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密室裏的毛蟲們0;Caterpillars in Cell1;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2057 字
我等以正義立足世界。
──齊亞德帝國末期,革命軍口號
「──沒想到會被調到『戰史編纂室』。雖說是很常見的降職單位,在目前的戰況下真是個冷笑話。」
在被召集到這個冷清房間的年輕將官們當中,一位盤起黑色長髮的沙漠褐種女士最先發言。她是北方第二方面軍的「前」參謀長。
那是她以前的頭銜。現在她因爲「違抗軍令」而遭到免職,就像她說的一樣,被轉調到首都聖耶德爾國軍本部的戰史編纂室。
身爲前西方方面軍參謀長,同樣因違抗軍令而遭到免職的維蘭,以及聚集於此的其他前參謀長與前軍團長也是一樣。
接着換東方方面軍的前軍團長開口了。這位瘦長男子的極東黑種血統,在帝國東方的居民佔有一定比例,但極少有世家大族能夠躋身貴族階級。
「想到其中的『含意』,就更笑不出來了。」
「是呀,一點也沒錯。雖說軍中長官的要求一向強人所難,這次對我們抱持的期望也太不切實際了。」
上級藉由將下屬逐出戰場的方式讓他們與混亂局勢保持距離,遠離司令部以逃過罪責,要他們藉此維持冷靜透徹與正義理念──在這軍方與整個聯邦事實上已然瓦解的狀況下,仍要求他們開闢出一條延續未來的途徑。
沒錯,他們「戰史編纂室」受任修纂的並非陳年史料,而是未來的戰史。是今後從「軍團」手中解救聯邦與人類的作戰計劃。
然而如今分崩離析的聯邦,根本不可能還有那種餘力。
即使如此,眼下狀況卻也讓他們無法示弱。縱然一切終將是徒勞無功,從渺小的飛蟲到嗜血的野獸,生物的本能都會讓牠們死命掙扎到最後一刻,張牙舞爪地抵抗捕食者的獵殺。更別說受命指揮無數兵士的將領,身爲象徵國家利劍的軍隊總帥,豈能容忍自己敗給連蟲蟻都能抗拒的絕望,伏首等着輪到自己被砍頭?
因此,他們在腦中死命摸索突破難關的對策──但也因爲如此,第一個想到的難題讓他們深深嘆息,陷入思索的沉默。
「最糟的是不管要做什麼,戰力就是不夠。上一場敗戰,導致勉強調出的戰力幾乎全被卡在前線了。」
「中央原先推進的『
大君主
』作戰──雖然真要說起來,有多少勝算是未知數……」
維蘭平淡地開口了。
「那個行動是有一些變數,但也不完全是有勇無謀。」
將官們因沉思而低垂的眼睛,以及落在攤開的地圖上的視線,紛紛轉向了自帝國黎明期以來一直是支配種族的夜黑種──望族之一的埃倫弗裏德血親。
「就現況來說,必備的棋子除了戰力以外具已齊全,也並未在前次敗戰中受損……因此,當前急務爲再次抽調戰力。直屬聯隊不用說,必須展開行動從前線撤回各家保有的義勇聯隊以及
戰鬥屬地兵
,還要動員領地的所有退役士兵、『最大限度』供應領民人力填補前線空缺,並提供資源與技術。不只是這些,能用的底牌都得毫無保留地全數繳出。」
「…………」
維蘭直截了當地回應。北方第二方面軍參謀長與在座所有揹負家門重擔的人,聽到這話無不略顯退縮。他以目光回應衆人,刻薄無情地接着說:
以及捨命守護異國少年兵們的良心與美好的未來,十年以來共赴沙場的獨眼將帥。
「再說,就算家道敗落了,也不至於困擾到我們什麼吧。難道妳的聰明才智就只有這點程度,無法從國難當頭了還只會害怕地啼鳴或嚎叫的雞犬當中再次嶄露頭角嗎?認爲自己沒有從前無位無官,卻能平步青雲的祖先那麼有本事?」
「沒錯。」
維蘭看着同僚們有的懊惱地別開目光,有的視線低垂,忽然揚起了嘴角。真要說起來,好歹也是貴爲名門仕女,並一路騰達到當上一個方面軍的參謀長,竟然還會講出這種可笑的憂慮。
還有儘管見棄於祖國,遭到同胞無情拋棄逼上死路,仍然咬緊牙關守住防線,此時此刻正在前線奮戰的成千上萬國軍勇士。
「我們讓司令官獨自承擔戰敗與違反人道的責任,得以逃過惡名與罪責,對這件事自當義無反顧。無數將兵犧牲生命報效聯邦,活下來的我們自然應當盡力報答。」
直屬的精英部隊,是各大豪門貴族的最終武力。私人軍隊與戰鬥屬地兵則是各家的固有戰力。爲了顛覆眼下戰況,供應這些人員確實是勢在必行,但是……
「只有我們,從未能夠回報他們的犧牲奉獻……豈有資格批判其他家族或人民?」
「……既然連征剿者的同黨夜黑種都敢這樣說大話了,從民間一路往上爬的我們世家豈能說不──沒錯,你說得對,摔下去再爬起來就是了。我們帝國貴族之中,沒有一個人庸碌無能到連這都辦不到。」
北方第二方面軍參謀長的紅脣彎成了弧線。
報答負起與昔日的共和國相同的罪名,隻身留下的焰紅種將軍。
北方第二方面軍參謀長聞言,挑起了一邊眉毛。
「劊子手,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權力的基礎是武力與財力,武力奠基於知識,而財源則是由人民所生產。你這樣豈不是要大家耗盡自家領地的人口,又讓麾下武將的知識失傳,讓屬下與百姓怨聲載道,弄到最後喪失自家領地的財富與武力,被鬣狗與烏鴉一擁而上狼吞虎嚥,宣告衰亡沒落?明知就算埃倫弗裏德門閥會因此步向衰敗,老百姓也不會回報你的犧牲奉獻,你仍然執意要求我們解救丟人現眼的聯邦,而且還要維護現有的國體嗎?」
在場聚集的將官們,都是各戰線司令官的心腹或後繼者。他們對自己的長官見死不救,丟下戰友不顧,心中想必都有着一份羞慚。
雖然她把門閥凋零這麼點小事,講得好像茲事體大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