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多

恕我冒昧，請容我稍微講講自己的事情。

我是人工智慧，試作○○八號。

創造主家裏的公子，以及最後一位主人賜給我的名字，都叫作「菲多」。

我「誕生」於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鄰近郊外的一幢宅第，其中的一間研究室。

我所侍奉的家庭，成員包括身爲我的創造主兼人工智慧研究者的老爺、美麗溫柔的夫人以及兩個孩子，分別是正就讀中等學校的大少爺，以及受到他們每一個人呵護長大的小少爺。

當時的我獲得了一個模仿大型犬外形，材質柔軟的外殼。

外殼如此設計，是爲了讓家中幼小的孩子用力抱緊或稍微粗魯對待也不至於弄壞，同時也不會讓孩子受傷。

最後的測試結束，我正在等老爺寫完研究報告時，就聽見「嘰……」一聲房門開啓的聲音。

然後是以我的聽覺感應器能勉強接收到的輕微腳步聲。老爺一家人除了夫人，走路都不太會發出腳步聲。

換言之，單以「走路不出聲音」這個條件很難判斷過來的是哪一位，但是個頭沒有高過老爺辦公桌的這一位……

「爸爸。」

對，就是年紀尚小的小少爺。

「……辛，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不可以進來爸爸工作的房間嗎？」

老爺說歸說，還是將小少爺抱到大腿上，也難怪小少爺總是不聽話了。

「機器人，做好了嗎？」

「呃……它不是機器人，是人工智慧……好吧，沒關係。嗯，做好了。這次這個小傢伙真的會動喔。雖然只限家裏，但是可以陪你玩。」

小少爺頓時神色一亮。

繼承自夫人的美麗紅眼睛如寶石般閃閃璀璨。

「名字！我可以幫它取名字嗎？」

說是小少爺的友人亨麗埃塔小姐最近開始養起了寵物（聽說養的是雞，但這對年幼小姐而言算是一種常見的寵物嗎？就我所知，似乎不是……），於是小少爺這陣子常常表示自己也想要一隻寵物。

