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曆二一五○年 十月十二日 D+11日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2.2萬 字

被擊穿的黑色裝甲深處,機械內臟被悽慘地撕裂,但是「軍團」沒有痛覺。
所以它的身體不會再像生前臨死時那樣,感覺到任何痛苦。
『尼德霍格呼叫廣域網路。尼德霍格嚴重損毀,即將放棄機殼組件。』
從裝甲的裂縫,以及好似一對長槍的砲身間隙,銀色流體奈米機械滲出,變形成爲無數的銀蝶。經過以高機動型進行的驗證,「牧羊人」如今也追加了把串織中央處理系統的流體奈米機械拆解成蝶羣,嘗試逃往安全區域的永生化功能。
思維與仿造的腦神經從邊緣開始融爲稀泥,逐漸曖昧不明地潰散瓦解,然而自稱「尼德霍格」的亡靈毫無懼意。被身爲機械的「軍團」吸收,對於以人性而論瘋癲至極的它來說,等同於把大腦切碎細分的這項功能早就不足爲懼。
最重要的是比起那時候──在那垂死之際,面對蜂擁而至的無數「軍團」,背對逐漸崩垮的鐵幕與防衛線迎接的死法……比起活生生遭到肢解,還具有思考能力的大腦被電磁波煮沸的痛苦,不過就是中央處理系統的分割與整合,根本不算什麼。
與他不惜忍受痛苦也要達成的「心願」得以實現的喜悅,根本無法相比。
那時他心如堅石地許下了願望。在那令人痛恨的鐵幕、共和國以及禁錮他已久的第八十六區的地獄逐漸傾崩的,北部戰線的戰場。
面對化身爲鐵皮怪物,蜂擁而至的老戰友們的亡靈。
我已走到了盡頭。所以──「應該夠了吧」。
我已經咬牙撐到了現在,所以之後應該可以輪到我們了吧。
沙的一聲,成羣銀蝶飛上繁星劃過天際的秋季暗空。
『另外,射擊排程已經完成──
作戰名稱「聖女受難日」
,進入第二階段。』
以暗色巨龍的身姿、無數銀蝶的姿態……同時不絕於耳地重複只有彼方死神能聽見的臨死遺言。
之後,就輪到我們了。
†
嘖!辛忍不住咂嘴。
「鬥神孔雀」看樣子是完成了它的職責。他的異能一如往常,聽見電磁加速砲型的悲嘆突然斷絕。
但是……
「敵機陷入沉默──但是,各機繼續提高戒備!敵機已完成第一發砲擊!」
發出的警告,讓知覺同步的另一頭頓時緊張氣氛高漲。
但是,如果不是八六……
再加上──復仇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退路受到地雷陣、迫擊砲與鐵幕的重重封鎖,就連補給都握在共和國手上,最大的問題是在「軍團」大軍日夜進犯的第八十六區,除了無異於棺材的「破壞神」之外一無所有的他們,根本沒有辦法攻進共和國八十五區。
不算寬敞的客車塞滿了難民,沒剩半點空間可供他們逃離火劫與狂亂。與烈焰同時在轉瞬間四處散播的恐慌,麻痹了衆人手動解除門鎖的些微理性。再加上用燃料混合黏稠劑製成的
燃劑
黏性極高,會讓火焰黏附在對象表面持續燃燒。淪爲人形火炬的犧牲者非但無法逃離身上燃燒的火焰,連滿地打滾都辦不到,幾乎是呆站着旺盛地燃燒。
而非以廣範圍散開的機甲兵器爲目標的話稱得上有效率,對裝甲較薄的「女武神」甚至能直接造成致命性打擊,散播沉重砲彈破片的霰彈。
砲彈遠遠越過重整態勢準備迎戰的「女武神」頭頂上方,拖着長長的火焰尾巴飛往它們的背後……
與電磁加速砲型聯手行動,急速接近的「軍團」機甲部隊的
光點
顯示在雷達螢幕上。駕駛艙內響起震耳欲聾的接近警報。
辛隨即變得呼吸不上來。
但是──
這就是我們戰鬥的理由,也是驕傲。
既是如此,難道沒有任何人也想成爲「軍團」,也想成爲複製戰死者的記憶與意志,以流體奈米機械的中樞處理系統加以重現的「牧羊人」?
「怎……怎麼回事!」「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起火了!燒起來了!」「被攻擊了!後面的車廂──……!」
砲兵式樣的「女武神」全機被封住行動能力,無法洞察機先開砲迎擊。
絕不可能是以機動打擊羣與他們的作戰區域爲目標。
「嘖……!」
在此重申一遍,這是不可能的。八六沒有力量對共和國國民復仇。
那是寄身於「軍團」的亡靈在發動攻擊的瞬間發出的戰吼。距離很遠,但不到電磁加速砲型那種出乎意料的超長距離──是「軍團」榴彈砲兵種,
長距離砲兵型
特有的攻擊距離。
正是因爲不幸看出這一點,八六們與聯邦軍人一時之間纔會呆立不動。
這點以反人員、反裝甲用榴彈而論也是一樣,在提升殺傷力上與其光靠炸藥的衝擊波,不如添加金屬片做成高速彈體羣更有效果。但這枚砲彈卻刻意不添加這種彈體,屬於純粹只以爆炸熱風與衝擊波拍打目標的特殊式樣。
只有短短一瞬間讓他驚愕地倒抽一口氣。
†
由於優先應付被認爲更具致命危險的電磁加速砲型而容許敵機接近,但敵方部隊的存在與接近也已藉由辛的異能告知麾下的全戰隊長,並分享給其他戰隊及「破壞之杖」隊伍。他們即刻將人類身陷業火的地獄光景屏除於意識之外,「女武神」與「破壞之杖」紛紛調頭迎擊敵軍。
蕾娜的氣息暫時從知覺同步中消失──就像她所說的,電磁加速砲型最後盯上的目標,也有可能是特務砲兵聯隊與「鬥神孔雀」。
剎那間。
「請人員自行判斷,迎擊敵機──不要讓它們破壞鐵軌與列車。看到能打倒的敵機就打!」
說到這裏,又有一個問題。
顯現於眼前的,是就連他看了都震驚悚懼的地獄。
如果是阻擋八六去路,隨時可能踏平他們與共和國,而且延攬死者加入戰線,持續壯大軍勢的機械亡靈……
「送葬者」與「女武神」們第一時間壓低姿勢以免機體翻倒,從頭頂往正下方吹襲的爆炸熱風壓在白色機體上。堅韌耐操的避震裝置與驅動器撐過了逼人懾伏般的強大壓力,無頭戰姬們只被封鎖了不到一秒的行動自由,隨即脫離了惡龍的火風吐息。
毋寧說,這個可能性很大。重砲是用來轟擊要塞、基地或陣地等固定目標,或者是直接打擊戰場的一種火砲,其中尤其是以超高速射出大口徑砲彈的電磁加速砲型,更是在瞄準堅固要塞或陣地時最能發揮本領的戰略武器。
同時,也是因爲復仇根本沒有意義。就算賠上性命報仇雪恨,那些白豬也絕不會認知到自己的罪孽深重。只會把自己的無能、無策與無恥撇到一邊,死時還自以爲是悲劇的主角。他們要的復仇,以真正的意義來說絕不可能實現。
某人脫口而出的呻吟正好就是辛心裏的疑念。其間秒速八千公尺的魔彈在衆目睽睽之下從夜空中迫近。預測彈着位置很近,砲兵大隊對幾個戰隊與「破壞之杖」中隊發出警告。纔剛出發的避難列車爲了防備彈着衝擊而減慢車速,在他們的背後停車。「女武神」各自散開,趴伏於掩體後方。「破壞之杖」擋到他們與彈着預測位置之間,挺身保護裝甲較薄的「女武神」……
