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曆二一五○年 十月四日 D+3日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1.2萬 字

前線後退至戰鬥屬地深處,使得位於戰鬥屬地與生產領地交界處的機動打擊羣總部──軍械庫基地也能感受到戰火的氛圍。
從基地遠望的鄰近城鎮,也因爲視戰況可能有危險而發佈了避難勸告,居民已經開始撤離。至於學校、公民會館跟劇院等公共設施則向大衆開放,戰鬥屬地民似乎都去那裏避難了。
爲了萊登等八六建造的特軍校校舍與宿舍也一樣。
「……不是,這樣好嗎?」
明明因爲這座城鎮也有危險纔會讓居民往離戰場更遠的內地避難,讓戰鬥屬地民到這種危險的城鎮避難好嗎?
「哎,因爲我們就是這樣啊。」
轉頭一看,是班諾德。萊登輕輕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是說禽獸嗎?」
身爲世世代代活在戰場上的戰火民族,因而受到和平度日的國民排斥迴避。
「噢,不,不是啦……我是說他們是緊要關頭時的後備人員啦。」
萊登看回去,只見班諾德聳了聳肩。
「他們也都是
小狼人
。邊防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職責。等他們把行李都打開整理好了,就會開始進行自主訓練了吧,不管是女人、年輕人還是已經退伍的老頭子老太婆。」
爲了自動填補現在前線後撤,許多軍人戰死造成的空缺。
班諾德望向鄰鎮那邊如此說道,金色的眼睛不帶感情。
「來到這裏的人都和我們聚落有血緣關係。等到『需要他們』的時候應該已經練出點水準了,到時候我再介紹幾個頭子給你和隊長認識。要麻煩你們做好與他們協同作戰的準備了。」
自從砲彈衛星對人類生存空間全戰線發動同時轟擊以來,已經過了三天。
大家都知道該來的終究會來,最後機動打擊羣也終於接獲出擊的命令。
看到通知的任務內容,中間夾着辦公桌面對面的蕾娜與辛難掩嚴肅的表情。在軍械庫基地第一隊舍裏的蕾娜的辦公室,兩人手邊擺着各自需要的情報,將全像地圖投影在桌上。
蕾娜皺着柳眉低聲呻吟。
她只想到會下令摧毀於支配區域深處發現的質量投射器,卻沒想到……
假設一些愛國主義者跟民族主義者──甚至根本就是那羣洗衣精不願向外國搖尾乞憐,趁着混亂局勢奪得政權,命令軍方抗戰到底。
「……我同意你最後說的打賭,但是……」
「只是……」辛輕嘆一口氣。
「確實是有一些人提出奇怪的主張……」
「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可是共和國人,是共和國軍啊。」
當時她想都沒想到能夠接受救援。
讓身爲八六曾遭共和國迫害的辛去拯救共和國……即使心底有着對這件事的顧慮與內疚,她也不會表現出來。
「你覺得有可能辦到嗎?」
蕾娜目光飄遠,點了點頭。
然而雖說去年的大規模攻勢已將人口減少到十分之一以下,一個國家的民衆仍然是多達數百萬人的超大集團。就算派遣軍除了最低限度以外的物資統統放棄,讓出一半以上的列車班次……
「就算支援、憲兵旅團的人員與部分步兵可以用鐵路車輛運送,運輸卡車在惡劣地形跑不出速度,再加上還有需要燃料運輸車伴隨的裝甲運兵車與『破壞之杖』。
多腳機動裝甲兵器
並未設計成能在無整備的狀態下自走長達四百公里的遠距離,光是移動就需要夠多時間。更何況萬一發生戰鬥……」