老爺賜與我的外殼只能供室內活動使用，不適合長途跋涉。雖然感到過意不去，我還是決定捨棄原有外殼，換一個新的身體。

不具有語音輸出功能的我連出聲安慰他別哭都辦不到。

因此，我對小少爺特別──對，可以說有感情。

這時，喀啦一聲，小塊瓦礫掉落的聲響使我回過神來。

老爺看到顯示在資訊裝置全像熒幕上的我的狀態畫面，又沉默了整整五秒鐘。

而小少爺竟然將我與這種生物等同視之。

我目前必須支援的主人──部隊裏的少年兵們，似乎全都捐軀了。友機「清道夫」也已經一架不剩。

軍靴的跫音突然闖進了家中。

我太高興了，這是我的榮幸。

接着是與夫人歲數相仿的衆多女性。

小少爺愣愣地點頭，就好像在說：「爸爸爲什麼看不出來？」

「好啊。」

「……人類自己都已經紛爭不斷了，難得有機會邂逅人類以外的智慧，結果卻只是增加更多敵人，那樣太令人傷心了吧。」

我只要繼續這樣躺着不動，「軍團」們就會把我解體，搬去它們的再生工廠。既沒有保護好老爺一家人又沒能找到他們的我，活該有這種下場。

我將我的全組態資料傳送到一架被稱爲「清道夫」的運輸機械之中，前往了戰場。

老爺似乎總算發現兩位公子都沒在聽了。他苦笑着抱住大腿上開始不安分的小少爺。

大少爺看看我，略爲偏着頭說：

「知道了。」

侍奉老爺一家人的幸福生活，在某天晚上突然結束了。

爲的是找到我的主人們，這次一定要保護他們。

「製作者是跟你同年紀的小朋友喔，辛。他說等他們那邊一些事情穩定下來就請我去玩，你可以跟我一起來，認識新朋友。那孩子…………滿有意思的。」

老爺一家人隨即被帶往他處，我在變得空蕩蕩的宅第裏，一片暴風雨過境般的慘狀之中，不斷地反覆自問。

老爺沉默了整整五秒鐘。

我沒有親眼看見，但是，老爺也是，夫人也是，大少爺也是，以及我知道他們每一個人都想保護的稚幼柔弱的小少爺也是。

思考到最後，我決定出發尋找他們。

抬頭看着再次轉向資訊裝置，繼續撰寫報告的老爺的側臉──我猜想他一定會寫到忘記時間，於是設定了內建的計時器。

說完，老爺摸了摸辦公桌上的老舊布偶……我的第一個機體。

在這地獄般的戰場上，他們都不可能活下來。

據說狗這種生物自人類有史以來一直是人類的摯友。

起初是與老爺同輩的衆多男性。

「……辛，我跟你說，菲多是給狗取的名字，不是給朋友取的……咦？」

「嗯。」

接着，老爺望向從研究室門口探頭進來的大少爺。不同於除了黑髮之外都像夫人的小少爺，大少爺長得像極了老爺，是一位文質彬彬的年輕人。

每當我試着重播那一夜的記憶──啊啊，這就是人類所說的「不願回想」吧。紀錄檔出現了雜訊與混亂，難以正確播放。

「好啊。慢慢考慮，幫它取一個好名……」

我的系統設定了高度禁規，禁止我傷害人類。

我真是的，大概是想得太專心了，竟然完全沒偵測到靠近過來的腳步聲。

就從現在開始也好……

就算是這樣，我當時難道真的無能爲力嗎？

……老爺似乎還沒發現，其實大小少爺對老爺的研究與談話內容都不感興趣。

「不，我沒聽見。」

「你看得出來？」

年復一年，我在進行部隊支援任務的同時，彷徨於戰場尋找他們。

「好吧，沒差……辛，過來吧。那傢伙……呃，菲多現在在喫飯，等一下再跟它玩喔。我們也來喫點心吧。爸，茶很快就泡好了，記得來客廳喔。」

大少爺露出一種「又開始了……」的神情把視線轉向他處，小少爺則是……好像已經急着想跟我玩了。

大少爺先是稍微做出側耳傾聽的動作，然後搖了搖頭。

我的中樞處理系統正是透過在我成爲我之前的第一個機體──給襁褓中的小少爺抱抱的娃娃──內建的感應器記錄小少爺的神經活動，作爲基礎結構。除此之外，我也透過小少爺的成長學習了人類的行動與情感。換個說法，我作爲「我」的意識與思考就像是小少爺所賦予的。

