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森林裏的狼人

原本前往列維奇要塞的「軍團」主力，在他們奪回要塞後沒過多久就調轉了方向。

趁着此時敵方部隊移動產生的空隙，聯合王國軍的救援部隊也在奪回要塞過了一天多之後到達現場。

他們表示目前是由投入的後備戰力拖延着「軍團」的攻勢……只是拖延罷了。他們既無法反擊令敵軍撤退，也無法維持戰線。換言之無論是救援部隊還是機動打擊羣，待在聯合王國軍第一機甲軍團作戰區域的全體部隊，已經無法繼續留在這個戰場上。

因此，機動打擊羣與「西琳」浴血奮戰奪回的列維奇要塞基地也決定棄守，努力全化做了泡影。

救援部隊的運輸軍卡，與機動打擊羣的重裝運輸車——白色與鐵灰色的這些車輛簡直有如葬禮車隊一般，駛離要塞基地。

蕾娜從這些重裝運輸車的其中一輛，勉強讓超出規定的人數坐上車廂的擁擠車內，隔着防彈玻璃眺望暗沉的雪景。望着在聯合王國的戰場度過一段時日的基地，那座與「軍團」互相爭奪，最後仍然守不住的斷崖要塞。

她的目光，不禁朝向那座斷崖的一隅，如今只遺留少許殘骸的攻城路。

自願成爲建材的「西琳」與「阿爾科諾斯特」全身上下都是聯合王國的機密。特別是「西琳」的腦部構造，即使對於「軍團」也相當有用。他們趁着短暫期間儘可能將其回收，據說難以回收的部分，之後也會用炸藥與燃料徹底焚燬。

如人類一般犧牲，卻不會像人類一樣受到弔唁。

至於另一羣功臣八六，也受到了巨大傷害。

即使是慣於戰鬥的他們也不習慣打這種雪地攻城戰，而且即使浴血奮戰，一連串的戰鬥在戰略方面等於是以無所作爲做結，一無所獲。可能是因爲疲勞與徒勞無功感的關係，在離開基地的前後時間，他們都是一樣地沉默寡言，顯得有些意志消沉。

造成最大影響的，是那條由「西琳」們組成的攻城路。

爲了掩埋護城河並在高達一百公尺的斷崖架構出傾斜道路，她們累累重疊，堆起必須抬頭仰望的殘骸之山。呈現少女外形的機械人偶們笑着摔落崖底、遭人踐踏蹂躪而死，成了那個巨大的墓碑。

就連隔着主螢幕都是極具衝擊性的悽慘影像，八六們卻是人在現場，親眼目睹。

而且還得踏爛她們慘不忍睹的殘骸，一邊犧牲她們的性命一邊往上衝。

其衝擊性無可計量。

坐在她對面位子的辛也是。

想起辛當時獨自站在「西琳」們屍山前方露出的側臉，蕾娜愁眉不展。

就像個不知所措的受傷孩童。

在被風吹散的雪花白紗後方，彷彿稍縱即逝。

……爲什麼？

目光轉回車內一看，同個車廂的處理終端們幾乎全身陷進座椅裏，發出沉靜的鼾聲。看來目前是疲勞大於其他一切，每個人都沉眠不醒。

在最深處的王座，國王輕嘆了一口氣。

是因爲「軍團」的大部隊如今終於遠去。

無論是聯邦出借的利劍，還是聯合王國既厭惡又引以爲傲的死鳥聯隊。

寶劍的刀鋒，是否銳利如前？

「龍牙大山……看來還是非得攻陷那個據點不可了，而且必須儘快。」

她拿起滑落一半的毛毯，這次終於幫他蓋到肩膀位置……這麼一來，手當然就會移動到臉龐附近。手背擦過臉頰，感受到此刻遠比她冰涼的體溫；她拼命將它趕出意識之外，把毛毯邊緣塞進座椅與椅背之間，以免行駛的震動讓它滑落。

所以脫口而出的細微聲音也是，像是在呼喚蕾娜，卻帶有某種自言自語的聲調。

——你們能夠愛這個世界，愛人類嗎……？

蕾娜用從平素的她身上難以想象的迅捷動作坐回座椅，毫無意義地挺直背脊，雙手放在併攏的膝蓋上，一面滿臉通紅地看向別的方向一面說道。

都困到睜不開眼睛了，自然不可能只是閉目養神。

蕾娜抿緊了嘴脣。

「軍團」的能源生產方式基本上都是太陽能發電。在這日照量較少的北方大地，即使是「軍團」也無以爲繼，特別是在冬季。

從以前到現在，蕾娜並不是從來沒恐懼過世界的惡意。踐踏八六還不以爲恥的祖國、無人傾聽的上報、不被理解的訴求、衆人的漠不關心、纔剛知道名字，翌日就死去的部下。然後是最後那場大規模攻勢，以及數都不願去數的成堆死屍。

窗外今天依然是一片雪景，在這個即將迎接夏季的時節，怎麼看怎麼詭異。

「沒有，那個……」

「再加上從春前到現在，阻電擾亂型造成的氣溫降低也帶來了影響。這個問題若是不能在夏天之前解除，南邊的穀倉地帶一樣會毀於一旦。」

「不了，這裏還是敵境。」

「該區域目前已構築出『軍團』的前進陣地。根據機動打擊羣的異能者的觀測，已確認有大型部隊進入前進陣地。經過偵察，得知大型部隊爲以重戰車型爲主體的重機甲部隊，據研判可能是再次發動攻擊的前兆。」

「…………」

光線描繪出聯合王國的主戰場——龍骸山脈的一角。聯合王國軍於北邊山脈佈陣，「軍團」則是佔據南邊；以兩者之間山麓低地爲戰場展開交鋒的第二戰線，如今聯合王國軍這邊的防衛線，已大幅後退至築於北邊山脈山頂附近的備用陣地。

也是因爲「西琳」們已經離開了。

「軍團」主力吞沒了北邊山脈的山麓，如今地圖的一半以上都在敵人的勢力範圍內。

「……？發生什麼事了嗎？」

相反的情況已經發生過幾次。蕾娜懷抱的悲傷、痛楚或罪惡感，總是有辛接納她，爲她化解。

「也就是說我們王國的壽命，只剩下一個半月了——雖說『軍團』要維持住那成羣蝴蝶，應該也是一項沉重的負擔。」

辛緩慢搖頭，說他不能睡。

對他而言這幾天來的戰鬥，總是有着悲嘆之聲震耳欲聾的機械亡靈們待在幾公里範圍的極近距離內，可以想見一定形成了沉重的負擔。還有從未體驗過的攻城戰——對固若金湯的防衛設施反覆進行不見成效的攻擊，磨損心力的戰鬥也是。

「……關於在列維奇要塞基地損耗的『破壞神』，好像在下個定期班次就可以湊齊規定數量了。聽說國內也得補充大規模攻勢損耗的資源，所以沒啥多餘的生產線，不過這方面似乎有維契爾上校幫忙解決。」

辛沒回應，只是目光如俯首般低垂……眨眼的速度很慢，就像在強撐着不闔眼。

對於這個問題，統括第二戰線的王儲點頭回應。問的是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的關鍵——來自鄰國的外派部隊現況如何。

即使如此……

那種場面，使得連在那第八十六區的絕命戰場奮戰長達五年的辛，都不禁露出那種神情……

「……不是的，我……我也並不認爲人類一點都不卑鄙下流。」

蕾娜心急地解釋到一半，發現現在不適合而搖了搖頭。辛現在很累了，疲倦的身心都急需休息。

「西琳」們用自己的身體堆起的攻城路。

辛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反應果然很遲鈍。蕾娜憂心地皺起了眉毛。

「你應該很累了吧，睡一下沒關係的。」

先用集中投入的重戰車型〈Dinosauria〉衝擊力破壞人類軍的防衛線，再由後續部隊加以壓制。人類至今不知喫過了多少次這種戰術的虧。無論是聯合王國也好，聯邦或同盟也好，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也好，在電磁加速炮型〈Morpho〉的炮擊射垮了要塞壁壘之後，來的都是這一套。

明明承受到一獲得解脫就沉沉睡去的嚴重負擔。

磨得晶亮的黑檀螺鈿桌子上，朦朧地浮現出全像式地圖。

他當時就是那樣的神情。

「我以爲你在睡覺，所以……」

連喊一句難受，吐一點苦水都不肯——不肯依賴蕾娜？

「也許你會說，人類就是會爲了自己而犧牲他人。但是人類也會爲了保護祖國、他人或是某種事物而戰。所以……你別擔心。」

取而代之地，可以用地熱發電。而飛翔能力不強的蝴蝶翅膀，要想飛到能覆蓋聯合王國南方整片天空的距離，即使考慮到可利用風向與電磁彈射機型〈Zentaur〉展開進擊，起飛基地仍然有限。

「……蕾娜你……」

這裏是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的君王城堡中，用來召開軍議的一個房間。不只負責擬定軍略的王族與將官，就連目前身在前線的人員，都以全像式影像的身影圍繞着桌子與上面的立體地圖。

人在入睡時體溫會下降。雖說重裝運輸車上備有空調，但如果讓身體着涼的話就沒辦法疏緩疲勞。

她知道世界與人類並不是只有美麗的一面，而是也有着讓人不忍卒睹、噁心作嘔的一面……這些她目睹過無數次了。

睡臉合於年紀地稚氣未脫。蕾娜輕聲笑了笑，然後忽然變得愁眉不展。他之所以睡得如此之沉，並不只是因爲攻城戰帶來的疲勞。

對於他彷彿冷言冷語，卻又帶點苦求語氣的問句，蕾娜淡淡地、哀傷地微笑了。

蕾娜一面跟狹窄的車廂搏鬥，一面慢吞吞地攤開折起的毛毯。就在她彎身想替辛蓋上毛毯時，他那血紅雙眸忽然間睜開了。

「扎法爾，機動打擊羣目前情況如何？」

因爲這裏並不是只有八六得被迫接受戰鬥與最後的死亡，連一個支援都得不到的孤獨戰場。

以及直到有人譴責爲止，從來沒想過要問他們的名字，甚至不覺得哪裏奇怪的——過去的自己。

或許是這樣沒錯。蕾娜雖不願這麼想，但或許真是如此。

「喔……」

這是「軍團」突破戰線時的常套戰術。

但爲什麼辛他自己卻……

扎法爾宛如祕藏於刀鞘中的利刃，露出一絲淺笑。

†

「陛下所言甚是。我們必須穿越那些『軍團』的防衛線，壓制龍牙大山，藉此解除阻電擾亂型的展開，以妨礙那些傢伙增強戰力……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能夠拉回第二戰線，延續我國的命脈。」

「那麼是可以調動了？」

他們必須死守……必須奪回陣地，否則無路可退。

應該睡着了……吧……？

雙眼的焦點也不安定地搖來晃去，看得出來他其實應該很困。

「指揮官等人爲了決定作戰方針而留在王都，本隊目前也退到了後陣。除了必須等待來自聯邦的補給……畢竟他們是與亡靈大軍對峙的斷金利劍，若是拿來做割草之類的尋常工作，把刀刃用鈍就得不償失了。」

