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射月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3.5萬 字
聯合王國的攻勢於近日內即將開始。
這是部署於反聯合王國戰線的所有「軍團」的共通認知。
如同「軍團」隨時展開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讓人類無法得知支配區域內部的狀況,人類也在試着對「軍團」隱瞞軍情或作戰行動。然而通訊的增減或運輸量的增加、部隊的移動或兵員的追加部署等大規模攻擊的預兆,並沒有那麼容易瞞人眼目。
地點在第二戰線,舊第一機甲軍團屯駐地。那些人從之前計劃發動攻勢,然後敗北後退的地區學不乖地又要再次來襲。
因此,「軍團」們加強該地區的戒備,並增加機體部署數量嚴陣以待。假如他們敢再次攻打過來,像之前一樣輾碎他們即可。
而若是不攻打過來——它們就要用這支軍隊主動突破龍骸山脈,發動最後的攻勢。
反聯合王國戰線的黎明,始自南方封鎖天空的銀色。
時刻用人類的說法稱爲拂曉,是夜晚最黑暗的時段。在這太陽都還未閃現預兆光明的時間,由大羣阻電擾亂型先展開侵略行動。爲了替電池充電,在夜晚時段會返回支配區域的幾億只蝴蝶,從支配區域到交戰區域,將會翻越龍骸山脈,厚重地覆蓋住聯合王國的領空。
最後東昇的陽光就在覆蓋天空的銀翅上漫射,將整片穹蒼染成血一般的深紅;這跟半年多以前的大規模攻勢,於聯邦西部戰線觀測到的是同一種現象。是一種好似夕照,但遠比那來得恐怖不祥的血色破曉。
這種深紅不久也漸漸淡去,天空染上這幾個月來一成不變、陰鬱至極的銀灰色。
有個東西橫越了這片銀色。
在聯合王國軍目前據守的,位於山頂附近的備用防禦陣地帶,背後是將天空切割成白色鋸齒狀的棱線;那東西就是從棱線對面投射而來。
支配天空的警戒管制型、巡邏的斥候型,以及潛藏於支配區域的對空炮兵型〈Stachelschwein〉的對空雷達即刻偵察到此一狀況。距離最近的幾架斥候型急速前往那東西的預測投射路徑,以進行光學觀測。
對空雷達失去目標訊號。並非飛翔物體一類——航空器、飛彈或炮彈等物體。是某種在陸地上高速移動的,資料庫裏沒有的不明機。
斥候型進入針葉樹森林。「軍團」的幽藍光學感應器仰望着染成白色的雪地戰場。
用不了多久,斥候型就以複合式感應器捕捉到了那個。
然後它不知該如何判斷,呆站在原地。
因爲映照在斥候型光學感應器當中的那個東西……
是某種自己噴火、一邊高速旋轉一邊以猛烈速度衝下斜坡一路滾落而來的,巨大的,實在太過巨大的成羣車輪般物體。
†
『——突圍。確認全機已引爆。』
只有機動打擊羣,與「阿爾科諾斯特」一個聯隊。竟然打算只靠這兩個部隊突破敵陣。
連帶着幾十噸的重量,也在眨眼間加速到時速三百公里。這是藉由犧牲飛行距離,以彈射器的損壞爲前提,一時之間達到增加投射重量的效果,將本來不可能飛上天空的重量,一邊讓軌道發出哀嚎一邊強行擺脫重力投射出去。
那是直徑足足長達三公尺的一對鋼鐵車輪。之間夾着比車輪小約兩圈的圓筒,形狀近似於縫紉線軸或纜線軸。這些東西陸陸續續地撕裂空氣,往地面墜落。
『那倒是沒有……因爲在我國的氣溫下會凍死。』
辛不由得陷入沉默。
蕾娜輕輕點了點頭。
「關於另一個部隊,或者該說另一種兵器……那種兵器是設計來做什麼的?就是那個變種車輪。」
維克遺憾地表示同意。
「這個部分,由另一個部隊來實行。」
『……說得也是。』
「我想應該只會被它們跳開躲掉。」
控制系統遭到破壞,墮落爲人類無力工具的電磁彈射機型朝着過去的友軍陣地,果敢進行卯足全力的投射行動。
從臺上看下去,辛目前沒有半點憂悶的樣子,神情跟平常一樣靜謐。雖然目光略爲低垂沒跟蕾娜四目交接,但低頭看着手上資料的眼神,目前並未不安定地搖擺。
真要說起來,就算真把溫暖南方的生物投入聯合王國的雪地戰場,應該也只會跟塞進地雷裏的雞走上同樣的末路吧。但因爲實在太白癡了,辛沒有吐槽,維克想必也只是說笑而已。
「畢竟作戰計劃變數這麼大,實在沒辦法讓我在本部待機。」
大概吧。
至於被投射出去的「那東西」則在飛越棱線後於空中解除連結,落在南側斜坡——「軍團」鋪下厚實防衛線的地帶前方。
聽說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的戰鬥中,芙蕾德利嘉曾經將維克評爲只是頭腦聰明的傻子;坦白講,辛覺得有幾分道理。
以南方大陸爲棲息地的獵豹擁有哺乳類當中最快的奔馳速度,但南方大陸位於越過「軍團」支配區域的遙遠彼方。當然,聯合王國沒有這種動物。
「……興趣?」
安裝於機身的火箭燃料被點燃,原本就受到重力拉扯而猛烈加速的車輪,進一步被狂暴的推進力猛踹一腳。它們帶着被踢飛而崩解的積雪層,或是隨着雪塊一同滑行,化作噴火的鋼鐵雪崩,以大鷲狩獵般的速度衝下禿山地表。
從城牆丟下沉重物體或可燃物,藉由動能或火焰殺傷攻城軍,是守城戰的常套戰術。有時他們還會搭配組合做出具有重量的可燃物,也能看到一些利用動物追加推進力的例子。
自從上次起爭執以來,她還沒能跟辛說上半句話。當然與作戰相關的事情還是會說,但除此之外就沒講過話了。一方面是因爲雙方都忙於即將開始的作戰,但一方面也是因爲他們倆都跟對方稍微保持了距離。
『每個「紫晶」各有不同的擅長領域。我是人工智慧,姑媽是導引系統……考慮到「軍團」戰爭的需求,這兩百年來沒有專精機甲的個體誕生,對聯合王國實在是一大傷害。只是說歸說,這也不是靠人力能解決的問題就是了。』

是因爲她擅長。
開始追蹤。
填塞於圓筒內部的一·八噸高性能炸藥——在「軍團」們的隊伍正中央一齊爆炸開來。
換言之不是因爲有需要、有意義……
†
車輪型的自走自爆兵器,分成從外觀無法區別的兩種類型;一種是炸裂後會散播大量破片的反輕裝甲式樣,另一種是散佈自鍛破片的反戰車式樣。
辛一邊在車廂裏用情報終端的全像式螢幕爲作戰文書做最終確認,一邊回答隔着知覺同步說話的維克。
它們啓動了敵我識別器〈IFF〉與雷達,不過其實現場只有車輪它們自己與「軍團」。裝置將檢測範圍內的敵機集團設定爲目標。
「參加兵力包括機動打擊羣,以及維克殿下的直轄聯隊。我軍將以這兩個部隊,完成包括壓制龍牙大山據點、封鎖壓制中的作戰區域、以及從開始進擊到撤退完成之前維持路線通暢在內的所有目標……上次作戰實施過的,以其他師團進行的佯動以及引誘『軍團』戰力此兩種行動,由於聯合王國軍本隊戰力不足,於本次作戰當中無法實行。」
雖然他早就隱約有此感覺……
『收到——射控分隊,開始投射吧。照準目標,電磁彈射器,連接電容器。「座天使」第二波投射!』
處理終端並非全員到場。光是各個戰隊的戰隊長與副長就已經超過一百名人員,他們淹沒了寬敞的簡報室。
靜謐的紅瞳往上看着她。
認爲作戰不可行的聲浪開始擴大。在這當中辛忽然抬起頭來,輕輕舉起一手錶示想提問。
「…………」
蕾娜從借用的備用陣地管制室的主螢幕,看見那壯烈的戰況。
這是爲了在天空——制空權被「軍團」奪走的戰場,進行來自天空的攻擊。
他們待在龍牙大山攻略部隊的重裝運輸車上,正潛藏於針葉樹林裏等待出發命令。
『第二波,機動打擊羣射控分隊,開始投射。奇襲的關鍵在於掌握敵人混亂的時間,不要讓那些傢伙掌握狀況。』
『在中世紀時期的攻城戰當中,守城軍有用過一種類似的武器。我姑媽——前任「紫晶」從中獲得靈感,於是試做了這種兵器。我也不知道她原本打算拿來做什麼,大概是興趣使然吧。』
但是用一對直徑超出人類個頭的車輪夾住高性能炸藥,藉由火箭的推進力讓導引武器高速狂飆——這就有點史無前例了。
辛切換全像式螢幕的畫面,顯示出從這個位於深邃森林的地方看不見的「軍團」軍最前線影像。畫面上重複上演着雖然壯烈但也帶點傻氣的,叫作什麼「座天使」的謎樣車輪展開的特攻。
『獵豹的話呢?』
問句平靜而機敏,聲音嘹亮,是故意問給旁人聽的。身爲戰隊總隊長的辛,早已知道問題的答案。
†
近炸引信啓動。
『米利傑之前爲你心煩意亂了很久……不過看樣子,你總算是趕在作戰前振作起來了。』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是沉默的意味有點不同。
「你們國內該不會有活雞地雷之類的東西吧?」
「作戰目標與上次一樣,是破壞據點內的發電機型〈Admiral〉以及自動工廠型〈Weisel〉,這是最優先目標。其次是俘虜該據點的指揮官機,識別名稱『無情女王』。」
聽到維克聲調嚴肅地低語,辛暗自嘆氣。
請人送來的軍服比她身材大了一圈,底下露出「蟬翼〈цикада〉」的銀紫色彩。她任由身上光彩搖曳,持續關注自己籌劃的投射攻擊的整個過程。
纜線的另一端延伸到一字排開的大容量電容器、射控班的裝甲指揮車與排排站立的「破壞神」駕駛艙,傳遞來自此處的操作。即使無法直接控制電磁彈射機型,如果只是啓動電磁彈射器的話還算簡單。
就這樣。
『這倒也是。』
「當然,對『軍團』前線的壓迫以及小規模的佯動,在作戰中會隨時進行。這是聯合王國的戰爭,即使無法從絕對不能被突破的最終防衛線撥出戰力,『軍團』的前線部隊仍然該由他們來引開。接着講到打開通路……」
墜落與火箭推進相輔相成的速度,即使與量產型「軍團」當中速度最快的近戰獵兵型相比仍然更勝一籌,轉瞬間就接觸到「軍團」的防衛線,長驅直入。
內部感應器檢測到自機的姿勢,修正姿勢着地。降落於山坡斜面的圓筒出於形狀問題,理所當然會在重力牽引下從斜坡滾落。這些東西踩過冰雪堆或地形隆起處,有時飛越它們,同時不斷加速。
接着,他似乎猛地抬起了頭來。
『只是「軍團」由於是多腳兵器,從地面到底部的高度比履帶式高。假如把地雷設計成彈簧式讓它在腳的根部炸開,或許——……』
爲了進行前進觀測而部署於防衛線附近的「西琳」的光學感應器將那幅光景轉換成影像,送往備用陣地。
兩人四目交接。
在聯合王國軍備用防衛陣線後方,翻越棱線、展開於龍骸山脈北側斜坡的炮兵陣地各處……
『…………』
「現在開始針對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進行說明。」
『……難道說地雷犬對「軍團」有效嗎?』
「上校,我想確認兩件事。第一點,你的意思並不是說完全得不到聯合王國軍的支援對吧?第二點,目前的說明當中,打開通路並沒有包含在攻略部隊的行動裏——這個任務由誰來做?」
彈射器發出低吼。
每一架電磁彈射機型的控制部件都被弄壞,軌道的連接部位纏繞着原本不存在的大量纜線。它們就像某種寄生植物似的侵入電磁彈射機型內部,毫無顧忌到甚至激發生理性厭惡感的地步,控制着其背部的彈射器。
然後他問道:
蕾娜在心中問他「你應該沒事吧」,只是得不到答案。
同時她回想起始自這場炮擊的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開始前,對機動打擊羣進行的簡報。
往南側斜坡的山麓,「軍團」們的防衛線前進。
破片把輕量級的斥候型、近戰獵兵型,以及裝甲較薄的反戰車炮兵型一掃而空。來自極近距離內的自鍛破片,把戰車型狠狠打得虛軟倒下。自爆兵器雖然單純就重量來說比不過戰車型,更遑論重戰車型;但以目前情況而論,重量得到了翻山越嶺的高空降落與火箭推進的速度加成。被打個正着的重戰車型踉蹌幾步,遭到爆炸波及而被炸個粉碎。
看來他已經振作到能夠以戰隊總隊長的身份參與作戰……應該說是要求自己振作。面對萊登他們也跟平時沒什麼兩樣,能夠閒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在場的處理終端們之間,掀起一陣靜默的騷動。
往南方山頂展開軌道的所有「電磁彈射機型」啓動了背部的電磁彈射器。
「…………」
蕾娜站在臺上投影的作戰圖前面,一邊配合說明切換顯示的圖片,一邊望向坐在成排椅子最前排的辛。
發出撕裂空氣的低吼,滑梭牽引着投射物在軌道上疾走。連接部位鬆開,機體投射出「那東西」,使它飛越棱線描繪出拋物線。
「要怎麼把它們帶來?」
作戰前機動打擊羣狩獵收集的,就是這些電磁彈射機型。正確來說,是它們的背部電磁彈射器。
沒搭理兩名少年進行的相當不合狀況的對話,聯合王國的火力投射仍在持續當中。這稱爲攻擊準備射擊,是在戰鬥部隊開始進擊之前先破壞敵軍防禦陣地,儘可能擊垮敵兵,藉此封鎖反擊讓進擊行動成功的火力投射。
這項行動一結束,攻略部隊就會開始進擊。想到那種緊張的心情,少年兵閒扯淡個幾句話並不值得責怪。
胡亂施加的負荷開始造成一些電磁彈射機型的彈射機構故障而陷入沉默,但仍然將所有「座天使」盡數投射完畢。接着新的貨櫃被搬了進來,射控官替控制程式做切換。
「座天使」的目標是「軍團」隊伍的第一排。那裏聚集的都是用來突破聯合王國軍防衛線的重量級機種。他們另有下一個目標,爲此纔會準備貨櫃裏的東西,以及控制用的程式。
程式切換的空檔,由接着咆哮的重炮與迫擊炮的猛烈射擊來填補。
炮手對着「座天使」撬開的突破口,用集中射擊猛轟後方的後勤系統。他們在射程所及的範圍內,依序擊潰後方綿延的梯級部隊與防禦設施,仔細、執拗並徹底地用炮彈風暴耕耘進攻路線。
他們甚至捨不得花時間轉換陣地,連延伸射程用的底排彈都毫不吝惜地用上。
電磁彈射機型用的射擊程式切換完畢。電磁彈射器裝上新的投射物,再次開始投射。發出低吼被拋上高空的大型炮彈,描繪出拋物線加入榴彈驟雨的行列,或者是直衝天際撞進阻電擾亂型的銀雲。它們沿着往下斜衝的軌道殺進「軍團」集團,或是一邊用衝擊波撕裂蝶翼一邊飛上雲端。
定時引信啓動。
引爆。
就連能用衝擊波與破片橫掃半徑四十五公尺圈內的一五五毫米榴彈都望塵莫及,半徑足足長達一千五百公尺的範圍內,遭到猛烈爆轟的衝擊波吹襲。
以同樣半徑在高空中圓形擴展的爆炸熱風,一口氣磨碎大量脆弱蝴蝶的機械構造,讓天上出現了一整塊空地。
雛菊剪。
這是被人俗稱爲割草機,設計成以爆炸熱風吹飛廣大範圍的炸彈。由於必須搭載於航空器往地面空投,這種軍武在失去制空權的「軍團」戰爭中只能放在倉庫裏佔空間。將近七噸的重量,用一般火炮實在難以投射。
然而如果是電磁彈射機型所具備的,能將十多噸重的斥候型射上高空的電磁彈射器的話則另當別論。
真要說起來,不曾投入過實戰的「座天使」自不待言,雛菊剪原本也是未曾設想過地面投射用途的軍武,更別說在空中引爆。
爲了實行這種預設用途之外的運用方式,射控系統當然也不是早就準備好的,是專爲這場作戰而趕工編寫的急造品。
雖說系統人員已經費盡心力連夜編寫,但仍然不能否認實際射擊起來有些缺乏威力,需要經驗豐富的射控官或者是炮手進行輔助。
作爲這方面的助手之一,她一邊調整負責的電磁彈射機型羣的準星,一邊說:
「——原來如此,這的確沒人會想穿……」
即使看在策劃作戰的蕾娜眼裏,這種打開進攻路線的場面仍然壯烈至極。
『華納女神,貴官——……』
爲了讓自己活下去,不惜揮霍財力與人民。

即使前方有着地獄——即使連該往何處去都不知道。
「不要—————————————————————————————!」
機動打擊羣接到了出發命令。
纔剛這麼想,座艙罩就被人從外頭掀了起來。
忽然間,辛覺得這簡直有如地獄。
胴體部位逃過一劫的飛機打開炸彈艙,將內容物往下丟。動作沒像樣到能稱爲轟炸。彷彿受傷的鳥兒一邊灑落鮮血與內臟一邊以最後力氣飛翔那樣,飛機於墜落的同時四處散佈着大量裝載彈藥或炸藥的箱子,甚至是剩下的航空燃料。它們在森林的樹梢上磨擦機身,撞上雪原彈跳起來,最後終於翻倒在地,伴隨着地鳴四處散播機身碎塊,並且輾爛了來不及逃跑的「軍團」們。
她有這份確信,認定至少那個獨角獸王室會這麼做。
『啊,收到……電磁彈射機型,射控分隊第三班各位成員,調整準星——』
她是待在「雪女」的駕駛艙中所以還好,如果換成會被他人看見的司令部或「華納女神」,她打死都不想穿。至少得加件上衣或大衣。
那是至今仍然受困於戰場的機械亡靈們所發出的哀嘆。
「收到。龍牙大山攻略部隊,出發。」
蕾娜在管制室的主螢幕上,看到車輛列隊向下行駛。
沙的一聲,有腳步聲接近,並微微傳來低沉的金屬聲,看來是有人敲了敲駕駛艙的裝甲。
對空飛彈射中高溫的引擎,飛入內部的機械蝶羣在引擎內部爆炸;讓重達足足兩百噸的轟炸機翱翔天空的四具引擎接連噴火。
不前進,就去不了任何地方。
聯合王國軍這場火力投射與其說是不顧一切,已經可說是不顧前後了,不過手段姑且不論,攻勢與規模本身還在想定範圍內。雖說只到一半,但他們終究用炮擊與自爆兵器撬開了進攻路線,還用火牆加以維繫。即使如此,頂多也只能多少減輕挺進部隊的負擔罷了。留在備用防衛陣地帶的大多數人員,照那樣看來也無法再得到像樣的炮火支援。
兩道慘叫聲被厚厚積雪吸收,除了周圍看好戲或拼命憋笑的第二班處理終端之外,誰也沒在聽。
那些八六與「西琳」們無所畏懼地邁向決死之行,而蕾娜則是能夠聲音毫不發抖地送部下踏上那種決死之行;指揮官聲音中混雜着對她的敬畏,說道:
鎖定警報在轟炸機的無人駕駛艙裏鳴響。成羣阻電擾亂型像雪崩般飛入進氣口。
她那白皙的臉蛋,眼看着變得越來越紅。聲音自動從喉嚨深處往上衝。
安琪回望着他,也當場僵住。
他那白銀色的雙眸,看見了安琪而睜大開來。正確來說是穿着「蟬翼」而清晰浮現的,她纖柔的身體曲線。
炮兵陣地的一隅,電磁彈射機型控制分隊第二班的部署位置,突然傳出了響徹四下、尖銳地貫穿寒風的慘叫。
「安琪,感覺快要下雪了,你再加一件大衣——……」
王侯貴族就是這麼回事。
「——我們走。」
噴發的黑焰直衝天際,怕火的阻電擾亂型暫時退避,銀雲開出了一個大洞,但是從那裏一窺的天藍卻被噴射燃料與金屬燃燒的焦黑弄髒而顯得暗沉。
飛越山頂、開始緩慢下降的轟炸機就這樣不停加速,斜着往下方墜落。阻電擾亂型破壞的航空器引擎是用來產生推力的裝置,也就是用來讓鐵鳥擺脫重力,飛向高空的裝置。
想這些也沒用,她輕輕搖了搖複合式感應器。自己爲什麼會製作「軍團」,如今已經不具意義。
辛在待機的重裝運輸車車廂裏,聽着只有簡短一句,事前決定好的說法——事到如今不再有鼓舞或餞行,甚至可說冰冷無情的那一句話。
一瞬間,深灰色與暗影般的黑色填滿了頭頂上方。這些編隊單位數量龐大到能讓北方穹蒼暗無天日的機體,是成羣的新舊轟炸機。它們從聯合王國領土內的飛機跑道起飛,在自動駕駛的無人狀態下,筆直飛向「軍團」的支配區域。
「有事請說。」
「軍團」像是慌張了起來般連續發射對空炮火,無法進行機動閃避的巨鳥們被射個正着,但這樣還不夠。無論是要擋下還是粉碎兩百噸的大質量,區區一點對空火炮根本不夠資格。對空飛彈基於其性質,會集中攻擊引擎此一熱源。即使霰彈撕裂機翼、炸飛引擎,轟炸機仍然會繼續往它們的方向墜落。就連勉強炸碎的幾架飛機,其碎塊依然隨着慣性與重力飛往支配區域。
所以。
蕾娜回應時,注意着讓聲音不帶有感情。這場作戰是自己策劃的,既然如此,她不能讓人看到自己心驚膽寒的一面。
她才……
畢竟人手就是不足。上次作戰留在王都的葛蕾蒂,這次也來到了這個炮兵陣地,負責執行從機動打擊羣派來的射控分隊——也就是安琪或可蕾娜等人的總指揮。
安琪一面輕扯裝備起來的「蟬翼」領口,一面唉聲嘆氣。
『祝我們的殿下、您以及您的部下武運昌隆。』
她明白聯合王國軍發動了攻勢。白羣色的裝甲、女神憑倚新月的識別標誌——她是被稱爲「無情女王」的指揮官型。
最後的一齊射擊飛越長達四十公里的距離,刺進「軍團」的支配區域。
他想起《神曲》中的〈地獄篇〉,開頭對地獄之門的一段敘述:
『沒有……』
但是,不戰鬥就得毀滅。既然如此,即使被迫血流成河,聯合王國軍仍必定會出兵。
炮兵隊指揮官不知是如何理解她的這種冷靜透徹,他一瞬間倒抽一口氣,在受到震懾的心情下開口道:
即使如此,製造出它們的她知道,沒有一個會聽漏或反抗。
自己是「軍團」指揮官,識別名稱「女主人」。
飛向阻電擾亂型與對空炮兵型嚴陣以待、人類沒有制空權的天空。
指揮官欲言又止,最後似乎搖了搖頭。
巡邏的斥候型、覆蓋天空的阻電擾亂型,甚至是爲了突破敵軍防衛線而派遣集中於最前線的珍藏武器重戰車型們,都失去了聯絡。
『……等回去之後,看我不拿雪丟那個王子殿下才怪。』
†
即使如此,攻擊準備射擊還沒結束。
而在火牆周圍與焦土道路的遠遠另一頭,有着成羣的臨死尖叫、呻吟、悲鳴與嗚咽。
『——全投射程序執行結束,進攻路線開拓完畢。』
「不……」
達斯汀一邊說,正想把異於聯邦的、聯合王國厚實暖和的密縫大衣遞給她,卻維持在動作中途不上不下的姿勢與表情僵在原地。
前進的方向不變——一樣是攻略部隊進攻路線的前方與周圍。
不過如此罷了。
「嗚哇—————————————————————————————!」
彷彿發出臨死的慘叫般,外漏的燃料被火引燃。
當然,駕駛艙的備品箱裏備有一套戰鬥服以防臨時發生戰鬥或孤立狀況,但問題不在這裏。
「軍團」沒有能夠回應的聲音。
視野下方,積雪與針葉樹森林對面的火焰沒有消失。表土遭到執拗的炮擊挖掘,燒爛的大地上已然沒有任何會動的身影,火牆包圍着焦土道路的左右兩側。
『準備迎擊——殲滅突出隊伍的敵機。』
炮兵部隊的一名指揮官傳來通訊。這一切對他來說是母國的領土,與母國的軍武。毫不吝惜地犧牲這些事物以求殺出血路的行爲,令壯年校官的聲調畏懼地發抖。
雖然葛蕾蒂不同於八六,是接受過正規教育與訓練的軍官,但安琪還是覺得她簡直是無所不能。二十多歲就能爬上校官的階級,可不是虛有其表。