再來是與大少爺年紀相差無幾的衆多少年少女。

我難道不該挺身保護老爺、夫人、大少爺與小少爺──不該戰鬥嗎？

一名少年兵踩着瓦礫，走到我身邊。

如果他還活着，或許已經跟這個男孩差不多大了吧？不知道要經過多久的歲月，才能盼到那一天。

「噢，你說瑟琳女士的研究啊……雖說她是軍人，也有她個人的隱情與理由──但我不太想開發那種東西。」

「那傢伙不是模仿辛的腦波還是什麼的模式架構出來的嗎？我是不太懂啦。還有情感學習，好像也是依樣描摹辛的模式。應該是跟這些方面有關吧？」

「可是它很高興喔。」

大少爺顯得興趣缺缺地隨口回應，轉身準備離開。

「菲多也能一起來嗎？」

「對啊！是最新發表的劃時代模型！這個模型原本是聯合王國當代『紫晶』的研究內容，模仿了生物的神經系統，日後將會慢慢發展到可與人類媲美……」

但就算是這樣……

小少爺搖搖晃晃地走過去，理所當然般把手伸出來，大少爺也用極其自然的動作握住那隻小手。大少爺是家中最寵小少爺的人，或許因爲如此，小少爺也是個很愛撒嬌的孩子。

「這樣啊。嗯──那就應該不是吧……？」

也知道了他們被帶往哪裏。

小少爺用他的大眼睛定睛注視着我，然後忽然微微偏過頭。

「唔──」小少爺大概是看出老爺不相信他，便鼓起了腮幫子。大少爺見狀，苦笑着說：

我非常高興。

沒有的事。

是否還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做的……

「咦──……」

到最後，我不得不領悟到一點。

所幸爲了進行自我學習，我獲准連接公用網路。

「什麼……這樣就被當成輸入指令了嗎？這下傷腦筋了……」

怒吼聲；五色旗與劍的國軍徽章；對着一家人的自動步槍槍口；被按在地板上的老爺與大少爺。

他們接連不斷地，沒完沒了地戰鬥，然後都死了。

「那就菲多！就叫菲多！」

「喔……」

老爺顯得十分驚訝，來回看看我和小少爺。

受到夫人保護的小少爺──微弱的哭聲。

正是如此。

其間死了太多人，多到我不願去數。

「雷，你呢？」

「帝國不是有意用同一種模型開發無人兵器嗎？我是覺得那種的比較帥氣。」

「嗯。」

我作爲小少爺的某種分身，作爲他的影子，必須在他的期望下隨侍左右，守護着他──……

在被打壞、拋錨的「清道夫」裏，我迷失了方向。

可惜的是我尚未充飽電力，還不能動……

這次換老爺兩眼發亮了。

年紀大概介於大少爺與小少爺之間吧。他把尺寸不合的野戰服下襬折起來，穿在離長大成人還早得很的身上。

就算當時一天即將結束，我受命進入待機模式，但怎麼能就那樣袖手旁觀？

老爺這麼做是期望我成爲人類的摯友，這是我的存在理由。我絕不能違反這項禁規。

經過搜尋，我立刻就知道了他們被帶走的原因──儘管我無法理解原因背後的邏輯。

沒有的事，老爺，我的創造主。

「之前明明說短時間內還不可能自主行動，怎麼忽然有這麼大的進展？上次好像說有一種……新的人工智慧模型？」

那個嬌小可愛的小少爺總有一天也會……

只可惜我沒有語音輸出功能，所以無法表達這份心情……

我再也不可能親眼見到他了。

這讓我感到──無比空虛。

大概是全滅部隊的最後一名倖存者，少年兵露出疲憊不堪的神情。他那臉龐、野戰服以及原本應該色澤烏黑的頭髮，也都被戰塵污損得滿目瘡痍。

男孩露出一種比起大小少爺，簡直讓人不忍卒睹的看透一切的銳利眼神，一言不發、一聲不響地往我這邊走來。

噢，是需要我的貨櫃裏剩下的彈藥或能源匣吧。

請稍等一下。這兩樣東西，對人類小孩的力氣而言都太重了……

「哇……」

我移動還能運作的起重吊臂時，少年兵大概是以爲我已經故障了，做出有點驚訝的反應往後退。

那種反應比起大少爺或小少爺坦率的歡笑，實在是太輕微、太平淡了。

是一種情感久經磨損、削減的反應。

屬於那些太過習慣看到身邊有人死去，已經毫無所感的人。

更何況我只是一件工具，而不是人，他不可能會在乎我──……

「……你還活着？」

我驚訝地將光學感應器轉向他，只見他明確地探頭過來，盯着我的光學感應器看。

看透一切而變得冷漠世故的眼神當中，搖盪的一絲波光──是渴望親近他人的寂寞心情嗎？

「戰隊還有你的同伴都已經不在了。這樣，你還是要跟我一起回去嗎……？」

這位少年兵……

與早已撒手人寰的小少爺，同樣有着血一般的夕照似的美麗紅眼睛──……

我決定侍奉這位少年兵──辛耶•諾贊大人了。

一方面當然是爲了報答救命之恩，一方面老爺也期望我成爲人類的摯友。巧的是，他與小少爺有着同樣的小名與同樣的紅眼睛。我明知這是一種代償行爲，卻仍然無法離開他。

……這一直讓我感到於心不安。

「再過半個月，就是特別偵察了……」

「都一起走到這裏了……」

接着，戰隊副長萊登•修迦大人也出來了。

只因我再也無法陪伴着您，待在您的身邊。

「清道夫」的系統處理能力不足以進行真正戰鬥，但只要能拖住敵機，爭取到時間就夠了。

領悟到自己躲不開的下個瞬間，辛看見菲多突然用身體衝撞了那架戰車型的側腹。

「──菲多。」

是諾贊大人帶在身邊，至今各位戰死者的墓碑。

我的主人，我的最後一位主人。

修迦大人。

「對不起喔。我們以後不能再陪着你了。」

諾贊大人正在隻身對付多輛戰車型，擊毀了修迦大人等人的「軍團」又轉移目標找上了他。敵衆我寡，實在無力與之抗衡。

如果有人說這只是心理作用，我無法爭辯──但我總覺得從我初次見到諾贊大人的時候起，他好像總是能看出我試圖表達的意思。不同於修迦大人以及其他各位人士，感覺我們之間彷彿能夠溝通交流。