少年眨了兩三下眼睛，有些迷茫地往上看的紅瞳，距離近到讓蕾娜不禁向後跳開。一不小心放手的毛毯，不上不下地掛在他的膝蓋上。

「爲什麼，還能像這樣——……」

「——此次『軍團』一連串的攻勢，造成第二戰線以及第一機甲軍團作戰區域失陷。」

曖昧的話語讓蕾娜眨了一下眼睛，然後恍然大悟地點了個頭。原來指的是自己說過的話語。

讓他認爲，那就代表整個世界。

即使如此……

蕾娜回到座椅上，凝望着辛一會兒——沒過多久，聽蕾娜的話閉上眼睛的辛，身體忽地放鬆了力道。

這裏已經不是世界的一切都與他們爲敵的第八十六區了。

「假設備用陣地——龍骸山脈遭到突破，接着就換南邊平原成爲戰場。此處是維繫我們聯合王國命脈的穀倉地帶，一旦此處被戰火吞沒……恕屬下斗膽，即使陛下與王城能保得住，聯合王國的國運也將就此斷絕。」

重裝運輸車的堅硬座椅再怎麼客套也稱不上舒適，但辛卻虛脫般地靠在座椅上，終於沉沉睡去了。

班諾德站在搬進來的幾張辦公桌之中，辛的那張桌子前面說道。

看在對這世界與人類都不抱任何希望的他眼裏，那片光景恐怕也有如世界的惡意象徵吧。

現在聯合王國據守的備用陣地後方，實質上已經沒有能夠後退的戰場。

而其中之一，同時也是「軍團」的大規模地熱發電據點，就在……

一瞬間，就連尚武王國的軍議場合，都陷入一種彷彿一觸即發的緊迫死寂。沒錯。

「即使看到了那種東西，還是說得出這種話呢。」

——你覺得這個世界美麗嗎？

班諾德雖是唯一舊戰鬥屬地兵〈禽獸〉出身的戰隊長，並且負責帶領同樣全爲傭兵〈禽獸〉的極光戰隊，但仍以處理終端最上級士官的身份，照舊輔佐總隊長辛。

蕾娜見狀伸出手，拿起了被扔在一旁的毛毯。

「呀！」

「對不起，晚點再說吧……比起這個，你現在最好休息一下。不想睡的話，光是閉目養神也會改善的。」

國王點了個頭，問道：

「…………蕾娜？」

†

「當然可以。」

爲了重新策劃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的方針，不只蕾娜等指揮官與衆參謀，身爲最上級士官的辛等五人與班諾德，以及各個大隊的大隊長都回到了王都來。這裏是他們作爲宿舍的離宮中，當成大隊長共用辦公室的大廳。

「只是……那樣我會很困擾的。那樣的話誰都……不，我會……」

「聯合王國的救援部隊正在負責警戒與戰鬥的工作。我已經確認過救援戰力足以應付這些任務了，所以你不用硬撐沒關係……別擔心，這裏並不是第八十六區。」

辛也同樣地稍微交疊雙臂，將身體靠在堅硬的座椅椅背上，封起薄薄的眼瞼閉目養神。雖然表情就跟他平時一樣，靜謐得彷彿拒人於千里之外，但臉色果然不是很好。這幾天攻城戰的疲勞尚未完全消除。

「那些大人物的作戰會議差不多也快結束了，我看補給一做完大概就要開始進行作戰了吧。連後方區域的氣氛都緊繃成這樣，他們的戰況老實講，恐怕連等我們做補給的時間都沒有——話說……」

其他大隊長都有事外出，班諾德若無其事地環顧只有辛一個人在的大廳，然後接着說：

「你們還好嗎？」

「……什麼還好？」

「還問我什麼。現在是還好，但是在要塞基地收復戰結束後，你對我們發出撤退命令時，聲音聽起來可不太安定啊。」

被他這麼一說，辛抿起嘴脣。

他想起雪地裏，那些「西琳」的殘骸，以及踏過她們往上衝的自身行徑。那就像是將他至今踏過戰友們的成堆屍體走過戰地，一路犧牲他們向前進的道路，賦予了形體一樣。

一種念頭油然而生。

人類，都是怪物。

他被迫認清笑着說正合己意、無所作爲地死去的那堆屍體，正是他們八六秉持着驕傲走到的結局——即使如此，自己只剩下這份驕傲了。

事到如今，已經無從改變。

「……不會影響到作戰的。」

「是啦，我是相信你辦得到……不過你還真的是失去常態了耶，這麼輕易就承認了。」

「…………」

太大意了。

辛忍不住蹙額顰眉，班諾德得意地笑着……真是氣人。

「哎，我倒覺得你這樣可愛一點還比較好。畢竟那條攻城路就連我們傭兵看了都一陣反胃，你們幾個小鬼心裏肯定不好受吧。」

「真要說的話，那你們沒事嗎？」

「哎，畢竟我們是禽獸〈Wargus〉嘛。我們是不會想用那種方式死掉，但總比柴草死好多啦。啊，柴草死是我們戰鬥屬地的方言，意思是老死在牀上。」

「禽獸？」

她竟然會這樣亂來？

「是啊。」班諾德點頭。

雖然完全稱不上妙計，不過……

維克淡定地加以否決後，忽然間抬起頭來。

——來吧，各位請。

回頭一看，在木片拼花的走廊上，站着一名高挑的少女。

喀滋一聲，軍靴的跫音在背後停住。

「那麼航空器——空降的話呢？」

「——話說，我們的目的不變，仍然是破壞龍牙大山的據點。」

「是的。」

原來是因爲這樣，所以在帝國傾頹、聯邦成立之後，舊戰鬥領地兵此一區別纔會繼續留存下來。

阻電擾亂型除了電磁干擾之外，還會聚集於航空器的飛行路線上，飛入進氣口做出破壞引擎的攻擊行動。再搭配對空炮兵型的對空炮火，航空器難以入侵「軍團」支配區域的原因就出在這裏。

至於葛蕾蒂，則是輕輕搖了搖頭。

維克用鼻子哼了一聲。

蕾娜抬頭看着視窗，皺起眉頭。雖然是司空見慣的事了。

「什麼盡情利用……你怎麼能，笑着說這種話……」

難怪。

「沒有……」

對於這點……

「…………」

意思是自己只有這份驕傲。這份驕傲——無法改變。

「能否用炮擊或飛彈淨空進攻路線呢？」

「維契爾上校，記得在去年的電磁加速炮型討伐作戰，你用翼地效應機載過諾贊上尉等人的空降部隊。聽說最後它墜毀了，不知道有沒有二號機？」

「飛彈以現況來說導引功能失效，區區重炮對重戰車型的效果也有限。大規模攻勢時也是如此，它們會在長距離炮兵型的炮擊掩護下展開突擊。」

「……總之，戰鬥屬地兵說穿了，就像狼人一樣。我們原本是帝國邊境的蠻夷戎狄，因爲不像農奴，死了也沒損失，所以每次戰爭爆發都叫我們去賣命，並且給予我們豐厚的糧秣以免我們倒戈。後來訂立制度，就成了戰鬥屬地兵。也就是以免稅特權與不分戰時平時的糧食配給爲代價讓上頭養着的，從屬身份的戰士階級……好吧，不過也因爲這樣，所以愛好和平的臣民先生或是國民小姐都無法接納我們就是了。」

「『尼塔特』——殿下問到的翼地效應機，只有當時墜毀的那一架而已。留在開發公司那邊的試作機也已經繳交給政府，拆解挪用做其他用途了，沒有留下來。況且就算有留下來，僅僅一架也不夠用。」

「但是，我想總比只讓機動打擊羣突圍要好多了……維克，我有件事想拜託你。還有，『西琳』她們補充得怎麼樣了？能夠期待她們付出多少戰力？」

「你們從來——沒想過要改變嗎？」

初次耳聞的事情讓蕾娜眨眨眼睛。翼地效應機？在陸上，而且是闖入「軍團」大軍之中？

然而面對難掩內心戰慄的辛，機械少女卻報以微笑。婀娜地，絲毫不把眼前人類的戰慄當一回事。

班諾德低頭看着陷入沉默的辛，忽然間笑了起來。他有着粗硬的灰銀色頭髮，以及底下的金黃眼瞳。一如他的自稱，給人某種年長野狼的感覺。

「——久違了，死神閣下。」

在戰鬥中損耗的兵力，竟然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得到補充。還是老樣子，後方自動工廠型〈Weisel〉的大量生產能力既超乎常理又讓人氣惱。

稱他們爲人形野獸……語氣中顯得有些驕傲。

桌上展開新的全像式視窗，顯示出「軍團」的總數。戰域圖上出現部隊的長方形記號，描繪出長長一條的厚實陣形。

於是蕾娜換個想法，開口詢問。

然而維克卻彷彿對這些部下或八六們的動搖毫不關心，顯得平靜自若。

所以稱爲禽獸。

再也無法與人類融合的野獸。

在陷入沉寂的會議室當中，蕾娜更進一步動腦思考。辦法，就沒有什麼辦法了嗎？有什麼能夠運送「破壞神」，或者是開拓他們的進攻路線，將他們送至龍牙大山的辦法——……

據說當時辛等人帶着一個戰隊規模的戰力，直接接受葛蕾蒂的指揮。也就是這位給人成熟穩重女性印象的女軍官。

「的確如此，只剩一部分的戰鬥機與轟炸機擺在機庫角落佔空間。」

班諾德偶爾會這樣稱呼舊戰鬥屬地兵。

他們不具有聯邦的公民權，但卻是聯邦的人民。他們進不了軍官學校或士兵訓練所，但卻被視爲傭兵，是規定必須從軍的戰場人民。

「該次作戰是由我擔任機師，但我不熟悉聯合王國的空域。恕我失禮，貴國想必也沒有運輸機以外的機師了吧。」

「…………」

就像被問到理所當然的多餘問題，他用有些不耐煩的神情說：

「請上尉千萬別失去這種討人喜歡的個性喔。你們八六總不會想成爲人類以外的東西〈我們〉吧。」

接着蕾娜也發表意見。

「我曾經聽說萊登的家族起源就是你說的『狼人』。好像是想脫離這種身份，纔會舉家從帝國搬到共和國。」

在上一場攻勢當中「軍團」同樣無法全身而退，總數卻跟開戰前「完全一樣」。

「聯合王國沒有裝載量〈Payload〉大到能運輸空降部隊的機種。」

據說維克的聯隊士兵們，也跟八六們一樣受到了打擊。特別是將「西琳」當成部下疼愛的指揮管制官們，士氣更是嚴重低落。

「喔……所以修迦中尉纔會叫作『狼人〈Werwolf〉』是嗎？既然是來自帝國，那中尉的祖先應該也是哪裏的戰鬥屬地兵吧……結果接着被共和國當成人形野獸，該怎麼說呢？真是太倒楣了。」