兩人在機動打擊羣當中軍階屬於最上級,過去又曾在東部戰線最精銳的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線負責過炮火支援。在留下進行炮火支援的處理終端當中,她們負責最多電磁彈射機型實屬當然,爲了做輔助而不得不穿上「蟬翼」,道理上來說也是無可奈何;這些她們都明白,但是……
†
現在如果不說,也許再也沒機會表達了。必須拿出身在戰場、出生入死的戰士的覺悟。
成功開拓的進攻路線附近一帶——遲早會被「軍團」們大軍湧入的空隙,如今轟轟烈烈地立起一面沖天火牆,暫時阻擋敵人入侵。
就像要補上臨門一腳似的,成羣黑翼發出噴射燃料的轟然咆哮,飛越了棱線。
他跟安琪一樣調來負責炮火支援,不過現在不知是爲了電磁彈射機型彈射器的冷卻還是要更換電容器,似乎有了一點空閒時間。他想趁着這段時間將冬衣發給同袍們,抱着跟山一樣高的衣物在排成隊伍的「破壞神」之間來回走動,實在很像是他的作風,但是——
最後一枚巨大炮彈,在天空中的一隅綻放出爆炸火花。
但即使如此,轟炸機並未因此而停止飛行。
即使在上升的過程中毀壞,至今爭取的遠超過山頂的高度、往前進方向飛行的慣性,以及將轟炸機的巨大身軀拉向地面的重力,都不會消失。
『聽說蕾娜在上次戰鬥的時候也穿過這個?就算說是出於需要,但……真佩服她敢穿耶。』
『女主人呼叫梯隊各機。』
當然,存活下來的「軍團」們即刻做出反應。
同樣身爲射控人員,應該也穿起了「蟬翼」的可蕾娜,在「神槍」駕駛艙裏有些忸忸怩怩地說。聽到她那種聲調,好像都能看到她心神不寧地讓大腿內側互相磨蹭的模樣了。
由我這裏,直通悲慘之城。
「這點小懲罰他最好虛心接受。因爲不管我怎麼想,都覺得做這種裝置根本是胡鬧——啊,可蕾娜,維契爾上校傳來下一個目標指示了。」
爲了不受到敵軍的炮火反擊波及,並且於打開進攻路線後,趁敵機還未堵住道路之前趕緊通過,攻略部隊並非待在北側斜坡的炮兵陣地那邊,而是潛藏於南側斜坡備用防衛線周圍的針葉樹林裏。列隊包括機動打擊羣的「破壞神」與維克麾下的「阿爾科諾斯特」、運送他們的重裝運輸車,以及隨伴而行的「清道夫」行列。
即使是擁有十多噸重量的「清道夫」,踩在雪上仍然幾乎是安靜無聲。可能是被積雪與森林密密叢叢的蒼鬱林木吸收了,連柴油引擎的排氣聲也聽不見。在無聲且無言的狀態下,隊伍沿着雪地斜坡往下走。彷彿某種不吉利的送葬隊伍,又像是某種恐怖不祥的黑蛇般一路前進。
由於攻擊準備射擊選出了安琪與可蕾娜等擅於長距離射擊的處理終端進行射控,因此並非所有處理終端都加入了攻略部隊。前次作戰遭到毀滅性打擊的「阿爾科諾斯特」也是,「西琳」姑且不論,「阿爾科諾斯特」還沒能達到規定部署數量。所以比起原先預定爲龍牙大山攻略準備的戰力,像這樣實際能派出的人員比較少。
「…………」
即使如此,如今能做的都做了,也已下達了出發命令,蕾娜沒有其他話該對他們說。
該提的作戰、該做的指示與該給的情報,全都告訴大家了。再來就是前線指揮官的——辛的分內之事了。假如狀況產生了某些變化還另當別論,如果沒有,蕾娜就沒有插嘴的必要。
但是……
蕾娜抿緊了嘴脣。身旁的芙蕾德利嘉維持着雙臂抱胸仰望主螢幕的姿勢,但蕾娜感覺到她用視線偷瞄了自己一眼。
那雙紅瞳彷彿在問她。
與辛相同的,焰紅種血統濃厚的深紅眼眸。
你真的……
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她問。
……可以纔怪。
蕾娜沒什麼話能告訴辛。但那是從指揮官的身份而論。
以蕾娜本人的真正心情而論,她有很多話想跟辛說。
自己必須向他道歉……那時候兩人之間會產生誤會,自己一定也有錯。
其實蕾娜很想叫住他……不然她總覺得辛會像呆站在「西琳」屍首道路的前方時那樣,有一天會消失得杳然無蹤。
蕾娜很想再一次,將心願託付給他。
懦弱的意識抬起頭來,說這不是作戰中指揮官該有的表現。或者是自尊,她作爲指揮官曆經磨練,得到鮮血女王此一稱呼的自尊,妨礙她說出想說的話。然而躊躇不決的大腦想起了方纔炮兵指揮官說過的話。
他基於戰士的鐵則,告訴她戰鬥之後也許就沒機會交談了,所以想說的話必須在該說的時候告訴對方,不能有所保留。
「我想我太不尊重你的隱私了。我沒能等你願意自己開口,沒有相信你願意向我傾訴。這些的確都是我的錯,真的很對不起。」
他們早就射過火炮射程範圍的所有位置,湊齊了數據。
相較之下,聯合王國軍已經沒有比龍牙大山攻略部隊更多的備用戰力了。他們不可能爲了壓制迎擊部隊而撥出更多戰力,從距離來說也已經趕不上了。
「開火。」
『遵命——全炮門,齊射!』
我想成爲你的力量。
敵軍迎擊部隊的前進路線,與蕾娜的預測完全吻合。
『…………』
原來如此,看來只是跟蕾娜方向性不同,但也不是個弱不禁風的小公主。
「即使現在不能向我傾訴,希望有一天,你能將你的傷痛告訴我……我希望自己對你來說能變得更可靠,讓你願意向我傾訴。所以……」
「我們怎麼可能沒預測到呢……維克。」
『我並不是覺得你不可靠,我……』
有必要做個確認——若是連機密情報或通訊都守不住,對今後的作戰行動會造成影響。
「軍團」的總數大到能夠瞬時撥出這麼多迎擊部隊,還有強大的重新生產能力作爲後援。
爲了揪出是哪裏的什麼原因造成情報泄漏。
接受到來自指揮官機的迎擊命令,它們也展開行動。最前排的部隊進入戰鬥態勢以備來自其他方向的攻擊,預置部隊則開始準備對敵軍挺進部隊展開追擊,並建構迎擊態勢。
蕾娜從這些手段得知敵軍部隊的動向,全數在腦中推演着說道。
就像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其他地方,你有時挺身而出,有時不動聲色地保護我一樣。
還不夠多。
在共和國副首都夏綠特市的地下鐵總站之戰,「軍團」不知爲何,曾試着擄獲阿涅塔。
取而代之地,賽歐試着開了個玩笑。
但是真要說起來,這場迎擊……
而且還不是來自四面八方的敵軍部隊當中,有一兩個猜錯那麼簡單。蕾娜是把蜂擁而來的敵軍部隊所有前進路線全做了完美預測。
聯合王國軍的攻擊準備炮擊,將炮擊區域內的「軍團」大致上都炸飛了,但炮擊區域以外的「軍團」完好如初。
一個共和國民,居然爲了區區八六這麼做。
「上次很對不起。」
「真要說的話,我不是說了『還不太會』嗎?教育人員可是有跟我說過喔,你們只是以前沒做過,但學習速度很快。等你們以後想做點什麼時,如果自己不會做不是很傷腦筋嗎?像是搜尋色情圖片之類的,我可不會幫你們弄。」
年老的炮術長在攻略部隊車隊大約中間的位置做回應,聲音帶着笑意。宛如老齡獅子般兇猛。
所以……
馬上就被嗆回來了。
「希望你……能統統向我傾訴。」
阿涅塔簡短扼要地回答。
由於居高臨下而比較容易捕捉的雷達反應,加上辛的異能。
宛如包圍逃跑獵物的狼羣,「軍團」們從四面八方接近敵軍挺進部隊。
反突擊火力。
「誰希望今後再犯下同樣的失敗?至少我可不要……只是這樣得用掉你們一名戰鬥人員,不太好意思就是了。」
大量散播的噴射燃料,形成的火牆至今仍未熄滅。一個弄不好也許會延燒到森林,維持個幾天的時間。
「讓我們好好聊聊吧,等你回來之後,從可以輕鬆閒談的芝麻小事開始聊。然後有一天,再聽你傾訴你的傷痛。」
但她輕快地聳聳肩。
「確認過了,前進路線如同你的預測,米利傑。」
她啓動知覺同步。
情報是從哪裏泄漏的?是他們受派前來的這個聯合王國,還是聯邦?假如是遭到竊聽,是無線電還是知覺同步?
「可是,我是真的希望你能跟我說……找我幫忙。你如果覺得難受,希望你能告訴我。我希望自己也能有機會來保護你。」
是令人厭惡的深藍,共和國軍服的色彩,以及不同於蕾娜的銀色短髮。
不要讓機甲兵器長時間自走比較能維持性能,這點包括「破壞神」在內,所有機甲都是一樣的。
「那是你們的工作吧,算在薪水裏的。不喜歡也得做,就當作是訓練吧。」
猛然仰望上方的幾架斥候型發出警告。但只是白費工夫,遠遠快過音速的榴彈豪雨讓微弱的陽光更顯陰暗,灑落在它們的頭上。
『當然。』
因爲等作戰結束後,就算能再次碰面……如果連說不定再也無法相見的這個時刻都害怕隔閡或爭執,輸給微不足道的自尊而沒把想說的話說出來,自己以後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面對濃密的彈雨無從閃躲,被炸飛的戰車型光學感應器最後映照出的——是與積雪戰地極不搭調的,額上鑲嵌着紫堇色結晶、面露微笑的桃紅髮色少女。
她的服裝既不是處理終端的鐵灰色戰鬥服,也不是車輛駕駛員的同色戰鬥服。更不是聯合王國的紫黑或「西琳」們的胭脂色。
敵軍挺進部隊似乎藏身於交戰區域與支配區域的森林裏前進,沒落進斥候型的巡邏網,但是他們的入侵路徑很容易預測。聯合王國軍以火力投射彌補了兵力的不足,既然如此,挺進部隊的位置自然就在炮擊區域被一時淨空的空白地帶附近,以及它的延長線上。
「——辛。」
「——這點……」
總有一天,當辛能夠說出深藏在心中的傷痛,以及遮住的脖子傷疤從何而來的時候,到了那一天……
賽歐用鼻子哼了一聲。
簡直是怪物級的能力。維克把自己的異常才能撇到一邊,如此心想。
賽歐心裏閃過一個念頭「你以爲是誰害的啊」,但沒說出口。雖然是共和國的白豬們不讓他們受教育,但這個據說與自己同年紀的技術軍官少女沒必要爲此負責。
†
敵我識別器無反應,是敵性存在。從形狀來看判斷爲非武裝民衆,威脅度極低。戰車型隨便舉起一挺重機槍,朝向對方——
「說得也是。」
但是它們可以鑽過其間縫隙,繞到至今仍未受到火焰封鎖的支配區域深處。
蕾娜搶着說了。
這種炮兵戰術是將敵軍入侵部隊的前方設定爲炮擊區域〈殺傷區〉,調整好所有火炮準星嚴陣以待。
試射的資料,這十年來的戰鬥就夠用了。
†
「那平常的報告書,能不能也請你順便幫忙寫一下?」
大概是還無法答應這個要求吧,辛陷入了沉默,蕾娜對他笑了笑。雖然知覺同步無法傳達表情,但能夠傳達面對面交談程度的感情。
「是的,我懂,你一定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我想我們一定是表達的話語都還不夠多。」
阿涅塔似乎也聽出了話中的諷刺。
她們都是「阿爾科諾斯特」重新配備數量不足,而沒有機體可以搭乘的「西琳」。維克是覺得與其讓她們當一羣毫無作爲的遊兵,不如派她們潛入敵境進行觀測,但人數實在沒多到能在進攻路線的兩側全境佈署。「西琳」的移動速度與感應器偵測範圍,都只比人類強一點。爲了進行精準的前進觀測,必須將「西琳」正確安排在「軍團」的前進路徑上。
「……所以……」
尤德似乎都聽見了,用一如平素的機械般平板聲調說:
同步的對象,只有一人。
「……是沒錯。」
「做實驗。」
「炮術長,獵物即將進入殺傷區……不用試射了吧?轟爛它們。」