「嗶！」

早安，修迦大人。

庫克米拉大人、艾瑪大人。

「嗶！」

由於夜間會進行燈火管制，相對地戰場的早晨也就開始得特別早。爲了出發執行回收任務，我走在旭日初昇的清冽陽光中，正好碰上諾贊大人走出隊舍。

完全不是我該友愛的對象。

您竟然願意爲了我這樣的機器哭泣，我真是承受不起……

轉向了我。

啊啊，我真糟糕。現在不是看得出神的時候，得打招呼纔行。雖然我還是一樣，沒有語音輸出功能。

明明已經重新啓動，機體各處的幾個部位卻沒有反應。豈止如此，它們還接連從我的認知中消失。這表示……

然而，沒有任何準星瞄準我。對「軍團」而言，「清道夫」也是敵性存在，但非武裝的我們被設定成威脅度較低的目標。

「嗯，修不好了……核心區塊被弄壞了。」

修迦大人神色愁苦地湊過來看我，維持着愁苦的神色開口了：

我基於我的存在理由，絕對無法傷害人類。

這四年來，諾贊大人長高了很多，嗓音變了，相貌五官也漸漸變得成熟。現在年紀大概跟我最後一次看到的大少爺差不多吧。

庫克米拉大人的「神槍」、利迦大人的「笑面狐」、艾瑪大人的「雪女」、修迦大人的「狼人」接連嚴重損毀、拋錨、陷入沉默，最後只剩下諾贊大人的「送葬者」這唯一一架機體。

「你確定要帶這傢伙去？」

出於人手卻被命令與人類爲敵，只得到這項命令就被祖國拋下的這些可憐的「軍團」……

最重要的原因是，諾贊大人一反起初給我的印象，是個心地相當善良的人──讓我想陪在他身邊，支撐他走下去。

另一架戰車型的炮口……

諾贊大人。

但是……

我願跟隨你到天涯海角，我的第二位教父，最後的主人。

不過，正因如此，現在──我已經沒有任何理由爲了保命，再次失去主人了。

「菲多，你──……」

利迦大人。

這也難怪。因爲「清道夫」至今從來不曾攻擊過它們。

出乎意料地從側面遭到衝撞，戰車型看起來像是稍稍畏縮了一下。

刃折箭盡──敗給「軍團」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

諾贊大人含混地應了一聲，血紅雙眸朝向了我。

「謝了，菲多。我們大概也很快就會去找你了。」

我至今已經對身邊的許多人見死不救。我挺身抵擋攻擊至少可以讓一個人活下去，但我總是見死不救。

†

「清道夫」與我的製造目的都不是從事破壞行爲。

只聽見金屬薄片互相摩擦的鏘啷聲響。

啊啊，不過……

不，別這麼說，請你們儘量撐下去，多活一天是一天。

「願意跟我們……一起去送死嗎？」

……果然是這樣。

「──菲多！」

直到「破壞神」……諾贊大人他們全體陣亡之前，「軍團」的炮火不會朝向我。

所以，那或許可說是遲早會發生的必然狀況吧。

但願您的命令，即使是丟下您不管，即將毀壞的我也能完成──……

我是人類的創造物，創造主期望我能成爲人類的摯友。這心願對我而言是無可推翻的。

之所以欲言又止，一定是因爲心有猶豫吧。

修迦大人往諾贊大人瞄了一眼。

…………

因爲諾贊大人其實──非常不願意看到任何人喪命。

沒錯，諾贊大人也是叫我「菲多」。這是在我侍奉他不久後獲得的名字。雖然應該只是巧合，還是讓我高興極了。

早安，諾贊大人。

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但實際上面對這種狀況，仍然感到寂寞哀傷。

諾贊大人與修迦大人，兩人站在一起並沒有說些什麼，只是用略爲僵硬的表情注視着還留有日出餘光的東邊天空──底下的「軍團」支配區域。

特別偵察……

所幸修迦大人他們雖然失去了「破壞神」，但看起來都安然無恙。五名少年兵各自帶着不同表情，低頭看着我。

「嗶！」

撞上戰車型這種戰鬥重量五十噸的金屬塊，重量大約只有十噸的我，機體像蛋殼一樣逐漸碎裂。我伸出收納在貨櫃裏用來拆解「破壞神」或「軍團」機體的所有工具，切割敵機的裝甲。

