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塔(逆位)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3.5萬 字
「……啊……」
賽歐一瞬間呆住了。他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不可能不懂。當時「笑面狐」正仰望著「送葬者」,所以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辛。」
沒人回應。
知覺同步斷訊了。
就跟那時……
就跟他對戰隊長見死不救,聽完最後的遺言,無線電也就此斷訊一樣。
他忘記了。
戰隊長他……
明明身爲白系種卻自願返回戰場的戰隊長就死在那個戰場上。
他有珍愛的妻子,有剛出生的孩子。他如果死了,有人會爲他悲嘆。有人原本能與他共度一生。他明明可以選擇活下去擁抱幸福和未來──但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他死了。除了笑臉狐狸的識別標誌之外什麼也沒留下。
而沒有未來,沒有人能共度一生的自己卻活了下來。
沒有人會爲自己的死惋惜。賽歐已經沒有家人,甚至沒有能回去的故鄉了。別人反而還叫他去死。雖然他並不會因此就想死給他們看,但……如果說誰該活下來,那應該是隊長才對。
同樣地,辛也是……就連這個好不容易找到共度一生的對象,期望能獲得未來與幸福的同胞也走上了同一條路。
再次留下至今仍不抱半點期望的自己。
他忘記了。
然後,現在他想起來了。
想起無論是生命的價值、祈求平安歸來的心願或是生者的肝腸寸斷,都與索命的鐮刀無關。
說不定反倒是越有價值的人、有越多人爲他們悲嘆的性命越是優先奪去。
『那傢伙不會有事的。因爲他不是說過會回來嗎?你不相信他說的話怎麼行?沒事的。那傢伙可是連特別偵察行動都活着回來了耶。』
敵艦──而且是以兩門磁軌炮爲主炮的犯規級巨大戰艦之姿現身,雖然對徵海艦隊的組員造成了衝擊,但比起遭受到八○○毫米磁軌炮的突襲,而且還失去了總隊長的八六來說,動搖算是比較輕微。再加上爲防一開始的作戰目標電磁加速炮型再次開火,他們早已維持半圓陣形包圍摩天貝樓據點,做好了炮擊準備。
「華納女神呼叫各位人員。先鋒分隊的指揮權移交給萊登,變更作戰目標。」
蕾娜也看着那光景,茫然佇立。
不知不覺間,她握緊了披在身上的鐵灰色聯邦軍服衣襟。
他硬是嚥下心痛與悲憤,抬起頭來。
辛說過他會回來。
那是在第八十六區的絕命戰場,存活下來的八六的最終處置場──東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戰隊「先鋒」最後進行的生還率爲零的敵境行軍任務。
可是,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炮擊。
她希望如此。儘管被推落的高度相當高,但墜落處是水面。運動性能極強的「女武神」具備強韌耐撞的避震裝置。更何況在墜樓過程中「送葬者」還用鋼索鉤爪勾住鋼骨減緩墜落速度且控制了姿勢,並不是頭下腳上地墜落,所以一定不會有事。
霎時間,遠制艦「五帝座」結束射擊的同時對敵艦側腹部靠近,順着最大戰速的氣勢展開了突擊。
「將電磁炮艦型設定爲最優先擊毀目標──動用全軍力量予以殲滅!」
艦艏那端的磁軌炮準備瞄準「海洋之星」──未曾想定軍艦之間的炮戰,轉向半徑較廣,不擅閃避敵艦炮擊的徵海艦……
那不是在說給任何人聽。只不過是在最後的最後一刻,選擇的一句話語罷了。
艦艇用上全副推力,拖住滿載排水量恐怕超過十萬噸的電磁炮艦型。
鋼索也在完全減緩墜落速度之前就鬆脫了。無論避震裝置的效果多強,難道就能將墜落衝擊減到零嗎?真要說起來,在那之前高機動型於極近距離內自爆造成的傷害呢?
艦橋燒光消失的前一刻,無線電另一頭傳來「五帝座」艦長(弟弟)的聲音。
身爲指揮官,在艦橋……不只部下,還當着外國軍人的面前……鮮血女王該顧及的身分體統,或是某種類似尊嚴榮譽的問題閃過腦海,但現在彷彿都事不關己。膝蓋支撐不住體重。無論大腦還是身體,都忘了平常是如何站立。
蕾娜耳朵聽着,身體卻無法動彈。
「『海洋之星』呼叫各艦!──目標是電磁炮艦型,一修正好準星就各自展開炮擊!」
頭暈使得她纖瘦的身子一個搖晃。馬塞爾轉頭來看,發現她有危險而站了起來。
『──休想……!』
快趁現在什麼,永遠沒有人會知道了。
因此,海戰的戰端由徵海艦隊的主炮開啓。
「炮兵戰隊,準備射擊!彈種,燒夷彈──先讓敵機的光學迷彩失效!」
他們說好了。在那雪地戰場上,說好不會丟下對方一個人。
這次換辛主動出其不意地吻了她。像是粗暴啃咬,帶點鬧彆扭的味道,但卻甜蜜無比。
「繼續炮擊!──打的是固定的靶子,下次一定要射中!把它打回海底去!」
突然間,知覺同步另一頭傳來本來沒聽見的聲音:
響徹四下的極近炮響,過大的聲響劇烈到反而像是無聲。
她猜測可能會在這次作戰投入戰場,於是追加攜帶了燒夷彈和反人員霰彈以剝除光學迷彩,且超前增設裝備易於應對的「破壞神」人員數量。
到達電磁炮艦型上方的燒夷彈直接在高空中炸裂,潑灑內部裝載的黏稠劑後點火。不顧炮身過熱的猛烈炮擊,對鐵青色軍艦灑下一場暗紅火焰的豪雨。
『你應該也知道吧,八六都是些覺得好死不如賴活的傢伙。我們被丟進第八十六區,人家叫我們死在那裏,但還是沒死。而我們當中最強悍的那傢伙怎麼可能撐不下去嘛。』
「啊……啊……」
蕾娜號令一出,齊射的火線從「海洋之星」的甲板上描繪出弧線,讓暴風雨剛走的如洗碧空產生短暫的陰翳,殺向電磁炮艦型。
可是……
這一下正有如上古時代划槳戰船的撞角撞擊。任由艦艏在電磁炮艦型鋪設裝甲的舷側撞爛,讓艦體本身在發出金屬擠壓的哀鳴,刮削得火花四濺的同時停靠在它旁邊,射出所有繫泊用的鋼索。它讓前端的錨勾住電磁炮艦型,並且讓輪機改往反方向運轉。
在那即使口吐怨言或憾恨也無人能責怪的瞬間,仍在爲祖國與故鄉……與自己血脈相連的歷史道賀。
「不要……!」
她全身失去力氣,險些搖晃癱坐在地。血壓像貧血發作般下降,眼前又白又暗、模糊不清。
可是現在……
被打個正着的「五帝座」艦橋整個燒光。震天駭地的炮響蓋過了充滿戰場的所有喧鬨。
「送葬者」……辛落海了。
蕾娜到現在還沒給他答覆。
「機動打擊羣的任務是排除威脅船團國羣海上安全的『軍團』。出現的新型『軍團』電磁炮艦型同屬必須排除的威脅。萬一讓這個超長距離炮獲得海上移動的自由,不只船團國羣,所有國家都會深受其害。因此──……」
它讓輪機逆向航行,猛力地拖曳電磁炮艦型。畢竟是不下一倍的重量,它不可能強行讓敵艦後退,但仍成功充當重物拖住了鉅艦的腳步──將脆弱的側腹部……左舷側暴露在其餘三艘友艦眼前。
芙蕾德利嘉撞開椅子衝出去的腳步聲聽起來很遙遠。
聽到蕾娜彷彿大夢初醒般茫然的低喃,西汀似乎呼出了一大口氣。
蕾娜瞪着螢幕中央顯示出的巨大機影。
「啊……」
辛對她說過,想跟她共度一生。
『──振作點啦,女王陛下!』
蕾娜還沒給他答覆,把她該表達也很想表達的心意告訴他。
爲何到現在知覺同步還是連不上?爲何告知自己位置的求救聲音沒傳到蕾娜這裏──……?