「是喔,謝謝你的好意……還有,我算是萬一王子殿下戰死或受傷時的保險。爆炸裝置的啓動說穿了就是按按鈕,但說不定會發生一些程式錯誤。到時候如果要操作情報終端,你們八六應該還不太會用吧。」
『…………』
『上校?有什麼……』
個性像這樣稍微強悍一點比較好,省得自己還得顧慮這顧慮那的。
『與潘洛斯少校同乘一架機體的莎奇,在上次的戰鬥中受了傷。駕駛是還好,正式戰鬥就有困難了。那架機體本來就沒算在戰力內,不成問題。』
「呃,記得你是潘洛斯少校?怎麼連你都來了啊。」
用以表達心意、信任對方的話語,以及努力。
後部載貨艙裝載着「破壞神」,前方車廂讓處理終端乘坐,重裝運輸車在成爲焦土的谷底奔馳。由於有大約三分之一的處理終端待在載貨艙的「破壞神」上待機以防敵軍來襲,車廂上有很多空位;賽歐望向了坐在稍遠座椅上的少女。
「上次我人不在戰鬥區域,所以當然什麼也沒發生。但我這次不但前往戰鬥區域,還在通訊上表明自己的存在,我想看看這樣『軍團』會不會找我下手。」
「說穿了就是自己主動當誘餌?……會不會太愛給自己找麻煩了啊?」
說時遲那時快。
†
維克與日前早已派去滲透敵境待機、佈署完畢的「西琳」連上同步,在「卡迪加」裏嗤笑。
在上次列維奇要塞基地的戰鬥中,明明將部隊移動的事嚴加保密,第八六機動打擊羣卻遭到了準確無比的狙擊。
在穿越雙方的潛意識與集合無意識的通道另一頭,她感覺到辛微微地睜大了雙眼。
在隊伍前頭負責斥候型直衛的一架戰車型的光學感應器,忽然映照出一個人形身影。
不然她覺得自己會說不出口。
†
車輛列隊在積雪道路上前進。
龍骸山脈雖是聯合王國的領土,但幾乎皆非人類居住的土地。他們駛過連山野小道都沒有的深邃山林,藏身於飄落在每一棵樹上的風雪黑暗中,避開「軍團」的耳目。
用以確保退路的戰力,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離開本隊躲藏起來。成羣「女武神」一邊逐漸照計劃減少數量,一邊騎行於戰地。
第一天行軍的最後路程,通過了奇妙的森林。
並列的物體應該跟之前一樣都是北方的針葉樹,但一時之間看起來不像。彷彿巨大異常怪物的白色雪堆,一路排列到遠方。
看到陌生的景觀,八六們在運輸車或戰鬥待機的「女武神」駕駛艙中發出一陣騷動。知覺同步中有人脫口問那是什麼。
「那是霧凇。」
聯合王國的指揮管制官說了。
語氣中帶點引以爲傲的味道。
就像含笑旁觀小孩子在旅途中,看珍禽異獸或奇觀看得出神的模樣。
「是雪與空氣中的冰晶厚厚積聚於樹上形成的……你們一定沒看過吧?光是下雪或是天冷,還沒辦法看到這樣的景觀,要條件齊全才行。只有條件齊全的地方,纔看得到。」
「…………」
維克聽完接着說了:
『……你們幾個,如果有機會的話,下次在冬天來吧。我讓你們看看不同於下雪或下雨的冰雨,以及月光或星光以外覆蓋夜空的光帶。不是這種假冬天……是我們聯合王國奢靡華麗的冬天。』
此時維克的聲音,帶有些微的感傷。
帶有彷彿曾與某人一同欣賞,如今回憶起那人的感傷。
包括辛在內,所有八六都不知道那人是誰。
只是,他們受到那種感傷影響,又被新知吸引了興趣,都聽得入神。
打破戰友們的這種沉默,辛開口說話。他有聽過那些現象,只是不曾看過。
「鑽石塵與極光……是吧。」
『這個區塊的用途不明。雖然也有可能是「軍團」的司令部……但若是這樣的話「軍團」數量又太少了。就諾贊上尉的觀測來看,此處只有「無情女王」一架機體。』
†
爆炸火焰都還沒熄滅,辛已經駕駛着「送葬者」穿越火海的狹縫。他的視線看向一處,只見此時變得無人防守的防爆門映照在光學螢幕上。
聲音來自背後。
此外由於這次的作戰必須同時追蹤多個目標,常規編隊時作爲部隊單位的大隊將會難以運用,因此據點內部的攻略部隊是從「破壞神」與「阿爾科諾斯特」戰隊各撥出幾隊,編組成臨時特遣隊〈Task force〉。
『淨空〈Clear〉!死神閣下,趁現在!』
以爆轟方式散播鋼珠的反人員型自走地雷對機甲無效。因此待在這裏的自然都是反戰車型自走地雷,但是反戰車型的成形裝藥必須在極近距離內爆炸纔有效。
此處有個過去曾是火山筒,如今山頂通道口已被凝固的岩漿堵住的空間。第三區就設置在它的近旁。
聯合王國人抱持着敬畏如此稱呼的龍骸山脈最大山嶽正如其名,擁有彷彿張嘴向天露出龍牙的威武樣貌。
白煙濃密到連自己機體的腳都看不見。除了光學感應器之外,連雷達都暫時癱瘓。
敵軍想必會派出最強的戰力擊潰他們,絕不失手。
龍牙大山。
說時遲那時快,這架輕量機體被一羣從上方撲來的「阿爾科諾斯特」踩了個稀巴爛。
善意只會害人……善意最會害人。
另一邊配合來自空中的襲擊,以戰車型爲中心的防衛部隊自深處通道發動襲擊。嚴陣以待的「破壞神」攔截它們,一二○毫米與八八毫米的兩種戰車炮彈交錯而過。
既非反人員也非反戰車型,要找個說法的話——或許該稱爲干擾箔型吧。
妨害雷達探測的干擾物,原來是混雜於白煙中讓探測電波產生漫射的鍍鋁塑膠片。
她想起十幾年前交談過幾次的年幼男孩。
「嘖……」
位置在立體地圖上龍牙大山的中心地帶附近。正如她所說的,地下深處的一個小點閃爍了一下。
以貼地高度衝刺的珍藏飛彈,跟隨一架「破壞神」照射的導引雷射,高速飛向防爆門。
一旦被敵軍搭配舊有型式的自走地雷加以運用——它們鐵定會這麼做——除非有辛的異能,否則很難探測。
儘管完成度只比當無頭蒼蠅好一點。
辛聽着她那銀鈴般的嗓音,忽然憂愁地眯起眼睛。
所以只要拉開距離,自走地雷應該是不會構成威脅的——然而明明早已飛出最適合的引爆點距離,呈現幼兒外形的那具自爆兵器卻照樣自爆了。
略嫌模糊的光學影像中,映照出聯合王國軍的「神駒」增強了感應器與通訊能力的指揮官用改造型。機師座艙的識別標誌是纏繞着蘋果的蛇,已經確認是聯合王國軍的高威脅性戰力「狡徒」的標誌。
產生不了什麼好結局。
『火眼。』
「『阿爾科諾斯特』各機,裝填霰彈,空中爆炸模式——開火。」
那時這場戰爭還沒爆發。
『職責分擔就照簡報時的安排,沒有變更吧,米利傑?我的分隊與闊刀分隊分別壓制發電機型控制中樞與發電裝置,雷霆分隊壓制自動工廠型。作戰區域周邊的封鎖任務交給以極光與呂卡翁爲中心的第一機甲羣其餘戰隊,「無情女王」搜尋任務由先鋒戰隊負責……竟然要硬闖女王的寢宮,還真是挺野蠻的。』
這些輕量級「軍團」潛藏於橋式起重機或粗糙切削過的巖壁起伏形成的暗處。然而辛能從它們隨時發出的臨死慘叫看穿其存在位置,這點程度的隱蔽收不到效果。往上射擊的一○五毫米炮彈,與落下的「軍團」們錯身而過。霰彈起爆,將內部炮彈打向四面八方。飛散範圍內的自走地雷像紙屑一樣被撕碎;帶着它們的殘骸,倖存的近戰獵兵型與自走地雷降落在地。「破壞神」與「阿爾科諾斯特」閃避它們之後散開。
然後……
在聯合王國人稱爲龍牙大山的火山內部挖穿而成的據點,其最深的位置。
這個心願發展到最後,就成了這場「軍團」戰爭,演變成讓全人類步向毀滅的臺階。
是在她創造出「軍團」之前的短暫時間。
王子殿下毫不在意地說出大不敬的話來,感覺他似乎聳了聳肩。
她切換到另一個影像,注視着畫面上來去自如地疾馳的一架純白機甲。那是在「軍團」資料庫中登記爲高威脅性戰力,識別標誌爲扛着鐵鏟的無頭骷髏的機甲。正確來說是它的駕駛員。
絲毫不在意打亂世間常理或冒瀆人倫道理,但其行動原理卻只不過是想見到母親的,一個幼小的孩子。
機動打擊羣將所屬的全體處理終端分成四個羣,最大由兩羣負責同一任務。由於在此次作戰當中必須撥出第二機甲羣的大半戰力維持退路,於是由辛他們先鋒戰隊所屬的第一機甲羣封鎖龍牙大山的周遭地區,以及攻略據點內部。
「華納女神!」
雖說過去曾經從軍,但從生前不曾上過戰場的她的感覺來說,那個骷髏徽章實在太過不祥,簡直有如死神。那個身經百戰的敵人,竟然將這樣的東西公然畫在自己的機體上。
『——龍牙大山據點內部的臨時地圖已傳送……我們重新確認一遍作戰內容。』
此地雖然久無人居,但作爲回收運輸型〈Tausendfuessler〉日常性出入的生產據點,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條道路。在僅有此處積雪較薄的道路前方,岩石斜坡上極其突兀地存在着一扇表面冰冷結凍的金屬防爆門。
『第三區。此處位於鄰接舊火山筒的地下深處,是「無情女王」的所在地點。』
「!」
距離很近。以「卡迪加」的運動性能無法完全躲開。
在「阿爾科諾斯特」即刻做出反應,仰望上空引爆轟然炮聲的幾乎同一時間,簡直就像爲捐軀的巡邏部隊報一箭之仇似的,自走地雷與近戰獵兵型自空中來襲。
辛在黑暗中,確認入口附近嚴陣以待的「軍團」聲音已經斷絕才開始攻堅。
維克從視野邊緣捕捉到那個幼兒型的東西,面對那個外型理應能激起人類保護本能的物體,卻毫不遲疑地用「卡迪加」踢飛它。穿着寒冷的聯合王國所不該有的共和國式童裝的自走地雷被踢爛後飛上半空。
『你們一定沒看過吧……告訴你們一件事,第八十六區的八六,熟悉戰地,但除了戰地一無所知的獵犬們——你們所知道的事物,不代表整個世界。要絕望是你們的自由,但是……你們對世界的瞭解,應該還沒深到能夠絕望吧。』
往四周環顧,發現幾架斥候型堵住左右與後方,擋住了去路。當煙霧散去時,近戰獵兵型降落在視野恢復清晰的正面,背後是人山人海的自走地雷。
現在實在不適合講這些,不過等回去之後……等這次作戰結束後,他一定要道歉。
那個具有異常智慧與異常精神的異常孩子。
以光線描繪的立體地圖,朦朧照亮駕駛艙的幽暗空間顯示於眼前。
那個孩子,只是想見到母親罷了。
勢必將在四面環壁的狹小空間頻繁發生戰鬥的龍牙大山據點,是正適合高機動型的戰場。再加上挺進部隊是主動突入敵陣的孤立部隊,換言之對敵軍而言,就是容易引入自軍陣營內加以殲滅的對手。
†
黑暗充斥的寬曠空間,頓時呈現混戰的樣貌。
配合着蕾娜的說明,地圖上的區塊一明一滅。這是利用與退路一起維持住的通訊網路在傳送資料,與半年多以前進行電磁加速炮型討伐作戰時,滲透敵境的「西琳」進行光學觀測用的是同一種方法。
光學螢幕變暗,辛即刻切換成夜視模式。金屬腳尖踩踏堅硬巖盤的硬質聲響「鏗……」地響徹四下。他分離雪地用腳部裝備,爆炸螺栓的轟鳴也同樣在四處漫長地迴盪。這是個寬敞的空間,很可能是供回收運輸型將拋錨機體或殘骸搬進來,再堆起經過生產或修復的「軍團」並搬出去的裝卸平臺。
于山腳平地鋪展的針葉樹林杳無人跡,蒼鬱陰暗,負責巡邏的斥候型在林木之間到處巡迴警備。
『——這樣呀,果然是你來了,維克。』
無形衝擊波在黑暗中疾行。意外的是隨之擴散的物體,並非鋼珠或金屬噴流,而是閃耀奇妙銀光的白煙。
作爲代用而緊急製作的,就是這份立體地圖。
當年那個聰明但對世界還一無所知的孩子,如今不知是否已被迫面對過現實?