最後，一道細瘦的人影──即使是漸漸放棄職責的光學感應器也認得出來的主人身影，在我的身旁跪下。

侍奉到現在四年有餘，如今東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先鋒」成了諾贊大人的所屬部隊。

射擊線偏離了「送葬者」。周圍「軍團」的注意力與準星──有一部分轉向了菲多。

這陣子諾贊大人、修迦大人，還有僅剩不到十人的各位戰隊隊員，以及每位整備組員大人，都顯得神經有些緊繃。原因是──……

戰車型的厚實裝甲沒有這麼容易切開，但是威脅度的設定想必會先得到重寫。

是，當然願意了，諾贊大人。

快別這樣。像這樣摸我滿是裂口的身體，會傷到大人的手。

「嗯……」

一切都是爲了尋找最初的主人，爲了侍奉諾贊大人到最後一刻。

特別偵察──就是前往「軍團」支配區域最深處進行的有去無回的偵察任務。也就是說，上級命令諾贊大人他們在半個月後去送死。

好的，請儘管吩咐。

「菲多，我要給你最後一項任務。」

「送葬者」的光學感應器瞥了一眼接近自己的新一批「軍團」。然而諾贊大人想必也明白，自己已經沒有餘力對付它們了。從他的動作可以看出焦躁──以及一抹達觀與覺悟。

逐漸減少的物資；不斷累積的疲勞；於敵營中前進，無法解除的──警戒與緊張。我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諾贊大人他們的氣力日漸衰弱了。

諾贊大人至今與許多人說好，會將並肩作戰但先走一步的所有人帶往他的旅程盡頭，也一直守着這份約定。這些就是那約定的證明。

系統重新啓動後，我發現自己似乎拋錨了，倒在枯草的草原上。

「……辛，我看……」

「……竟然在這種地方離開我們。既然是拾荒機，就該做好拾荒機的本分，盡你的義務到最後一刻啊……」

「嗯？噢，早啊，菲多。」

對以往連離開戰區的自由都沒有的諾贊大人他們而言，這似乎是一趟還算愉快的旅程，但一樣不能改變它悽慘的實情。

「這些交給你保管。你是我們走到這裏的證明──我要你完成這項任務，直到你朽蝕消逝的那一天。」

「喔，是你啊，菲多。」

好的。好的，諾贊大人。

我當然願意了。這是我的榮幸。

您要求自己肩負的使命──我竟然有幸保管它的證明，竟然能得到您如此信賴。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

臨別贈物了──…………

……………………………………………………

我忽地回過神來，看到無明黑暗的另一頭站着幾位令我懷念不已的人士。

我不可能認錯人。

老爺、夫人、大少爺。

各位果然早已不在這一邊了。各位是來接我的嗎？

各位願意寬恕沒能保護到你們任何一個人，甚至沒能找到你們的我嗎……？

…………爲什麼？

爲什麼小少爺沒有跟各位一起呢？

爲什麼叫我回去呢？

又跟我說……

要我今後繼續照顧小少爺，請問這究竟是──……？

有聲音。

我的資料庫裏沒有這個聲音。是年紀尚幼的女孩高亢的嗓音。

「唔唔，還是不會動啊……究竟是哪裏出錯了？」

非常抱歉，但屍體本來就不會動。即使您命令我動……我也無能爲力。

聽到夫人強硬堅決地低聲這麼說，老爺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大少爺熟練地安撫迷糊欲睡地這麼問的小少爺，並向老爺夫人道過晚安，就離開起居室了。

老爺見怪不怪，問她：

「目前沒有發生任何狀況需要我那麼做，今後想必也不會發生……至少在共和國，短期之內不會發生戰爭。」

夫人悄悄蹙起了一雙柳眉。

不像在跟老爺說話，而是跟一位不在眼前的人士對答。看起來就像一個人在接電話，但夫人手上沒有話筒，也沒有攜帶式終端機──這是夫人遺傳自孃家的異能，能與親戚進行心靈溝通。