那種異樣的光景……
與其懷着那種不切實際的期望,他們選擇了勉強還有可能守住的尊嚴。
於彈着的前一刻,燒夷砲彈的外殼破掉分裂成無數子炸彈,輕而易舉地貫穿避難列車本不可能施加裝甲的輕薄鋁合金車身。接着在撕成碎片的列車內部毫無保留地噴發內藏的壞劫之火。
「──────────────────────────────────!」
自爆的八○○毫米砲彈,不知爲何連霰彈都不是,似乎就只是在最基本外殼內塞滿高性能炸藥的特殊式樣。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被衝擊波封住行動能力,無法洞察機先逃離禍害。
取而代之地,從車身被撕開的傷口與打碎的窗玻璃內側,爆發性生長般伸出無數隻手。它們爲了求救與逃命,張開五指伸縮扭動。而它們本身也被透明的火舌纏住,做出比言語更能明言其痛苦的無聲掙扎。
遮蔽星影,砲彈飛降。
敵方原本的目標,很可能是聯邦或聯合王國的預備陣地帶。就算變更預定目標,也應該是對「鬥神孔雀」進行反擊。
『砲彈即將命中──!』
『收到。我會把你的判斷與剛纔的警告,一起向特務砲兵聯隊報告。』
†
就算繼續停在原處,也已經無法救援或治療傷患。在場沒有任何人有辦法撲滅燃劑火焰,而且非戰鬥人員兼寶貴的技術人員軍醫早已第一時間送回國內,一個也不剩。
當他們發現敵人的目的,轉頭望去時,當着他們的眼前──預應爆炸熱風來襲而緊急停車的難民列車車隊,被拖着火焰尾巴的「燒夷砲彈羣」直接命中。
因爲那種火砲的用途並非瞄準機甲這種小目標射擊。就算是以整個戰場爲目標,目前機甲部隊於數百公里長的戰場稀疏而廣泛地散開,在這種狀況下縱然用上霰彈,以電磁加速砲型的性能也造成不了多大損害。
如果只剩下在這裏對抗「軍團」到死,或是放棄生存等死這兩條路,我寧可戰鬥到最後一刻,活完這一輩子。我纔不要放棄或是走上歪路。
沒有人試着救助犧牲者,救助被活活燒死的同胞。
「沒有。應該可以認定已經擊毀。」
既然如此,自身的死亡再也不足爲懼。
聽到除了榴彈砲之外還保有反火砲、反迫擊砲雷達的機動打擊羣砲兵大隊報告這件事的瞬間,一抹疑念掠過了他的腦海。
更何況面對演變得如此巨大的火勢,一羣沒有充分水源的外行人根本不可能滅火,再說燃劑的火焰本來就無法用水澆熄。
太遲了,已經無法挽救。
所以──
難道就真的沒有任何一名八六想加入縱然喪失人類外形甚至是生命,卻擁有復仇力量、強大無比的鋼鐵亡靈軍隊嗎?
過去,有個八六這麼說過。
「…………!」
『拿機動打擊羣當目標……?在這種狀況下?故意這樣做!』
不惜付出性命,也要捍衛尊嚴。
『雷達有了反應!超高速砲彈,是磁軌砲!』
鋁合金的列車與內部多達數百人的乘客同時起火燃燒。
更何況是渾身包覆容易引火的衣服與毛髮,儘管含有大量水分但同時也包含脂肪的人體,曝露在
燒夷彈內部燃劑
的超高溫火焰下不可能平安脫身。
對,所以八六們沒有選擇復仇。
之所以不對共和國復仇,是因爲這是
八六
的驕傲。
他們說,不會爲了復仇這點小理由,弄髒自己的驕傲。
數噸分量的高性能炸藥爆炸的衝擊波確實夠強烈,但即使屬於輕量,「女武神」終究是機甲兵器。若是一噸上下的非裝甲民間車輛還另當別論,十幾噸重的裝甲兵器不可能被這點程度的衝擊波難看地轟飛,更別說是身經百戰的八六們駕駛的機體。
亡靈們在遠處發出開戰的吶喊。
到達此處的八百毫米砲彈,在「女武神」、「破壞之杖」以及他們保護的高速鐵路正上方,噴出猛烈的爆炸火焰與衝擊波「自爆」了。
「什……!」
犧牲者本人的慘叫反而完全聽不見──子炸彈刺到身上,衣服與身體着火,痛苦恐懼地想放聲尖叫的瞬間,喉嚨會把高溫氣體與火焰連同空氣一起吸入,眨眼間燒爛的喉嚨與肺部,讓犧牲者們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叫不出來。
趁着這一瞬間的茫然自失──正確地運用剛纔以八○○毫米砲彈的自爆衝擊波拖住聯邦礙事的機甲兵器,並迫使他們散開退離原位以戒備電磁加速砲型的砲擊,爭取到的用來接近現場的時間……
『電磁加速砲型有復活的徵兆嗎……』
電磁加速砲型是已經擊毀了沒錯。問題是辛的異能確實在那前一刻聽見電磁加速砲型的悲嘆轟然升高──發出作爲砲擊徵候的特有吶喊。機械亡靈無生命的殺意,使得宿於電磁加速砲型的某個亡靈始終不忘扣下扳機的意志。
但縱然是身經百戰的八六們,也因爲狀況的不合理而未能察覺,這倏忽即逝的僵直時間正是「軍團」不惜違反常理地動用一架電磁加速砲型也想得到的破綻。
照亮黑暗的火焰色彩與開始延燒的火勢,讓前後車廂的乘客察覺異狀,發出慘叫。恐慌與臆測轉眼間蔓延各處,羣衆在擠得挨肩疊背的車廂內掙扎着想盡可能遠離火海,又因此把混亂局面擴散到下一節車廂。
如果是這樣,如果能看重尊嚴勝過性命,同樣地就算有人不惜付出性命以求報仇雪恨,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要說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話,尊嚴與復仇的意義都一樣重大。天秤的兩端完全持平。
這樣的話,難道就沒有八六選擇復仇而非尊嚴嗎?
在萬千星辰墜落的黑幕之下,大紅火焰煥赫地燃燒。如同帝王照亮黑暗的豪奢篝火,烈焰甚至是輝煌奪目地當着「女武神」的面越燒越旺。
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蕾娜追問道:
他看到起火燃燒的避難列車維持着燃燒狀態開始駛離原處。可能是判斷留在原處會妨礙戰鬥?──不。這也是原因之一,但不只如此。
燒夷彈是利用砲彈內填充的燃燒劑點火燒光障礙物的彈種。燃燒溫度足足高達一千三百度。就連一般認爲難以點燃的未乾木柴,暴露在此種高溫下照樣馬上起火。
不惜付出性命,以求報仇雪恨。
說到這裏,有一個問題。
在對付電磁砲艦型或攻性工廠型時,已經確定敵機能夠藉由將中央處理系統變作蝴蝶的方式逃走並復活。這次他們當然也對這個可能性保持警覺,但是沒有出現那種前兆。正確來說,是這架電磁加速砲型也有變成蝴蝶逃走,但只是不斷飛遠而始終沒有再次集結的跡象,所以應該可以判斷已經脫離戰線。
但是如果回到聯邦,如果用最大速度衝過四百公里的路程抵達聯邦勢力範圍,說不定即使是性命垂危的燒傷也有辦法救治。
避難列車如野獸爬行般轉動車輪,最後終於加快速度開始疾馳,轉眼間在黑暗中遠去。背後揹着烈焰地獄與燒死在裏面的人羣,即使明白不可能救到所有人仍然冷靜透徹地傾盡全力。