蕾娜已經道歉了……她明明沒有任何過錯。相較之下,自己連一句道歉都還沒說。
在此處高得驚人的天花板上,整面都是……
『……另外,目前尚未確認到高機動型的所在位置。可以肯定該機種必定是龍牙大山據點的防衛戰力之一,因此當該機種出現時,請如同前次作戰加以應對。』
維克用鼻子哼了一聲。
不用說,他也知道。
不知道那個分明繼承了濃厚的帝國貴種血統,卻不可能成爲帝國貴族的色彩的……
『不過,高機動型的擊毀在此次作戰中優先度較低。假如沒有必要對付它的話,請避免交戰。因爲考慮到撤退的時間以及封鎖作戰區域的時限,只能花大約四小時進行作戰……請各位儘快壓制據點。』
『正在發射……倒數五秒,二,一——命中!』
伴隨着銀鈴般的嗓音,全像式子視窗開啓。
「卡迪加」經過強化的雷達,捕捉到自以爲是從死角撲來的自走地雷。
『收到。』
然而不知道內部構造就闖入敵軍據點風險太高了。尤其是目前的攻略部隊必須撥出戰力守衛回程路線,更是不能冒險。
†
像紙屑一樣被揉爛往內側炸飛的金屬門,在岩石表面彈跳的超大音量回蕩四下。辛一面以其異能捕捉到幾架倒楣的「軍團」遭受波及陷入沉默,一面指示萊登麾下的火力壓制小隊進行掃射。進入建築物時,就屬入侵的瞬間最危險。
『就如各位所見,據點內部分爲幾個區塊。第一個是地表附近,推測爲自動工廠型的空間。第二個是地下,位於舊火山筒附近的發電機型……看來是基於熱源位置、排氣與冷卻的需求,而建造在這個地點。發電設施鄰接舊火山筒,控制中樞則在稍遠處的另一箇舊火山口附近。這些地點都有通道相連。然後是……』
龍牙大山據點是「軍團」建構的據點。不同於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人類這邊沒有據點內部的地圖。
看見傳送過來的裝卸平臺其中一個戰鬥影像,被喚作「無情女王」的指揮官型暗自低喃:
引爆。
同時,也要聊聊她說想聊的話題。
『區塊總需要個名稱吧,就暫時稱它爲王座廳好了。』
關於上次那場爭執,他還沒好好道歉。
在它的前方,斥候型依從加強的警戒等級,抬起復合式感應器。
原來是以樹幹爲立足處奔馳於樹上,從森林邊緣高高跳起襲來的先遣部隊。斥候型還來不及做出反擊或是報告敵人來襲,她們已經朝着正下方發射火炮,把踩在腳下的一羣敵機炸得陷入沉默。穿透這陣爆炸聲,蕾爾赫的聲音在知覺同步中飛馳。
把碎石砂礫進一步踩碎的喳啦聲,讓他眯起了一眼。
她不知道對方的名字。恐怕永遠不會知道。
假如有人從山麓仰望,定能清楚見識到它高聳入雲的龐然巨軀。銳角形的棱線,將銀灰色天空切割成清晰的純白。
辛讓這陣光芒映入眼裏,心想:比想象中還深。
真是棘手。
他們以辛的異能掌握「軍團」聲音的移動——由此推算出基地內部的主要設施與通道,以這份資料爲基礎,利用野營的一個晚上,以「華納女神」的計算能力製成立體地圖。比起二維平面,辛較不擅長掌握三維方向上的位置,不過戰車型或重戰車型可是每輛重達五十噸與一百噸的龐然巨物。要運用這些機種需要堅固耐用的建築構造,而既然該處是發電生產據點,就會有一些不可或缺的設備。從這些條件來考量,即使無法完整繪製,但還是能做出內容類似的地圖。
看來是被包圍了。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維克心想。
在以機甲來說屬於輕量的「破壞神」與「阿爾科諾斯特」當中,只有一架重量級的「神駒」,而且還是加強了感應器與通訊功能的指揮官式樣。敵軍當然會判斷他是攻略部隊的指揮官。
還是說「軍團」們也知道畫在座艙罩下方裝甲上的「纏繞着蘋果的蛇」,是聯合王國軍指揮官的識別標誌?
萊登看見維克遭到包圍,讓「狼人」掉頭。知覺同步的另一頭傳來咂舌聲。
「海鷗」——蕾爾赫的座機看了他這邊一下,但沒有動靜。
真要說起來,維克雖然讓「海鷗」擔任直屬部隊的先鋒,但並未將她配屬爲自己的護衛。
哼。維克若有似無地冷冷嗤笑一聲。
他傲然說道:
「——別看不起我了,你們這羣小兵。」
不同於能讓戰鬥步兵隨行的——能將自走地雷、斥候型或近戰獵兵型交給隨行步兵處理的聯邦機甲……
基於技術水準與裝甲原料生產量的差距,加上以拒絕人類入侵與生存的嚴冬與雪地爲主戰場,這兩項特性讓聯合王國沒能加強步兵戰力,因此他們的機甲有必要靠自己驅散一擁而上的小型敵機。
也擁有所需的功能。
選擇武裝。主炮一五五毫米炮,裝填霰彈,對地攻擊模式。
選擇多個目標。前方一四毫米機槍、七·六二毫米同軸機槍。裝填穿甲彈。
榴彈發射器,全炮門裝填反裝甲榴彈。頂部攻擊模式,設定照準。
全武裝鎖定。
發射〈Trigger〉。
擁有以機甲而言全然異於常規的傲人重武裝,「神駒」的所有槍炮一齊咆哮的模樣,恰似極近距離內的落地雷擊。
背部炮架的一五五毫米戰車炮、架置於機體前方與炮塔的兩挺機槍,以及機體上方如背鰭般並列的兩排共八門四○毫米榴彈發射器,全都照準着不同目標吼出炮聲。炮彈以「卡迪加」爲中心,恰如鳳仙花的種子飛散那樣,沿着放射形的軌道飛馳。
可能是將龍牙大山內部原有的空間當成通道使用,這條岩石表面暴露在外的漫長通道,即使讓兩架重戰車型並排都還綽綽有餘。他們一路讓堅硬腳步聲產生迴音,配合同行的「阿爾科諾斯特」自爆式樣機的速度前進。她們卸除武裝,滿載着達到最大裝載量的炸藥,速度有點慢。隊伍有菲多等「清道夫」隨行,還有一羣常規式樣的「阿爾科諾斯特」身兼先行斥候與打頭陣之任。
「我們被埋伏了。」
早在它現身前,辛的異能已經掌握到這個存在。那聲音他有聽過。可能是來不及修理,它缺少了兩挺機槍與一隻腳,那是辛以前打壞的。
冷卻系統此時仍在機外高溫空氣中發出哀嚎……長時間的作戰行動有困難。
『哦。』萊登低呼一聲。語氣中帶着毫不打算隱藏的欽佩色彩。
防禦很硬。對手恐怕是知道他們無法穿越高溫壁壘,而用它來當盾。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如此打算,纔會在這裏設下埋伏。
『辛,這下——……』

維克是爲了省時間而用手動的方式進行同時鎖定,但一般駕駛員都得接受專用AI的輔助才能勉強運用,是一種極難上手的高階操縱系統。
很可能是八六變成的「牧羊人」。
『挺有一套的嘛,王子殿下。』
爲了在得不到步兵的支援下,靠自己一輛機甲掃倒一擁而上的所有敵機——這就是「神駒」的特有武裝與功能。
沿着不規則蜿蜒的地下洞窟不斷往下前進,不知道下到了多深的地方。一行人跳進去,來到一處簡直有如古代神殿的廣大空間。
他聽過這個聲音,而且連是誰的聲音都想起來了。在記憶的黑暗深處,比起明明認識卻至今依然曖昧不清的家人或故鄉更鮮明,更容易想起。
聯合王國機甲特有的後部座艙罩打開,裏面的「西琳」滑落般地從機體降落。想必是火勢已經延燒到內部,「西琳」就這樣頹然倒地,被烈焰包覆到只能看出有個人形影子……沒有必要生還的她們,軍服不具有戰鬥服該有的耐熱性能。早在很久以前,聯合王國就已經連給予這些非人少女這點附加功能的餘力都沒有了。
「畢竟雖然指揮官與士兵有所不同,不過我也是在爾等那個年紀開始從軍的,連這點事都辦不到就太不像話了……況且我總不能因爲我的失誤,讓士兵們揹負失去指揮官的千古臭名吧。」
射出的炮彈,也不會受到太多高溫的影響。
雖然她們既沒有痛覺也沒有恐懼感,但維克自認爲不至於沒品到想看人形物體逐漸燒燬的模樣。
爲了維持運用名符其實地漫天塞地的阻電擾亂型,要彌補北方不可靠的太陽能,在高溫火山內部發電最有效率。
之前辛與這架重戰車型交戰,喫下了敗仗。先鋒戰隊與布里希嘉曼戰隊也都沒逮到它。
雖然早就料到理所當然會有埋伏,但不知爲何偏偏都是戰車型與重戰車型組成的重機甲部隊。
如同一開始辛的判斷,這個列柱戰場儘管空間廣大,然而不規則地林立、看不見的高熱空氣噴出形成壁壘,限制着「破壞神」的機動動作。
龍牙大山內部是高溫環境,而且是血肉之軀絕對無法承受的高溫,這是早該想到的事。
撞破幽幽搖曳的熱浪,高速穿甲彈飛來。辛躲開後嘖了一聲。
——該替你想想個人代號了。
『在這種地方發生戰鬥會很難搞,還是快快走人吧。』
維克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既然這樣,高機動型也許不在這裏。那架新型也是單薄裝甲加上專精機動戰鬥,條件跟己方一樣。也許它根本沒被配置在這不適合它的戰場。
裝卸平臺除了通往自動工廠型的通道之外,還有通向舊火山口熱源附近發電機型的通道,辛在這裏與維克、瑞圖兵分二路。沿着通道鑽進地下入侵自動工廠型的內部之後,把戰鬥交給雷霆戰隊,辛與先鋒戰隊疾速趕往更深處——「無情女王」的身邊。
況且萬一「西琳」內部的什麼亡靈再次於瀕死之際發出慘叫,想必會對同個戰場上的辛造成負擔。
目的是什麼?