諾贊大人穿着我不熟悉的鐵灰色軍服，比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又成熟了幾分。

「尤娜……」

聽到夫人語氣堅決強硬，老爺露出看見耀眼事物般的微笑。

「嗯。他說他功課寫好了，可以直接陪他上牀睡覺。」

「這不是你的錯，雷夏。」

「嗶！」

那是我最後一位主人的名字。他跟兩位在一起嗎？他還……活着嗎？

這次我一定會陪伴您戰鬥，直至最後一刻。

能否請您允許我，再次侍奉您左右………？

用她那酷烈的眼睛。

「帝國果然……」

住在共和國而非帝國的兩位大人以及大小少爺，都不會受到帝國的戰火波及。

受到老爺深沉漆黑的雙眸注視，我不禁立正站好。竟然說我是小少爺的好朋友，真是承受不起……這是我的榮幸，老爺。

「嗶……」

「啓──啓動了？怎麼會突然……」

「嗯？」老爺回看夫人，只見她露出一絲憂愁的神情。

但在完全站直之前忽然停了下來，視線移向半空中。

「是沒錯，但那傢伙置身陌生國度，其實心情應該很緊繃。若是這個舊識能回到身邊，至少能讓辛耶那小子稍稍放寬心……」

「我知道，這也是臣民們的心願。他們不惜慷慨捐生只爲了贏得公民權，我置身事外卻去哀悼、憐憫他們，是一種傲慢。這個道理……我也懂。」

「同時我也有點擔心。萬一重現我的……邁卡的異能，結果竟能達到『同一種效果』……」

兩位大人感觸良深地點頭相視──從兩位現在在我面前放鬆休息，疼愛大小少爺的模樣實在無從想像，其實老爺是鄰國齊亞德帝國的第一將門諾贊家之子，夫人也是代表帝國的將門邁卡家的千金。據說兩位是在帝國軍中，而且還是在戰場上相識的。

小少爺方纔把畫紙與蠟筆放在宅第起居室的地毯上，正在把今天白天去博物館看到的生物──原生海獸（鯨魚）畫給我看。

夫人抱住低垂着頭的老爺。

「哇呀！突然這樣是怎麼啦！」

「所以帝國不會跟共和國開戰。順利的話，也許可以成爲永無戰事的國家。對我們一家來說算是幸運。」

──辛耶？

夫人用慈祥的眼神目送兩個孩子離去，然後忽然眯起了眼睛。

老爺雖然這麼說，神色卻正好相反，顯得沉痛萬分。

「是呀，太糟蹋他們了。我絕對不會把我的兩個寶貝孩子交給惡毒的戰場女神。」

「也許它是不想動吧。也許這孩子是覺得自己已經夠賣力，死也瞑目了。」

「好像是，可是那豈不是變成單向通話？我希望的是可以像妳剛纔那樣跟雷交談，也想參與你們的對話。」

「邁卡家異能的真正本領──讓女王蜂與全體部下完全同步，使得部隊名副其實地化爲一個生物，展開深紅魔女的集羣戰鬥──那實在不是我能重現的。」

「況且雷與辛都是個性溫和的孩子，一定不適合上戰場。」

「是吧？」

「哥哥也一起嗎？」

「再來只差完成知覺同步了。研究過程不是很順利，我得跟約瑟夫再加把勁纔行。」

夫人臉上的憂心表情仍未消失，老爺繼續說：

「嗯，近期內就會爆發內戰……皇室將會覆滅，開始推行民主。我父親──諾贊侯爵他……不，是整個諾贊家都有此打算。」

「晚安喔，雷，還有辛。」

夫人帶着溫馨的微笑眯起美麗的深紅雙眸，準備站起來。

我的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主人。

至於原生海獸的圖畫則是畫到一半，只能下次再看了。

「嗯──……」

「他們倆能在共和國長大，真是太好了……雖說是在爸媽面前，但在我小時候，像那樣毫無戒心地在別人面前睡着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帶着色如烈焰的眼眸。