遲了一拍後，辛感覺到跟着他的瑞圖倒抽一口氣、退開一步的氣息。

他心平氣和地說。用的是既無義勇精神也並未心存不滿，由衷如此認爲之人的語氣。

「我名叫『羣』，因爲我們多的緣故——正如軍團〈Legion〉之名，數量真是太龐大了。」

與蕾娜的內心想法恰恰相反，葛蕾蒂也淡定地回應：

外形是人，卻被當成野獸看待。

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看來炮擊也沒用了。

「裝載量不夠，是吧。而且也沒有會操縱的機師。」

「……柳德米拉。」

那跫音比起步寬來說異樣地沉重。從腿長來想應該比辛來得嬌小，體重卻遠比他來得重。

發出的是同一種嗓音。

「你似乎想到了什麼妙計啊，米利傑。」

「記得是叫薩利克法？……竟然講起了這麼古老的觀念。」

一種冷酷的性子。

她有着人類不該有的，恰如熾熱火焰的透明緋紅頭髮。身上穿着她們專用的胭脂色軍服，額上鑲着紫羅蘭色的擬似神經結晶。

班諾德沒發現辛一言不發又目光遊移，繼續說道：

不過取而代之地，卻犧牲了那些「西琳」。

維克暗暗承認了國內沒有機師的事實，嘆一口氣。

大廳裏除了他與蕾娜之外，還有機動打擊羣的旅團長葛蕾蒂，以及機動打擊羣與維克直轄聯隊雙方的參謀們列席。

蕾娜懷抱着有些複雜的心情，靜觀他那心平氣和的聲調與表情。當然蕾娜明白，維克想必是想過了對策，正因爲知道擔心也沒用纔會是這種態度，但是……

「殿下的意思是必須重新思考，要如何穿越『軍團』的防衛線，走過七十公里——不，如今我軍退向後方，距離已拉長到九十公里；要如何翻越這段距離壓制龍牙大山據點，對吧？」

「我看行不通。聯合王國這邊跟你們一樣，也被敵軍部署了對空炮兵型〈Stachelschwein〉。況且以現況而論，阻電擾亂型在我國的展開比共和國或聯邦更難纏。」

「畢竟我們幾百年來，除了打仗什麼也沒做過嘛。戰爭就是我們的中心價值觀，所以跟國民大爺們水火不容是應該的，我們也壓根兒不想在和平的城鎮裏過日子……所以說野狼到死都是野狼，沒辦法變成人，也不想變。」

啊！蕾娜睜大雙眼。

「那火箭引擎的話——」

「是。個體識別名稱『柳德米拉』，很榮幸能再次從軍。還請各位此次繼續盡情利用。」

「問題在於聯合王國軍的本隊。再加上補充問題，他們光是維持防衛線就已經自顧不暇了，頂多只能對『軍團』的前線發揮壓迫之效，很難再像前次那樣撥出佯攻戰力——換言之在攻略龍牙大山時，無法實行事前想定的作戰。」

†

維克眼尖地察覺到，問她：

「你還不懂嗎？她們是武器的零件。而在戰爭當中，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是量比質重要——要是不能量產的話，就沒資格作爲現代軍武了。」

說不定……

在王城一隅爲了召開軍議而準備的大廳，維克將粗樸的戰況圖投影在精緻脫俗的木片拼花桌上，一邊從行動情報終端追加開啓幾個全像式視窗一邊說道。

「機動打擊羣的損害不至於影響到繼續作戰對吧？我的聯隊損害程度也在容許範圍內。」

用跟之前見過的同一種容顏。

「不，我倒想問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啊……雖然早就知道你是什麼書都看了。」

那個個人代號，其實只是因爲剛認識時的萊登脾氣比現在壞得多，什麼事情都像頭餓狼般緊咬不放煩死人了，所以有九成是取來罵他的。

她無意對「軍團」以牙還牙，不過……

簡直就像用金屬的骨骼與臟腑、人造的肌肉與皮膚所構成。

「…………」

嗓音之中，帶有些微悚慄般的聲調。

用跟她在「阿爾科諾斯特」殘骸堆成的攻城路頂端——完全相同的容顏與表情。

對於這條厚重的防衛線，正面突破是能避免就避免，不如說不值一談。憑恃武力撬開敵軍防衛線的突破行動，需要遠遠多於敵軍的戰力。雖然也不是不能讓敵方部隊分散，再將戰力集中於薄弱的一點以相對性地顛覆戰力差距，但任何事情都有其限度。旅團規模的機動打擊羣，能誘使多少敵方部隊分散可想而知。

「沒有耶，因爲很輕鬆啊，對於我們這些列祖列宗都是靠打仗維生的人來說。」

「古時候被趕出村子或城鎮的人都不再是人，而被當成野狼。我是說法律上啦。就是成了無法活在人類社會、不能當成人類看待的生物。」

瑞圖呻吟道。柳德米拉保持微笑，不責怪他的戰慄。

同樣地，也不屑一顧。

「因爲這是我等的喜悅。因此，還請各位不用客氣。」

「…………」

「西琳」與「軍團」——與「黑羊」或「牧羊犬」一樣都是以戰死者腦部構造爲基礎製造的「兵器」。腦部構造、戰鬥資料與擬似人格保存在安全的後方地帶，是能夠無限量產與重新生產的現代軍武之一。

辛以爲自己很明白這個道理。

眼前的柳德米拉，想必跟日前戰鬥中捐軀的柳德米拉擁有相同的擬似人格與相同的戰鬥經驗，也很可能與幾天前作戰尚未開始時的她擁有相同記憶。即使如此，辛仍然覺得她們不能稱爲同一個存在，但是……

辛心想：原來如此，這的確很可怕——很駭人。

於日前戰鬥中才剛捐軀——毀壞的少女，在下一場戰鬥就能回到崗位。用的是同一個身姿、同一套嗓音與表情、記憶與人格。

以及若無其事的神情。

用完即丟的她們照着自己遭到的對待，將本該僅限一次的自身之死，一次又一次地用過就換，歸返戰場。

如同塵土，如同草芥地，對待自己與自己的死亡。

那對於意識或無意識地執着於死法或死亡樣貌的人類而言，是無可比擬的褻瀆。

死亡不過是死亡罷了。

沒有意義。

沒有價值。

無論是死法還是死亡樣貌，都沒有任何一點意義，或是價值。

直至死亡之前的人生，也一樣。

被迫親眼見識到這一切，給了辛如此感受。

「……是啊。」

「根本不一樣。這種事情，這點小事，還需要解釋嗎？我不懂大家幹嘛爲了這種事情煩惱。我們不是那些傢伙——不是『西琳』。」

神情很不友善。

芙蕾德利嘉察言觀色般地抬頭看他，就像在觀察傷勢似的，用有點慎重的態度。

「汝……有何感想？」

這番內容讓蕾娜實際體會到，她們對聯合王國而言真的只不過是兵器的零件、量產的工業製品罷了。

也許是早就習慣了人類的此種反應，蕾爾赫苦笑後接着說：

「你說我們嗎？」

蕾娜覺得她們作爲兵器的實情可用慘烈來形容，但蕾爾赫卻反倒講得彷彿引以爲傲。

雖然他自認爲，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喪失了許多事物……即使如此，自己應該還沒完全失去一切。

被她心平氣和地反問，蕾娜一時語塞了。

「哦，這不是『鮮血女王〈Bloody Regina〉』閣下嗎？」

這句話讓蕾娜感到始料未及。

包括以「西琳」與「阿爾科諾斯特」堆成的攻城路，以及踩過那一切進攻的自身行徑。

當時自己回答「不想」。恐怕辛也是一樣的心情。

「我不會想變成那樣。」

「……我知道啦。我雖然不想變成那樣，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對。我不懂該怎麼做纔不會變成那樣，要做什麼改變才能跟她們有所區別。」

儘管第二戰線的後退事實上並非機動打擊羣的責任，但受到派遣而來的他們確實是沒能幫上忙。他們並不在乎遭人蔑視，但也不想引起無益的爭端，因此都很少外出；此時賽歐就待在離宮宿舍的一間起居室裏，如此說道。

辛……還有那時講過話的，先鋒戰隊的處理終端們……

萊登知道自己與她們不同，這點道理他懂。但究竟是哪裏不同？

在基地或工廠隨時備有備用零件或機體，對現代軍武而言是理所當然的措施。「女武神」在各個戰隊與大隊也都準備了一定數量的備用機體。只有過去待在第八十六區時的辛一個人就擁有兩架專用的「送葬者」備用機體，算是稍稍特殊的運用例子。

萊登在十二歲之前都讓人藏匿於八十五區內，因此較少接觸到第八十六區的惡意。也因此他比其他戰友接觸過更多他人的善意。

「畢竟他們供應不了我們八六喫太久的閒飯，況且聯合王國的狀況也真的已經很危急了……可是——」

萊登沒看到「西琳」們用自己的身體堆出攻城路的模樣，也沒有一邊踩爛那條屍體成堆的攻城路——那些機械少女一邊往上衝。

要做什麼改變，才能夠不用加入那座屍山？這點萊登不懂，恐怕其他戰友也都還不懂。

……不對。

「因爲那些以前——不是我們能追求的事物。」

「汝看起來似乎還好吶。」

「…………」

萊登苦澀地歪扭了嘴角。

一說出口他才發現，這短短的回應竟帶有一點冷漠割捨的語氣。

「你還好嗎，可蕾娜？」

萊登並不希望能想起來。不，正確來說是想都不願去想。

只不過是程度不同罷了，其實辛、萊登、安琪或自己……所有八六都是如此。

「正是。各位人類厭惡戰爭，害怕在戰爭中死亡。但各位卻繼續留在戰場上……各位不覺得難受嗎？不像我等，人類一旦死亡就結束了。除了戰爭之外，各位多得是能做或想做的事。各位的時間並不是只能用來打仗，卻把時間浪費在戰爭上，這樣不會覺得難受嗎？」

不願去想自己也曾經擁有那一切，過去的自己也有過能追求那一切的可能性。這是因爲……

可是……

「……啊。」

儘管已經跟芙蕾德利嘉講過幾次，在聯合王國跟紅茶一起端來的水果或花糖醬等等不是用來加在紅茶裏的，但她怎麼也聽不進去。

自從收復列維奇要塞基地的那場突圍以來，她就一直是這樣。可蕾娜就像拒絕讓人碰到似的，總是渾身帶刺，如同受了傷而變得極其敏感的貓。

那種看透人心般的火紅。

「……你不會……覺得不好受嗎？」

「閣下指什麼呢？」

恐怕真正的原因是……

因爲那不是身爲八六的自己，能夠相信的……

在決定作戰方式之前，八六們受命暫時返回王城；如今衆人對他們的眼光都很冰冷。

蕾娜從王城會議室走到作爲宿舍的離宮時，在相通的走廊上巧遇了蕾爾赫。

萊登簡短地回應了。

他無法面對繼續抬眼望着自己的血紅眼眸，調離了目光。

蕾娜愣愣地眨了眨白銀眼眸，回望着個頭比自己嬌小一點的少女。

特別是以瑞圖爲首的幾個年少成員，萊登覺得他們情況是真的很不妙，只是沒說出口。報告書或聯絡事項裏的小錯誤越來越多了。雖然八六沒受過像樣的初等教育，有很多人不擅長讀書寫字，但就算撇開這點不論，情況還是誇張了點。他們沒能專心處理眼前的事務，爲了某些事情而分心，變得無心工作。