崩垮的柱子後方,一架機體輕輕搖動着身影站起來。
由於上次「無情女王」在要塞收復戰的最後特地跑來見辛,因此他聽過並記得對方的聲音。在這種距離之下用不着專心,就能得知她目前待在這座龍牙大山據點的極深地帶,還在她的王座廳裏。
在這距離下近乎霹靂之聲,震耳欲聾的臨死尖叫,如高喊勝利般嗷然響起。
至於重戰車型,卻能無視於這些高溫壁壘行動自如。
聽聞在機動打擊羣的初回任務中,於作戰區域內突如其來地啓動的「牧羊犬」造成辛的負荷,使他一時之間無法戰鬥。要是發生同樣的情形就傷腦筋了。
一字排開的崩垮巖柱形狀複雜不一,然而都高大到需要抬頭仰望。此處有許多立足處與障礙物,但高度與寬敞度不會影響跳躍動作,是「破壞神」拿手的戰場。然而辛確認過熱源分佈後眯起一眼。這座地下神殿的每個地方,都像隱形間歇泉一樣在噴出高溫空氣。
洞窟既深且暗,一路鑽入地底。辛將意識放在前方響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般的無情女聲上。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是這種奇怪的編隊與通道寬度啊。」
忽然間,那聲音讓辛眯起眼睛。
兩挺機槍發出近似電鋸的尖銳叫喚,在不到一秒的掃射下,將幾十發穿甲彈打進從正面撲來的幾架近戰獵兵型體內。
想必是看到同一個警告訊息了,辛感覺到萊登苦澀地開口。
蕾爾赫苦笑着對他說。
裝甲厚重的重量級,較不容易受到機外氣溫的影響。其厚實的複合裝甲能夠成爲隔絕機外空氣的斷熱材。然而裝甲較薄的輕量級「軍團」就沒這能耐了。單薄的裝甲很容易讓機外高溫傳遞到內部,再加上以運動量大的機動戰爲主體的機種,機體溫度本來就容易上升。原來是因爲這樣,纔會除了一開始的裝卸平臺之外都沒出現輕量級。
「……!」
「……是這麼回事啊。」
但若不是做到這種地步,性能劣於其他國家的聯合王國機甲與缺乏戰力的聯合王國軍早就在「軍團」戰爭中敗亡了。
總而言之……
設定爲對地攻擊模式的一五五毫米霰彈在自走地雷羣的頭頂上起爆,將內部的無數炮彈打在它們身上。
賽歐說:
他看看儀表檢查異狀,立刻就找出了問題。是機外氣溫異常地高,造成機體的冷卻系統來不及降溫。
可能是有孔洞通往地底深處的某種高熱源體吧,看不見的高溫牆壁宛如迷宮,林立於整個空間之中。
只見現場出現一片在混亂戰場上顯得極端奇異的,圍繞着「卡迪加」的空白地帶。所有敵機都在這僅僅一擊之下被掃蕩一空,陷入沉默。
「我是很想這樣做……但是……」
她的……
「……前往發電設施的闊刀戰隊似乎也碰到了類似的狀況。高溫與敵軍部隊的編成也都沒有兩樣。看來最好認爲龍牙大山地下全境都是這種狀態了。」
說着,他笑了……然後在下一場戰鬥中死去。
「辛苦了,亞妮娜……抱歉了。」
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可能是焦急的心情顯現出來了,他感覺到「狼人」瞅了自己一眼。
低語的名字,屬於就連萊登都不認識的往昔戰友。
『……要是被那種玩意兒直接打中,機體就會過熱動不了了吧。』
「我知道。」
比起光學螢幕映照出的空間,可供移動的範圍狹窄多了。隨機且複雜重疊的高溫壁壘非但讓他們無法接近或迂迴,甚至阻礙了緊急閃避行動。他們無法繞到裝甲較薄的側面、後方或炮塔上方,用威力不比敵機主炮的八八毫米戰車炮針對弱點攻擊,也很難佔據聯手行動的最佳位置。受到高溫阻擋而沒能完全抽身跳開的「破壞神」被七六毫米副炮撕裂裝甲,錯判前進路線而通過噴出口上方的「阿爾科諾斯特」變得無法動彈,遭受機槍掃射的洗禮。
它讓厚重裝甲發揮斷熱能耐,踩過噴出口,突破高溫空氣疾速猛衝。照理來講它不可能完全沒受到損傷,卻一直沒有失去行動功能。這種機體原本就配備了強力無比的一五五毫米炮,不用像「破壞神」這般依靠機動性。就算機體溫度多少上升一點,大概也能趁停下腳步時完全冷卻。
他送出自毀命令,破壞了「西琳」的人造大腦。
「軍團」似乎對辛的異能已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因此對方的這種行爲甚至可說難以理解。
掃蕩完裝卸平臺的「軍團」迎擊部隊,攻堅部隊分散成四班,各自往不同的目標前進。
「我想大家應該明白,看見岩漿時千萬別靠近,一旦碰到就撐不住了……鋁合金怕火。」
今後,他再也不能像上次那樣,打那種不要命的戰鬥了。
這時忽然間,警報聲響徹了駕駛艙。
維克對付着不知是第幾個隊伍,苦澀地喃喃說道。
如迫擊炮般畫出拋物線的榴彈,各自高速飛向不同的斥候型身上炸開。
——「火眼」怎麼樣?是某個神祇的綽號。因爲你有着美麗的紅眼睛。
龍牙大山是「軍團」進行地熱發電的據點。
「……隊長。」
可能是因爲自己不是人類,於是做出了無視於警告的行動吧。維克用眼角餘光看到一架「阿爾科諾斯特」機體過熱無法動彈,被成形裝藥彈直接命中而燃燒起來,眯起他那雙帝王紫眸。
『殿下還是一樣英勇善戰呢……又沒有下官出場的餘地了。』
然後是全武裝的同時鎖定功能。
「我討厭地底,趕快結束任務回去吧。」
而同樣裝甲單薄且擅長機動戰鬥的「破壞神」或「阿爾科諾斯特」也一樣怕熱。
早該想到這點的。
分別是爲了解除阻電擾亂型的超重層展開,壓制發電機型與自動工廠型的維克的「卡迪加」分隊、瑞圖的「闊刀」分隊與尤德率領的「雷霆」分隊;搜索並俘獲「無情女王」的「先鋒」戰隊;以及與上述所有部隊同行,以破壞這座龍牙大山據點爲目的的自爆式樣「阿爾科諾斯特」部隊。
辛將意識拉回機體外,注意着周遭的狀況瞥了一眼警告訊息。機體溫度出現異常數值。戰鬥明明很久之前就結束了,輸出功率也已降低到巡航模式,「送葬者」的機體溫度卻在上升。
「是啊,沒辦法待太久了——呼叫各機,我們要對作戰預定計劃稍作變更。在這種高溫環境下,實在無法活動四小時之久。」
除此之外……
『你可別想着跟上次來同一套喔。』
那是辛被配屬到第八十六區最前線的第一年,在那段最多處理終端喪命的時期,只有短暫期間待在同個部隊的一名青年的聲音。
人類的發電設施當然會做降溫對策,但耐熱性遠遠高於人類的「軍團」,不需要多這一道冷卻措施。
主炮加上兩挺機槍與八門榴彈發射器。
將敵人引誘至不擅應付的戰場,藏身於掩體後方,利用地形擊毀敵機。這跟他學過記住的一樣——是八六的戰鬥方式。
當然,這不是誰都能輕鬆運用的功能。
†
在白色黑暗中,那個東西有了動作。
於潛藏的雪地裏,爲了斬斷挺進部隊的預測退路並確實加以殲滅,它所配置的埋伏地點。
『——重新啓動。檢查系統。』
『戰術資訊鏈傳達任務。』
『收到任務。襲擊敵軍挺進部隊的退路。確認襲擊位置。開始移『駁回』『駁回戰術資訊鏈的指令』『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駁回』——』
『————』
『確認目標。』
『確認正式啓用時的初期目標。』
『初期目標:確立對於全敵性存在的優勢〈Dominance〉。』
『亦即達成對於全敵性存在,可獲得勝利的進化。』
『因此,本機不被允許敗北。』
『因此——』
『未擊毀的敵性機體,必須擊毀。』
『爲達成初期目標,將擊毀未擊毀的敵性機體判定爲最優先目標。』
『重新設定任務。』
『最優先擊毀目標:「火眼」。』
†
突如其來地刺進耳朵深處的尖叫,讓辛眯起一眼。那是用聽不懂的機械語言發出的,不同於臨死慘叫的無生命叫喚。經過兩次戰鬥,他已經聽習慣了。
『……是高機動型吧。』
「是啊……看樣子總算出來了。」
對手至今沒被他的異能捕捉到,這時才突然現身,可見原本應該處於某種休眠狀態。聲音很遠,不在龍牙大山據點內,而是後方的進攻路線附近——挺進作戰等於是獨闖敵地,嚴陣以待或是斬斷退路使己方部隊孤立後再加以打擊,可說是正常做法。再加上完全不適合於雪地進行一對多戰鬥的裝備,蕾娜、參謀們以及聯合王國軍第二戰線的司令總部都認爲,假如敵軍要將高機動型投入戰局,應該會在龍牙大山用作迎擊,不然就是襲擊攻略部隊作爲退路的移動路徑,結果看來是選擇襲擊退路。
只是……蕾娜咬住嘴脣。
啊!蕾娜瞠目而視。
太簡單了……總覺得再怎麼說也未免太好對付了。
但是西汀卻大感納悶。
假如高機動型也是這樣,不慎學習到了錯誤的知識……
「收到啦!」
但這次不一樣。就算攻陷這個指揮中心,攻略部隊只要返回其他陣地即可,高機動型沒有友軍聯手行動,完全是單槍匹馬。而且還是在專精近距離戰鬥的高機動型不擅應付的開闊平地。
所以……
光學感應器的藍光嘲笑般地看着她,接着消失無蹤。它再次將藏身於雪中飄落的阻電擾亂型光學迷彩纏繞於己身。即使如此……
蕾娜正在咬牙切齒時,忽然猛一回神。
炮彈接觸到敵影,引信啓動爆炸。
「各機都就定位了吧?安置好準星維持待機狀態。」
完整保留了生前腦部構造的「牧羊人」似乎有着這種傾向。比起戰略或合理性,它們更容易受到生前的執着所困。
對了,就是目的。真要說起來,高機動型究竟是爲了何種目的而襲擊指揮中心?
那它爲什麼……不。
就在以人類的動態視力,實在無法辨認的那一瞬間。
「那麼,它的目的就是……」
現在最重要的是迎擊。
「速度比上次戰鬥更快了?不,還是說不只一架機體?可是這樣的話,是怎樣在啓動狀態下騙過辛的異能……」
那幕景象,也傳送到了指揮中心的蕾娜等人眼前。
『是替身!發動攻擊的纔是本尊,其他都是空有外殼的……只有流體裝甲的替身!』
周遭的地形、己方的戰力與分佈,以及敵機機種。只要知道這些,就能在某種程度上預測出敵人的動向。即使是行動思維異於人類的「軍團」,基本上仍是以腳部機關在陸地上移動的多腳兵器。既然如此,可移動的地形就有限。「獨眼巨人」與布里希嘉曼戰隊在預測的移動路線上架構出殺傷區,等着敵機落入陷阱。
『雷達反應……消失。確認高機動型已靜止……真不愧是西汀。』
「獨眼巨人」的雷達螢幕上還沒出現半個敵影,但西汀可不是聽到敵人來襲,連它的前進路線都猜不到的菜兵。
體力與體格劣於男性的少女兵,在第八十六區的嚴酷戰場生存率極端地低。
『請確認光學影像,上校。中了炮擊炸碎的高機動型『只是流體裝甲』。而發動攻擊的高機動型是……』
一瞬間,敵機的紅色光點在雷達螢幕上亮起又消失。大概是展開了光學迷彩,目前還看不見它的身影。不過……
高機動型至今的戰鬥……高機動型常常都是針對辛下手,很可能是被命令擄獲或擊殺他。假如是從這些戰鬥中學到的結果,那麼——這次的目的也會是辛。
難道是……
過去,竊取了雷腦部構造的「牧羊人」與辛曾有過一場「單挑」。
他察覺了。
這時辛倒抽了一口氣。
可能是想都沒想到會遭受這麼完美的伏擊,銀色機影被打個正着,踉蹌幾步。它原地踏步,但仍扭動身軀試着逃走,然而第二、第三波炮擊襲向了它那臨死掙扎的遲鈍腳步。緊接着霰彈爆炸開來,不停撕裂纏繞在它身上的光學迷彩。
「夏娜!正面!狠狠給它個教訓——……?」
緊接着眼前擦過一架黑色機體,以及它揮舞的高週波鎖鏈刀。「獨眼巨人」纔不過被輕輕掠過一下,裝甲就發出金屬尖叫遭到撕裂。
『本體與誘餌交互解除光學迷彩,以製造出高速移動的假象。既然有作爲裝甲的強度,可見它本身應該可作爲框架勉強移動,況且如果只是要冒充移動物件的話,就算大小不同應該也沒有問題,不如說小一點還比較不容易中彈呢。』
「唔……!」
「是遠程操控嗎?能否用某種電波加以干擾……」