「即使如此,那還是正規軍令。蕾娜──身爲共和國軍人的你非得從命。只要你留在聯邦,就算事情真的演變成那樣,最起碼可以拿命令傳達受阻當成藉口不予理會。可是……」
一旦發生那種狀況,蕾娜就再也無法回到共和國。
一旦它滅亡,對於以該國國民身分作爲自我認同的她來說,是等同於自身被削去一部分的巨大喪失。
「……看來任務內容會比原本想像的更艱困。」
所以,她會爲了滅亡而傷悲,但是把無法救國當成自己的罪過就太傲慢了。這份罪孽,不是蕾娜能揹負的。
「支援受困於共和國的聯邦救援派遣軍進行撤退──以舊高速鐵路的南側線四百公里爲撤退路線,機動打擊羣與派遣軍維持此路線直到後撤完成,是吧?」
但是,她不認爲沒能挽救共和國是自己的罪過。
假設避難行動開始沒多久就宣告失敗,全體國民都被拋下。
「這樣說可能不太好聽,不過我們只是支援聯邦軍撤退順便幫個忙。來不及的部分──可能只能請你看開。」
然而,蕾娜儘管有點勉強,仍然笑着搖了搖頭。
「──抱歉,這種話不該對蕾娜說。」
我不會讓他們搶走你。
那些人長達十年都把國防任務推給八六,自己躲在牆內。
「真令人羨慕。要不是在這種狀況下,連我都想請您賜教了。」
像是主張這是共和國軍方或政府的陰謀,不然就是聯邦或聯合王國的陰謀。
在派遣軍人員撤退後,預計將會使用高速鐵路車輛進行這場史無前例的大量運輸作戰,甚至會動員所有合乎軌條規格的貨物列車,日以繼夜地讓無數避難列車往返兩地,接送全體國民到聯邦避難。
出於防衛設施建設得不夠完善,以及共和國軍戰力不足以單獨防衛國土這兩項理由,共和國新政府請求聯邦接受全體國民入境避難,聯邦也出於人道觀點應允了這項請求。
辛又怏怏不樂地補充一句:「前提是高機動型不要一再出來攪局。」──高機動型與辛有着一番新仇舊恨,但是它們不具備投射裝備,在距離夠遠的戰鬥中只能單方面遭受己方的炮火轟炸。而且它們是裝甲單薄的輕量機型,脆弱程度只比步兵好一點。辛嘴上這樣說,其實心裏也明白它們不會被投入這場作戰。
爲什麼是兩棲類?
蕾娜還在猶豫該不該笑時,辛已經淡定地繼續說:
「只是,即使考慮到這點,我還是希望蕾娜在這場作戰當中能留在基地──留在聯邦。」
「況且現在──也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所以如果只是支援派遣軍的撤退行動,雖不容易但應該還辦得到──『軍團』主力部隊目前也與聯邦西方方面軍僵持不下,留在支配區域內的『軍團』不算太多。高速鐵路南線在去年的電磁加速砲型追擊作戰時已經壓制並修復完成,所以也有正確地圖。只要能讓速度最慢的步兵與運輸卡車抵達聯邦,最糟的情況下,『女武神』就算先讓『破壞之杖』回國也有辦法回來。」
「唔。」蕾娜噘起了嘴脣。
嘴上表示同意,卻還是顯得略有不滿。
「況且其實──這也不是共和國……第一次滅亡了。」
早在她成爲先鋒戰隊的指揮管制官,當時未曾謀面的辛告知她大規模攻勢的前兆時,就已經開始了。她的祖國裝聾作啞不肯面對現實,躲在狹仄的美夢裏,不願意挺身而戰,不願意努力保護自己。
「沒關係,反正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所以,我也不會有事。
看到戀人與其說獨佔欲強,以這個場合來說應該是太會窮擔心,蕾娜忍不住呵呵笑了。
假如她不從命,她的履歷就會加上違反命令與臨陣脫逃,留下致命性的傷害。這裏所說的致命性不是比喻,是一如字面所述的致命。臨陣脫逃是即使當場被槍斃也不奇怪的重罪,所以……
「呵。」辛微微苦笑了一下。