在這次作戰開始前她就已經料到敵軍可能會量產這種機型。
這場大火延燒到鋪設裝甲的甲板、堡壘般聳立的炮塔羣間縫隙以及兩對磁軌炮的炮身。銀翅燒盡化爲銀灰色灰燼,在飛散於海上強風的灰燼與火星後方,流動的銀色機影成羣現身。
蕾娜猛一回神,倒抽一口氣。
電磁炮艦型以鉅艦不該有,但卻是「軍團」特有的異常急遽加減速與急速掉頭,在海面激起閃電狀船波,悠然地躲掉錯開時間發射的總共十發四○公分炮彈。戰艦在磁軌炮炮塔上張開四對翅膀掉頭,艦艏的幽藍光學感應器映照著「海洋之星」。
艦艇輪機部由於與螺旋槳相連的關係,都設置於艦底附近──低於水面。在這極近距離內,電磁炮艦型無法用它最大威力的武裝排除拖延腳步的重物。
蕾娜打起精神,抬起頭來。她對着憂心地注視自己的馬塞爾,以及沒有盯着她出醜的模樣,但用眼角望着她這邊表示關心的以實瑪利點了點頭,高聲說道:
她衝得太快,也不顧自己焦躁得差點絆倒,全速飛奔。她那砰砰乓乓的腳步聲之間交雜拚命呼喊的叫聲──「救難艇。落海者的安危由余來看,快救人,動作快!」
爲了預防戰鬥中墜樓,「海洋之星」已事先在據點周圍部署了救難艇,這種小型艦艇原本是用來打撈降落母艦失敗而落海的戰鬥機。換成重量更輕的「破壞神」,一定立刻就能救起來了。
怎麼可能,不活着回來……
真的只要下面是水,就能緩和從那種高處墜落的衝擊嗎?
兩門磁軌炮轉向「五帝座」。啪哩一聲,紫色電光填滿了一對磁軌之間的夾縫。
「你說得對。你說得……一點都沒錯。」
在大規模攻勢後,船團國羣與周邊國家的戰況突然急轉直下。
慢了一拍後,兩門八○○毫米磁軌炮改變方向。
有鑑於大規模攻勢的失敗,「軍團」變更了戰略。從兵員數的增強變成提升性能。
『「海洋之星」,兄長!快趁現在──!』
「西汀……」
「高機動型……果然做了量產。」
兩人每次碰面總是吵架,好像真的天生個性就不對盤,但西汀仍然用她的方式認同了辛,因此想必也在爲他擔心。
在那突擊的一瞬間,「五帝座」連這個都計算好了。
確認敵機機型。果不其然。
知覺同步能經由雙方意識互相傳遞聽見的聲音,即使將同步率調至最低,也能感覺出像是面對面交談程度的感情。這時蕾娜才終於發現,西汀纔是處於焦躁緊張的精神狀態,只是勉強壓抑住動搖。
更重要的是,假設他平安無事……
只是徵海艦隊主炮的用途原本是將深水炸彈投射並散佈於遠距離之外,對付海上的移動目標命中精度算不上高。由於船團國羣幾乎無法擁有昂貴的導引兵器,因此射出的炮彈只能直接飛往瞄準的位置。
蕾娜像是喫了一巴掌般回過神來,晃盪的雙腳勉強踩穩地面。這個聲音是……
那種令人束手無策的──世界的惡意。
『徵海船團,榮耀永──………………』
蕾娜定睛注視它們,咬牙眯起眼睛。
遠制艦兩門、徵海艦四門的主炮──四○公分多管炮發出咆哮。重量足足有一噸的炮彈撞破海風,殺向電磁炮艦型。
即使如此,「五帝座」仍在繼續移動。
忽然間,這場作戰即將開始前,她與辛的對話重回腦海。
那原本會成爲今生永別,但他卻跨越了死亡的命運。
──等蕾娜你願意回答我了……再告訴我你的答案吧。
那種壯烈,讓以實瑪利把牙齒咬得軋軋作響……早就有所覺悟了。縱然要讓艦隊全軍覆沒──縱然將再次失去徵海艦隊(家人),這次作戰都只准成功不許失敗。
對電磁炮艦型而言「五帝座」佔據的位置很糟。這艘體型超越「海洋之星」的大型艦由於艦炮位置較高,對於緊貼舷側的「五帝座」就算用磁軌炮壓至最低俯角也只能射中艦橋。
「送葬者」撒出一堆細小碎片向下墜落。給人的感覺慢得彷彿萬物靜止,實際上卻極其短暫的墜樓時間以激烈掀起的水柱作結。它就這樣無力地,沒做任何掙扎便沉入幽暗的海水中。
辛對她說:
蕾娜拚命地點頭。一次又一次地點頭。
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維克看到高機動型時曾說過不明白這種機種的用途。揮劍馳騁戰場以一擋千的英雄在現代戰場過於缺乏效率。他表示對人類來說就罷了,對「軍團」而言應該毫無價值纔是。
然而「軍團」變更了戰略。從增加士兵數量變成提升性能。
它們毀滅了共和國,擄獲了該國國民。「軍團」已將改造戰死者受損大腦製成的「黑羊」成功升級成保留生前智力但不具人格,性能更強大的「牧羊犬」。高性能的小卒首級已足夠。
接着它們要的──是菁英的首級。
──現代的戰場不需要英雄。