「軍團」現在該防守的是龍牙大山據點,該攻擊的是入侵的攻略部隊,沒有必要打擊備用陣地的聯合王國軍,更別說是這個指揮中心了。這樣做對支配區域內的戰鬥完全沒有幫助。
距離還很遠,足夠讓戍守退路的第二機甲羣做好迎擊準備。辛正想對出現位置周圍的戰隊發出警告時——
「這是……怎麼回事?」
伴隨着喀答一聲挺出上半身的氣息,葛蕾蒂透過知覺同步說了:
「失控……?」
『這就難說了。畢竟流體裝甲本來就有變形功能,說不定只是拿這點來應用喔。』
西汀正想指示隊友炮轟敵機可能前進的路線時,高機動型的銀色身影出現在預測完全失準、距離遠到這麼短短一瞬間不可能到達的異常位置。夏娜倒抽一口氣的同時讓「蛇女」掉頭,用炮火轟炸目標。直接遭到攻擊的高機動型爆炸飛散,接着她們又在另一處捕捉到移動物件反應,友機急忙想轉動炮塔,卻在下個瞬間從正上方被鎖鏈刀劈中。
於發言的同時,葛蕾蒂所在的後方炮兵陣地傳來圖片資料。她似乎也幫忙確認過布里希嘉曼戰隊的光學影像了。剛纔戰鬥中捕捉到的高機動型靜圖一字排開,顯示在蕾娜的子視窗上。
「高機動型……!」
大概是聽說到狀況了,安琪與可蕾娜正在往這邊趕來;靠安琪「雪女」的大範圍壓制能力可以一口氣燒光替身,然而兩人的原先位置在反方向斜坡的炮兵陣地,現在過來也許會趕不上。
「…………」
縱然是再厲害的新型,再厲害的強敵,畢竟這已是第二次交手了。不用接受指示,大家也知道該如何戰鬥。只要剝掉光學迷彩,多對一的情況下不足爲懼。
這究竟是……
從匍匐在地的高度,到至今戰鬥所確認過的最大跳躍高度。
「……高機動型來到指揮中心這邊了?爲什麼……」
黑色。是高機動型本身裝甲的顏色。它卸除了流體裝甲。
忽然間,白雪紗簾的一部分不自然地捲起,讓西汀知道那裏有某種御風而行的東西。雷達回報偵測到移動物件反應,這項訊息透過資訊鏈,轉瞬間分享給她麾下的所有「破壞神」。
西汀之所以能緊急讓「獨眼巨人」向後跳開,是憑着長年的兵戎生涯培養起來的直覺。千錘百煉的戰士本能不靠五感就捕捉到可謂殺氣的氣息,做出了超越思考的反應。
『收到。』小隊長們代表小隊做出回應,回話聲全是少女的嗓音。布里希嘉曼戰隊在機動打擊羣當中,是唯一僅以女性組成隊長階級的戰隊。
「西汀!」
如果只是要殺死辛的話大可以一次出動多架機體,但敵機卻徹底無視於戰術上的合理性,隻身前來。
彷彿張開網子一般,齊射的八八毫米炮彈高速飛馳。其中一發撕碎了雪景的一角。
即使如此,這五人仍然存活了下來。儘管體格比不上其他少年兵——在訓練精度與本事上卻絕不落於人後。
西汀在第八十六區多年死裏逃生的直覺如此告訴她,說這不太對勁。對,很可能是——……
不對。
有時是移動物件反應,有時是本身的身影。它故意用不完整的方式同時讓兩者出現,準星與視線都會被引開分散,而且由於本體與替身的反應混在一起,因此難以預測移動方向。
從戰略層面來說,高機動型的一連串行動就是不合邏輯。事實上其他「軍團」也並未前來支援,甚至到現在都還沒看到半點聯手行動的徵兆。
至少要是能知道敵機的目的,或許還能利用這點減少它的行動選擇——……
『各機繼續保持警戒!——它還沒死!』
在上次攻勢中,高機動型拿列維奇要塞基地當成目標已經夠不尋常,這次這種行動更是難以理解。當時它還有與重機甲師團做聯繫,假如攻擊成功,機動打擊羣將會失去撤退地點而在敵軍中孤立。由於基地內部狹小並有着許多障礙物,擅長三維機動動作的高機動型能夠將其威力發揮到極限。
接到報告,蕾娜胸中湧起的不是驚愕而是疑念。
「怎麼一回事啊……!」
同時西汀也察覺到他的反應,渾身寒毛直豎。
在撕碎飛散的阻電擾亂型銀亮的碎片底下,銀色野獸現出它的形貌。它那周身纏繞着有如鱗片或匕首的銳利羽狀裝甲,將敏捷四肢插進雪地的模樣,衆人早已看習慣了。
在滿天雪花中,漆黑烤漆的「獨眼巨人」恰如一個影子般幽黑朦朧地浮現。
「開火!」
高機動型的銀色身影,在下個瞬間——簡簡單單就炸碎了。
可以感覺到在遠離這個殺傷區的地點,蕾娜在後方的指揮中心鬆了口氣。
高機動型並未前往退路上任何一個戰隊的附近。前進方向是北方,這是——……
就算知道了原理,這樣他們還是無法有效聯手出擊。

高機動型試着往後跳開,但一發成形裝藥彈終於追上了它。秒速遠超過一千公尺的戰車炮彈,在這極近距離下幾乎能在發射的同時命中。
「——蕾娜!提高警戒,高機動型正在前往指揮中心!」
高機動型應該就是爲了改進這點而開發的純粹機械智慧,但機械也不是一定不會出錯。「軍團」都是配合人類的武器與戰術做學習,並採取對策。假若學習的資料有誤,那麼從中導出的「合理」結論也會跟着出錯。
這樣做沒意義。無論是從戰略還是戰術來思考,都是毫無意義的行動。
「所以,它纔會來襲擊指揮中心……!」
「軍團」看來已經掌握到了辛的部分異能。它們似乎將辛視爲高優先度的擄獲或者擊殺目標。而經過前次收復戰的誘餌作戰,「軍團」們應該也發現它們的此一認知已經被人類察覺了。
既然如此,並且有鑑於辛異能的珍貴性與有用度,辛的第一優先部署位置應該是這個指揮中心纔對。留在這裏不會被「軍團」奪走,不會死於炮彈,又能充分活用他的異能。假如只從合理性來考量,辛很有可能待在這個指揮中心。
所以高機動型纔會在戰術上毫無意義地襲擊這個指揮中心。
這樣一想,就知道高機動型果然沒有聽從「軍團」的作戰命令。辛現在人在龍牙大山,龍牙大山據點的敵軍應該也有此一認知。然而高機動型卻沒接到這份情報,因爲這不是高機動型原本負責的作戰目標。
既然如此……
既然它不知道辛實際上不在這裏……就算在這裏,也完全不知道他的確切位置的話……
「——維契爾上校,萬一有狀況時,請您代替我指揮作戰。」
『上校?你這話是什麼……難道你!』
「請管制人員離開現場……呼叫布里希嘉曼各機。敵機雖然擁有複數身影,但只有高機動型本體會發動攻擊。既然這樣,只要能限定它的攻擊目標,知道它的前進方向,你們就能夠加以應對吧?」
蕾娜開啓了平時不用的無線電。「軍團」不懂人類語言,但是隻要察覺到無線電波的發送來源,在這種狀況下應該會將該處判斷爲類似司令部的設施纔對。
並且判斷理當嚴密保護的寶貴戰力,爲了節省防衛戰力應該會待在同樣受到嚴密保護的地點,例如司令部。
蕾娜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凜若冰霜地,將聲音送進了麥克風。她將頻道設定在「所有頻帶」,以引誘出遠方的野獸。
「華納女神總部呼叫各位人員!」
果然不出所料,在雪中,一個看不見的東西,猛然踏破積雪衝了出來。
辛透過知覺同步聽見蕾娜的決斷,加上異能捕捉到高機動型的動作,整個人當場凍住。
『你開什麼鬼玩笑啊,女王陛下!』
『等一下,蕾娜!』
西汀或賽歐阻止蕾娜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思維與感情以近乎恐慌的速度狂飆。
所以她命令麾下所有機體展開支援炮擊,要求她們對着剛纔與高機動型交手的位置到這個指揮中心的直線路徑,執拗地用炮擊進行無差別轟炸,爲的是讓只會隱形但是裝甲單薄而挨不起炮火的高機動型走不了這個最短距離。
說完,他讓「送葬者」後退。
要來了。
話音甫落,她的——薇拉的「阿爾科諾斯特」展開突擊。
『再怎麼不利,也不能輸。』
他扣下了扳機。
遠方傳來高亢的聲音。
就算這是她自己的意志,辛也絕對不准她這樣任性妄爲地死去。
『可以,看我把它打個正着。』
聽見信號,西汀衝出雪地。指揮中心就在她的背後。目前無論是光學感應器還是「獨眼巨人」的強化雷達都還未能捕捉到的高機動型,恐怕已經迫在眉睫。
可供迎擊的兩挺機槍之前被辛打壞,不復存在。
怨懟與悲嘆之聲形成沉重吹襲的龍捲風,但指揮官機的叫喚清厲地穿透這一切。在這當中,辛將意識投向如今只有高機動型發出的,以不解其意的機械語言持續喊叫的聲音。
他直接沿着她走過的路線前進。機體溫度亮起警告燈,但沒有繼續上升。
「拜託你了。萊登、賽歐……抱歉。」
看樣子是趕上了。
「阿爾科諾斯特」的駕駛艙位於長腿中央、胴體部位的炮塔下方。她一邊讓人類一旦接觸到可不是燙傷就能了事的高溫,隔着單薄的底面裝甲直接焚燒自己,一邊發笑。
攻擊……
「要是現在讓那傢伙通過,我們面子就掛不住了!」
它攻擊的瞬間,身在遠方的死神現在通知她了。
賽歐辦不到,也不會這麼做。因爲他不想死,而且一定……會害對方悲傷。
『小女子薇拉來爲二位開路,請儘管通行。』
「我是不知道你是誰啦,不過……你該回到你的安息之地了。」
重戰車型終於注意到這點。就在它扭動身軀想改變位置或開火時,萊登麾下的火力壓制小隊賞它一頓全力掃射拖住它的腳步。已經太遲了。
而且他說的一定沒錯。就在眼前。西汀明白這一點。
「西琳」特有的,彷彿觸摸到屍體肌膚般的寒氣岔入知覺同步,少女的聲音呵呵笑着。
他閉起了眼睛。
重戰車型的戰鬥重量足足一百噸,以強力無比的一五五毫米滑膛炮武裝自我,而且是能以只比「女武神」略遜一籌的機動性狂奔的怪物。
原本是八六,而且很可能是「代號者」。己方的招數全被看穿,再加上這種地利之便與機體性能落差。
辛變了。離開第八十六區,在那共和國邂逅濫好人的指揮管制官……假如辛說想保護那個管制官少女,那麼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幫忙。
雖說是指揮官,但畢竟身在九十公里外的他方。再加上眼前有另一架「牧羊人」發出聲如霹靂的尖叫妨礙聽覺。昔日戰友加上如今滿是「牧羊犬」的成羣「軍團」發出的尖叫與喘鳴,幾乎要蓋過了高機動型的聲音。
最後,他們彷彿聽見了呵呵笑聲。
即使只有這點程度,但此時死去的她與自己,仍然是有着差異的。目前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縱然是聯邦的尖端科技結晶「女武神」也實在難以與重戰車型捉對廝殺。更何況這個活火山戰場還有隱形高溫區段不規則地林立,對移動造成了大幅限制。
維克說得沒錯。就算不抱持期望,就算假裝放棄追尋,一旦失去,還是一樣會痛苦不堪。而且心中會不斷充滿後悔之情,所以說不定沒說出口就失去會更痛苦。
靜下心,潛入捕捉「軍團」們聲音的異能帶來的臨死慘叫風暴之中。
……結果是我比你快,該死的臭鐵罐。
賽歐一面感到毛骨悚然,一面把「笑面狐」的操縱桿狠狠推向了前進位置。
竟然拿自己當誘餌引出敵機,假如萬一她們射漏了,她打算怎麼辦……不對,她已經把之後的事情託付給葛蕾蒂了,所以是覺得就算有個萬一也無所謂。
「——西汀!」
接着是堅定點頭的氣息。
「軍團」……
在這距離之下幾乎只像耳鳴,像樹葉的窸窣聲,又像空氣中水分凝結的聲音。
初速每秒一千六百公尺。剛剛飛出炮口,幾乎尚未減速的超高速霰彈——歪扭地射穿了眼前的景色。
「——西汀,對手是白刃裝備。只要知道攻擊目標與攻擊時機,你就射得中吧?」
即使如此,萊登與賽歐挺身保護無法戰鬥的「阿爾科諾斯特」自爆機、「清道夫」與停止動作的「送葬者」對抗重戰車型時,嘴角卻浮現笑意。
她怎麼……這麼亂來?
聲音中有種不顧一切的語氣。就連交情已久的兩人,都幾乎是第一次聽到他這種聲音。
因爲他們終究是八六,是在同個戰場,恐怕會比他先捐軀的存在。
——抱歉。交給你們了。
要塞基地那時候也是,現在也是……她爲什麼總是能如此輕易地做出捨棄自己性命的行爲?