辛以眼角餘光目送它離去……
轟然響起的臨死慘叫刺進耳朵深處,辛眯起了一眼。
臨死慘叫。
不是不具人格的「
牧羊犬
」,是「牧羊人」,而且爲數衆多。光看雷達顯示就有數十輛的重戰車型,帶領着全爲輕量級的機種,用它們能跑出的最快速度急速接近。
前方負責守衛警戒網最前排的戰隊報告:
『進入射程了。
開始交戰
──……』
霎時間,「軍團」一躍而出。
一如雷達的顯示,敵方爲重戰車型領頭、其餘小兵全爲斥候型的奇妙部隊。重戰車型的機體上方,聚集數量多到讓機體與砲塔都失了輪廓的
戰車運兵
自走地雷零零散散地跳車,但隊伍編組還是顯得不太均衡。尤其現在要對付的是堅固裝甲幾乎可抵擋任何輕量級「軍團」外加擁有大火力的「破壞之杖」,以及傲人的高機動性讓重戰車型望塵莫及的「女武神」。
那個聲音……
『我要殺光你們。』
是一種彷彿滾動水晶珠玉,清澈的少女嗓音。
少女的嗓音如吟唱般,隨意散播凍結如冰,卻又滾熱如火的激烈怨恨與殺意。
作爲她臨死之前,最後的意志與話語。
是少年兵。
而且很可能是──八六。
接着羣聚於現場的重戰車型──「牧羊人」全機跟着咆哮。轟轟響起的低沉嘶吼與高亢叫喚,如急驟狂風般壓倒夜晚的空氣轟然雷動。
『我要趕盡殺絕。』
『我要殺了他們所有人。』
就好像自願永遠擔任守墓人,守候死了也沒有墓碑的先鋒戰隊無數死者。
以反裝甲用途而論,屬於火力不足的槍械。面對戰車裝甲時不用說也知道,無論從前後左右任一方向掃射都傷不了對方,有些情況連裝甲較薄的裝甲車輛或裝甲步兵都能彈開這種槍彈。
「所以你只要去了那個世界就能見到她們──是你自己這樣告訴我的啊。」
「你的太太與女兒,明明一定都在等你。你爲什麼──沒有去找她們……!」
他早已決定,不因怨恨而放棄戰鬥。絕不以憎恨弄髒自尊。
不是以堅固裝甲目標爲主要敵人的重戰車型會裝填於機槍的彈種。
『──趕盡殺絕!』
中彈後,槍彈在體內釋放的動能,會同時廣範圍地對彈道周圍的軟組織造成擠壓傷害。肌肉、血管、神經甚至是內臟,都會瞬間被壓爛並斷成碎塊。假若是根本不以射擊人體爲目的製作,以反人員用途而論威力極度過剩的重機槍子彈,人體被破壞的範圍也會極度擴大。
瑞圖是最後一個跟阿爾德雷希多說到話的人。
宛如風暴,宛如烈焰。機械亡靈們衆口嘈雜、清晰響亮地狂吠它們的叫喚、咆哮、哀嘆、悲哀、激憤、瞋恚、憎恨、殺意與詛咒。吼出即使頭部被扯下奪走,直到臨死瞬間仍在他們的腦中旺盛燃燒的對白系種、共和國、第八十六區與戰場,這些過去曾經殘害過他們的一切人事物激烈的憎恨。
阿爾德雷希多死了以後,到了該去的世界一定能見到她們。
什麼都不留。
瑞圖最後看到的,是他與整備組員背起輕兵器留在基地應戰的背影。
「阿爾德雷希多」重複同一句話。重複生前的他最後期望的,死亡瞬間的心願。
所以他無法阻止自己對「牧羊人」們的憎恨產生一抹同理心,要是再繼續聽下去,繼續暴露在這種情緒當中,遲早可能會無法自拔。
中彈的脖子以上部位炸飛得不見蹤影;手腳化作血煙;腹部爆開慘遭腰斬的肉體,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交錯重疊。
「爲什麼……你怎麼會去『軍團』那一邊……」
聚集於該處準備避難的羣衆,最外側的那一羣……待在從廣場延伸至鐵幕的大街上的集團,一碰就爆開了。
『啊……』
都在有效射程的範圍之內。儘管一旦被靠近到這種距離,想救到「所有人」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要聽的不是對不起,是叫你改進。你要是再這樣繼續亂來,總有一天會死在戰場上!
當時悠人還沒有戰死,「破壞神」剩下六架。在那空蕩蕩滿是空位的空間,他悄悄問過辛。問他的妻女是否變成了「軍團」,懷着恨意四處找他。
幾乎每次出擊都要捱罵。辛總是把步行系統本來就沒多強韌的「破壞神」操到超乎極限,機體沒有一次不被弄壞,每當他從戰場回來,擔心他胡來的整備班長都要狠狠訓他一頓。
『向共和國復仇……』
這個聲音是……
辛咬緊了牙關。
當然是當場死亡,連慘叫也沒叫出一聲。就連細小的骨肉碎片灑落的聲響,都被戰場的喧囂給掩蓋了。
『爲你們報仇。』
「……各位,如果覺得難熬就切換成無線電。反正在這狀況下索敵也無效了。」
然而,縱然「破壞之杖」擁有再堅固耐打的裝甲防禦力,也沒辦法冒着被重戰車型主砲瞄準的風險,充當肉盾替人潮擋下敵機機槍的彈幕。至於裝甲頂多只能擋下一二•七毫米彈的「女武神」,遇上在聯邦戰線經常改用一四毫米機槍的重戰車型進行的機槍掃射,也不敢冒險挺身充當盾牌。
所有敵機,全是八六──是死後仍然放不下怨憤的他們的亡靈。
彈頭重、彈速快的機槍或步槍子彈,在直接命中人體時,造成的傷害可不只是開出與彈頭直徑等大的洞這麼簡單。
「牧羊人」──重戰車型有如準備撲向獵物的野獸般彎曲機身。讓人必須抬頭仰望、總高度四公尺的龐然巨軀的砲塔上,兩挺迴旋機槍緩慢地轉動。
「牧羊人」的機槍繼續旋轉,朝向被同胞飛濺的血花潑個滿頭滿臉呆站原地的共和國人──儘管重機槍子彈威力強大,槍彈卻未曾貫穿人體傷到後面的人。是提升了反人員殺傷力的翻滾式子彈──入侵人體等柔軟物體的內部之後,彈頭停止直線前進開始翻滾,藉由停留在體內而不穿透出去的方式將所有動能用於破壞的槍彈。
爲了被共和國,被祖國,被同胞奪走的──被扔到戰場上慘遭殺害的,我珍愛的你們報仇。
「阿爾德雷希多」像是要讓人看清他的姿態一般,傲然屹立於以人爲柴薪的篝火與戰地暗夜的界線上。
對,明明選擇堅持自我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分明應該是這樣的。
爲何卻在最後的最後一刻,捨棄第八十六區戰場這個死後無人立碑的無數死者唯一的巨大墳墓。
就算說是爲了替她們報仇。
『爲你們,報仇……』
『阿爾德雷希多那老頭……!』
是他大羣「軍團」當前卻無意逃跑,簡直像是甘心受罰般前去赴死的背影。
『跟我求饒啊。』『燒死最好。』『開槍打死你們。』『壓碎你們。』『絕對饒不了你們。』『豈能饒過你們。』
「──我那時候明明告訴過你,沒有『軍團』在找你。」
『怎麼會,爲什麼……!』
一二•七毫米,或者是一四毫米的重機槍。
假如真有亡靈在呼喚阿爾德雷希多,辛不可能會瞞着他。辛自己也爲了誅殺被困在戰場上持續呼喚他的哥哥,花了整整五年在戰場上苦苦尋覓。假如有人在呼喚阿爾德雷希多,假如有亡靈最後呼喚着他死去,辛怎麼可能瞞得了阿爾德雷希多?