「軍團」卻並非如此。它們改變戰略,變得需要英雄了。爲了從脆弱的萬千人類兵士中,獵捕如新星崛起般缺乏效率但實力強大的英雄首級──需要狩獵英雄的英雄。
爲此,這是最適合的兵種。
它能技壓人類中的佼佼者,但不會用火炮破壞遺體──損害腦部。是一種爲了特意進行在現代戰場大致上已經廢除的近身肉搏戰中最適合的兵種。沒錯。
「爲了進行『獵頭』以獲得提升性能的材料──它們一定會量產高機動型。」
明明……早已預料到了這點……
與辛同步的期間,震耳欲聾的臨死尖叫聽在維克的耳裏一樣難受。電磁炮艦型這種多個人腦交相混合般的異樣叫喚更是如此。
諷刺的是如今這個負擔與同步一起消失,他才發現自己能在某種程度上聽懂那些尖叫。原本只以爲是不具意義的叫聲,其中有幾個回想起來其實是具有意義的語言。
當時他還小,在「軍團」戰爭還沒爆發的時候,他在某場典禮上聽過那種語言。
不是大陸西方的主要語言。是在橫跨聯邦與大陸東部各國之間的礫漠,掌握其貿易路線的林柳貿易聯邦與它周邊國家及部族使用的語言。他曾聽其中一國的武官說過向他們軍神──戰女神祈禱的詞句。
維克回想起這些,眯起他的一隻帝王紫眸。
「混入其中的是東方的將軍啊……原來如此,用以提升『軍團』們的性能,是吧。」
若要將作爲原料的共和國民因不懂戰爭而不具戰場知識的「牧羊犬」改良成最適應戰鬥的存在……如果要提升作爲原料的八六由於不懂戰略,實質上不適合擔任指揮官的「牧羊人」的指揮能力……
接着要抓的就是軍人──而且是其中受過高等教育及訓練,也因此受到保護而不易在前線入手的高級軍官首級。
爲了打破防衛線,以大肆獵捕在後方指揮部隊的高級軍官──防衛線易於突破的小國就被選爲了獵場。
例如船團國羣。請求派遣機動打擊羣的各國也是。只不過是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導致聯合王國與聯邦都得不到消息,事實上可能已經有幾國被滅了。
「看來非得接近它──跳上去纔行了。」
「女武神」的赤紅光學感應器朝向她這邊,宛如某人眼睛顏色的紅。
那麼自己……連救贖都得不到的自己與其他人──鐵定更是輕而易舉且無情地……
他躲開不惜打穿甲板只顧追蹤、掃射而來的對空炮,躲進甲板上層層重疊,原本似乎是要塞構材的鋼骨暗處──難怪電磁加速炮型沒有積極出手弄垮樓層,原來是因爲下面有這傢伙在。
「海洋之星」進入與電磁炮艦型的炮戰在遭到「五帝座」的特攻拖延腳步之前,電磁炮艦型的閃避機動動作已讓它稍稍遠離摩天貝樓據點,因此攻堅的「女武神」等同被孤立於海上要塞。從距離來說完全在戰車炮射程內,但縱然是「女武神」也很難光用跳躍的方式登上電磁炮艦型。
就算碰巧能夠跟速射炮之間拉起炮線,正面還有堅硬的炮盾。從這個距離打不穿。
「所以首先,要優先處理礙事的速射炮──……」
「──炮兵戰隊,變更彈種。反人員霰彈,裝填後立即射擊!」
「可是……我不能不亂來。」
無論是哪個……
緊接着同樣是運用鋼索鉤爪,蕾爾赫的「海鷗」、尤德的「烏魯斯拉格納」,幾架擔任前衛的機體以及倖存的「阿爾科諾斯特」跳到船上來。它們藏身在反人員霰彈的煙幕中穿越對空炮的迎擊,鑽進同一處遮蔽物的後面。此時,轟然一響,只見賽歐和後續跟上的他們當成立足處的彎曲鋼骨承受不住負荷而鬆脫,從塔上滾落下來。
因爲在第八十六區,所有人都死得彷彿理所當然。每當有人陣亡,身爲戰隊長或副長的他們就得重新考量每個小隊的平衡。
『您也真是愛亂來呢,狐狸閣下……!下官真希望此種有勇無謀之舉僅只限於死神閣下一人即可。』
剛纔爲了以全員退避爲優先,戰隊與小隊都四處分散,散開到兩個樓層總共六層樓的各處。沒那個閒工夫重新讓各個部隊會合再作對應。
──找到了。
爆炸光華在遠處覆蓋了電磁艦炮型的艦影。在這個距離下,還要等一會兒纔會聽到爆炸聲。
就連本來能得救的,本來能放眼未來的……本來能獲得幸福的人都喪生了。無情地、輕而易舉地、突如其來地──作爲這世上唯一的平等現象。
「不要……我不要……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他們對彈速極快的磁軌炮提高戒備,與敵艦拉開了距離造成威力不足。爲了接近敵艦以從極近距離開炮打破裝甲,「軒轅」調轉方向。
就在進入炮線的瞬間,飛來的成羣榴彈在周圍接連自爆。爆炸火焰與衝擊波遮斷了炮線,隱藏了「笑面狐」的機影不讓電磁炮艦型捕捉到。
不會死纔對──……!