所以,他們以前沒有辦法拯救要求自己帶着先一步死去的所有人前進的辛。
只要既沒遭到破壞也沒進入休眠狀態,就能聽到聲音。「軍團」身爲被滅亡的祖國拋下、長久悲嘆着渴望安息的亡靈,只要還被困在人世間的一天,就一定會持續悲嘆着想安息。
在這樣的戰場上,重戰車型以這些熱源爲盾,簡直就像共和國的鋁製棺材那樣,憑藉着謹慎而狡猾的戰術疾速奔馳。
賽歐踩踏着薇拉頹然倒地的「阿爾科諾斯特」的背部跳過去。
背部炮架的八八毫米霰彈炮發出咆哮。
正上方,從炮塔上頭射出的戰車炮彈,貫穿重戰車型的「牧羊人」。
即使如此,賽歐認爲自己就算想爲同伴做些什麼,也不會是她現在的這種做法。
在攻擊的瞬間……
然後……

她無視於至今一路躲避的熱源,一直線衝向重戰車型。炮火發射,但被正面裝甲彈開沒能穿透。重戰車型瞥了她一眼,但連反擊都沒做就繼續應付其他「破壞神」與「阿爾科諾斯特」,而正如它的判斷,薇拉機由於過熱而頹然倒下,彷彿臨死掙扎般匍匐在地,用堵住高溫空氣噴出口的方式倒下了。
賽歐將鈎爪射進一根巖柱上,捲起鋼索進行移動,在空中佔據了重戰車型的正上方位置。
霰彈炮能在極近距離的廣範圍內,一瞬間散播出大量霰彈。雖然不擅長遠距離射擊,但相對地……極近距離內的壓制能力出類拔羣。
但並不是完全聽不見。
跟他們是老交情了,辛知道只需要這麼一句話,他們就會明白——就會幫他撐住這個戰況。
西汀本身則配合時機讓炮擊瞬間停火以跑過最短路徑,藉此爭取時間趕往指揮中心——蕾娜的身邊,爲的是確實攔截高機動型,死守有勇無謀地讓自己陷入險境的女王陛下。
兩者都發出沒人能聽見的無聲悲鳴。用不解其意的機械語言,喊着生前臨死的淒厲慘叫。
辛極度專注的異能,確切捕捉到了那個音色。
她甚至覺得彷彿聽見了鎖鏈刀高舉劈下的風切聲。
辛狠狠咬緊牙關,讓臼齒嘰嘰作響。
「……對不起,我又……」
他不想害對方悲傷。
她們與自己到底有哪裏不同?到底有哪裏必須不同?賽歐還不明白。
她扣下了扳機。
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西汀喫驚地倒抽一口氣。
辛還沒爲了日前的爭執道歉,連幾句話都沒說上……不,就算內心沒有這些牽掛,辛還是不願失去她。
畢竟……
但是比起這個……
會發出像是高喊勝利的,格外高亢的尖叫。
「交給你們了。」
但是確實有。
「破壞神」與高機動型相比之下是高機動型比較快。她擔心用這種方式攔截,會趕不上對手的速度。
只是,儘管看不見高機動型在哪裏,但它確實「就在某處」,並且有着可以用炮彈打壞的實體。
『———————————————————————!』
因爲原有的滾燙壁壘,被薇拉擋住消失了。
就是現在。
不顧辛不願失去她的心情。
高速飛散的霰彈,這次終於從正面射中高機動型的漆黑裝甲,將其撕裂。
不能失去她。不能在這種時候失去蕾娜。
重戰車型的龐然巨軀發出轟然巨響,頹然倒在熱氣蒸騰的岩石地上。
讓裝甲碎片像血花般飛濺,高機動型在空中摔了個跟斗後墜落在地。它在雪原上翻滾了兩三次,才終於爬起來。
緊接着,剩餘流體裝甲形成的替身自爆了。
它將運轉用的能源全轉換成射擊用,無差別地射出裝甲碎片。「破壞神」緊急退開,橫刮的銀雨打在裝甲上,雖不至於貫穿卻拖延了腳步。野獸般的黑影趁着這段時間,沿着雪地斜坡南下。
遙遠北方的炮擊,與眼前的戰鬥。辛以他的異能聽見兩邊的整個經過……長吁了一口氣。
指揮中心的主螢幕,也捕捉到了高機動型的逃走場面。
「!……諾贊上尉,抱歉,我們讓它逃了。高機動型已脫離指揮中心周遭區域,很可能正在前往龍牙大山據點。」
『我捕捉到了,米利傑上校。並且正如你所說的,它正在往這邊來……大概是認爲假如我在那裏的話,早該現身了吧。』
蕾娜咬牙切齒,但辛卻淡定地回應,想必是因爲他早已用異能聽見了高機動型的動靜。
辛用聽在失手的一方耳裏略嫌狂妄的,不帶感情色彩的聲音說:
『它願意追過來正合我意,我會讓先鋒戰隊迎擊……上校那邊的狀況呢?』
聽到這個問題,蕾娜隨即抿緊了嘴脣。
「布里希嘉曼戰隊與指揮中心都安然無恙。當然我也平安無事……只是羅森菲爾特助理官以及艾瑞斯管制員受傷了。雖然生命沒有大礙,但我判斷他們無法繼續進行管制工作,將兩人送往後方了。」
他們是中了高機動型替身最後自爆的流彈。
兩人從指揮中心出去避難時運氣不好,在備用陣地的通道上被從槍座飛進來的裝甲碎片打中了。看來是有個替身一路匍匐爬到了指揮中心的附近。
辛顯示出忍着不咂嘴的模樣。雖說是芙蕾德利嘉自願這麼做的,但是讓才十歲出頭的她同行來到戰場,辛內心似乎也感到有些羞愧。
『——收到。』
「由於指揮中心的位置曝光,我們將轉移陣地到『華納女神』車上。包括羅森菲爾特助理官的脫離戰線在內,管制能力多少會有所下滑,但應該不會造成影響。」
蕾娜以作戰指揮官的身份,向最前線的戰隊總隊長傳達該傳達的內容後,說了接下來的話。
坦白講,辛幫了他們一個大忙。蕾娜雖然很感謝他,但是……
『你不是命令過我,要我回來嗎?既然這樣,請你等我回來。如果失去歸宿,我們就回不來了。請你讓我們能夠回來……蕾娜。』
代表着永遠失去期望得到的某種事物。
「謝謝你。」
彷彿一個孩子孤身待在無邊無際的戰地,被封閉視界的黑暗與掩埋腳邊的屍山嚇得呆站原地,朝向看見的一絲光明伸出手,一邊害怕它消失一邊伸出手而發出的那種嗓音。
許下心願……
不是不覺得痛,只不過是已經過度習慣疼痛而不會分辨了。
而且使用的稱呼不是作戰中該用的軍階……而是用暱稱叫她。
害怕一旦伸手……
只有自己,決不會讓他揹負重擔——絕不會留下他死去。
『以前你問過我不只一次……說等戰爭結束後,我有沒有想做的事,對吧?你說我可以去追求,即使依然不覺得世界美麗也無所謂。蕾娜,我……』
彷彿眼前變得一片黑暗,彷彿無聲空間堵塞住耳朵——他很害怕。
至今一直是如此,現在也是如此。他害怕抱持期望,害怕許下心願。這些他都曾經遭人剝奪過,長久以來反覆體會到,他再也得不到這一切了。所以曾幾何時,他不再抱持期望,甚至想都不願去想。
話語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她第一次聽到辛如此軟弱的話語。
「所以,你一定要回來。我絕對不會留下你一個人,所以——你也一定要回來。」
所以……
這是自己曾經說過的話語。是對着踏上決死之行的他,哀求般地說過的話語。
因爲蕾娜期望能成爲他的支柱。
蕾娜發現不知不覺間,辛同步的對象已經切換成只有自己一人。
恐懼與自己的自私自利,讓他一陣眼花。
「辛。」
「這是命令,上尉。」
在尤金的墓碑前,他輕易就說出了這個心願。
只不過是除了這份驕傲之外,沒有能夠支撐自己的事物罷了。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辛並不是沒有依靠過自己。
辛並不是堅強到能夠戰鬥到底。
拜託……
其實他一直以來,一定很想跟別人說——不要留下他一個人,不要拋下他。
『請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這番話讓蕾娜發不出聲音來。
既然如此,自己必須有所回應纔行。
是暴露在亡靈不絕於耳的悲嘆中,扛起每一個逝去的戰友,爲了誅殺困在「軍團」體內的哥哥而持續奮戰的——堅強的人。
「……當然了。」
我們先走一步了,少校。
被這種感情掐住咽喉,他吐露般地說了:
蕾娜跟他說過,可以抱持期望。所以她必須回應辛接納這句話,在依然冷酷的世界願意託付給她的——第二份心願。
戰友也是,哥哥也是,辛一次次被別人以死別的形式拋下。但是他要求自己扛起先一步死去的同伴們的記憶與心靈走下去,無法對任何人說出這句話。
那是一種哀求般的嗓音。
那種恐懼勒住他的脖子。恐怖感令他頭暈目眩。
「我絕不會留下你一個人的。你那時候不是有等我來嗎?因爲我說過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所以——」
那時辛直到前一刻,應該都還在與重戰車型戰鬥纔對。蕾娜猜想他可能是將麾下隊員交給萊登或賽歐指揮,幫忙她這邊搜索敵蹤……但畢竟是在敵人的眼前,要是走錯一步也許就換他被打倒了。
如果被冷血無情地奪走的話——該怎麼辦?
『我不聽。真要說的話,你怎麼好意思這樣要求我——蕾娜。』
怎麼能夠讓這樣的他,繼續受更多的傷——揹負更多的重擔?
因爲她希望辛能依靠自己。
「我目前……還只能抱持這點期望。我不知道我自己能有什麼未來,可是,拜託……不要連這點期望,都從我身邊奪走。」
自己是踐踏屍體的怪物。過去的事無從改變,事到如今已經無從改變。
不是不會受傷,只不過是已經遍體鱗傷到沒有受傷的餘地。
「諾贊上尉,關於方纔你對依達少尉做的目標指示……你不需要那麼做的。請不要擔心我們這邊的狀況,專心處理你的戰鬥就好。你不用那樣涉險沒關係的。」
即使我如此不可靠——你仍然願意依靠我。
這是這半年來,他一直抱持的心願。作爲他戰鬥理由的——那份願望。
其實,辛纔是一直想對別人說這句話的人。
辛似乎不太高興地閉上了嘴。
那時候能夠那樣說,對他而言一定成了些許救贖。
「辛——……」
她以爲辛是個堅強的人。
「辛……」
即使——即使自己的這種模樣,這種與蕾娜沒有任何共通之處的模樣可能會傷害到她……辛仍然忍不住抱持期望。
而他所期望得到的某種事物……打從心底希望得到的,某種珍惜的事物……
軟弱、膽小……又脆弱的一個人啊。
「我也不會留下你一個人。我會等你。你一定要帶我去,等戰爭結束時,帶我去看從未看過的大海。」
跟蕾娜在列維奇要塞基地聽過的聲音一樣,但是這次帶有某種強硬的語氣。
自從那時候起,他——就已經將心願託付給自己了。
「我想帶你看海,去看不曾見過的景色,去看必須等戰爭結束才能一睹的景色。所以,等戰爭結束後……假如我們能在這場戰爭中活下來——我們就一起去看海吧。」
懷抱着唯一能夠……想去追尋的心願。
『我一定會回來。所以,請不要留下我一個人。不要在遇到生命危險時叫我不準保護你……別人也就算了,只有你絕對不能對我做出這種命令。』
這時,辛就像有所遲疑,就像猶豫不決,就像心存迷惘——不對。
代表着受到傷害。
誅殺尋覓了長達五年的哥哥亡靈,哭泣的聲音。在那互相都不知道對方是誰而重逢的火照花園,疲憊不堪而不知何去何從的話語。面對「西琳」堆積如山的屍體,呆站原地的側臉。此時孤弱到彷彿隨時可能不支倒地的——脆弱與易逝。
這是他多次想說出的話語。
即使如此他仍然不願失去……即使是蕾娜自己的所作所爲,他仍然無法承受失去她的事實。
然而……
是拿戰鬥到底的驕傲當成支柱,依賴着僅剩的這一份驕傲——拼命試着活下去罷了。
令他害怕。
『我不要。』
他還沒想出任何能夠期望的未來。
『我不聽。』
辛絲毫不隱藏這種情緒,開口了:
結果根本不是如此。豈止不是,他是多麼地……
他不覺得世界是美麗的。
但是此時,要他把這份願望說出口——向蕾娜做出這種要求……
是一種更強烈的根源性感情,使他一瞬間爲之語塞。
然而對於現在的辛而言,說出這句話卻是令他頭暈目眩的沉重負擔。
所以,他害怕抱持期望。
抱持期望……
大概是想說什麼話做回應吧,她能感覺到辛正要開口,卻碰了一下釘子而措手不及地眨了幾下眼睛。
往昔聽過的嗓音、看過的光景重回腦海。
一旦抱持期望……
難得看到平時不讓感情見於言表的他,會如此明顯地不服氣。
蕾娜堅決地說完,頓了一頓之後說:
蕾娜皺起眉頭。
†
儘管勉強擊退了高機動型,但機動打擊羣的指揮中心,以及其周遭的防衛陣地仍舊是一片亂亂騰騰。畢竟防衛線被突破了,雖然敵人只有一架機體,造成的混亂仍然很嚴重。
「軍團」可不會錯失這個機會。
總指揮官對鎮守前線的「軍團」部隊下達的命令仍然是待機,要求它們盯緊聯合王國軍的動靜,維持警戒狀態。
然而「軍團」的中央處理系統在遭受攻擊時,會第一優先抵禦攻擊。它們流體奈米機械的腦部寫下了嚴格命令,叫它們迅速排除敵性存在。
再加上之前聯合王國發動的炮火轟炸。那些無庸置疑地,是對「軍團」的攻擊與威脅。
是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必須除去的問題。
卻沒有發現這個判斷來自於懼意。某個「牧羊人」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這是它體內的八六過去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長久暴露在敵軍單方面長距離炮擊之下養成的懼意。
一部分的部隊離開了戰鬥隊列。
它們聽從指揮官「牧羊人」下達的命令,爲了排除敵軍炮兵而前進。
目標是突如其來地,在後排發生戰鬥使得隊列自內側崩潰的——聯合王國備用陣地帶的一角。
負責警戒的機甲注意到它們。機甲有着經過磨亮的骨白色彩,以及在聯合王國的戰場未曾見過的纖瘦四腳。
有點像是失去自己的頭顱,四處匍匐爬行的白骨屍首。
它們早已沒有了感到似曾相識的心情。
受到「牧羊人」——重戰車型率領的成羣「黑羊」與「牧羊犬」,襲向了那架機甲與它背後的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