「……或許會吧。可是……」

「……大家果然是心事重重啊。」

「問這幹嘛？當然好得很啊。」

「……是啊，那個實在讓人不好受。」

因爲萊登「磨削自己的程度最輕」。

蕾爾赫忽然偏了偏頭。

「『西琳』一號機『蕾爾赫』，如您所見地回到崗位了。今後下官會繼續成爲聯合王國與機動打擊羣的利劍悉心戮力，還請閣下盡情利用。」

自己一定沒辦法像當時若無其事地投身於深谷的「西琳」們那樣笑着赴死，好像那正合她們的心願一樣。

她用視線對準了蕾娜身邊，一把掛在牆上做裝飾的古老刀劍。

熟識的年長侍從後來似乎覺得芙蕾德利嘉這樣很可愛，每次都只有她那份小銀碟裏的糖醬堆得特別高。然而她這次卻低頭看着華美地漂浮着玫瑰花瓣的紅茶而沒喝，萊登聽她這麼說，揚起一邊眉毛。在離宮宿舍的這間日光室，如今只能望見毫無趣味性的一片雪白庭園。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但是將同一種措施適用於具有人類外形的她們身上，從蕾娜的價值觀來說實在難以苟同。

但蕾爾赫絲毫不顯得在意，開朗地笑着。

萊登小聲咂了咂嘴，不讓芙蕾德利嘉聽見。原來如此，的確是承受到了壓力。只不過是沒察覺到罷了，其實無論誰都一樣，包括自己在內。

——你會希望能想起來嗎？

她那雙翠綠眼眸……

可蕾娜雖然這麼說，但聲調卻恐怕比本人想象得還要尖刻。

想起曾經幸福的時光。

之前戰鬥中失去的手臂與腿，理所當然地一點傷痕也沒有。

蕾爾赫維持立正姿勢，只彎曲脖子耿直地點頭。

像施洗約翰的頭顱一樣拆下的頭也是。

「下官已經算慢了，因爲下官的機體只能在殿下的工房進行全面更換……其他『西琳』在生產工廠與前線基地都預先備妥了組裝完畢的備用零件，需要換新時只要灌入擬似人格資料與最新戰鬥資料後啓動即可。即使像上一場戰鬥那樣失去整個身體，也能即刻重新配備。真要說的話，其實在不同的部隊中本來就同時配備了相同識別名稱與外裝的『西琳』。」

「因爲八六們選擇在戰場上存活到最後一刻。而我也——已經決定與他們並肩奮戰。」

能夠燒盡一切欺騙、逞強或隱瞞，毫不寬宥。

賽歐抬起頭來，向意興闌珊地看着窗外的她問道：

對着陽光一看，會發現透光率與人類的眼球有些微差異。

「下官是認爲，死神閣下他——八六的各位人員，並沒有在追求戰場或戰鬥。」

「因爲我不在現場啊，是等到事情都結束了纔看到的。」

「那把劍才叫可憐。生來是爲了斬殺敵人直至折斷碎裂，卻未能在戰鬥中折斷，在戰爭的進步中落伍，最後淪爲裝飾品任人觀賞…………各位也是。」

「大概是不想懂吧。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因爲那是……」

然而一些同樣負責阻滯作戰的八六，照理來講應該跟他一樣只看到了結果，卻也瀰漫着不小的動搖氛圍，可見萊登多少還能保持平靜，不會只有這個理由。

跟那些擔任無人兵器處理裝置的「西琳」不同。

「這可真是……世人常說當局者清，看來也的確不假呢。」

想起家人、故鄉。想起當時漠然夢想過的，自己的未來。

「下次作戰的詳細計劃，聽說就快決定了喔。」

不記得在什麼時候，他曾經跟辛談過。

若是問蕾娜覺得難不難受，或許是很難受。至少她待在戰場上，從來不曾感到快樂或是高興。

其實，蕾娜也並非喜歡戰鬥。

「我們跟那些傢伙不一樣。」

蕾爾赫將右拳抵在胸膛中心，做出聯合王國軍特有的撫心禮〈Hand-to-heart salute〉之後接着說：

蕾娜不便說「修理得真快」，於是含糊其辭。

也顧不得這些文件或檢查，或許會直接關係到自己的生死。

雖然他們很清楚外人都把他們視爲戰鬥狂，或是就像目前這樣當成好用的兵器，即使如此仍自願選擇從軍之路，但是……

「這樣啊……那個……還真快呢。」

可蕾娜彷彿對一言不發的賽歐感到不耐煩了，眯起一隻金色的眼睛。

跟那些當時笑着說正合己意，毀壞而死的「西琳」不同。

還有不禁從中聯想到的事物。

「閣下以爲炮彈待在工廠或倉庫，或是在炸碎之前，會哭着說它覺得難受嗎？——各位人類之所以厭惡戰爭，是因爲各位並非爲戰鬥而生的存在。身爲兵器的我等『西琳』是爲了屠戮敵人而生產，與敵人一同粉碎只會令我們感到驕傲，不會覺得可厭。對我等來說，那邊……」

面對忍不住停下腳步的蕾娜，蕾爾赫坦誠而殷勤地回話。

嘴上這樣講，口中卻發出咬牙切齒的摩擦聲。

可蕾娜如此說道，像是嚴詞否定，像在說服自己。

「那堆屍體，不是我們的屍體。」

「嗯。」

「西琳」跟八六不一樣。等着遭人踐踏而笑着死去的她們，並不代表自己與戰友們的末路。

應該是這樣沒錯。這點——他們明白。

「可是啊，假如有人問我們哪裏不同，就是因爲不知道哪裏不同，大家纔會——無法一概否定吧……我也不知道。」

當自己有一天將要死去的時候。

也許會在那個無可挽回的瞬間體會到，自己的死只是笑着說正合己意，毫無作爲的死亡。

自己的內心當中，沒有明確的根據，可以徹底否定這個念頭。

所以這件事……

「我想我們每個人——大家都在害怕。」

就連辛也是。還有……

就連不做回應，只是讓金色眼眸看向別處，抿緊嘴脣的可蕾娜也是。

「你還好嗎？艾瑪少尉……不對……安琪，你手又停住了。」

聽到這種講得很不習慣，還很不順口的呼喚方式，安琪從共用辦公室的辦公桌上抬起頭來。

她先關閉顯示自己小隊配備武器補給狀況的電子文件，然後聳了聳肩。

「我早就在猜會不會是這樣……」

安琪回望對方，看到還看不太習慣的白銀髮色與眼瞳，以及機動打擊羣當中唯一的一件，共和國的男用深藍軍服。

視線高度比戴亞稍低一點，每次看回去時，總是有一瞬間目光對不上。

斯韋特蘭娜歪扭着與嬌小身軀可說極不搭調的美豔容貌，咧嘴嗤笑了一下。那副女童般的容貌，讓人不太敢相信她居然比維克的父王年長。

伊迪那洛克王室的異能除了增強智能之外，有時還會以徹底超越當代技術水準或體系，架構出全新理論的天馬行空般想像力的形式展現出來。

維克的王位繼承權被褫奪，其實在伊迪那洛克的歷史當中並不是很稀奇的處置方式。

辛的異能聽見的範圍原本就相當廣大，其中聚集的「軍團」聲音數量更是龐大。現在只不過是聽見的聲音增加一點罷了，不會造成更多負擔。如同海邊居民不會在意浪濤聲，辛也不會覺得隨時能聽見的亡靈之聲是什麼特別負擔。

目前用來作爲謁見廳的，鑲滿蝴蝶翅膀的大廳，那個房間據說也是出於伊迪那洛克始祖兼初代「紫晶」的狂王之手。他在這永冬國度揮霍巨資，將一座離宮設計成溫室飼育幾千只的蝴蝶，後來又突然將它們全殺了。

「別在意，你不需要爲這種事道歉……只是……」

「……這樣啊。你果然跟我們不一樣呢。」

又有點像是在疼愛他。

因爲他們不是八六。

父王有多位手足，但被允許用暱稱稱呼這位國王的，只有斯韋特蘭娜一人。

達斯汀挑選了一會兒用詞，一邊斟酌着一邊說：

達斯汀恐怕從來不會產生這種念頭，覺得那些笑着說正合己意而急着尋死的「西琳」，看起來就跟自己沒兩樣。

然而看在達斯汀的眼裏，卻覺得有點像是……一種詛咒。

「不是，是因爲我無法區分她們與『軍團』的差別。」

斯韋特蘭娜疼惜地撫摸着放在奢華禮服大腿上的獵犬——死後的頭骨。在她位於王宮深處庭園的離宮中這個房間裏，擺放着琳琅滿目的雕像。它們被磨亮得有如象牙或白珊瑚，原本是她心愛的小鳥、貓兒、獵犬或奶孃，如今盡成了白骨工藝。

「…………」

隔了一小段時間後，蕾娜似乎用這段時間下定了決心，探出身子說：

達斯汀不會覺得，那座機械死屍的山丘就像自己。

意思是說「應該用不到我出席撐場面吧」。

這個問題，會不會很殘酷？

「沒錯……還有爲了配合作戰需求，『西琳』即將再次配備到部隊裏，你可以嗎？畢竟……上次戰鬥纔剛發生過那種事。」

只是問問罷了，想必不具有責怪的意味。只是其中卻有着隔閡。

「是嗎……也罷，喜歡什麼就全拿去吧。寶貝弟弟的孩子的請求，我怎能不聽呢？」

在裝有窗框設計時尚脫俗的半圓玻璃窗，呈現扇形的待客廳〈Salone〉裏，來自窗外雪景庭園的微弱陽光透過雙重玻璃淡淡灑落室內。

在第八十六區雖然無緣看見這種全像式作戰圖，但在聯邦的從軍生活中實在是看習慣了；辛只將視線從圖上移開，回問之後，蕾娜點點頭。

面對機械少女們用自己的身體與癲狂堆成的攻城路，面對雖然的確殘忍，但與地下鐵總站的成堆屍體相差無幾的那片景象，他駕馭的「送葬者」確實呆立了一瞬間。

那種眼神的，話語的——無邊無際的虛無。

唐突的一句話讓維克措手不及，回望着她。

「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問會不會影響到作戰，是在問會不會對你個人造成負擔。」

「姑媽說的有理。正因爲如此，我可不能在這種時候敗給那些『軍團』——侄兒願請姑媽提供助力，請姑媽打開『武器庫』。」

「你雖然這麼說……可是在共和國地下鐵總站的戰鬥，還有上次的要塞收復戰之後，你都睡着了。」

斯韋特蘭娜加深了笑意。

安琪以及八六們偶爾會這麼說。說着共和國給他們取的蔑稱，但顯得引以爲傲。

她那反應不像是在責怪辛話中是否有排斥「西琳」的意思。不知怎地，比較像是一種抱持期待的反應。

一同衝上那條攻城路的他，以及想必從司令部看見了狀況的蕾娜、維克或芙蕾德利嘉，還有雖然不在現場，但想必聽人轉述過的阿涅塔與葛蕾蒂都是。

父王大他七歲的王姐，也就是維克的姑媽——斯韋特蘭娜·伊迪那洛克跟維克一樣都是伊迪那洛克的異能者，是上一代的「紫晶」。

「斯塔納……國王陛下他啊，在我面前可是臉色發青呢。雖說是抱持着覺悟讓你上戰場……你也真是個不孝子呢。」

以流體奈米機械模擬戰死者腦部構造的「軍團」，與在存活無望的傷兵死前最後一刻取出大腦，用人造細胞複製而成的「西琳」，就吸收了死者最後思維這點而論並無任何不同。至少聽在辛的耳裏，同樣都是亡靈的叫聲。