例如「破壞之杖」雖能跑出時速將近一百公里的行駛速度,讓戰鬥重量達到五十噸的龐然大物進行這種機動動作,代價就是油耗效率極差。長距離移動時少不了燃料運輸車伴隨,所以沒辦法用最高速度一口氣衝過支配區域四百公里的距離。況且也得派人護衛非武裝又開得慢的燃料運輸車。
「要讓共和國全體國民避難,坦白講有困難,就連內部的意願可能都還沒一致。所以……假如作戰過程中情況生變,取消避難改成退守國內……假如他們命令共和國軍人這麼做……」
如果不這樣講,就怕眼前的年輕男生又要鬧彆扭了。
現在也是。在大規模攻勢這種困境下,意想不到地得到聯邦的救援,加上八六離開第八十六區,迫使國民認知自己拿起武器的必要。如果就算這樣,共和國還是不願挺身而戰,那麼即使就這樣步向滅亡──雖然令人心碎,但她認爲是理所當然。
什麼抗戰到底,什麼退守國內,共和國軍纔不可能發出這種命令。
怎麼說也是「高速」鐵路。如果有人執意要從奔馳時速高達三百公里的列車跳下,那就實在是人類史上難得一見的蠢蛋了,所以辛這麼說應該只是開玩笑。
雖說只是講得煞有介事而沒有造成實際害處,但蕾娜日後聽到的時候,不禁有種莫名的空虛感。
「原來如此,遵命……這下就互不相欠了吧,王子殿下。」
「謝謝殿下關心。」
「既然無法期待聯合王國提供補給,我得重新檢討『西琳』們的戰鬥方式。她們唯一熟練上手的以損耗爲前提的戰術今後不能再用了,如果有個同樣擅長機動戰鬥的人幫忙鍛鍊她們會很有幫助。」
葛蕾蒂視線轉回去,與同樣望向自己的奧利維亞四目交接。葛蕾蒂與奧利維亞重新看向另一方,只見王子殿下在那裏聳聳肩。
所以停在她的背後不肯前進一步的祖國,縱然就這樣在停頓中毀滅──她也早有心理準備。
看到兩人互開玩笑,葛蕾蒂也順口幫腔:
相較之下,人員的死亡就無法挽回了。就算忽視倫理道德問題,人類在哺乳動物之中屬於成熟較慢的物種,一個嬰兒要成長到工作年齡得花上十幾年的時間。如今戰況已經迫使國內在部分場合運用少年兵,不能徒然浪費更多兵士的性命。
支援兩個字說得簡單,但是……
但是……
然而蕾娜只是苦笑。
「他們就是因爲到現在還是不肯自己戰鬥,洗衣精纔會受到支持。我可以跟你打賭,我國軍隊的那些軍人從下到上,現在都只想着早早開溜。」
用一種當年幼弟弟鬧脾氣時,開導他的語氣說:
聽到他講出這種再明顯不過的事實,蕾娜愣了一愣。他到底想說什麼?
辛沉思了片刻。
要講到這件事,共和國對蕾娜而言是出生長大的祖國,她不會希望它滅亡。
再加上若是要使用運輸卡車運送裝備,行軍步調終究得配合這些缺乏戰鬥力,速度又慢的車輛,而且軍方也不太可能有那麼多卡車能一次運輸派遣軍保有的全部物資。既然車的數量不夠用來運載物資,原本就得排成長蛇慢慢走的運輸卡車,笨重的車隊還得多次往返。
「……好吧。這點小事我願意妥協。」
她決定要活得不以自己爲恥,纔會離開祖國,選擇了新的戰場,選擇了機動打擊羣。
「……我懂。」
「辛,我要生氣了喔。」
在當初那場大規模攻勢當中,甚至還有一種荒唐無稽的說法,煞有介事地說這是背地裏支配各國與「軍團」的山椒魚型地底人策劃的陰謀。
「防衛線的維持任務,大約能『撐』七十二小時。假如進度一如計劃──從乘車順序的分配、排隊到上下車都能用最高效率進行,我覺得勉強可以趕上,但萬一有狀況,就連七十二小時也撐不住,況且現在是要讓一羣未經訓練的國民直接上場,其中一定也有人根本不想避難。」
而步向滅亡的過程早在……
說完,辛露出了發現自己說錯話的表情。
同時平靜地覺得即使那樣也不是自己的罪過。
蕾娜已經決定要戰鬥到底。
內心某處早已做好不啻看透生死的心理準備,認爲這個國家已經註定步向滅亡。
「雖說派遣軍的撤退纔是最優先目標,另外這件事只是第二目標──要支援共和國全體國民前往聯邦避難,坦白講,我覺得有困難。」