爲妻女報仇。
「阿爾德雷希多,中尉……」
對,是迴旋機槍。
重機槍子彈的有效射程約爲兩千公尺。距離開啓戰端的地點正好大約兩公里前方,在這種對人類肉眼而言彷彿十分遙遠的距離,以及雖說只是半毀的殘骸但乍看之下受到兩座要塞牆所保護,位於鐵幕後方的總站前廣場附近……
他說他們已經對太多被送進先鋒戰隊的少年兵見死不救,如今再也無處可去,所以只能如此。就好像作繭自縛一樣。
辛說着眯起一眼。因爲偏偏能感同身受──偏偏能理解,所以也隱約猜得到一件事。
『報仇。』
高吼由於死亡瞬間的腦部構造被複制,無論後來過了多少年都無法治癒的,鮮明而強烈的憎恨。
電磁加速砲型的……「牧羊人」們乍看之下不合理的一連串行動,目的其實是……
『讓你們嚐嚐同樣的滋味。』『受到更悽慘的懲罰……』『受苦……』『直到我滿意……』『毀了你們。』『可惡的共和國。』『對共和國……』『對白豬……』『你們竟敢……』『滅亡算了。』『撕成碎片……』『踐踏他們……』『雪恨……』『報仇……』『去死吧。』『燒死算了。』『饒不了你們。』『復仇。』『統統撕裂……』『把那些白豬……』『所有人都去死吧。』『他們所有人都是。』『竟敢害我的朋友……』『把我的家人……』『還給我。』『都是那些傢伙害的……』『那些傢伙才該去死。』『你們會後悔的。』『殺了白豬。』『消我心頭之恨……』『毀滅……』『共和國。』『白豬。』『竟敢……』『殺了他們。』『殺光他們……』『把那些傢伙……』『報仇……』『什麼都不剩。』『泄恨……』『大家都去死吧。』『死吧。』『毀滅他們。』『殺了他們。』『一個不剩……』『全部不留……』『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殺。』『殺。』『殺。』『殺。』『殺。』『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殺。』『殺。』『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趕盡殺絕。』
你卻……
可是,阿爾德雷希多的家人已經不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上了。
「……!」
辛至今仍然讓機身高掛跟「當時」相同的識別標誌,雖然對方應該不至於是因爲這樣才刻意出現在他的面前……
『把你們大卸八塊。』『讓你們哭叫着死去。』『你們活該。』
其中的那種──惡意。
只有反反覆覆的悲嘆不曾中斷,在擁有異能的辛耳裏轟鳴大作。
辛隨即幾乎是用揍的,開啓了無線電與外部揚聲器的開關。包括聯邦軍使用的所有頻率,甚至是未經加密的緊急頻道。
更不要說除了單薄皮膚之外毫無身體保護力,甚至只能靠脆弱的骨骼來保護大腦與循環系統,人類脆弱易逝的血肉之軀。
當「軍團」發動的大規模攻勢來襲,他說:「你們快逃。」「逃去哪裏都行,總之一定要活下來。」送走了瑞圖與其他同袍。
辛急忙捂住了耳朵。明知沒有意義,但是不這麼做,好像就會被拖進這股強烈的疾呼,在情緒的漩渦中沒頂。
『爲你們報仇……』『報仇,』『報仇。』『報仇──』『報仇,』『報仇!』『報仇報『報仇』仇……』『報仇『報仇』。』『報仇『報仇,』『報仇。』『爲你們』報仇……』『報仇『報仇』報仇報仇報仇報仇報仇報仇報仇報仇……』
辛倒抽一口冷氣。
比戰車砲來得輕快,但區區手槍無法比擬的沉重、啃咬般的斷音轟然響徹四下。
事實上也有一架「女武神」像是下意識地往後退。面對迎面撲來的羣體聲浪,以及蘊藏其中的激情,在無法帶過也無法反駁的情況下只能後退。
『…………!』
即使如此,他至今也並非從未憤恨、憎惡過共和國人對他們做出的行徑。
『…………!』
這個聲音是……
他還記得。那個在第一戰區先鋒戰隊隊舍的隨軍人員,破鑼嗓門大得跟戰車砲似的,很愛念人,用墨鏡隱藏銀色雙眸的老整備班長。
──辛!辛耶•諾贊!你這混帳也太爲所欲爲了吧!
這個聲音是……
恍如隔世,兩年前在先鋒戰隊基地的機庫。
辛用異能得知她們不在戰場上,所以實話實說。
一架重戰車型一聲不響地從正面走出隊伍,用耳熟的低沉男聲靜靜地喟嘆:
他卻不惜在最後的最後拋棄這一線希望。
最大的問題是,根本不可能要求一介行政職員或是未受訓練的共和國國民能夠像聯邦軍人和八六一樣快速反應。
眼看重戰車型像是反彈動作般一躍而起,「女武神」與「破壞之杖」都發揮了最大力量精確地進行攔截。它們不讓自己暴露在強大無比的一五五毫米砲的射擊線上,反而以機動動作瞄準裝甲較薄的側面和頂部,或者是試着拖延其腳步,用機槍掃射撕裂妨礙機動動作的自走地雷們,或是用霰彈將其轟散。
『讓你們後悔。』『踩死你們這些蟲子。』
『我要報仇。』
問她們會不會連死了之後,還被困在戰場上。
但如果用來對付非裝甲對象,它就搖身一變成了威力極強的槍彈,可以撕碎車輛引擎,把水泥掩體轟成細小碎塊,視高度而定連航空器都能打下來。
在雜亂交錯的聲音中,瑞圖驚愕地呻吟了。
「你明明……還叫我們快逃……」
「疏散難民!──這些傢伙的目的是『屠殺共和國人』!」
『把那些白豬……』
真要說起來,重戰車型這頭巨龍狩獵屠戮的對象應該是與自己同種的裝甲兵器,以不堪一擊的人體爲目標就已經太不合理。
只有一瞬間,他狠狠咬緊牙關。
「你說你已經無處可去……因爲無處可去,你才……但你卻……」
辛脫口而出的這個名字,更重要的是透過知覺同步聽見的聲音,讓萊登、安琪、可蕾娜、瑞圖以及蕾娜都錯愕不已。
『我要撕碎你們。』『城市、國家、國旗、軀體、家人、朋友、心靈與驕傲統統不留。』
『趕盡殺絕。』
『趕盡殺絕──趕盡殺絕!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
機槍旋轉,發出兇猛叫喚交織火網。彷彿林立的樹木在海嘯席捲下被接連衝倒一般,民衆終於開始逃跑。
他們後退、轉身,在人山人海中掙扎、溺水般往後方逃命。沒人聽得清楚行政職員到現在纔開始呼籲民衆避難的聲音。
重戰車型開始突進追趕他們。憑着不把眼前的「破壞之杖」與「女武神」放在心上的悠然與傲慢,同時也帶點──指斥同樣身爲八六卻賣命保護共和國國民的「女武神」們的罪狀,嚴加譴責的激情。
『可惡……!』
『該死!──攔截它們!』
同時在辛的眼前,「阿爾德雷希多」也展開行動。
八隻腳向下一壓,累積力道。憑着從靜止狀態瞬間達到最高速度、只能用違反常理來形容的加速能力,戰鬥重量一百噸的鋼鐵怪物飛奔而出。
『報仇!』
但是這個衝殺行動,被瑞圖的「米蘭」從側面衝出來抓住機身攔截了下來。
「瑞圖!」
『最後一個跟阿爾德雷希多中尉說話,看着他離開的不是隊長,是我!所以「這個」中尉也應該由我來打倒,而不是隊長!』
瑞圖如同狩獵中的跳蛛,張開四腳攀住砲塔頂部,一邊承受着重戰車型甩動機身想擺脫他的加速度一邊大叫。只有「米蘭」的紅色光學感應器轉來,望向「送葬者」。
『所以隊長,你快走!雖然大概已經來不及阻止整件事了!但還是請你去阻止八六──阻止他們!』
聽到那種奮力呼喊……
辛抿起嘴脣。
呼出一口氣後說了:
「交給你了。」
『是!』
這是讓流體奈米機械的處理系統變形、分散的逃走方式。以高機動型爲始,電磁砲艦型與攻性工廠型也都在他們面前展現過這種「軍團」的永生化功能。
重戰車型邁步猛衝,跳進了成羣難民的正中央。