……尋找失落的頭顱,失落而被人奪走的哥哥的頭顱。像那樣徘徊戰場只爲了尋找一個人,換成這樣的自己絕對辦不到。
『怎麼可能……!』
「晚點再說教吧,小鳥閣下……大家都知道該怎麼做吧。把磁軌炮擊毀,徵海艦或遠制艦就能接近它了。可以讓他們用艦炮射擊解決掉它。」
緊接着電磁炮艦型反擊了。
識別標誌是長有鱗片與翅膀的少女,是夏娜駕駛的「蛇女」。
她呆站在原地。身體使不上力,思考停擺使她無法動彈。然而手卻在發抖,視線無法定焦,連一枚炮彈都別想打中敵人。
他們與電磁炮艦型之間的距離比「女武神」能夠跳躍的最大距離遠了些。光靠跳躍是上不去的。賽歐東張西望,在視野下方尋找能用的立足點。
她一直以爲只有他不會消失。
聽到尤德淡然指出錯誤,賽歐發現他說得對,刻意呼出一口氣。立足處已經沒了。更何況,這種特技表演在前衛當中也只有擅長機動戰鬥的人才辦得到。尤德冷靜到讓人誤以爲是在跟機器說話的語氣在這種時候特別值得感激。
萊登嚇了一跳,岔入通訊:
「笑面狐」超過十噸的機體,在深不見底的藍色地獄上方描繪出和緩的拋物線。在達到頂點後,它在沒有立足處可做支撐的空中進入墜落軌道。
賽歐準確無比地降落其上,維持着墜落速度疾速奔馳,在最大戰速下踢踹前端跳向了半空。
「繼續射擊!──維持彈幕直到命令變更!」
雖然是命中精度較差的火炮,但還不至於連固定不動的目標都打不中。四○公分炮彈這次終於沿着必中軌道殺向電磁炮艦型……
『麻煩你了──第二層各機,你們今後由我指揮。火力拘束機與大範圍壓制機戒備高機動型,保護配備戰車炮的前衛和狙擊手。前衛、狙擊手排除電磁炮艦型的機炮與多管炮……我們要支援徵海艦隊進行炮戰。』
同時賽歐收回纏住敵艦的鋼索鉤爪,射出另一具鉤爪。
儘管腦中某個角落想著「我也得去掩護他纔行」,身體卻動不了。
若要確實排除……
賽歐喊着要跳上敵艦的聲音和蕾娜的命令都透過知覺同步傳到了可蕾娜耳裏。她退避至第三層逃過磁軌炮的炮擊後就一直呆站原地無法動彈。
因爲……因爲只有他的身邊,纔是可蕾娜的歸宿。就算其他一無所有,就算連一份驕傲都保不住,至少他們是同胞,至少只有這點,應該是不會改變的。
在第二層,尤德駕駛的「烏魯斯拉格納」瞥了萊登一眼,似乎輕輕地點了頭。替換麾下的人員對萊登或尤德來說都不是新鮮事。
只是光憑「破壞神」的八八毫米炮,不從極近距離內開火很難貫穿磁軌炮的裝甲。而想接近它必須先排除保護磁軌炮的敵方戰力。所以……
眼看「笑面狐」跳了出去,蕾娜即刻做出反應下令。這種彈種與燒夷彈一樣,都是帶來應付高機動型的光學迷彩。儘管不足以打破電磁炮艦型能撐過艦炮射擊的裝甲──至少能用爆炸火焰騙過感應器。
十字線隨着搖晃不定的視野在頭戴顯示裝置裏到處亂跑,讓她莫名覺得十分礙眼。右手格格打顫使不上力,連握着操縱桿的感覺都沒有。
待在第三層──如今變成摩天貝樓據點最高層的萊登以俯瞰姿勢目睹這一切──它們將炮戰交給母艦,自己則負責登陸。目的是收復要塞,還是蕾娜預測的獵頭行動?
話講到一半,夏娜似乎會過意來了。
跳躍的過程中無法進行閃避。這麼做是爲了不讓電磁炮艦型趁機射落賽歐。
「……真是棘手。」
遭到固定而以左舷對着徵海艦隊的鉅艦,左舷側的十一門一五五毫米速射炮猛然吐出火線。中彈面積較大的舷側雖然是軍艦的弱點,但同時將舷側朝向敵艦的姿勢卻也能將最多艦炮朝向敵艦,發揮最大的火力。
「『笑面狐』呼叫各機──我要跳過去!麻煩掩護我!」
於摩天貝樓據點第二層展開的賽歐等配備着八八毫米戰車炮的「破壞神」也瞄準了速射炮反覆射擊,但敵艦擁有五十多門的四○毫米六管對空炮。在這種酷烈的彈幕下別說瞄準射擊,連停下腳步開炮都有困難──部署這種對空炮就是爲了保護八○○毫米磁軌炮主炮,以及一五五毫米速射炮。待在能夠瞄準速射炮的位置,必然會暴露在對空炮的交叉火力下。
裝甲很厚──可能是由於省去了組員此一多餘的裝載量(Payload),於是便將重量分配到裝甲上。
『先排除對空炮纔對,利迦──電磁炮艦型上的戰力就只有我們幾個,不太可能期待會有後續戰力。憑這點人數勉強對速射炮下手,只會全軍覆沒。』
被堪稱彈幕的密度、發射速度加上火炮遠不能及的彈速追殺,「軒轅」急忙轉舵。這種速射炮跟八○○毫米主炮一樣都是磁軌炮。
其實賽歐在騙人,他心裏很慌,也自認有自覺。爲了不讓自己被情緒吞沒導致做不出冷靜判斷,他不會否認灼燒內心底層的那塊疙瘩。
不會像她遇見辛的之前與之後,那許多死去的同袍一樣。不會像兩年前先鋒戰隊的凱耶、悠人、九條或奇諾,或是被人當好玩凌虐至死的雙親,或是──她曾經那麼喜歡,卻沒能回來的姊姊那樣。
『開不了槍的話就別擋路──下去吧。』
「跳上……去吧!」
「──尤德!高機動型由我這邊負責迎擊,第三層的人借我用一下!」
「海洋之星」與兩艘遠制艦持續開炮,攻擊被「五帝座」困住而無法行動的電磁炮艦型。他們一面採取機動動作以免被瞄準,一面在炮線不會波及友艦與摩天貝樓據點的位置旋轉炮塔,再度展開炮擊。
好讓他壓抑住這份燒灼內心底層,讓他想放聲大叫的感情。
然後全被空虛地彈開了。
一旦辛離開她──她就再也不可能……找到他了。
看來是布里希嘉曼戰隊判斷現有人手不足以對付高機動型,於是全機爬到了第三層來。知覺同步連上,夏娜用她特有的冷漠聲調說:
看着這種苦戰場面,先鋒戰隊中唯一改由尤德指揮的賽歐咬牙切齒。
只有辛「絕對」不會丟下自己……