即使將同一個戰場定爲自己的容身之處，要求自己應戰，八六與不是八六的人就是不一樣。即使已然失去了祖國與家園，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抱歉。」

「以我個人來說，我是不希望她們與先鋒戰隊同行。」

†

蕾娜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你應該很討厭玩打仗遊戲纔是……記得她是叫蕾爾赫莉特吧，你就這麼珍愛那隻金色雲雀嗎？分明是早已撒手人寰的小鳥，你卻甘願受到她臨死之前的話語束縛如此之久。」

「你果然也沒受影響呢，達斯汀。」

「你也還真是少不更事吶，維克。」

那是比維克更藍一些的紫瞳。

對於這個問題，達斯汀垂下雙眼，調離了目光。

到了晚上本來就會困，只不過是疲勞的時候睏意更明顯罷了。

「我想，大家之間應該有些誤會……但我覺得你們沒什麼不正常的。因爲正常與否，說到底只是價值觀的問題。只是……」

斯塔納。

「如果我用詞有所冒犯，請你別見怪。我反而不懂你們爲什麼要那麼在意。的確，我也覺得那場作戰很殘酷，但是……在共和國的地下鐵總站作戰時，大家不是都看到了大腦標本，或是堆積如山的腐爛屍體嗎？那時候你們顯得不怎麼在意，爲什麼看到跟那些東西相差無幾的『西琳』卻受到這麼大的打擊？老實說，我實在不太能體會。」

斯韋特蘭娜忽地眯起了眼睛，像是要挖苦他。

彷彿作爲超人智慧的代價一般，伊迪那洛克的異能者當中有很多人缺乏倫理觀念或同理心。

驕傲與詛咒只有一線之隔。

達斯汀的腦海，還記得在夏綠特市中央車站地下鐵總站看見的辛。

「…………」

雖然安琪沒有那個意思，但她是八六，達斯汀是共和國民，所以聽起來，或許難免帶有譴責意味。

「——上一場戰事我已經聽說了，似乎是一場悽慘的戰鬥呢，維克。」

但是……

即使看見同一種事物，自己與達斯汀卻有着天差地別。

「你說大型會議嗎？」

斯韋特蘭娜保持着微笑，用睫毛陰影深沉的雙眸抬眼瞧他。

聽他這麼說，蕾娜沉默了一段時間。

達斯汀也覺得，任何人活着都會受到某些事物束縛。例如血統，例如感情，例如祖國。有的是語言、文化、感情或揭櫫的理想，或是自己過去走過的人生。這些全都能束縛一個人。

「就跟『軍團』一樣……我習慣了。」

「你是說全體第二戰線——軍團或軍隊等級的作戰詳細內容，對吧。那樣的話，我想應該是輪不到我……大隊指揮官階級的人說話，這樣想沒錯吧？」

去年夏天的大規模攻勢當中，共和國蒙受了最嚴重的災害，到了整個國家都被「軍團」的大軍勢吞沒的程度。

不只是安琪，所有八六有時都會感覺到這種隔閡。

意外的一番話，讓辛直眨眼睛。這要他如何回答？

†

那時的冷血透徹不負死神的異名，然而日前的戰鬥中——辛的模樣卻恰恰相反。

作爲建立自身價值的驕傲。像是束縛自己的詛咒。

「是的……如同對姑媽而言，父王比什麼都來得重要一樣。」

蕾娜大嘆了一口氣。

不管如何自認爲活得自由自在——完全的自由，都是不存在的。

「當你們八六說自己是八六時，有時看在我眼裏，會覺得你們是在說自己除了八六什麼都當不了。就好像在說……你們除了現在的自己之外，什麼都不能再追求了。」

「我們伊迪那洛克的靈蛇，怎可能死在那種戰火之中？我們可是剖析世界的每個祕密，就連迎向世界末日之際，都會嗤笑着說原來還有現象可供觀察的一羣毒蛇啊。在世界末日之前死去，對我們而言是奇恥大辱……若是真的發生那種事，就由我親手把你磨亮吧。這樣吧，就拿你的肋骨打磨成簪子好了。」

「我想說，如果我們沒有少了某些部分，是不是就能像你一樣？如果我們還有留下什麼部分……是不是……就能繼續當個正常人？」

「對，由於作戰的詳細內容已經決定，所以接下來要在這場大型會議中，徵詢國王陛下、宰相閣下與元老院的許可。」

維克不出聲地苦笑。他自知是條偏離人道的毒蛇，但……

只是，後者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一次只會展現在一人身上。當新一代異能者誕生的同時，之前的「紫晶」就會以不明原因失去他們驚異的想像力。因此「紫晶」永遠只有一人。

爲了某種事物而活，作爲某種存在而活。賦予自己這種定義以發掘自己生命的意義，但同時也是無法爲了其他目的而活的咒縛。

辛想了一下之後說：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身體會不舒服？」

「簡而言之，就是對聯合王國各位重要人物的作戰說明。雖然主要負責說明的是指揮第二戰線的王儲殿下，不過身爲作戰中發揮關鍵作用的龍牙大山攻略部隊的指揮官，我應該也必須回答問題。」

「我覺得你現在活得有點痛苦。感覺你好像在作繭自縛。」

說自己與戰友們是八六。

「地下鐵總戰的戰鬥是因爲『牧羊犬』的配備造成聽見的音量變大，上次的戰鬥則是……真要說的話，我平常也不是不會睡覺啊。」

那時候是夏天，共和國被自己做出來的護牆、地雷區與大羣「軍團」所包圍，落得無處可逃。不捉俘虜也不區分軍民的殺戮機器，將多達數千萬的共和國民殺死了大半……劫後餘生的人，連埋葬那些屍體的多餘時間都沒有。

那種把被當成物品對待的遺骸同樣當成物品一樣看待的，冷血透徹的紅瞳。

「嗯？這麼說來姑媽您並沒有爲我擔心嘍？」

「特別是在陷入混戰時，我實在分不清楚……不過只要習慣了就能從聲音分辨，因此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分配作爲先鋒戰隊的隨軍偵察兵。」

面對被當成物品般取出，當成物品般切開分類，密封在玻璃圓筒裏的大腦，那種該有的尊嚴盡皆遭到剝奪的人類遺骸，辛卻連眉毛都沒挑一下地低頭看着。

那沉默帶有一點嘔氣的味道。

「是這樣沒錯，但我不是這個意思……辛每次遇到這種時候，都不肯吐一句苦水，讓我很擔心。」

關於爲何會發生這種現象，歷代的伊迪那洛克異能者們之間雖然提出過各種假設，但所有人都不是很感興趣，因此沒有更進一步調查。一方面也是因爲他們認爲伊迪那洛克的「紫晶」光是存在一人就能在人世間掀起風浪，要是再來個兩三人，他們深愛的國王與國王治理的國家怕要危如累卵了。

聽起來會不會像是在責怪身爲共和國民的他？

「哎，雖然我還不至於看習慣了成堆屍體，但是在大規模攻勢時，或者應該說，那個……」

「前幾天，蕾爾赫跟我說了一件事。」

突然冒出來的名字，讓辛的表情僵硬了起來。蕾爾赫。

她所隸屬的，那羣封入了戰死者悲嘆的鳥屍。

高高聳立的，機械少女們的成堆屍骸。仍然縈繞耳畔的笑聲。

她對自己說過的話。

——閣下明明就還活着。

在那驕傲自負到了最後註定加入的屍山，她說就連這份驕傲，以戰士而言都只是半吊子。

——有一天，能跟某人……

她那時突然翻臉，讓辛一時措手不及。但他當下無法即刻否認，是因爲……

其實……

就在思維即將想出答案的前一刻，他將它壓下。那是不能去想的一句話。

一旦去想那種事，自己就會……

「她說你們，其實並不是真心想待在戰場上——……」

「蕾娜你纔是。」

辛打斷了她。他不願去想，不願讓蕾娜繼續追問他這種事。

不願讓她懷疑自己。

戰鬥到底，是八六的驕傲。別人也就算了，辛不願讓她來懷疑這份驕傲。

即使被迫認清最後只會無所作爲……但是他們除了這份驕傲，已經一無所有。

辛打斷了蕾娜之後才發現沒事情可問，但既然已經開口，就接着說：

「蕾娜你纔是……難道你不曾產生過不想戰鬥的念頭嗎？……不，我明白你是自己選擇要戰鬥到底，只是……」

戀人或丈夫。

看來沒幾個人想跟落魄的共和國，而且還是敗北部隊的作戰指揮官建立交情，沒人來找蕾娜說話，但她不介意。列席會議者盡是些軍方高層官員，連國王陛下都蒞臨現場，難免讓她心情緊張。

蕾娜覺得這是一件高雅漂亮的禮服，但不懂自己爲何被迫做這種打扮。密織的絲綢重量跟軍服相差無幾，而且裙襬甚至是軍服比較短，但總覺得穿起來心裏不太踏實，令她坐立難安。

維克吐露出蕾娜無法理解的——不對，是不願理解的慨嘆，無奈地搖了搖頭。

「至少在公衆場合或儀式典禮上，我們是不會穿軍禮服以外的服裝的，殿下。不過儀式典禮之後的宴會，特別是在婚禮上，女性幾乎都是穿禮服。」

「不是這樣的！而且這、這跟辛無關吧！我是說要參加軍事會議，爲什麼不是穿軍服而是禮服！」

「是啊。」

「噢，請放輕鬆。我只是以兄長的身份，爲了弟弟受你照顧而來致個意罷了。八六的總隊長閣下也是，若不是考慮到會議的性質，我其實很想請他到場。」

用她那如花的笑靨。

辛想都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蕾娜微笑後閉起眼睛。

辛在那座雪地戰場的斷崖要塞中，瞭解到了這點。

她穿着一襲薄透布料縫着精緻細膩的花紋，打上許多優美奢華細褶的大裙襬禮服。淡雅飄逸的銀紗，讓底下的琉璃色裏襯美麗地若隱若現。胸口與長袖用水晶珠做了孔雀花紋的刺繡，隨着身體動作閃亮輝耀。