辛發現它對難民掃射的不知不覺間已不是重機槍,變成了口徑更小的泛用機槍。
萊登讓「狼人」撲進第八十三區時,已經有十架以上的重戰車型入侵區內。
七隻腳的「破壞之杖」射出的一二○毫米戰車砲彈,從側面射穿了不可能沒偵測到鎖定卻執意繼續噴火焚燒民衆的重戰車型,使它拋錨──這些「牧羊人」顯然把屠殺共和國國民的優先順位放在對「女武神」或「破壞之杖」的警戒、應對前面。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因爲他知道用不着他們特地復仇,「軍團」遲早會消滅共和國。知道不需要自己動手……過去,他是這樣告訴蕾娜的。當時他嗤笑着告訴她:
每當它要構成形體,薄翼就被火舌舔舐燃燒,無法逃走。
「『芬里爾二八』,請退離火線。其他『破壞之杖』也是。死角較多的『破壞之杖』,在這種有太多民衆與自走地雷混入的戰場──……」
只差一刻來不及踢飛,它爆炸開來。炸斷的腿部因爲沉重而沒被震飛直接倒下,砸死了一個不幸的──或者該說幸運的──傷患。
他即刻看穿伸出的小手是自走地雷,連同本體直接踢飛……當然了,這種兵種本來就是用來鑽這類場合與心理的漏洞。
嗤笑共和國國民連爲了保護自己而戰的能力都沒有,作爲一種生物的丟臉德性。
當時「軍團」與重戰車型,或許也有「牧羊人」們,確實也湧進了那些民衆之間,但是……
就是因爲知道,纔沒有選擇復仇。
到了最後,他終於從零距離內,將戰車砲彈射進了滿是傷痕的砲塔頂部。
「中尉……」
不惜反抗「軍團」的本能,而且化身爲機械亡靈。
碰上它的突擊,沒有防衛設施也沒有後方炮火支援,光靠機甲實在阻擋不了。
噴進裝甲內部的超高溫、超高速金屬噴流,逐漸燒光「阿爾德雷希多」。
看也知道,救不活了。
但是,人數又多到沒辦法開槍幫他們解脫。畢竟現在正在戰鬥,不能浪費子彈。就算是隻能用來幫同袍安樂死或自殺的手槍,也因爲只有這點用途而沒有配備備用彈匣。
他用力咬緊牙關。
但是每擊毀一架,蝴蝶就會飛走。
重戰車型待在人羣的正中央,不可能用燒夷彈去攻擊。
「!…………」
是瑞圖把八八毫米成形裝藥彈射進它體內,讓它無法逃走。
「嗚……!」
他早就知道事情會「如此發展」。早在大規模攻勢之前,他人還在第八十六區的時候就知道了。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阿爾德雷希多」依然堅持獵殺周圍的共和國國民,而不是「米蘭」,掙扎着不肯放棄。它射殺民衆,用砲身掃倒他們,失去了武裝與光學感應器還繼續瘋狂暴衝,想用腳踩爛那些人類。導致瑞圖不得不用外部揚聲器一遍又一遍地叫民衆快逃,喊到聲嘶力竭。
「軍團」不會折磨人類。
可是,雖然他那樣說過。
於是理所當然地,以在平地用「女武神」對付重戰車型集團而論相當快的速度,成羣暴龍被一一擊毀。「牧羊人」的中央處理系統變作銀色蝴蝶,從拋錨的龐然大物當中噴出飛上夜空。
『真是……簡直跟大規模攻勢的時候沒兩樣!這些白豬!跑來跑去的真礙事!』
本應屬於工兵部隊而非陸戰部隊裝備的火焰噴射器,被安裝在稱霸陸戰的重戰車型上使用。這種裝備並非不能用來對付人類,只是別說戰車砲,就連跟泛用機槍相比射程都太短,這種射程只到燃料噴射得到的一百公尺距離,名符其實的水槍,竟然被重戰車型拿來運用。
名符其實地瘋狂舞動,到處亂竄的「篝火」爲黑夜戰場暫時落下複雜的陰影。不知是否被交錯的明暗對比所惑,一架「破壞之杖」就像一個人眼花時那樣不禁短暫停住腳步,容許自走地雷接近它的一隻腳。
瑞圖跳下無力地倒下起火的重戰車型,在經過機甲兵器的生死鬥之後變得破碎不堪的鋪石地上,拼命調整急促的呼吸。
『該死……!』
還差幾公里距離的冬青市總站月臺已經有列車等着出發,看來似乎正在讓難民上車。待在列車內或是高架橋上月臺的那些人無法立刻跑走,而且也沒進入機槍的射擊線所以姑且沒事;但準備搭下一班車的集團聚集在總站前廣場上,呈放射狀延伸出來的十二條大街也都有按照乘車班次分組的集團在排隊。
瑞圖以前聽辛說過,他有過妻子與女兒。
砲聲隆隆。
他們被重戰車型的威容與掃射嚇得各自四散逃跑──不對,是想逃跑卻互相沖撞,出於無意地擋了彼此的路,急着逃命卻只能互相推擠。
內容是不要隨意接近傷患或屍體,聽到有人求救時,除了確實認識的聲音之外一律不可回應。用一種過度假裝冷血透徹,緊繃得像是即將破裂的玻璃般的聲調。
無能爲力。
然而流體奈米機械的銀蝶並沒有從嚴重損毀的「阿爾德雷希多」逃走。
把咬牙切齒的女王與「女武神」拋在一旁,享受夠了殺戮樂趣的「牧羊人」們從容不迫地逃走。
增設了火焰噴射器噴嘴的砲口噴出與粗長砲身一比之下細得好笑的火焰。它用徹底忽略機甲兵器原則的悠哉步履,追趕慢吞吞的人類並用火燒他們。燃燒溫度達一千三百度的燃劑火焰讓人體像枯葉一樣起火。
聽到托爾在身旁奔馳的「莫空龍」裏破口大罵,克勞德一邊駕駛「潘達斯奈基」一邊回話。想起在一年前,感覺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個共和國第一次淪陷的大規模攻勢之日。
「該死……!」
這些人一齊爭先恐後地想離開現場,造成入夜的第八十三區陷入一片混亂逃難潮。
「它們當時沒這麼不肯罷休……沒有像這樣搞得像是在獵殺人類……」

速度與重量,直接變成攻擊人類的兇器。

被這種以戰鬥重量一百噸的超大重量衝出時速將近一百公里的速度,毫無合理性可言的鋼鐵怪物追殺,在哺乳動物當中腳步特別笨重的人類自然不可能逃脫得了。
然而……
糟的是難民被分成幾個數千人的集團,摩肩擦踵地聚集在廣場或街道上。民衆彼此形成障礙導致連移動都有問題,少數的誘導聲音也被慘叫與重機槍的吼叫蓋過。這些毫無秩序可言,混亂到讓人不忍卒睹的避難羣衆,被「牧羊人」們從容不迫地衝散踢倒。
全尺寸的七•六二毫米步槍彈,具有若是非裝甲車輛或不夠堅固的建材便能夠輕鬆貫穿破壞的威力,當然要殺人也是綽綽有餘──但不同於反器材用的重機槍子彈,不見得能一槍斃命。
但現在卻……
在聯合王國的作戰結束後,瑞圖希望辛也能記得阿爾德雷希多的臨死情形,把事情告訴辛的時候,辛說「既然如此」也分享了自己所知道的。他說阿爾德雷希多是爲了保護妻女才自願來到第八十六區,最後卻仍然天人永隔,又說阿爾德雷希多一直希望死後能與妻女重聚。
話還沒說完就被吼了回來。
但就連當時,他們也從未期望看到如此悽慘的光景。
他被重重甩落到地上後一躍而起,之後就不顧一切了。他連續發射八八毫米戰車砲,炸燬腿部關節又炸飛兩挺迴旋機槍,用機槍掃射打碎光學感應器,用鋼索鉤爪勾住火砲妨礙它旋轉,捲動鋼索再度攀上砲塔。
然而就好像在嘲笑她的懊惱,要幫忙多增加點篝火似的,轟的一聲,一道火焰伸入黑夜。
不可能開着「女武神」直接衝過人潮正中央,民衆又會不規則地跑過射擊線,使得「狼人」不敢隨便使用機砲跟機槍。就算想用外部揚聲器誘導避難,恐慌混亂的羣衆也不見得聽得見。
『少說蠢話了,機動打擊羣的!你們八六纔是──只受過狩獵臭鐵罐訓練的你們纔是不該硬撐,快撤退!你們只是習慣看到別人死亡,但是根本沒受過心理健康訓練!更不要說目睹這種幾百人被活生生烤熟的場面!』
重戰車型在砲塔上配備了兩挺迴旋機槍。它似乎特地將其中一挺換成了泛用機槍。在聯邦的戰線上,就連斥候型都很少使用這種反人員的七•六二毫米口徑。
──屆時,
白系種
有能力戰鬥嗎?