『至於速射炮,妾以爲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請徵海艦隊處理無妨──只是縱然是艦炮的零距離射擊,要擊毀如此龐大的軍艦,恐怕還是得瞄準控制中樞才能辦到……』
某個東西衝上樓來到「神槍」旁邊。好白,像磨亮的骨頭,像白骨死屍尋找失落的頭顱匍匐爬行於戰地的機甲。「女武神」。
與其一層一層下樓,擅長立體機動的自己沿着外側一直線往下跑比較快。他一路用鉤爪勾住東西支撐機體,沿着高塔的垂直側面一口氣往下。
鉤爪卡住舷側因而固定,緊接着收回的另一具鉤爪應聲回到發射器內。藉由這個反作用力與重力,「笑面狐」被甩向反方向。它脫離對空炮的炮線,在固定住的鋼索往回拉扯下,一面往下描繪弧線一面在海上移動。
「我知道……不要緊,我沒有慌。」
這句話比什麼都更強烈──打擊了正如她所說,變得毫無用處的少女的心靈。
『要塞那邊也收到指示優先對付對空炮。反正也不能擺着不管,不如我們也來動手排除比較有效率。』
『賽歐,不要亂來!慌了手腳會自曝弱點的!』
『好硬……!』
躲藏位置離「笑面狐」最近的「海鷗」帶着譴責意味看着他。
賽歐將操縱桿狠狠推向前進方向。「笑面狐」快如箭矢地向前衝去。
電磁炮艦型那種異樣的尖叫也是──恐怕是將多達幾十人的臨死吶喊連同腦部構造一併連結、混合而成的成羣哀鳴,很可能也是把擄獲的校官或將官的記憶連同腦部構造一併接到不具指揮官知識的「牧羊人」系統中所導致。
還差一點,構不到電磁炮艦型的甲板。賽歐射出鋼索鉤爪勾住突出的雷達桅,捲動鋼索爭取不足的距離──對空炮的準星轉向愚拙衝鋒的機體。
電磁炮艦型全長三百公尺的龐然巨軀用「破壞神」的八八毫米炮亂射一通就跟用玩具槍打人沒兩樣。想擊毀它必須精確破壞控制中樞,不然就得請人用更大口徑的艦炮射擊,從極近距離痛擊它。
因爲,辛被擊墜了。
『可蕾娜,你在做什麼?快掩護──……』
這下子,根本無從接近。
他不會被吞沒。一旦被吞沒,就真的會沒命。
只因它裝載了比徵海艦隊殘存全艦加起來還多的艦炮,又能用彈速極快的磁軌炮張開彈幕,使得徵海艦隊無從進攻。二十二門的一五五毫米速射炮與兩門八○○毫米主炮交織出惡夢般的猛烈炮擊。
賽歐捲起鋼索並利用轉爲上升的軌道跳到了電磁炮艦型的甲板上。
她毫不隱藏,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嘖了一聲。
至於在電磁炮艦型的甲板上,高機動型渾身一抖甩落阻電擾亂型的灰燼與殘骸,然後直接陸續登上母艦炮塔。它們衝上位於海面數十公尺高的塔頂,順勢一躍,抓住摩天貝樓據點的外牆猛然往上衝。
電磁炮艦型就只有一架,移動還遭到封鎖,但徵海艦隊與電磁炮艦型的戰鬥卻強弱懸殊到活像一羣老鼠狩獵老虎。
目標是視野下方,被墜落的構材或某種東西激烈撞上而攔腰折斷彎曲,變得像跳臺一樣斜向突出海上的鋼骨。
畢竟敵艦可是全長三百公尺的龐然大物。即使是「海洋之星」或遠制艦的四○公分炮,恐怕也只能造成針孔般的損傷。既然是軍艦,在損害管制方面──船體中彈時將進水控制在最小限度的機制想必也很完善。
此外他們聽以實瑪利說過,包括「海洋之星」在內,核動力艦船在動力裝置周邊的防禦做得十分堅固,就算動力系統遭到戰鬥機的特攻──相當於魚雷的衝撞攻擊──反應爐也不會因此損毀。這艘電磁炮艦型看起來沒有煙囪,動力很有可能一樣是採用核能。就算針對動力裝置下手,效果也不大。
控制中樞──只有這唯一一處,是能一擊讓這鋼鐵怪物陷入沉默的弱點,儘管從外觀無從判斷它的位置。
大概是透過蕾爾赫聽見了,維克與他們連上知覺同步,說道:
『關於這點,由我這邊負責調查與分析。既然已經有高機動型出現,憑「西琳」的尺寸可以入侵。』
「阿爾科諾斯特」的駕駛艙門打開,呈現少女外型的機械人偶們陸續降落到甲板上。
『雖然不太可能有一條走道直達中樞處理系統,不過只要進去看看,總能看出從外面看不出來的一些東西……雖然是「軍團」,但只要按照常理配置,艦內設施的位置應該會跟既有軍艦有某種程度的相似。把它當成戰艦或是兩棲突擊艦來想,就能大略猜出配置的位置。』
雖然賽歐完全聽不懂什麼叫做兩棲突擊艦……
「……我聽不太懂,總之可以的話就拜託你嘍,王子殿下。」
『不如說,只能由我來做。米利傑跟管制官們都忙不過來,除了我以外沒人能做這件事。』
他淡淡地說,然後又有些忿忿地接着道:
『要是諾贊在的話,不用費這個工夫就能知道控制中樞的位置了。』
「…………」
被他這樣毫不客氣、隨隨便便地挖傷口,賽歐用力咬緊牙關──還真是隻冷血無情的蝰蛇,他到這時候才實際體會到維克本人說過多次的名詞含意。
「有什麼辦法,就是不在啊……只能我們自己設法解決吧。」
賽歐繼續躲在遮蔽物後方,窺視了一下情況。在對空炮與速射炮的針山地獄深處,造成將「送葬者」推落海中的最後一腳──殺害他的磁軌炮就在那裏。
爲了報這個仇,首先必須……
「先對付對空炮。」
『沒錯──我們可不想被它們從背後開槍。先從艦艏的那些開始排除。』
對高機動型而言,這座鋼骨要塞滿是立足處。
兩艘速度較慢的救難艦終於追上他們。透過救起「五帝座」少數生還者的兩艘艦艇,遠在他方的國內捎來聯絡,表示將派遣支援艦隊前來。
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打過沒有他在的戰鬥了。
「……!」
這些量產機的機體大小也變大了一圈──重量似乎有所增加,但速度幾乎與原版高機動型相同。除了框架與裝甲,輸出功率似乎也做了強化。八八毫米戰車炮縱使彈速快,但設計成將破壞力集中於針尖般一點之上,因此無法期望能射中它們。