「但雷跟辛好像聽得見你的聲音。」

「辛──別在這種地方睡覺，我們回房間去睡吧──」

『菲多沒能一起去看，所以我畫給你看。』

「可是……」

「嗯，晚安。」

「是雷嗎？」

「怎麼了？──噢，辛睡着了啊。謝謝你告訴我們。」

「說得也是。我也覺得如果到哪裏都能跟你說話，當然也很好。」

「是啊。我家……也是一樣，從來不允許我那樣做。」

菲多•附錄「雙親的談話」

「不過嘛……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不是命令你執行任務直到你朽蝕消逝的那天嗎？那項任務怎麼了？」

無意間，我發現小少爺沒再出聲而從畫紙上抬起頭來，看到小少爺維持着畫畫到一半的姿勢睡着了。

我怎麼會到現在都沒發現這麼簡單的事實呢…………

…………

雖然只要在公用網路搜尋就能知道原生海獸的外形，我想還是應該體察小少爺願意畫給我看的一片心意。我努力按捺住對陌生生物全貌的好奇心，站起來轉動犬類造型的外殼頭部。

是，這個，關於這件事……真是無顏見您。

然而老爺的語氣中卻流露出待在共和國這個安全地帶，貪圖安逸地說「幸好不是我」對內心造成的糾葛。

夫人回望着他，開口說了。

那位與我的第一位主人擁有相同名字、相同眼睛的大人……

接着他的視線忽然望向我。

兩位大人不希望孩子們上戰場，這樣正合他們的心願。

是的，正是如此。所以請兩位將我丟下，別再理我了。

「是啊……那爸、媽，晚安了。」

可是……我還是想待在您的身邊。

「話說，菲多似乎已經跟辛完全成了好朋友呢。」

小少爺剛纔這麼說，邊畫邊告訴我那種生物的骨骼有多大。但是初次去博物館走了很多路又玩得很開心，一定很累了。蠟筆線條稍微畫到了地毯上，小少爺頗爲豪邁地趴在畫上呼呼大睡。

「…………」

是。我也是，辛耶•諾贊大人。

沒過多久，原本在自己房間裏用功的大少爺就到樓下來，「嘿咻」一聲抱起了個頭還很小的小少爺。可能是被動到而迷迷糊糊地醒了一半，小少爺不高興地扭動身子。

當我怯怯地這樣請示後，諾贊大人小聲地──但明確地笑了。

「是的。而且，如果這樣你還是無法消除罪惡感，那也該由我與你一同承擔罪過……不，我的罪孽還比你重多了。」

我沒有語音輸出功能，所以無法出聲呼喚，不過坐在沙發上的兩位立刻就注意到我站起來注視着他們。

「……哎呀，可以嗎？……這樣啊，那就麻煩你嘍。」

這幢位於共和國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的宅第，在這雖然鄰近外圍但仍屬於高級住宅區的區塊當中，有着比較小巧的格局。這是因爲在祖國帝國讓衆多傭人伺候起居的老爺與夫人想擁有靠自己幾個人就能打掃維護的住宅與生活，因此起居室也就像這樣，寬敞但能在不經意間感受到一家四口的溫暖，大小剛剛好。

「我知道我這樣說太狠毒，知道這樣說很卑鄙，但我還是要說──我很高興能在共和國養大兩個孩子。很高興能在不會開戰的這個國家，遠離即將深陷戰火的帝國，養大那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只有那兩個孩子……」

夫人苦笑着微微偏頭。

「況且妳還聽不見我的聲音呢。」老爺有些鬧彆扭地說，夫人就像守候着鬧脾氣的孩子那樣面露微笑。是一種略顯爲難但有着更深沉的慈愛，那種溫柔的微笑。

老爺也收起笑容，帶着深思熟慮的眼神回應：

啊啊。

老爺、夫人。

深紅雙眸赫赫炎炎，彷彿神話中的暴君女神，又宛如向暴君女神獻上祈禱，夫人高聲宣誓。

對呀，人類的小孩是會成長的。往昔個頭嬌小的小少爺……也不會永遠瘦小柔弱。

色如烈焰的……

色如滾滾熱血的……

同等地象徵破壞與生命──卻與小少爺年幼清澈的雙眸有着同樣色彩的眼睛。

「我絕不會把他們交到惡毒的戰場女神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