「我也覺得他們很礙事……但是跟大規模攻勢的時候應該不一樣吧,托爾。」
「哈……哈啊……哈啊……哈……」
眼睜睜看着敵機大開殺戒,自己卻毫無辦法,讓駕駛艙內的萊登懊惱得咬牙切齒。
機槍無情地從背後掃射掙扎逃竄的民衆,把他們打倒在地。發射速度極快使得槍聲接連不中斷地響起,彷彿狂猛豕獸鼻子呼着氣低吼般轟然響徹四下後,徒留羣衆手腳斷裂、肚破腸流滿地爬的悽苦慘狀。頭蓋骨像是熟透的西瓜般爆開,腦袋上半部整個不翼而飛倒臥地面的屍體反而還顯得比較幸運。
這種人類的正常理智絕不可能承受得了,宛如將大腦煮化分裝成無數小瓶的逃走方式,原爲人類的「牧羊人」們竟能輕易辦到,怎麼看都只能用瘋狂來形容。八六們驚駭得渾身發冷,仰望昔日同胞拋棄肉身變成的蝶羣。
就連直接踩死他們,也因爲過多「黏着物」可能影響奔跑或閃避動作而應該避免。
再怎麼說也不能把光學感應器切換成聲波感應器,所以不願意也得看。虛弱的哀叫與求救的聲音也都傳進耳裏。遠比早已聽慣了的亡靈悲嘆更刺激神經,聽起來格外明顯的幼兒哭聲,令他下意識地嘖了一聲。
「嘖……」
身爲以與自己同類的機甲兵器爲假想敵的多腳戰車,而且還是位於其中最高層級的重戰車型,竟寧可忽視本來應該第一個對付的「女武神」跟「破壞之杖」,執拗地獵捕對重戰車型來說無異於蟲豸的渺小人類。以「軍團」平常總是從威脅度較高的目標依次冷靜、透徹而機械性地擊毀敵機羣的戰術來看,現在的行動實在太過異常,毫無合理性可言。
以前,芙蕾德利嘉說過。
重戰車型的機槍發出輕快的槍聲。
──肯定不行吧。
『上校,不行──那些傢伙拿人當盾牌!』
他們的女王高聲斥責。「女武神」砲兵式樣機急忙裝填燒夷彈。
再加上重視高機動性勝過火力與裝甲防禦的「女武神」,並不適合停在定點進行砲戰。如果是預先料到「軍團」部隊即將發動攻勢並洞察機先,先發制人展開挺進與強襲的攻性防衛戰鬥還另當別論;保護躲在短短几公里後方的護衛對象,死守戰線與敵軍廝殺並非這種機種的用途。
話雖如此,很遺憾,瑞圖說得沒錯。
恰似了無遺憾的死者,安詳地辭世昇天。
瑞圖先把四具五七毫米破甲釘槍全打進「阿爾德雷希多」身上,但因爲一直被甩動,可能是打的位置不好,這點攻擊還不足以讓頑強至極的重戰車型停下腳步。
透過資訊鏈掌握了狀況的蕾娜,立即對所有部隊提出警訊。經過瞬間的遲疑後,也用外部揚聲器警告共和國國民。
燈早就被流彈擊碎,在這除了四處昏暗硃紅的熾烈火光之外再無其他光源的黑暗之中,人類的肉眼不可能分得清倒地傷患與自走地雷的差別。與共和國人同樣身爲共和國公民的蕾娜,被迫指示羣衆即使看到受傷的同胞也必須見死不救,以保護自身安全。
「各位人員,爲什麼在發呆!……不要讓它們逃了!」
重戰車型是用來突破人類設下的堅固防衛線,由「軍團」集中投入戰線的攻勢最先鋒。是無論遇到地雷、反戰車障礙物、戰壕、步兵甚至是機甲,都能夠一律平等地蹂躪碾碎的兵種。
『求求你,救救我。』
「女武神」的八八毫米砲、「破壞之杖」的一二○毫米砲,紛紛擊毀重戰車型。重戰車型在量產型的「軍團」當中屬於最強機型,然而它們此時以殺戮共和國國民爲最優先,慣於戰鬥的八六及聯邦軍人要獵殺它們並不難。
在看來是配合着增設,很可能是反人員感應器的狂暴烈焰般的輪廓中,如眼球骨碌碌蠢動的光學感應器不知爲何竟然看得出帶有喜色。
雖然這些他都清楚,但還是聽得到那些聲音。
乍看之下的平手狀態只維持了短短一刻,宛若鐵青色海嘯的「軍團」重機甲部隊深厚的縱隊,造成勉強建構而單薄如紙的白銀與鐵灰色的防衛線到處被咬破,容許敵軍進犯。重戰車型憑恃着堅固耐打的裝甲彈開左右來襲的八八毫米砲彈,用龐大身軀不該有的飛毛腿穿越機甲兵器之間的混戰。

阿爾德雷希多其實是白系種,所以,女兒應該也有着銀色的頭髮或眼睛。
……或許,是因爲這樣?
可能吧……一定是的。
在「米蘭」旁邊,癱坐在地渾身發抖的白系種年輕女性總算抬起頭來。銀髮與銀瞳,看在瑞圖眼裏仍然屬於令人厭惡的共和國人。
「阿爾德雷希多」最後想踩死這名女性,卻做不到。
它在嚇得腿軟站不起來的女性頭上抬起了腳,卻就這樣踩不下去僵在原處。所以瑞圖才能趁機讓「米蘭」爬上它的機身。
女性被「阿爾德雷希多」旺盛燃燒的硃紅火光照出半張白皙臉孔,發着抖仰望「米蘭」。
她仍然癱坐在地上,只是勉強擠出幾個字:
『那個……謝、謝謝你,救了……』
瑞圖沒等她說完就直接打斷她。
「這些話就省了啦,站起來,快點逃得越遠越好!」
發出的怒吼聲兇狠尖銳,幾乎像是慘叫。瑞圖已經懶得去看嚇得肩膀一晃,腿軟站不起來只好連滾帶爬地逃走的女性,皺起整張臉。
因爲,他救不了阿爾德雷希多。
竟然讓他殺了這麼多人。儘管他必定就是抱着這種念頭成爲「牧羊人」,但這些都是人命。
瑞圖並不想讓他做出這種事來。
瑞圖真正想救的纔不是什麼共和國人,是阿爾德雷希多才對。
「爲什麼……」
自己沒救阿爾德雷希多,卻救了共和國人。沒救阿爾德雷希多,卻去救什麼共和國人。
瑞圖感到怒不可遏,悲從中來的心情卻更加強烈。但是現在的戰況不允許他生氣難過,瑞圖只能一拳捶在光學螢幕上發泄激動情緒。
一架重戰車型將準星對準了抱着可能是妹妹的少女逃跑的少年背部。
然而被炸飛、燒焦倒地的職員,嘴脣微微動了動。
「真要說的話……我那時只是在看好戲,纔不是在幫你監視民衆。」
「啊啊,該死!麻煩死了!是說這玩意兒真的很礙事耶……!」
我知道這你們做不到。可是,最起碼,只有現在……
應該說看來已經有
電磁彈射機型
挺進至數十公里前方的地點,托爾用眼角餘光瞥見被投擲的自走地雷從黑漆漆的空中零零散散地降落下來。
伴隨着一陣走調的吼叫,某種被人揮動的長條物體從旁打中了自走地雷。
正因爲如此……
「…………嗯。」
一開始那隻趴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又不停掙扎的自走地雷,就在這一瞬間成功把身體翻轉了過來。
「女武神」的奮戰,確實慢慢減少了重戰車型的數量。
他的確是對着旁觀的托爾輕輕點頭道過好幾次謝。
身體正面朝向青年。這種自爆兵器,原本就是用來抱住目標後引爆,以指向性地雷破壞人體,或者是以成形裝藥摧毀戰車裝甲。
「我可以救你們!我們有能力戰鬥,所以這次我們來保護你們!」
因爲現在的自己保護得了過去那個年幼弱小的自己,以及過去曾經試着保護她的姐姐。
得設法疏散民衆纔行,但又不能讓民衆無秩序地逃散到第八十三區之外。可是恐慌狀態正在蔓延。被火光照亮的戰鬥、鮮血、碎肉、屍骸與慘況,煽動了人們的恐慌情緒。誘導的聲音本來就已經很難聽見,現在羣衆更是開始直接置之不聞。
挺身保護孩子或配偶的雙親、幾個年輕朋友組成不太可靠的隊伍──避難行動以行政區爲單位,這些集團身邊都有家人,或是熟人。他們爲了保護這些對象,不知從哪裏撿來某種棍棒,有時甚至撿起爆炸的自走地雷轟飛的手腳來毆打敵人,或是拾起瓦礫丟過去。