看到螢幕畫面,賽歐才終於察覺到敵襲。接近警報響起。而他聽不見對方的機械悲嘆。
我來製造破綻──我來接手這個職責。
「安琪、達斯汀,這裏已經可以了。」
八○○毫米磁軌炮宛如一對長槍的炮身內側,用以形成電磁場的銀色流體金屬在射擊的後座力下激烈吹飛──這代表了炮身的磨耗。
所以要利用它的追殺──將其引入同袍的殺傷區中。
「──菲多!」
這是早已明確訂立的對策。
那個無頭死神,之所以長年使用那種裝備……
因爲能聽見「軍團」們的聲音提供警告,或者至少能以知覺同步分享,讓大家掌握周圍敵機大略數量的辛不在這個戰場上。
「送葬者」的──……
而在這一切當中,自己能接手的只有這個職責。
如今辛和「送葬者」已經沉入海里,那是他的機體可能唯一剩下的殘骸,而冷酷無情的殺戮機器卻隨隨便便、無動於衷地就想踩過去。
──下一批。
最重要的是儘管暴露於「軍團」們震耳欲聾的尖叫中,仍搶在任何人之前引開最多的彈雨與敵刃,長年以近戰距離抗敵的姿態。
萊登自己也在動搖。他有所自覺。
這場鋼鐵彈雨連預料到的閃避範圍都覆蓋到了,不可能讓它們逃走。自以爲追上獵物而被引誘進炮擊範圍的高機動型們被這場掃射打個正着。
賽歐發現自己完全想不起來以前到底是怎麼戰鬥的。
只因他們聽不到聲音──聽不到之前縈繞耳畔的那種可恨的亡靈之聲。就連前一刻的電磁炮艦型那種異樣的尖叫也是。
想必是與高機動型激烈衝撞時刺穿敵機,然後脫落的刀刃。整個機動打擊羣裏只有辛替格鬥輔助臂選用了高週波刀裝備。在射程數公里的戰車炮與重機槍支配優勢的戰場,無論是在第八十六區還是現在,都只有他會使用攻擊距離極短的近戰武裝。
「……!」
可見他有多長的時間都在全心依賴辛。
如同他們的死神攻進敵羣,擾亂陣式,隻身吸引敵機的所有槍線,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持續在敵陣中製造破綻讓戰友有機可乘。
『萊登?可是高機動型還……』
『……收到。賽歐他怎麼這麼亂來……』
賽歐沒去聽回應的聲音,就把操縱桿猛地推向前進方向。他故意無視敵機的包圍,闖進成羣的高機動型──成羣敵機的更深處。
已經多年與他們同在的──率領他們戰鬥至今的紅瞳死神……
賽歐開啓外部揚聲器大吼。在摩天貝樓據點的最下層,一邊明顯在意辛落海的位置,一邊勇敢替「破壞神」進行補給任務,忠心耿耿的「清道夫」轉過頭來。
──蕾娜振作起來了。
西汀連續發射霰彈炮追趕敵機,一面縮窄東逃西竄的高機動型的退路,一面在摩天貝樓據點第三層疾速奔馳。蕾娜凜然又略顯勇猛的聲音快速飛過知覺同步之中。
可能是判斷雖然數量不滿一個戰隊,但也不能放着爬上船的敵人不管。登陸摩天貝樓的一部分高機動型回到了電磁炮艦型上面來。
『──萊登!拜託了。』

如同辛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再加上,全「破壞神」共享的從原版高機動型推算出的動作預測數據。
高機動型踩着高週波刀走過。
在銀色獸羣中,賽歐一邊確認有幾架敵機移動到斬斷「笑面狐」退路的位置,一邊刻意用平靜的語調說:
更何況──……
……這也不能怪她。無論是可蕾娜也好,賽歐也好,視野罕見地變得狹窄的安琪也好;或是現在還好,但在墜落的瞬間明顯陷入恐慌的蕾娜也是。
本該擔負此一職責的「神槍」到現在仍顯得極度混亂,無法動彈。
它即刻做出反應跑向外圍的最邊緣,賽歐把高週波刀往它一腳踢去。
戰車炮與它們適性不佳。既然速度又不如人,被盯上追殺的話就別想逃掉。
在它的前方,可以看到歸西汀指揮的布里希嘉曼戰隊比萊登更像頭餓狼,把四處跳動的高機動型逼入絕境,包圍起來予以痛擊。
完全不知道敵人躲在哪裏。
「把它收好!──一定要把它帶回去!」
「好!」
爲了削減對空炮與速射炮數量,「破壞神」從摩天貝樓據點反覆開火,甚至還有幾架機體跳上電磁炮艦型;徵海艦隊也在用艦炮射擊將速射炮一一擊潰。
都是因爲辛不在。
論速度與運動性能,高機動型原本就遠勝於「女武神」。
「麻煩你們去支援下面。去掩護賽歐……幫助他。」
……那個笨蛋。
布里希嘉曼戰隊的副長夏娜並未加入此一戰鬥隊形。她駕駛的「蛇女」目前在變成要塞最高層的第三層三樓,負責狙擊來自上方的對空炮。
即使如此,事前想好對策已經算不錯了。與賽歐還有尤德他們必須在初次遇見的狀況下,還得對付裝備磁軌炮的戰艦這種怪物相比已經好多了。
看到她的指揮,西汀心裏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炮兵戰隊,裝填霰彈──開火!』
至於電磁炮艦型也並非毫髮無傷。
躺着一把高週波刀。
他一直在依賴辛。
爆炸火焰散去,似乎又有新的高機動型回到艦上,跳到艦艏那端的磁軌炮炮塔上,從頭頂上方襲向「笑面狐」的模樣顯示在光學螢幕中。
誘餌「破壞神」一通過眼前的下一秒,萊登與歸他指揮的臨時小隊站起來,用機炮與格鬥輔助臂的兩挺機槍掃射過去──是背部炮架裝備着四○毫米機炮的機炮式樣機臨時小隊。
況且蕾娜早已料到敵軍可能將量產型投入戰線,而幫忙增加了配備適合武裝的「女武神」。除了機炮之外,每個戰隊全都新增了裝備霰彈炮的「破壞神」,並將高機動型的資料設定爲大面積壓制小隊的多管飛彈追蹤目標之一。
對於這個堪稱合情合理的判斷,賽歐不禁粗魯地嘖了一聲。這些傢伙到底要妨礙他們到什麼程度?