在去年,那個大規模攻勢之夜。鐵幕遭到電磁加速砲型擊碎,號稱人類最後樂園的八十五行政區慘遭機械亡靈踐踏,國民轉瞬間被逼入絕境。
現有超過五萬名的人員,以及光是「破壞之杖」就超過七百架,數量龐大的戰鬥與運輸車輛。若再把裝備、燃料與資材算進去,已經等同於搬運一座城市的大量物資,還得運送長達四百公里的距離。
「這沒什麼。說成交換條件可能不太好聽,不過我希望爾等不在時准許我們使用演習場。可以的話,我也想請埃癸斯幫忙。」
「派遣軍還沒把撤退計劃送來,不過在擬定撤退計劃時不會沒想到拋下重要性低的裝備或物資。應該說,我想他們的計劃是隻要人員與車輛帶得回來就好──我這樣說,蕾娜你可能會不愛聽,但對聯邦而言,人力現在是最寶貴的資源,無論是從倫理道德還是實際用途來看。」
「是呀。」
「其他事情,我還是想有所防備……我希望你在作戰時能待在堅守撤退路線的部隊裏,不要進入共和國的勢力範圍,也不要讓他們知道你來了。」
自從半年前──四月的夏綠特市地下中央總站壓制作戰結束後,聯邦西方方面軍與救援派遣軍在共和國的佈署規模日漸縮小,但仍然是多個旅團組成的大軍。
「如同爾等所知,我們必須留在基地,不過如果有需要,就把事情分配過來吧。一點雜務的話,透過通訊總也處理得來。」
首都高舉的美名,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代表的是自由與平等。
到頭來,就國破家亡了。
「只是容我重複一遍,以目前的情況來說,該考慮這些問題的不是機動打擊羣,而是共和國政府。機動打擊羣的任務始終是維護撤退路線安全,只要沒有哪個白癡跳車,我覺得我們不會受影響。」
自己不保護自己,是他們以自由爲名做出的選擇。這項選擇帶來的結果,也只有他們自己能負責。因爲共和國國民如同他們自己引以爲傲的,所有人一律平等──都是自己的唯一主宰。
「就是這麼回事,這個人情債不便宜吧?」
因爲對現在的辛他們來說,這些──反而是一種失禮的行爲。
聽到鄰國的王子殿下恬淡而理所當然般這樣說,葛蕾蒂低頭致謝。區區共和國對他來說──對聯合王國來說,已是無須多加考量的小勢力。所以這個毒蛇王子關心的,其實是辛、蕾娜還有機動打擊羣的那些少年兵,這讓葛蕾蒂覺得十分感激。
「……說得對。目前,我們就先別跟彼此客氣了。」
如果蕾娜人在共和國,就行不通了。
聯邦是幅員廣大的超級大國,各種資源都還有可能以開採方式補充。像「破壞之杖」等車輛類或
裝甲強化外骨骼
、槍械砲彈之類的物資是不能輕易拋棄,但舉凡兵舍、日常用品或備品之類,即使直接捨棄也不會造成太大問題。
「我也知道蕾娜你會這樣說……可是蕾娜,你是共和國軍人。」
他人再怎麼呼籲大禍即將臨頭也充耳不聞,只是抓着美好的樂觀想法不放,堅信只要隨便讓自己以外的哪個人去戰鬥就能坐等戰爭結束。
即使那個國家對辛而言無足輕重,對蕾娜來說卻是祖國。如今這個國家正面臨滅亡命運,辛不該對她講這種話。
反正這場作戰不能帶行駛速度太慢的裝甲指揮車輛「華納女神」同行,不說的話誰也不會注意到蕾娜的存在。
奧利維亞故意怪模怪樣地揚起眉毛。
一時之間不只奧利維亞,就連維克都沉默不語。
眼前這位女性是上校,是指揮官……而且好歹也是旅團長。
雖說曾爲方面軍指揮官的維克也做過類似的事,但他是遵從尚武精神的聯合王國的國王胤嗣,站上最前線本是職責所在。可是……在不是王族甚至不是前貴族的共和制聯邦軍中,身爲上校的人有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嗎?