一路走來的道路、看過的事物究竟有什麼差別，纔會讓自己與她……

試着瞭解對方，理解對方的想法，的確可以說是一種包容的態度。

「是的。因爲我想獲得幸福，希望身邊的人都能過得幸福。我不喜歡大家不能幸福度日的世界，不喜歡誰都只能認命活在惡意與蠻橫行徑之中的世界。所以……」

「對不起，因爲你忽然這麼說，把我嚇了一跳……可是，我很高興你願意試着包容我的想法。——這個嘛……」

也沒有理由去愛。

「什麼，別人……」

話雖如此，竟然得穿這種輕飄飄的禮服參加軍事會議。

對於這唐突的問題，蕾娜直眨眼睛。

蕾娜見識過人的下流卑鄙，早已見識過世界的惡意。她應該也知道，人類與世界並不是全都美麗動人。

看到他淡定點頭，蕾娜兩眼噙淚逼問道：

言外之意讓蕾娜滿臉通紅。贈送禮服給女性的人，除了父母或長輩之外，就只有……

雖然這些對辛而言，只是極少數的例外，但蕾娜卻不這麼想，是因爲知道的這類善行數量上的差距，還是……

至少在蕾娜的觀念中，穿着禮服參加軍議是不可能的事。

蕾娜雖然已失去貴族身份，但身爲良家子女，早就穿慣了禮服。穿是穿慣了，可是軍服與禮服該穿的場合並不一樣。當然心境上也會有所差別。

維克納悶地回望着這樣的蕾娜。

辛也知道有些人的行爲稱得上高潔或良善。在第八十六區的強制收容所，一位神父保護了他與哥哥。並肩奮戰但先走一步的所有戰友由最後一人帶走，這份約定原本是由他最初加入的部隊的戰隊長揹負着。特軍校的同梯爲了妹妹而戰。聯邦的長官與他們一同踏上決死之行，不惜孤立於敵軍之中也要送他們前進。

這是她以前說過的話。在北方雪夜的星空下，宛如祈禱，但願這個世界能讓善意與仁慈得到回報。

「維契爾上校……！」

「既然這樣，我爲什麼得打扮成這副模樣……！」

「原來如此？那麼我讓人縫製的這件禮服，之後也不會浪費了……米利傑，這整套禮服送你，回國時你就帶回去吧。在別人送你禮服之前，這件應該能暫時充數。」

某人隔着維持禮數的距離，站到了她的身邊。

如果是這樣，那麼她的這種幸福……

辛沒有能作爲目標的未來，或是能冀求的幸福。沒有那些東西，他一樣能活下去。雖然他想帶蕾娜看海，想爲此而戰，但那恐怕與蕾娜所說的幸福並不一樣。

「…………」

自己對她的事情一無所知……也從沒想過要去了解。

但是試着瞭解之下——辛所感覺到的，反而是無可救藥的隔閡。

並不是因爲她看過許多美麗的事物，也不是因爲她見識過辛所不知道的善行。

「？就算是軍人，但女性在公衆場合本來就該穿禮服吧。因爲雖說是軍議，但今天的會議父王與王兄也會列席，從性質來說其實比較接近御前會議。」

「怎麼突然問這個？」

「……一開始是蕾娜先提起的吧，說我不愛這個世界。」

抬起頭一看，維克一如平時穿着聯合王國的軍服，但卻是軍禮服。身上配戴着不是勳表的幾枚勳章，肩膀上掛着大綬，還有聯合王國的獨角獸紋章代替襟章別在身上。

「維克，這個……」

不是長久以來看過的事物，或走過的道路不同。是對世界的看法、與世界對峙的方式截然不同。就連試着秉持的人生態度都不同。

看到她那白銀雙眸一瞬間變得憂鬱，他稍微慌張地補充道。

蕾娜心浮氣躁地想原地踱步，但這雙高跟鞋比她平時穿的那種更纖細，連踱步都有困難。絲綢下襬沙沙作響。

「所以……對，我不是沒放棄希望，是『不願放棄』。我不願接受大規模攻勢時的那種戰場，或是經營第八十六區的共和國就是人類的真面目，而且永遠不會改變。那樣的話誰都無法獲得幸福。我是因爲我自己想獲得幸福，所以……你也是。」

「你是說……想去相信嗎？」

那種出污泥而不染的，白銀蓮花般的笑靨。

願能實現公正而良善的世界。

換言之在聯合王國，女性的正式服裝即使是軍人也不是軍服，而是禮服。大概是因爲聯合王國長年以來不曾讓女性軍人上前線，高級軍官全爲貴族，纔會有此風俗習慣吧。

†

雖說各位高官都忙得不可開交，但畢竟是決定聯合王國將來命運的作戰。大型會議舉行了一段漫長的時間，無可避免地必須中斷休息一下。

如同過去在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攻略作戰之後，蕾娜與他站在同一個地方交談，感覺到的卻只有隔閡是一樣的道理；只是辛不知情罷了。

「是要參加會議……對吧？」

維克露出一種悲憐的眼神。

「好的……」

「什麼自覺！」

她稍微想了想，尋找適當的說法，隔了一段整理想法的時間之後才說：

想試着理解，但距離太過遙遠……即使想試着親近對方，卻沒有任何相同的部分可以親近。

維克似乎終於察覺到文化上的差異了，他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

然後她高興地探出了身子。

辛講話有些遲疑。

「……這身禮服很適合你啊，你是哪裏不滿意了？我懂了，你是不高興諾贊不在這裏吧。那我立刻派人去叫他——……」

「哎，常言道入境隨俗嘛。畢竟上次作戰纔剛失敗過，還是別平白無故做出引人側目的行爲吧。再說，你這樣很可愛啊。」

「所以我不是說了在那之前嗎？是說你……」

高官們大多暫時離開房間，大會議室裏此時沒幾個人，蕾娜待在牆角稍微喘口氣。葛蕾蒂趁這個機會與列席的軍人們交換情報，維克也說他的姑媽找他，目前暫時離席。

蕾娜說他是在試着包容別人的想法。

她爲何能繼續對人類與世界抱持希望？

而是相信還有一個「未曾見過」、還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美麗世界。

現在開始還不遲，辛希望能慢慢了解這些問題的答案。

因爲這些話他講起來非常不習慣，覺得都只是些空泛的言詞。

辛無法這麼認爲。

維克看起來完全不像在捉弄人，反而講話還帶點懷疑語氣。

「我懂了，你沒自覺。真是太可憐了……不對，或許反而該說真會給人找麻煩。兩個人都一個樣，真是。」

他漠然地想，自己與她的確是不同的存在。

根本性的差異。

不追求這種幸福的人，在她追求的世界裏……

「我想去相信。相信這個世界還有改變的可能性，讓任何人都能幸福地活下去。」

蕾娜用目光求救，只見身穿自備緋紅禮服的葛蕾蒂聳了聳肩。她的行程當中本來就包括了謁見國王，似乎爲了因應那類場合而帶了幾件禮服過來。她穿着異國風情的高領窄裙禮服，輪廓顯出一些威嚴的陽剛之氣。

維克在以大型會議的開始時刻來說怎麼想都太早了的時間派人來接蕾娜，而且不知爲何把她帶到另一個房間，房裏又有着一大羣侍女時，她就應該要有警覺性了。

對方身穿別上聯合王國獨角獸國徽代替階級章的紫黑軍服，留着一頭以緞帶與綠寶石髮飾束起的茶褐色長髮，並且有着比起這陣子看習慣了的色彩稍淡一點的帝王紫雙眸。

無法追求幸福與未來的他——沒有必要去相信世界。

「……喔，難道說在聯邦或共和國，女性軍人連正式服裝也是軍服嗎？難怪雖說是軍事禮儀，但與我見面時，你與依達還有羅森菲爾特都是穿軍服。」

「我、我沒有那種對象！」

要是在外派之前有人知會一聲，蕾娜也會準備這種禮服。既帥氣，又有軍服的感覺。

那個願望的真正意涵，不是希望良善之人能得到回報。

而是「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

蕾娜邊回話邊轉頭，頓時嚇了一跳。

「但是你看到那條攻城路，看到共和國在大規模攻勢中毀滅……難道不會覺得受夠了嗎？你……爲什麼能不這麼想？」

「是因爲有某些事物……足以讓你覺得，這個世界值得你愛嗎？」

「我也希望你能夠幸福……所以，我相信，並且愛着這個世界。」

「我是覺得不至於，但難道說你到現在都沒有自覺嗎？」

即使如此，她之所以能不放棄希望……

「失禮了，女士。我有這個榮幸與你交談嗎？」

「！王儲殿下……！」

蕾娜沒察覺到辛的心情，笑了起來。

「我想，並不只是因爲有些事物值得我去愛。不是因爲美麗勝過醜陋，或是有什麼優點能蓋過缺點，所以才能去愛。我並不是因爲還不夠了解世界的冷酷，才能夠不感到失望。只是，這樣說吧……」

她是懷着何種心願而戰鬥到底？

這位高雅地露出苦笑的人物，正是扎法爾王儲。他長得很像同母的弟弟維克，但擁有比他更高大、肩膀更寬闊的成年男性體格，以及年長者泰然自若的神色與表情。

「包括這件事在內，抱歉讓你費心了……那孩子雖然個性有點古怪，但還是希望你們能跟他相處融洽。」

這番話與微笑的表情，讓蕾娜懷着有些意外的心情抬頭看他。

好幾年前，蕾娜曾見過辛的哥哥雷一面。她感覺對方的語氣或表情，跟雷談起辛時的樣子有點相像。

「王儲殿下您——」

「叫我扎法爾就好，米利傑上校。」

「……不知道扎法爾殿下，對維克特殿下，覺得……」

在伊迪那洛克王室的權力鬥爭中，維克屬於扎法爾派。

就連蕾娜也看得出來，維克似乎是用他個人的方式，敬愛着同母的王兄。有時談起扎法爾時，他的表情或語氣讓蕾娜明白到這點。

但是其實蕾娜之前有一點點懷疑，不確定扎法爾是否也是如此。

雖說是基於聯合王國的傳統，但是把比自己小足足十歲的弟弟送上戰場，還說如果情況危急可以見死不救。而且也不設法替他解除王位繼承權的褫奪。

蕾娜之前不禁有點懷疑，他會不會只是覺得維克——能夠開發運用「西琳」此一違揹人倫道德的兵器有其利用價值，其實心底並不接納這個弟弟。

但是此刻，眼前此人的這種表情……

「他是我可愛的弟弟……你會這樣問，可見那孩子即使看在異邦人的眼裏，似乎仍然是與衆不同呢。」

「…………」

何止與衆不同。

「呃，因爲機動打擊羣，與維克特殿下的『西琳』們正在進行協同作戰……」

「噢，是這樣沒錯。雖然我看得多了，已經見怪不怪……這樣說吧。」

扎法爾思考了一下。

「上校，你知道巴別塔的災難嗎？」

蕾娜該在大型會議中列席的時間結束後，維克沒將蕾娜帶出王城，而是前往通向內部走道的一個出口。這條連接兩座庭園的鋪石小路，通往機動打擊羣作爲宿舍的離宮。

而且蕾娜有她能夠信賴的事物……早在兩年前，雙方連長相都沒見過，只有言語交談的時候開始。

不知道辛當時想說什麼？想告訴蕾娜什麼事？

追求的世界、活着的世界——就連雙方的生命態度，都全然不同。

……事到如今，不曉得自己還能不能主動問他——

簡直就像——在說自己與他的狀況。

之所以互相爭鬥、誤解，不是因爲雙方的差異。

看來維克無意與前來迎接的某人談話，二話不說轉身就走。踩在長毛厚地毯上不會發出跫音，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聲與柔美的香水芬芳逐漸遠去。