一羣高機動型像自己跳進彈幕似的被撕裂,頹然倒地……至於聲音,因爲辛不在所以本來就聽不見。他確認喫了掃射的所有敵機已經大破──沒有一架在裝死,然後才別開視線。
他讓八八毫米炮旋轉,快速連發。見高機動型躲着向後跳開,他更進一步用炮擊追趕驅散,然後踏向它原本的所在位置──踏進敵機、銀色獸羣的正中央。不過,就該這樣。
幸虧有歸蕾娜指揮的炮兵戰隊,以及留在要塞的某架「破壞神」送來的反輕裝甲霰彈猛烈炮擊作爲掩護。兩者都轟散了高機動型的流體裝甲,似乎多少對敵機造成了打擊,至少成功拖延了它們的腳步。
西汀是覺得蕾娜根本不用爲了那種人,動搖成那副德性。真令人討厭。儘管西汀多少可以接受他不負死神異名的實力,也還算讚賞他自願揹負死神異名的姿態,但是像他那種遲鈍到爆的白癡笨蛋……
「那……是……」
這場戰鬥也是,竟敢在那種半途而廢的時機退場。
這時賽歐心裏湧起的不是憤怒──而是堪稱覺悟或決心的念頭。
萊登決心儘量彌補他不在的漏洞,銳利地眯細了鐵青色雙眸。
埋伏於該處的「破壞神」用機槍掃射痛擊它。
即使如此,猛烈到讓炮身過熱的炮擊,加上預測將與電磁加速炮型展開炮戰,不惜削減本來的殺手鐧──而且諷刺的是,早知道會與電磁炮艦型交戰就帶來了的──削減魚雷數量而帶上的大量炮彈,眼見着越來越少。
辛也一直在讓他依賴。依賴聽見機械亡靈反覆呼喊的臨死悲嘆,看穿「軍團」位置的異能;依賴並肩奮戰,記住每一個先走一步的戰友,懷抱着記憶與心靈帶他們走到最後的約定;依賴他深入敵陣突圍,擾敵亂敵的前衛角色。
『地點E12,解除待機,掃射!』
然而,從極近距離炮擊摧毀控制中樞的任務只有威力強大的艦炮才能辦到。由於不能讓自軍有更多艦艇遭到擊沉,他們不得不在炮擊的同時保持足夠閃避敵彈的距離,還得反覆改變航向以免被瞄準。
他擦了擦汗,喘了口氣。幾個動作下來讓他知道自己呼吸變得急促。對策早已確立,對抗手段也很齊全,但絕不是一場輕鬆的仗。
在它的腳下……
很遺憾地,自己是那個笨蛋的副長。
高機動型們在三維空間中來回跳動,從包括上下的全方位展開攻擊;而充當誘餌的「破壞神」帶着它們疾速奔馳。這種機體裝備着重視穿透力的戰車炮,能一口氣掃蕩大範圍的武裝只有格鬥輔助臂的重機槍,因此與高機動型適性不佳,但駕駛員是擅長機動戰的前衛人員處理終端。
全都是爲了保護戰友。
霰彈大雨阻擋了最後一架高機動型的去路。當它往後跳開時……
賽歐將敵人引誘到最後一刻,然後向後跳開。他用格鬥輔助臂的重機槍掃射墜落般着地的高機動型。憑着殺戮機器特有的異樣反應速度,高機動型像皮球彈跳般跳躍着逃開。它逃向遠處,在同種銀色羣集之處着地。
他對「清道夫」下的命令過於模棱兩可,但菲多一定光聽這樣就懂了。它一瞬間原地踏步、慌張不已,然後將位置調整到掉落預測的地點。菲多認真努力地用光學感應器確認掉落軌跡,一邊用背部貨櫃接住了它。
安琪咦了一聲,倒抽一口氣。她似乎現在才發現賽歐不見了,「雪女」的光學感應器顯得有些錯愕地注視着電磁炮艦型與甲板上四處跳動的「女武神」白色機影。
恍若細雪或燃燒飄落的灰燼,銀滴墜入海洋的深藍底層。
聽着對話的處理終端主動提供幫助,跟「雪女」與「射手座」屬於同個小隊的「破壞神」轉身離開。
「『笑面狐』呼叫各機──高機動型由我來引開。我來突圍擾敵,大家趁這時候排除敵機。」
菲多像在點頭似的讓光學感應器上下移動了一下。賽歐側眼看見後便轉回來面對成羣敵機。
所以……
『修迦、艾瑪,我這邊會做掩護,但請你們儘量動作快。』
跳到電磁炮艦型上的「破壞神」盡是負責前衛位置,以戰車炮爲主武裝的兵種。他們是八六當中尤其擅長機動戰鬥的一羣人,所以才能靠着少許立足處跳上敵艦……但全都不太適合對付高機動型。
「你要是真的死了,看我還不跑去地獄宰了你纔怪,大帥哥。」
摩天貝樓據點,登陸的高機動型已全數排除。開始掩護友軍與電磁炮艦型的炮戰。
接獲報告,親眼看到情況,蕾娜短促犀利地呼一口氣。戰鬥還沒結束。
電磁炮艦型還沒沉。
賽歐即使在戰場上足足活了六年,卻還沒經歷過與「軍團」的近身戰。
而且還是對付一羣高機動型。壓在心頭的緊張感絕非平時的戰鬥能比。
他看見已經不知是第幾架的銀色野獸飛撲過來。賽歐於交錯的瞬間把機槍當刀刃一樣揮舞掃射,用槍彈橫掃攻擊敵機──沒能擊毀對手。他拋下在裝甲甲板上彈跳然後拖着腿後退的敵機不管,讓「笑面狐」疾速奔馳。這裏是敵軍集團的正中央,一停下腳步就會立刻被逮住。到時候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以爲貼近身邊而早已習慣,實際上卻從未像這樣接近到只有一線之隔的死亡氣息,在這極近距離的戰鬥中纏着自己不放。求生的本能發出慘叫,原始的本能在鬼吼鬼叫着說不想死。爲了保命,每一條神經都變得越來越專注,細微而尖銳。
對,他不想死──他一點都不想死。
不能死。
因爲現在的自己,完全不足以回報辛的死。如果自己還沒有那個價值就死掉,那辛就完全白白犧牲了。
就像戰隊長,沒得到任何人的回報。就像現在的自己,簡直一點都沒報答到戰隊長的犧牲。
……這樣是不行的。
炮擊要來了。也不顧炮身過熱,倖存的對空炮朝着包括「笑面狐」在內的「破壞神」們猛烈開火。「軍團」成羣的飛彈飛到對空炮的正上方,爆炸後將反裝甲霰彈打到他們身上。
這個世界充滿惡意,可是若接受現況就等於對惡意屈膝。等於死心接受自己是任人剝削而一無所有的存在,是活該遭到踐踏的存在。
接受自己與戰友們,徵海氏族的那些人、辛和戰隊長──都是理所當然被奪去一切而死。
他絕對不接受。他絕對──不要那樣。
在友機淨空的艦艏甲板,一條鋼索鉤爪從鋼骨掩體的後方射向天空。用兩把鉤爪勾住甲板,新的一批「破壞神」在中途踢踹艦體加速跳起──是萊登的「狼人」、安琪的「雪女」及達斯汀的「射手座」。
他們似乎是把在電磁炮艦型的炮擊下鬆脫掉落的鋼骨牆面──似乎由於外牆面板正好還在而不至於沉沒的這塊東西,請待在要塞旁手邊有空的救難艇拖曳過來當成了立足處。視野下方,立足處接連被超過十噸的重量踩踏因而開始下沉,險些被它拖入海里的救難艇急忙切斷拖纜,駛離現場。
「雪女」於落地的同時發射多管飛彈。「狼人」進行掃射。打進敵機身上的反裝甲霰彈與橫掃而過的機炮炮彈趕跑了簇擁在「笑面狐」周圍的敵機。