「維契爾上校,我想請問你……在這場作戰當中,你當真打算親自駕駛『女武神』應戰?」
「不用我說你也該知道吧,芙蕾德利嘉,你這次作戰絕對不可以跟來喔。」

「我們也會跟菲多說清楚,這次再偷偷載你過去就絕對不原諒它。所以芙蕾德利嘉,你就乖乖看家吧。」
畢竟芙蕾德利嘉有過前科,曾經跟着他們一起踏上決死之行。
被可蕾娜雙手叉腰擺出兇巴巴的表情,又看到安琪雙手背在背後微微歪頭,面帶微笑卻不知爲何魄力滿點,「唔──」芙蕾德利嘉鼓起了腮幫子。
附帶一提,待在芙蕾德利嘉背後候命的菲多明顯嚇到發抖,一邊縱向搖晃一邊發出弱弱的「……嗶」一聲。
看到它這副模樣,即使是可蕾娜也知道它的意思大概是「當然,我絕對不會載她去」。縱向搖晃以人類來說,應該就是點頭如搗蒜的身體顫動。
爲了保險起見,可蕾娜伸直了食指對準它的光學感應器。
「跟你說真的喔,菲多。敢毀約我就叫辛把你臭罵一頓喔。乾脆這樣說吧,你敢毀約我就再也不讓你跟辛一起參加作戰。」
「嗶……!」
這次換成激烈地左右搖動它的頭(感應裝置)。可蕾娜與安琪各自滿意地點了頭。
至於芙蕾德利嘉,還是一副不太能接受的神情。
「但是……」
「當然一方面是因爲很危險,再說……芙蕾德利嘉,你不是還有其他任務嗎?」
芙蕾德利嘉霍地抬起臉來。
可蕾娜對着她點點頭。對,任務。
當然就是讓「軍團」全機停止運作,也就是芙蕾德利嘉作爲奧古斯塔女帝的職責。
你要看嗎?葛蕾蒂用塗得漂漂亮亮的指甲彈了一下計劃書。
結果看到蕾娜睡眠不足走路搖搖晃晃,維克心有不忍地出聲關心:
「這次我們不需要人質,也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
維克無奈地嘆氣。只能說聯邦是真的已經沒有餘力了。
「……啊。」
所以幫忙安排的聯邦軍高層好像也得做各種選定與調查,也就是家族相關人士或有過交流的企業、集團,有沒有人後來成了八六。
辛變得渾身無力。
正好狄比喵嗚一聲跑來露臉,於是維克伸手一撈把它交給蕾娜,然後直接推她進房間。
芙蕾德利嘉一定很擔心那樣的他們。
儘管每封信全都自私任性得反而讓人覺得乾脆,畢竟他們所有人都是上流階層,有力人士佔了過半。甚至有些人物重要到如果隨意忽視,可能會影響今後共和國與聯邦的關係。
這類陳情書信從過去有過交流的家族跟沒有過交流的人士大量湧來,分明作戰都快開始了,蕾娜卻忙得沒多餘時間制定作戰計劃。
直到幾天前,芙蕾德利嘉以及可蕾娜等五人當然都還有把反攻作戰的祕密與最大目的──全人類的誓願放在心上;那個由於戰況在短短一天內被逆轉,使得芙蕾德利嘉在內心某處以爲已經無力迴天的全人類的誓願。
「你說過想在夏天去南方的海邊吧,說想試試看海水浴。」
亦即結束這場戰爭。
一旁候命的蕾爾赫說道:
「所以芙蕾德利嘉,你就乖乖看家吧。然後──等我們回來時要過來迎接我們,說聲『辛苦了』喔。」
應該說這點小事共和國軍本來就該自己做。
平常的話,這點小玩笑蕾娜不可能聽不出來。
既然蕾娜快被忙死,擬定作戰計劃就成了其餘三位作戰指揮官、幕僚與葛蕾蒂的工作。
「……開玩笑的。沒想到你的狀況比看起來還糟。」
聯邦的軍人也是,那些有歸宿、有家人需要守護,也有未來要追求的軍人,一定很怕跟那樣的他們共同奮戰,一定會忍不住覺得信不過他們。
原來想燒掉的不是信件而是寄信人?達斯汀暗自被她嚇壞。
自己與家人自不待言,也請你透過聯邦軍向共和國政府關說,讓家族成員與朋友也能最優先避難;家當也全部都要帶去,請你爲我們特別準備運送方法;請你務必讓我們比某某家族先搭上列車,不,賭上我們家族的名譽,非得比他們優先不可;請你協助聯絡與我家有交情的舊帝國貴族;想請你在各方面幫忙謀些方便;關於那件事與那件事你當然會給我特別待遇吧──這個那個胡拉混扯的。
因爲她們跟其他人──跟那時候,都已經不同了。