「……只知道一般教育的程度。」

——啊啊。

她以爲這樣永遠無法互相瞭解。

是因爲沒能從對方身上，發現足以信任的部分。他說。

她竟然一心只希望……辛能瞭解她。

但是蕾娜的人生，不需要他這種人。豈止如此，自己還會傷害到她。對於她希望大家都能獲得幸福的生命態度，連試着去追求未來或幸福都不試一下的自己，存在本身就會成爲傷害她的兇器。

在列維奇要塞基地尚未淪陷時，她曾與辛一起仰望過同樣的星辰。

相較之下……

淡定回應的聲調不知爲何讓蕾娜感到好懷念。明明他們纔不過分開了幾小時。

是因爲無法徹底相信對方。

就如同此時辛所看到的，她的身姿。蕾娜本來並不該待在戰場的混沌之中，而是屬於平穩安寧世界的存在。她應該活在沒有戰火的和平之中才對。

「即使語言不同，心願卻是相同的。既然知道這一點，那麼就算語言突然變得不通，也應該能信得過對方纔是……這是同一回事。就算他是條冷血的蛇，那樣親密地連聲喊着王兄王兄的，當然可愛了。至少只有他的這份親情，值得我相信。」

她的世界，不需要戰場。

——這讓我……好哀傷。

不知道是什麼形成了契機。可能是因爲他抬頭看着的蕾娜，在習慣了黑暗的視野裏背對着炫目亮光站着。也可能是因爲他第一次看到蕾娜不是穿着軍服，而是一身禮服與妝容。

「是……這樣啊……您說得對。」

在既非軍事基地也非戰場，毫無戰火氣息的場所，不同於看習慣了的軍服，看到她身穿非戰鬥服裝佇立的模樣。

「我是認爲，那些只因爲語言不通就會互相爭鬥的人，其實從語言相通的時候起，就沒有締結起什麼友誼。」

這讓蕾娜很哀傷，但同時——傳達的話語是那樣的不具影響力，辛連蕾娜哀傷的理由都不懂，簡直有如人形純真怪物的異樣性質……

看來在緩慢凝結成薄冰，容易破碎的積雪小路上，即使是他也無法不發出腳步聲走路。

連這點道理都無法理解的自己與她處於兩極，而且不曾試着去理解。也不曾試着與她親近。

「嗯？」維克望向看在蕾娜眼裏還只有幽藍黑夜的雪地小路另一頭，低聲發出聲音。看來他夜視能力頗爲出色，就像看透黑暗的貓眼，或是不需光明就能觀看世界的蛇。

蕾娜以爲知道自己有多緊張，沒想到精神似乎比想象中更疲勞。

突如其來地，他不幸地發現了。

嘴上說着想互相瞭解，其實自己並沒有試着理解，或是雖然無法理解，但試着尊重他們。

辛要求自己奮戰到底，卻直到現在都還無法想象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結束後要做什麼，連一個模糊的概念都沒有。像自己這種絲毫無法想象和平生活的人……完全無法跟她追求同一個世界遠景的人……

她於驚訝之餘輕輕點了個頭。

「這沒什麼，很正常啊。什麼能讓步，什麼不能讓步；什麼事情希望他配合我，什麼事情由我來配合那孩子；我們只是互相摸索這些界線，找到了雙方都能接受的折衷點罷了。人與人之間，不都是如此嗎？……只是花上了幾年的時間就是了。」

「謝謝殿下。」

她跟辛說過好幾次。那是辛連理解都辦不到的一句話。

扎法爾想必不是故意說出這番話。扎法爾從沒見過蕾娜，當然無從得知她與辛至今的對話。

即使如此，蕾娜覺得這話聽起來……

她的生命，不需要有鬥爭或戰鬥……不需要戰爭的慘烈與蠻橫。

除了戰場一無所知，只有在戰場上才能維持自我的辛——也不例外。

「——辛！」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蕾娜一時反應不及。

接着沒過多久，這次從外面傳來輕步踩踏薄薄積雪的「沙」一聲。

「——辛！」

自己又是如何呢？

「你來接我了啊。」

那種顯露出來的，令人無計可施的隔閡——讓她感到哀傷。

忽然間，辛呆立原地。

這是舊約聖經的一段文字。

「來了啊。那麼米利傑，好好休息。」

當時辛原本要說什麼，但沒能說出口就陷入了沉默。蕾娜以爲辛之後會跟她說，然而後來發生了那場攻城戰，沒有那多餘時間，結果不了了之。

正是如此，自己實在傲慢得可以。既自以爲是，又心胸狹窄。

共和國在三百年前發生革命之際，作爲王權證明的宗教也受到了否定。因此在目前的共和國當中，來自聖經的傳說幾乎都沒有流傳下來。就連每年的聖誕祭或復活祭，絕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它們的由來。

辛這種不肯追求未來的生命態度，對蕾娜而言……

「他不懂別人爲了什麼事悲傷，也不明白爲何要悲傷，但他看得出我或父王的悲傷，而且願意試着避免……這樣對我而言就足夠了。他與我活在不同的邏輯與價值觀當中，但他仍試着用他的方式愛我……他真是我可愛的弟弟。」

即使雙方有着隔閡，對世界的觀點不同。只要像這樣，一個個找出能夠互相瞭解的事物，自己與他一定也能夠相知相守。

「什麼事？」

這番話，倏地打動了蕾娜的心胸。

若是問他爲什麼，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看到那浮現於雪地夜光與星光中的身影，蕾娜頓時神色一亮。

所以，他發現……

蕾娜咬緊塗上口紅的嘴脣，拼命掩飾住險些變得僵硬凝滯的聲音，結果變得怪腔怪調。

狼與人無法交融——在遙遠戰場踏過屍首，甘願染上戰地鮮血與癲狂的怪物，無法與不受世界惡意或戰場癲狂玷污的她並肩而行。

蕾娜其實——並不需要自己。

此一野心觸怒了天神，詛咒人們互相說着不同的語言。

辛——八六們認定人類與世界是醜惡而冷酷的，對它們徹底絕望。他們捨棄對世界的信賴與期待，拋開記憶中的幸福與未來本該能夠追求的幸福，竟然還甘之如飴。

她都已經說她傷心，說她受傷了，自己卻置之不理。

如同仰望過去，在異境之地，堆起人們的希望建造的通天塔。

——你還挺傲慢的嘛。

他從庭園雪夜的黑暗中，抬頭看着一見到他就破顏而笑的蕾娜。

只會造成傷痛。

扎法爾貼心地假裝沒察覺。

「您與維克特殿下有這麼大的差別……是如何建立起，現在的關係……」

與明亮溫暖的宮殿截然不同，入夜的降雪庭園寒冷而黑暗。蕾娜雖然見識過這種刺骨的冰寒，但仍走到正好介於室內與室外之間的一小塊空間，環顧了一下四周。

「…………」

只是突如其來地，他感覺自己被迫體會到了。

看到屋外比想象中明亮，她才發現夜空有着滿天星斗。

迫害者與受迫害者……即使沒有半點共通之處，他們仍然……

「……扎法爾殿下……」

看見的世界不一樣，追求的世界不一樣。換言之——這就表示兩人該待的世界，可以存在的世界也不一樣。

辛想帶她看海——直到現在，辛都還只能透過她追求未來。

讓他想起了以前感覺過的，與蕾娜之間的隔閡。那種嚴重到無法挽救的——天涯海角般的距離。

她想與辛互相瞭解，所以爲此……

她希望辛能變得跟自己一樣——無意識之中，竟然希望如此。

一見到對方的身影，肩膀的力道頓時安心地放鬆；蕾娜一面爲此苦笑，一面奔下通往庭園的短石階。可能是顧及蕾娜走不慣冰凍道路的笨拙腳步，辛靜靜地走過來，站在同一條積雪路上抬頭看她。

據說這就是世界上存在着各種不同的語言，以及從中產生爭端的原因。

扎法爾停頓一下，仰看上空。

「本來按照禮儀我應該送你回宿舍，但實在抱歉，我還得在這裏處理一點事情。我已經叫人來接你了，你就讓他陪你回宿舍吧。」

——這讓我……好哀傷。

「雖說在聖經以前的神話當中，人們是爲了獻上祈禱才建造通天塔，結果諸神誤以爲人們要攻打天國，纔會下此詛咒。這或許是在諷刺——就連面對諸神都很難正確溝通了，更何況一身缺陷的人類之間吧……總而言之——」

其實從一開始，自己與她——就不可能在一起。

「嗯。雖然是在宮廷內，但畢竟是走夜路。」

蕾娜在禮服的袖子裏，用力握緊了雙手。

縱然其他的某些部分，有着決定性的巨大差異。

古時候，人們爲了前往天神的殿堂，建造了高聳入雲的通天塔。

一旁待命的衛兵追來遞出一件大衣，蕾娜讓辛幫忙着將它披在禮服上。可能是因爲雪地散發着冷光，隔着肩膀回頭一看，只見那白皙的面龐比平時更增冷靜透徹與靜謐。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不會。」

