本不需要再上戰場!
他回過神來,啓動了暫時關閉的知覺同步。從聯邦還是帝國時便在戰場上討生活的其餘隊員們倒是無所謂,但是自己殺害熟人的場面,實在不該讓芙蕾德利嘉接觸到。因爲事先警告過了,所以她應該沒看見纔是。
從未料到。
『——師團司令部發來聯絡。請極光戰隊在主力再度進攻時,從側面發動突襲。於座標二七·三二集結,在接收下一步指令前,於原地待命……是直接派通訊兵過來通知的呢,看來情況頗爲棘手。』
「我們聯邦絕不會向『軍團』屈服,無論就戰鬥而言,或是以正義來說。我們是憑藉自己的意志,爲了保護家人、祖國、同胞,和這個國家的理想而戰。絕對不會強迫像你們這樣命運多舛的孩子上戰場……現在還不算晚,從軍中退役,這次就好好過着幸福生活吧。」
可是。
『話說啊,這次又是把我們扔到反攻失敗就會被孤立的地點呢。說好聽點是突襲,說難聽點就是要我們替主力當誘餌嘛。』
「你知道那是尤金吧?在出擊之前那傢伙說今天早上遇見你了,所以你一定知道他在這裏吧!……爲什麼不早點來救他!在其他部隊戰鬥的時候,你明明三兩下就幹掉敵人了!」
是被迫踏上死亡旅程,最後抵達聯邦領地的僅僅五名少年兵。
自己怎能淪爲和那些人同樣的存在。
「馬塞爾少尉,別說了。你打算淪落到和共和國的人渣同樣的水準嗎?」
那是出身自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卻被祖國定義爲人形豬玀,又被齊亞德聯邦所拯救的同胞們。
聯邦軍的戰力在許多方面都遠勝於共和國。採用的各式武器都很優秀,也能得到炮擊和資訊鏈的支援……即使如此,與之對峙的「軍團」戰力卻遙遙凌駕於聯邦之上。
辛默默不語。
「我爲馬塞爾少尉的無禮之舉向你道歉。同時,也爲了你對於朗茲少尉的慈悲之舉而道謝。謝謝你,對不起。」
『……反正本來就沒期待過。』
「送葬者」調轉方向,沒多久便與班諾德,以及麾下小隊的兩名倖存成員會合。
是「狼人」。
明明強大到這種程度。
「反正幹掉那些臭鐵罐,纔是你們眼中最重要的事吧!——你們這些打到腦子壞掉的八六!」
瞥了同時顯示部隊代號與機體編號的那個名字一眼後,辛對着同步連線的對象回答:
「……」
這時候,尤金的死已經被逐出意識之外了。這是他五年來在戰場上度日而培養出來的,戰鬥機械般的思考模式。
『——難得看到我們隊上全機集合啊。可見「破壞之杖」的損失似乎很慘。』
「如果你是爲了回報救命之恩,才選擇加入聯邦軍,那麼大可不必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