「果然有派系打算抗戰到底?」
「真討厭,本來可以趁這機會好好使喚那個參謀長的耶。」
她居然兩眼發亮地轉過頭來追問。維克長嘆一口氣。
即使情況如此,最起碼……
再加上接受難民的計劃方面,聯邦軍也會來請教她哪些集團或有力人士不適合安排在同一處,導致必須過目的文件增加更多。
她們跟其他人也只是沒有自覺,其實多多少少都一樣。
「沒錯,還要棉花糖與烤蘋果……等這些弄完我就去買……還要撿些橡實扔進去燒得嗶嗶剝剝響,一定很好玩……」
達斯汀也不是真的想拜託辛,不過他們隊上最適合辦這件事的還真的是辛,而不是蕾娜、阿涅塔或自己。
「我想應該是因爲很辛苦,誰都不想做,而且一定會出錯;既辛苦又無法避免出錯,然而真的出錯又會支持度大扣分。就這點來說,上校正外派他國所以跟現行政府關係比較遠……而且應該也嫌這個英雄礙眼吧。」
「對方還真的下了命令要上校回國。不過我們直接置之不理就是了。」
辛已經聽過葛蕾蒂的說明,來到這裏的路上也確認過計劃書的概要,於是回答:
「事實上呢,你看了共和國的避難計劃一定會笑出來,簡直亂七八糟。或許只能說反而幫到了聯邦吧。」
在自古以來農業與畜牧業興盛的共和國,橡實是傳統的豬飼料。
話說,蕾娜是共和國舊貴族兼名門米利傑家的千金,也是唯一的倖存者。同時又是揹負着共和國之名被派遣至聯邦的菁英兼上校,是聯邦軍的客座軍官。
「不讓她閒下來是對的,但有必要讓她處理來自共和國的陳情書信嗎?……既然聯邦連這點小事都沒多餘心力去顧慮,還是隻能由我們多加關心了。」
「所以,芙蕾德利嘉你不準來。你還有其他事情要做,所以這次不準。」
可蕾娜與安琪一邊說一邊心有所感。
但是準備參加作戰的蕾娜與八六們就沒有那個時間了。
至於這個達斯汀,說是閒着沒事會胡思亂想──不過真心話八成是不忍心看到阿涅塔厭煩地面對堆積如山的信件──正在用阿涅塔列出的清單幫忙把電子檔案放進需要與不需要的資料夾。聽說比較重要的信件,聯邦軍的高官們會代爲安排妥當。
至於可蕾娜則是用一種跟自己無關只是隨便問問的語氣問道:
看到阿涅塔累得彎腰駝背外加兩眼發直,活像個魔女似的嘻嘻竊笑,達斯汀苦笑道:
「咦!有那麼好的東西嗎!」
又是上流階層又是社交,還有人脈啊面子什麼的,政治真是門怪學問──阿涅塔厭煩地說。
「目前他們似乎還劃分得很清楚,但也因爲如此,最好還是別給他們更多負擔。要讓他們忙到沒時間多想是沒錯,然而休息也不能少。」
「我們得幫助他們撐下去,至少要保留足夠的餘力應對狀況纔行。」
「共和國國民等待避難的期間,他們會讓民衆聚集在高速鐵路總站所在的第八十三區附近,由聯邦承擔防衛任務。因爲就算想交給共和國負責,『破壞神』作爲戰力也不可靠。」
然後她想起聯邦軍中一個講過幾次話的高官,噘起了嘴脣。
「我不是這個意思。對諾贊侯爵來說,兒孫都被共和國迫害成這樣了,哪還有可能伸出援手啦。侯爵本人絕對不會願意,況且那樣豈不是會讓家族顏面盡失?」
「避難的誘導呢?不會也要丟給我們做吧?」
那時的他們還無法意識到未來──戰場以外的未來。
「不是。他們說想讓米利傑上校指揮全體國民的避難行動。」
「本來是覺得多少讓她勞累一點比較好,看來已經過了那個階段。」
要找人介紹的話,其實雖說只是來到共和國的第一代移民兼下級貴族,好歹還是帝國貴族階級出身的達斯汀都還比她適任,更正確來說,是他那曾爲帝國貴族的雙親。
聽到葛蕾蒂若無其事地說,辛皺起眉頭。有那種勢力存在會妨礙避難行動,更糟的是還得加派人手護衛蕾娜。雖說直衛的布里希嘉曼戰隊已經重編完成,視狀況而定,可能得再派其他戰隊跟着,或者乾脆讓先鋒戰隊也擔任護衛……
身爲戰隊總隊長之一,辛被詢問意見也很合理。
「這個就應該還是歸共和國管吧。」
「不不,那怎麼行啊。」
屋裏擔任蕾娜副手的佩施曼少尉似乎把她拉去臥室了,可以聽見臥室房門開關的聲響。