辛簡短地說完，也許是顧慮到蕾娜穿着完全不適合走積雪路的高跟鞋，他有些……不，是遲疑了頗長一段時間後，內斂地伸出了一隻手來。

蕾娜僵硬了一瞬間……她知道在這種時候伸手攙扶女性是男士的禮儀，可是……

自己這樣做，應該不會……不檢點吧……？

畢竟在宴會當中，蕾娜大多數時間都堅持當壁花，其實不常讓男士來當護花使者。

話雖如此，積雪路的確不太好走。那就心懷感謝地……拿出勇氣接受辛的好意吧。

即使如此，抓着辛的動作看在旁人眼裏仍然顯得相當拘謹。她實在不好意思勾住辛的手臂，只是從旁抓住罷了。

確認已經抓緊後，辛開始往前走，蕾娜也跟着前進。只是辛也不習慣當護花使者，帶領的步伐相當生硬。

踩踏雪地的兩陣沙沙聲重疊在一起。

因爲要配合蕾娜的步伐走，辛比平時走得慢一點。辛平時走路都不發出聲音，所以腳步聲與他重疊讓蕾娜覺得有點新鮮。

對——辛在配合蕾娜。

他總是如此，一定連一些蕾娜沒注意到的地方，辛都在爲她着想……伸出援手，願意讓步。

面對讓蕾娜害怕得呆站原地的隔閡……懷抱着那種隔閡，卻甚至願意提出疑問，試着理解蕾娜的想法。

她想做出回應。

「辛，假如——」

這話蕾娜問過好幾遍了。在兩人之間隔着鐵幕與一百公里的距離，連他的名字、長相與即將面對的死亡命運都不知道的時候。在得以重逢，以爲他從那種命運獲得瞭解放的時候。

「等這場戰爭結束後……不，即使還沒結束也行——你有沒有想做什麼？想去哪裏，或是想看看什麼？」

辛的側臉霎時凍結了。

因爲雙方都沒注意路面，結果……

既然這樣，若是如此的話，蕾娜願意接受這份傷痛與絕望。

「有沒有受傷？……你應該扭到腳了吧？」

「即使如此——」

「什麼事這麼好笑？」

自己的存在，會傷害到她的存在。

爲了不去怨恨、憎恨，只能認爲世界本來就不該美麗，所以不美麗是當然的。

家人與故鄉、尊嚴與自由都受到剝奪，只得到註定死亡的命運。在身心受到磨削的他眼裏，世界已經不可能美麗。

對，所以蕾娜信得過他……即使知道他並未在追求幸福，仍不禁爲他如此祈求。

「不、不用了！不用麻煩……辛，那個，我自己站得住的。」

蕾娜心想「唉，他果然不喜歡這個話題」。因爲這樣問等於是在責怪他。即使蕾娜沒有那個意思，對辛而言卻如同聲聲譴責。

原本不曾留意的紫羅蘭香水味，在比至今近上許多的距離內輕柔地薰染了鼻腔。

「辛，我想繼續剛纔的話題……我並不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哀傷。我不會收回前言，但我再也不說那種話了。只是……」

他想有所期望。

雖然令人哀傷——但是其實，誰都無法將他的這種想法指爲錯誤。

「沒有，只是覺得辛你……真的很溫柔。」

沒有過去，自己一樣是自己。

一塊透明的青藍碎片描繪出拋物線從視野邊緣飛了出去，看來她是一腳踩到了冰塊。

自己最是無法實現蕾娜的心願，實現她祈求誰都能獲得幸福的願望。

辛漸漸困窘起來，問道：

換言之現在雖然不到緊擁入懷的地步，但卻是將手繞到背後支撐的緊貼狀態。

至今蕾娜問過辛這個問題好幾次，但他到現在都還無法回答。不是因爲沒得回答，有是有，但是無法回答。

突然冒出來的一句話，讓辛大感困惑。他是覺得至今的對話與行動當中，沒有半點能讓她有這種感受的要素。

她只希望不要變成一種詛咒——讓他覺得在這種世界裏「不能有所期望」。

辛急忙鬆手，不過在無意識之中，仍未疏於注意穿着包鞋的腳是否有站穩。同時也不忘留意看起來脆弱易折的纖細鞋跟有無折斷，以及鬆手後她的腳步有無踉蹌。

即使有着隔閡，但這種隔閡也是他的一部分……既然這樣，她就連隔閡一併接受吧。

只有這件事，現在一定要讓他知道。

雖然不會收回前言，雖然仍舊感到哀傷，但是……如果這樣會讓辛露出受傷的表情，那她再也不說了。

辛多少有些恍神地，聽着蕾娜接下來說的話。

「蕾娜！」

「大概？扭傷有時候會晚一點纔開始痛……如果不放心，我就這樣扶着你回宿舍吧。」

「又要講這件事？」

即使如此，她仍無意識地希望到時候，自己仍能待在他的身邊。

「即使你眼中的世界並不美麗，人類與世界都很殘忍……但如果有一天，你能夠有所期望的話……」

只有一件事，她現在一定要說。

「！抱歉……！」

對，那是傷痛。是蕾娜他們共和國人刻下的，再深不過的傷痛。即使如此，如同她在要塞基地星空下所想的那樣，她無法要他們忘記傷痛，也不能一句話說是傷痛就隨手搶走。因爲這些傷痛也是辛的一部分。對於失去了種種事物的他來說，說不定就連這份傷痛，都是留在手中的少許事物之一，比蕾娜所想的更具有分量。

「你看起來像是漠不關心，其實總是在爲身邊的人着想，不願意對任何人置之不理……像我也是，你總是會這樣幫助我。」

「……呀！」

就在他心想是否該再道歉一次比較好的時候，忽然間，蕾娜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發出搖鈴般的嗓音，輕聲笑着。

接着，他用極其冷漠的聲調說：

這種觀點讓蕾娜覺得哀傷……可是，一定也不能算是錯誤。至少對辛來說這就是真相。對他來說，世界就是如此。

由於她的臉實在太紅，加上全身僵硬維持了太久的沉默，使得辛愈來愈感到不安。

「即使如此——」

明明前一刻還在想事情，卻能緊急抱住她不讓她摔倒，全是拜他超人般的反射神經所賜。

——等這場戰爭結束之後，有沒有想做的事情呢？

她把身子彎成兩截，繼續輕聲笑個不停。

「……沒有。因爲就如同我說過的，我不覺得——這個世界美麗。」

聽到蕾娜用蚊子叫般的聲音這麼說，辛才終於發現自己與蕾娜現在是什麼姿勢。

畢竟雙方原本距離就很貼近，剛纔蕾娜差點往後摔倒，又被辛抱住拉向自己。

所以，辛不想做回應，不想握住此時她伸出的手。

「是呀。因爲……對你來說，世界就是如此。」

如果他覺得不用期望，那也沒關係。雖然蕾娜很希望他能有所期望，但目前這樣就夠了。

但是……

伴隨着一聲怪聲怪調的尖叫，視野邊緣的銀色頭部倏地一沉，讓辛猛一回神。

無法再期望——帶她看海。

——你們反而是將傷痛，視爲驕傲。

明明就算辛有朝一日，能期望得到些什麼，到時候自己也不見得會在他身邊。

蕾娜臉紅到稱得上前所未見的地步，低垂着頭僵在原地。

「然後，只要你願意的話，到時候希望你能告訴我——你的心願是什麼。」

即使辛抱持着這種想法，但如果有一天，他能夠有所期望的話……

她那宛如花的微笑，讓辛說不出話來。

蕾娜用指尖拭去因笑過頭而滲出的眼淚，如此說道。真的，他就是這樣毫無自覺地……把幫助別人視爲理所當然，不認爲這是一種溫柔。

辛嘆口氣接着說了。冷言冷語，拒人於千里之外。

因爲他一不小心，陷入了自己的思緒。因爲她的詢問明明沒有那個意思，聽起來卻像是給了辛致命一擊。

蕾娜明明是這麼想的，嘴巴卻擅自繼續說個不停。在這一刻，她不禁稍稍吐露了心願。

他會有這種觀點……怪不得他。

知道與她在一起會傷害到她，所以不能留在她的身邊。

「對、對不起……可是……！」

然而這份心願，終究不是自己一個人能追求的，也已經無法期望蕾娜能答應他。

所以，辛已經……

話說就在蕾娜與辛都像這樣，一半陷入了自己的思緒時。

「我、我很好，大概吧。」

即使有些事情無法心意相通，無論這之間有多大的隔閡，她都有理由信得過辛。

「……你太小題大作了。」

回話的銀鈴嗓音不知怎地莫名破音，但辛豈止不知道原因，連她講話破音都沒發現。

——你可以去追求沒關係的。

只會成爲重擔，只會傷害到她。

「你扶我一把，又擔心我有沒有受傷，對我表示關懷。」

不抱期望，一樣能活下去。

「纔不是小題大作呢，現在也是。」

我想帶你看海。

因爲如今辛知道，自己會傷害到她。

蕾娜有理由信得過他。自從在那第八十六區，雙方在還沒見過面的狀況下交談的時候起就是如此了。例如他的堅強、自尊、不時顯露出的少年該有的孩子氣，或是他本身似乎毫無自覺的，藏在冷靜透徹底下的溫柔。

即使拒人於千里之外，卻有點像在承受難熬的痛楚。

說他對這個世界毫無所求，不懷抱任何期望。

總而言之，辛關心了一下臂彎中的少女。如果她用纖細的高跟鞋，踩到了踏都踏不碎的堅硬冰塊……

「假如即使如此，你仍然在這樣的世界裏，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到時候，你可以去追求沒關係的。即使是在這樣的世界裏，即使世界看在你眼裏依然冷漠無情。因爲這裏，已經不是第八十六區了。你所想要的東西，已經不再是想要也得不到的東西了。只有這點……希望你能記在心裏。」

蕾娜把梗塞在喉嚨裏的，以往她無論如何都無法苟同的話語說了出口。

蕾娜不知道辛的心願，就是不知道纔會這樣說。她以爲辛毫無所求，纔會這麼說。像是小孩子描述着有朝一日的夢想，只不過是那種程度的祈禱罷了。

真的可以抱持期望嗎？可以懷抱着總算有所期許的戰鬥理由，期望能帶她看海，當她看到嶄新的景色時，希望能看到她必定展露的笑容？

即使如此，辛不禁猶疑了短短一瞬間。不知爲何，辛非常害怕碰到她，造成他攙扶的動作慢了一點，結果用一種歪扭不堪的不安定姿勢扶着她。

所以，蕾娜願意相信這一切。

就像在說：對世界絕望的你，無法像我一樣看這個世界的你，令我哀傷——

這份強烈湧上心頭的感情讓辛大感驚訝，接着產生了自覺。對，他想有所期望，如果能被允許的話。不，就算不被允許……

明知道只會傷害到她，但辛仍然想待在她的身邊，不想放棄總算有所期望的戰鬥理由。

辛明明覺得不能觸碰她，必須推開她，卻仍忍不住將她擁入懷中。在那一瞬間，他忘記了隔閡與歧見——不禁用平常的方式與她接觸。如同他那種無意識之中的行爲，所顯示的答案……

事到如今——他已不願放手。

忽然間辛覺得，自己的確是個無藥可救的怪物。明知會傷害到對方，爲什麼還……

即使如此，正因如此。

看來自己如果甘於現況，將會無法跟她在一起。

繼續懷抱着什麼都不想要，甚至不願一試的虛無，將會無法與希望得到未來與幸福的她在一起。如果覺得會傷害到她，那麼自己必須試着不去傷害——沒錯。

看來自己必須有所改變。

如果自己還想與她並肩奮戰的話。

要以什麼爲目標？

要如何改變？

即使這些問題至今他想都沒想過，對未來的遠景——連一點印象也沒浮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