少年轉過頭來低聲說了。大概十五六歲吧……跟她年紀相仿。
但是民衆無論是選擇逃跑還是挺身對抗,都公平地一味增加死亡人數。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托爾不由得大叫出聲。真虧膽小懦弱,對付起「軍團」實在太過脆弱,身上沒半點裝備的共和國人敢說出這種話來。
「慘了!快躲──……」
必須減少死亡人數,但更重要的是,爲了不讓人員繼續犧牲……
只有這一次……
總高度高達四公尺,即使置身人山人海仍顯得極其突兀的重戰車型,以及徹底躲在後方執行觀測任務的斥候型已經消滅了很多;但是夜裏遠遠看上去與人類相差無幾的自走地雷在這混亂狀況當中究竟有沒有減少則無從推斷。
但我們是以戰鬥到底爲傲,戰鬥到這一天的八六,「所以」……
「我會救你們。不是看在你的分上,單純只是出於我的一時興起與心情。」
這些人最後都被大卸八塊,以身殉難。
「啥啊?」
──我絕不饒過他們。
自爆。
其中也有一些民衆站出來對付它們。
真要說的話……
青年呢喃着說了。那種眼神證明了他知道連恨都不被恨……被蔑視、拋棄,最後被當成小蟲一樣遺忘,纔是共和國國民能對八六做出的唯一補償。
『謝謝你的幫助。所以小隻的就交給我吧!』
不可以開槍射殺想保護年幼妹妹的哥哥。
我才懶得理會白豬的自我犧牲。
在那第八十六區,同一句話她不知道說過幾遍。心裏的某個角落,始終無法忘懷在胸腔底層熾烈燃燒的陰暗怒火。
可蕾娜用眼角餘光看着他跑走,把準星對準重戰車型──一架體內宿有昔日同袍亡靈的「牧羊人」……特地將回旋機槍更換爲七•六二毫米泛用機槍,採用重戰車型不該有的反人員式樣。
『你、你是白天在閘門前幫忙監視民衆的「女武神」對吧!』
一看,介入兩者之間的不速之客是個一身西裝弄得皺巴巴,戴着眼鏡的白系種削瘦青年。他雙手握着不知從哪裏拔來的長條鐵棍,瞪着扭來扭去爬不起來的自走地雷叫道:
「你哪有辦法啊,快退後啦!應該說快點逃走啦,很礙事耶!」
在強制收容所也是,戰場上也是,你們從來沒幫過我們。現在纔來道歉又能改變什麼?
不要現在纔來跟我說這些,我不想聽。
接近警報響起。又有一隻自走地雷不理會瞄準雷射的隱形長槍跑了過來。
只是在觀賞白豬狗咬狗一嘴毛的醜態。
這一隻不是散播霰彈的反人員型,是生成金屬噴流的反戰車型自走地雷。
因爲自己已經夠堅強,保護得了這一切。
「得想想辦法……」
那些跟我無關。所以……
少年一瞬間茫然不知所措,然後泫然欲泣地皺起了臉孔。
嘴裏喃喃自語的聲音,對方不可能聽得見。
他纔不要爲了他們,去揹負那種罪過。
光是一隻反人員型自走地雷,就能同時讓好幾人被霰彈炸飛。在各地方開始燃燒的火勢,也照亮了層層重疊的悽慘遺體與奄奄一息的傷患。
他泄憤般、唾棄般說了:
就是在總站前廣場,守着入場閘門的人員。那個讓人丟掉不能帶上車的行李,又被對軍人優先的避難順序心有不滿的民衆跑來抗議,哭喪着臉進行入場管理的行政職員。
若不是遇見了辛,若不是有萊登、賽歐、戴亞、安琪、凱耶與悠人,還有蕾娜這樣的一羣同伴……只要走錯任何一步,說不定自己也已深陷那團怒火之中。
即使如此,在極近距離內被爆炸火焰吞沒,區區人類絕無一線生機。
「你是她哥哥吧?……快帶着她逃走!」
若不是有一位白銀種的軍官試着設法拯救她的父母親……若不是在強制收容所裏,她的姐姐分明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卻保護了她……
雖然,我們是被你們共和國人迫害過的八六。
「對,我們是八六。但是……」
無論是霰彈還是成形裝藥,破壞力都會集中在抱住目標的懷裏──身體正面。
『對不起,謝謝……!』
不可以踐踏還沒有力量抵抗的幼小孩童。
「對!」
『收到。』
足足九年把戰爭推給八六,躲在牆內的白豬,現在纔來……
只希望你們不要恨我們──……
蕾娜看着這片景象咬牙切齒。
叫聲聽起來笨笨的,攻擊卻很有力道,輕量的自走地雷被打掉了頭部感應器,踉踉蹌蹌地摔往另一個方向。托爾急忙收回「莫空龍」的腳。
接着就抱着年幼的妹妹往前跑。
忍不住咬緊的牙關摩擦作響。
「你不可以做出同樣的行爲。」
「別再說了。」
可蕾娜心想:我大概懂你的心情。
正當他縮起前腳準備把它踢飛時,就在那個瞬間……
陌生青年的聲音悲嘆着說:
看在我死得如此愚笨的分上。
我,不會讓原爲八六的你……
內藏成形裝藥的反戰車型自走地雷,在緊貼狀態下連「破壞之杖」的頂部裝甲都能炸穿。被這種機型靠近到一定距離內會造成極大危險,問題是四周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形輪廓。
「我不會讓你也去做出那種行爲。」
原爲八六的你不可以做出跟白豬同樣的行徑。
觀賞你們白豬躲在牆內,哪裏都去不了的那種醜態。
自走地雷接踵而來。青年振臂揮動鐵棍,毆打跑過來的下一隻自走地雷。
可是……
『對不起……不,不對。我們,對不起你們八六。』
「……關我屁事。」
托爾狠狠咬緊牙關。
『八六……』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可蕾娜立刻開槍。八八毫米成形裝藥彈在它的正上方自爆,兩挺機槍同時被炸飛的「牧羊人」踉蹌了一下。
『就算是這樣,我今天還是受了你的幫助。所以……!』
「女武神」優先對付重戰車型,也就是不免把自走地雷先擺一邊的時候。
「嘖……」
『哇啊啊啊啊啊啊!』
『能不能請你……救救我的同胞?』
可蕾娜讓「神槍」降落在它的面前,介入少年少女與重戰車型之間。擋在原爲八六的「牧羊人」面前,挺身保護共和國出身的少年少女。
「!……極光戰隊,你們能去誘導民衆嗎?准許適度使用武力威脅,請讓民衆前往第三工廠──到我傳給你的地點找個暗處待命。」
『我不會求你們原諒我們。但如果可以……』
這讓托爾認出了他。
他活用半年前在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壓制作戰獲得的經驗,用最大輸出的瞄準雷射照射過去,儘可能分辨出附近的人類與自走地雷。排斥高溫與疼痛的人類會反射性地閃躲,不具有痛覺的自走地雷則是毫無反應,就算有反應也比較慢。托爾並不在乎一不小心撞到或踢飛共和國人,但也不會想不分對象統統踩扁。
可蕾娜用外部揚聲器吼了回去。其間視線繼續緊盯重戰車型。
但是辛打岔了。
聲調冷靜透徹。
『不,蕾娜──敵方的援軍來了。沒有餘力讓軍士長他們去誘導民衆。』
「唔……!」
最後一架重戰車型終於倒下。
彷彿要讓他們無暇消滅飛起的銀色蝶羣,一羣聲音正在接近此地。鐵青色海嘯逐步侵蝕地平線。