她們想起一年前的那場電磁加速砲型追擊作戰。
「我那樣說只是開玩笑,沒想到竟然真的是這樣……」
「拜託我這個有什麼用?我是在共和國出生的耶。」
「我不覺得有必要爲了這種事,特地把派遣到機動打擊羣的上校叫回去……」
阿涅塔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看達斯汀。
代替斷交了足足九年而無法正確判斷誰是重要人物的聯邦,目前蕾娜的任務就是逐一判斷誰該得到「特別待遇」,並且可望得到什麼樣的回報。
簡單來說就是對共和國的舊貴族跟名門等上流階層而言,她是他們前往聯邦避難時頭一個該投靠的人脈。
維克的直屬聯隊與奧利維亞指揮的教導部隊不會參加本次作戰,這也就表示他們多少有點時間可以整理心情。士兵們的心理健康有柴夏跟奧利維亞一起努力維護,況且在作戰期間也能獲知祖國的詳細情勢。
在無法避免必須長時間戰鬥等狀況下,視戰況而定,有時會開處方用藥讓士兵暫時感覺不到疲勞。有是有,但說穿了就是需要軍醫處方箋的猛藥。如果有哪種藥比它更有效,那可是萬萬碰不得的危險毒物。
又是避難後的生活支援,又是介紹進入社交界,又是聯邦的大學推薦函又是相親提議,阿涅塔嘴裏嘟噥着,同樣也靠記憶把需要特別待遇的重要人物與不需要的人分門別類。
至於在遷居共和國之前曾爲帝國貴族的潘洛斯家的倖存者阿涅塔,也收到了大量書信拜託她幫忙斡旋或介紹昔日交情匪淺的舊帝國貴族。正確來說是紙本經過數位掃描而成,滿坑滿谷的電子書信檔案。
竟然讓盡是少年兵的八六,以及偏偏是共和國出身的蕾娜去援救隨時可能亡國的共和國,而且連一點平復心情的時間都不給。
現在她們都能體會。
托爾捏緊了三明治問道,克勞德厭惡地眯起眼鏡底下的月光色眼睛。萊登一手端着裝有替代咖啡的馬克杯回應:
「可蕾娜……」
「大人物跟軍人都在第一天跑掉,那之後避難指示由誰來做?還有共和國的防衛呢?」
現在她們知道,那時候芙蕾德利嘉明知有危險仍然執意要跟,確實怪不得她。
「對對對,就是蕾娜……她可是共和國唯一派遣到機動打擊羣的指揮官耶,那羣白癡怎麼敢把這種垃圾陳情寄給她啊……乾脆全部燒掉算了……信不信我拜託辛拿鐵鍬把你們所有人的腦袋砍掉啊,煩耶……」
葛蕾蒂目光冷淡,看着好像是底下送上來的報告書。
可蕾娜只用簡短一句話證明了他們還沒有放棄。
大夥兒用托盤裝滿聯邦菜色與分量最豐富的午餐,除了蕾娜以外的所有人都一邊狼吞虎嚥一邊交談。似乎因爲睡眠不足連帶影響到胃口的蕾娜只用湯把三明治灌下去,剩下的食物碰也不碰,只是抓住電子文件的投影裝置氣到發抖。
由於葛蕾蒂說過開簡報會議時會說明,先讓戰隊隊員或蕾娜看到也無妨,於是辛把共和國的避難計劃書做成掃描檔帶來。大夥兒在餐廳長桌旁自然而然地男女面對面坐下,辛與萊登、安琪、可蕾娜、克勞德與托爾等先鋒戰隊各個小隊長,順便加上依然睡眠不足搖搖晃晃的蕾娜,各自瀏覽投影出來的計劃書。
「是啊,這當中絕對有蹊蹺。我看米利傑與諾贊應該也明白就是了……」
「米利傑,你還好嗎?要不要給你些比處方箋更能提神的藥?」
不重要的信件,晚點會全部列印出來拿到演習場舉辦盛大的營火晚會。這是一定要的,還要烤點棉花糖或蘋果什麼的。
「他們要是敢來這套,我絕對丟下他們開溜。」
「不過嘛……如果要拜託辛,又覺得好像應該拜託他處理陳情……因爲他父親原本是諾贊家的長子,祖父諾贊侯爵又還健在。」
「第一天先讓政府高官與第一區的有力人士避難,然後是軍方將官……接着是校官與尉官,再來是士官與士兵,然後才終於在第一天晚上開始讓國民避難……?到底要誇張到什麼程度才能定出這麼不要臉的計劃……!」
「說得對。如果把蕾娜那邊不需要的信件也加進來,應該能辦場相當盛大的營火晚會喔。」
可惜在目前這種戰況絕對沒空,不然那男的肯定纔是處理這些麻煩事務的最佳人選。
當時,辛總是在徬徨尋覓死亡的歸宿。