接着是一道閃光。
在半傾圮的鐵幕後方,星星炫目地燃燒。
一顆,兩顆,五顆,七顆……這些不斷增加的星星,是後方長距離砲兵型打出的照明彈。它們一面用降落傘緩緩降下,一面化作小型太陽照亮地表。
照亮原先被封在黑夜中沒被民衆看到,陸續進逼此處的殺戮機器百萬大軍。
「噫……」
羊羣僅剩的理性就此崩潰。即使重戰車型已從戰場上死絕,恐懼與求生本能仍讓民衆步步後退。
先是一個其實離殺戮街巷或要塞牆都很遠的小孩發出尖聲慘叫拔腿就跑。周圍幾人受到影響,零零散散地跟着逃跑,附近一些人又受到他們影響開始逃命,最後難民集團終於宣告潰散。
行政職員急着想阻止他們,但已經沒人理會了。他們就像雪崩一樣逃出第八十三區,跑回他們曾經安居樂業的八十五行政區深處。「女武神」必須準備迎戰「軍團」本隊而無法去追,蕾娜用外部揚聲器呼喚民衆的聲音也不足以挽留他們。
「等一下,快回來!就算逃回牆內,也沒辦法阻擋這種大軍──……!」
話說出口才讓她想到一點,心中一陣戰慄。辛的異能捕捉到的援軍數量,比機動打擊羣加上救援派遣軍的總戰力還要多出近一倍。手無縛雞之力的共和國國民不用說──就連此時留在這裏的聯邦部隊,也已經岌岌可危。
理查少將即刻做出了判斷。該下「這個」判斷的不是蕾娜也不是葛蕾蒂,是他這個救援派遣軍司令官。從「軍團」戰爭之初征戰至今的沙場老將,在這一刻照樣二話不說克盡厥職。
『共和國國民的避難支援任務到此結束──繼續抗戰已不可行,包含救援派遣軍及機動打擊羣在內,全防衛部隊現在開始撤退!』
「……!」
蕾娜即使理性上也做出同樣判斷,仍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時,理查對她提出詢問。而且是切換了知覺同步的設定,只與她一人通話。
離開共和國的最後一班列車,一九二號從冬青市總站出發。
他這樣問,並不是要讓蕾娜認清她辦不到。
明知看不見,她仍然僅以視線回顧逐漸遠去的戰場。
在月臺上負責避難誘導的憲兵、處理司令部撤收工作的人員,以及炸燬部分鐵幕回來的工兵都趕搭了這班列車。同時也將害怕得呆站原地而不是拔腿就跑,因此逃得較慢的部分民衆儘可能塞進車廂,列車就這麼帶走了最後一批難民。
聽從這項初始指令,同時作爲瑟琳•比爾肯鮑姆的亡靈,不願坐視祖國與人類滅亡的自己被排除在外。
對於目前的「軍團」來說,最優先任務是搜索失落的最高號令者。「軍團」是用來代替兵卒、士官與下級軍官的兵器,本來應該無法在無人指揮的狀態下──經年累月地戰鬥。
『──月臺上的一九一號列車,其餘難民搭乘結束後立刻出發。以待命中的一九二號列車爲本次作戰的最終列車。』
獵場已被關閉,以純白爲傲的獵物們已無法脫身。關住他們的,正是他們視爲有色畜生加以厭棄放逐的獸羣變成的亡靈。
直到喫盡最後一人──這次,一個也不留。
接着輪到機動打擊羣的留置部隊開始撤退。
前方車燈爲了不讓「軍團」發現位置便熄燈,依靠夜視裝置在深更半夜的黑暗中疾駛。在遠處的夜幕中,可以模糊看見原本正在前往共和國的空列車,一九三號與一九四號接到聯絡而調頭返回聯邦。
之所以容許機動打擊羣挺進,坐視聯邦軍今天一整天的撤退與同時進行的共和國國民避難行動,就是爲了這個。
在投下砲彈衛星與之後展開攻擊時……
而是用詢問的方式暗示蕾娜,不管是她還是任何人都辦不到,所以見死不救實屬情非得已。
『一九一號,收到。』
「……不會。」
憲兵們想盡辦法將試圖逃走的民衆扣留在月臺上,強行把他們塞進一九一號列車;列車離站後經過大約半小時,來到聯邦標準時間兩點五十八分。
蕾娜知道屠殺即將開始,頓覺不寒而慄。復仇者們醉飲鮮血,以人作爲篝火柴薪,聆聽叫喚與苦悶的樂章,將可憎的成羣「白豬」一如其名地做成慶宴佳餚狼吞虎嚥的筵席,永無醉倒或喫膩的一刻。
「之所以沒有攻打、消滅共和國──……」
『──不。』
莎奇發覺了,握着操縱桿只用指尖按按鈕叫出子視窗。展開的全像視窗播放出畫質較爲粗糙的鐵幕影像。是最尾端部隊用照相槍拍攝,透過資訊鏈分享的影像。
『留在八十五區內的工兵、憲兵與司令部人員於現在時刻結束任務,立即搭乘一九二號列車。如果附近還有共和國國民,拖着他們上車也行。確定所有工作人員乘車完畢後即刻出發。』
蕾娜透過辛的異能,聽出一度化爲銀色蝴蝶逃走的「牧羊人」成羣的聲音再次潛藏其中。依棲於處理系統的亡靈憎惡,即使經過方纔那場屠殺仍然不受安撫,亢奮地狂叫。
因爲假如聯邦軍在鐵幕內留下兵力,抗戰到底,「牧羊人」們就無法享受屠殺共和國人的樂趣了。
爲了讓想必會比共和國國民優先撤退的聯邦救援派遣軍非戰鬥人員能夠馬上返回聯邦。目的就是要讓派遣軍本隊判斷如果丟下其餘共和國國民,戰鬥人員自己有辦法跨越「軍團」支配區域,逃出生天。
即使淪爲「軍團」,仍然想實現自己還是人類而不是「軍團」時的願望──死了以後,仍然繼續追求它們未了的心願。
她已遭到統括網路中樞──「軍團」總指揮官們在全體同意下排除在外。
即使站得較遠仍然必須抬頭仰望的鐵幕底部,已經被漫天漫地的大羣「軍團」所淹沒。宛如慢慢氾濫的大水,它們從黑暗彼方陸續進軍,就像無數蝗蟲鋪天蓋地,靜悄悄地逐步建構包圍網。不是出於飢餓或天譴,只是被作爲殺戮機械不具生命的殺意所推動,形成蹂躪併吞沒城市、國家、大地與人類的鐵青色蝗災。
在屏蔽貨艙內的黑暗空間,瑟琳再說一遍。重複一遍被維克問到,她想回答但被禁規阻擋的話語。
「因爲她試着阻止『軍團』」。
†
現行「軍團」的統括網路中樞──「牧羊人」們正在嘗試運用所有理論與行動,來回避這項初始指令。不是以「軍團」的身分,是爲了實現「它們自己的願望」。
如同逼迫他們陪同過去率領國民主導革命,卻又被國民親手打入大牢,死在獄中的聖女瑪格諾利亞殉葬。
『米利傑上校,如果是你,有辦法至少把部分逃走的民衆叫回來嗎?』
他們讓速度較慢的「破壞之杖」先行後撤,由「女武神」與裝載了補給物資的「清道夫」組成殿軍部隊。此種編組方式仰仗它們在最糟情況下能夠擺脫大多數「軍團」的速度,做好造成少數犧牲的心理準備讓它們一口氣衝過支配區域。
如同過去被關進第八十六區,被迫代替國民戰死的衆多八六的犧牲場面重現。
「謝謝。」
「女武神」的高機動性有時甚至會傷害到
駕駛員
的身體,不過只要援引電磁加速砲型追擊作戰時的芙蕾德利嘉,或是龍牙大山據點壓制作戰時的阿涅塔等例子,即可得知只要是避免正式戰鬥的行軍,即使是非戰鬥人員也承受得住。在如同阿涅塔那時候的狀況,傷勢纔剛恢復而再次擔任長官護送專員的前雷霆戰隊成員莎奇駕駛的「女武神」──識別名稱「女巫貓」艙內,蕾娜整個人靠進追加座位裏,承受着可能讓人咬到舌頭的震動。
「…………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