「噢,也是喔。寫信的都是共和國的大人物嘛,就算事情變成這樣,應該也不會想跟八六低頭吧。」
「是,畢竟只有共和國的狀況很不自然。沒有遭到砲彈衛星的空襲,攻勢規模也過於溫和。就下官所見,像是故意不攻陷他們。」
「腦袋遲鈍成這樣已經達到會影響工作效率的地步了,你得去休息一下。」
原來如此,的確很糟。
不過至少還能用來拖運資材──儘管作爲機甲兵器說脆弱都嫌客氣,好歹還是具有背得動沉重的五七毫米砲的馬力──所以預定讓它們跟運輸卡車一起移動。
「就計劃書看起來,是由共和國的行政職員來做喔。」
安琪從旁探頭看看蕾娜手上的裝置,補充說道。
「好像只有上下車的誘導工作,因爲列車是聯邦的設備,會由聯邦憲兵來做……避難順序排在後面的民衆應該會出現抗議聲浪吧。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好如何因應暴動等狀況。」
「就連避難順序都能恣意妄爲到這麼明顯的地步了……」
蕾娜看起來像是有在聽,其實沒有。她把裝置握緊到嘎吱作響,瞪着計劃書的眼神像是看到弒親仇人。
「居住區號碼越小就越前面,號碼越大就越後面……雖然早就猜到白銀種會是最優先,沒想到竟然連月白種與雪花種都要分順序……!太可惡了…………!」
蕾娜破口大罵準備站起來,卻直接像是斷線人偶般跌坐回椅子上。
累壞了沒得到充分休息又忽然情緒激動,似乎引發了貧血症狀。
辛拉着她的手帶她強制退場,可蕾娜與托爾目送他們離開,偷偷問道:
「什麼意思?」「蕾娜在生什麼氣啊?」
直到十二歲之前都躲在八十五區內受到保護,對「軍團」戰爭開戰後的共和國內情知之甚詳的萊登回答他們。
共和國的八十五個行政區,編號越小位置就越靠中心,美麗景觀與生活機能兼具,居民多爲富裕階層。換言之……
「有錢人先走,窮人擺第二。白銀種的前貴族老爺小姐最優先……不過月白種與雪花種那邊我就不太懂了。」
克勞德淡定地開口了。
眼鏡底下的月白眼睛不帶感情。
「很難懂嗎?我是不知道哪個是哪個,總之應該是想讓沒被優待的族羣去仇視被優待的族羣,就像我們八六一樣。」
冰冷的沉默落在餐桌上。
克勞德沒有回望任何人,繼續說道。月白眼睛不帶感情,戴着用來隱藏的無度數眼鏡。
「然後咧,只要白銀種擺出一副同情嘴臉站在沒被優待的人那邊,就是二對一了。白系種有三種族羣,這樣到了避難地點就能形成勢力對比啦。」
共和國的白系種分成白銀種、雪花種與月白種這三種。
托爾用鼻子呼氣。
如果其中兩種聯合起來,剩下的一種就是少數族羣。
他們曾經把人類變成非人族羣。
共和國國民包含了衆多老弱婦孺,而且都沒打過仗。即使如此,除了年紀太小的小孩與老得不能動的人,好歹還能抱着炸藥或槍枝奔跑。
聯邦內的工作年齡已經需要用到女性跟少年。所以,接着必須「從聯邦外面」想辦法,最起碼錶面上不能違反人道精神。
如同辛往日留下的預言,假如八六全軍覆沒……
「到時候,一定……會弄出什麼義勇兵來吧。」
如同他們在十一年前對八六做過的那樣。
可蕾娜小聲低喃:
「本來以爲共和國一沒了八六,就只能等着滅亡……」
既然已經做過一次,再做一次也沒差。
大概也不會像辛的預言那樣,無力戰鬥直接滅亡吧。他們應該會照老方法繼續打仗,也就是把戰爭推給月白種或雪花種。
對少數族羣可以爲所欲爲。
如同原本也沒打過仗的八六在第八十六區做過的那樣。
雖說日前的第二次大規模攻勢成功讓主力撤退至預備防衛線,但聯邦軍死傷依然慘重,有必要設法補充人員。
聯邦也不光是出於善意接受多達數百萬人的難民。
恐怕就像他們對八六做過的一樣,宣稱那個族羣是不如人類的劣等種。
「結果原來只是變成白系種之間上演同樣戲碼啊……根本不一定非我們不可,不一定非八六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