然後又再一次冷血無情地奪走給予他們的希望與未來──假如這種惡毒的性情,就是這世界的真實樣貌的話……
在這片火光照耀下,長時間封鎖電磁炮艦型機動能力的「五帝座」的輪機室終於中了炮擊。
爲了活下去,必須得到其他事物。縱然失去唯一定義自己的事物,也得尋覓新的定義。
就算在這場戰鬥中,他們真的將永遠失去他……
但蕾娜搖了搖頭,表示拒絕。
最後一架潛入電磁炮艦型內部的「西琳」也被維修機器人發現、排除了。
鉅艦傾向一邊。
那一定是在騙他的。
還沒完全來到甲板上,直升機已開動了引擎,儘管搖搖晃晃仍浮上半空……之所以會搖晃是因爲連不是掛架的地方都綁了炮彈,在超載的狀態下起飛的關係。帶着顯而易見以自爆爲目的的重武裝,直升機化爲一枚飛彈飛向電磁炮艦型。
該怎麼辦?當安琪正在咬牙時……
「不。」
四○公分炮彈在電磁炮艦型上方彈開外殼四處飛散,用內部小型炸彈的轟炸吹飛左舷最後殘餘的兩門一五五毫米速射炮。而「瑤光」也被八○○毫米炮彈直接命中艦體。
「……嗯。」
它讓艦體傾斜到幾乎翻船的陡急角度,做出龐大船身理當辦不到的急速掉頭。在傾斜到腳下能看見海面的甲板上,停止運轉的高機動型與「破壞神」公平地一同往下滑落。
你說得對,辛。我也不想感到羞愧。不想愧對自己,也不想──愧對你或戰隊長。
他轉頭看向身旁仍在指揮「破壞神」的少女。
「機動打擊羣的任務──據點壓制與電磁加速炮型的排除已經完成了。你們做到這裏就夠了,不用繼續陪船團國羣……徵海艦隊打仗沒關係。」
萊登情急之下打出鉤爪讓「狼人」停留在原處。可惡,開始動了。他們這邊纔剛把對空炮與高機動型解決掉,還來不及把速射炮破壞完。
艦艏與「海洋之星」正面相對,然後航行而過,將右舷朝向敵艦。那裏有着毫髮無傷的主炮和僅餘右舷五門的艦炮。這是軍艦對敵艦能發揮最大火力的姿勢。
「雪女」離「阿爾科諾斯特」有點距離。「射手座」離它較近,但駕駛「女武神」時日尚淺的達斯汀不可能辦到那種特技表演。
爲了不活在敗北之中,我要將你……將戰隊長……
他們看到發動敢死攻擊的巡邏直升機在離電磁炮艦型不遠的地方,被轉來的右舷速射炮張開彈幕,輕而易舉地遭到擊墜。
「嗯。」
怒吼般此起彼落的報告聲中,「瑤光」的最後一發主炮與八○○毫米炮的彈道交錯而過。
在共和國國民大半死盡的大規模攻勢中,這世界讓庇護過萊登的老太太及養育過辛的神父活了下來,使他們得以重逢──假裝還有一線渺小的希望,讓他們以爲這世界還有救贖,還能得到回報。
以實瑪利從螢幕看着這個狀況,同時開口。這下電磁炮艦型的武裝就只剩被固定住而遠離他們這邊的右舷側的五門速射炮,以及極其棘手的兩門主炮。
他們必須找到。無論失去多少次或失去什麼,就算是自我欺騙也好,爲了抬頭向前看就必須如此。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這時,感覺達斯汀似乎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笑了。
艦尾像在說笑般被切掉。可能是連螺旋槳都破損了,艦艇速力下降,隨即停止運轉──喪失推進力。
「該死……!」
爲了在遭到剝奪後,繼續活下去。
維克忍不住咂舌。雖然已經大致抓出了控制中樞的可能位置,但還不夠確定。就只差一點了──然而,既然已經沒有獲得敵情的手段,執着完美也無濟於事。「海洋之星」的餘彈數可能也快見底了。
遠制艦本身的動力是核能,但搭載的巡邏直升機及運輸直升機是以燃氣渦輪發動機爲動力。它裝載了補給用的航空煤油,而「五帝座」與「瑤光」也在海面上漏出了大片燃料。炮彈引燃了汽化的燃料,轟的一聲,透明的硃紅烈焰舔過整片海面四處延燒。
電磁炮艦型剩下的最後一架高機動型遭人像是替某人報一箭之仇一般打落甲板。
霎時間,海面燃起大火。
「雪女」是正在拋棄射盡彈藥的飛彈莢艙並檢查重機槍的餘彈數時,碰上這場急速掉頭。安琪跟留在甲板上的少數友機同樣用鋼索鉤爪固定自機,也在努力撐過讓「雪女」腳尖離開甲板的陡急傾斜。
以實瑪利應該不是有意騙他,但那不是真話。其實並不是他說的那樣,而是正好相反。
誅殺了兄長,只達成了這個目的,本來註定得不到救贖而死的辛指出了與他人共度的未來方向。
以這個場面爲背景,兩名王者一時之間互相瞪視。一個是在無情大海上,長年對抗異形怪物的徵海氏族最後族長,一個是在第八十六區絕命戰場存活下來的八六擁戴的女王。
直升機化爲幾乎不留原形的金屬塊往下墜落,引爆滿載的炮彈起火燃燒。
戰鬥前聽到的話語重回腦海。
遠洋的海藍戰場被染上了深紅的色彩。
「……要是狀況真的不妙了,我就用艦長權限強迫你們下船。這樣行了吧?」
『剩下的高機動型交給我們,賽歐……所以你別再亂來了,不用連這種地方都跟那傢伙學沒關係。』
「嘖……」
然而「瑤光」喪失推進力,「軒轅」兩門主炮都已破損。「海洋之星」的主炮餘彈也只剩備用彈藥庫裏的份了。
最後一門對空炮,被來自摩天貝樓據點的射擊炸飛。
……蕾娜……還有芙蕾德利嘉……
「既然這樣,只要不搖晃……只要能固定住,就行了吧。」
他重新與綜合艦橋連上知覺同步,開口:
『當然,我會記得。』
即使如此,系船索仍像一股執念,像是想與船隻共赴水底的溺死亡靈抓住船身的大量雙手那樣無法擺脫。爲了甩掉它,電磁加速炮型前進後維持速度掉頭,扯斷大多數的系船索,但仍拖着軍艦殘骸四處甩動。
在垂吊於附近的「射手座」裏,達斯汀說了。他與安琪組成了臨時的二機分隊,一邊互相掩護一邊掃蕩高機動型……然後一起用盡了子彈。
那萊登更不會讓它稱心如意,心生絕望或裹足不前。
──只要還活着,總會有新的收穫。
爲了不在落敗而任人剝削後就這樣死去。
那麼這就是八六的驕傲,也是身爲他們女王的自己應盡的責任。
──我不想活得以自己爲恥。
休想得逞。
選擇武裝,切換成腳部破甲釘槍,四具同時引爆──扣下扳機。
運用大口徑艦炮進行的海上炮戰,交戰距離比戰車炮更長。縱然是「卡迪加」的一二五毫米炮也有困難,但視距離而定或許能幫上一點忙。維克在傳送資料的同時,一邊用另一隻手處理戰鬥機動的步驟一邊說──……
「轟!」電磁炮艦型發出咆哮般的輪機低吼,光學感應器再次朝向敵方旗艦「海洋之星」。
「丟下你們自己逃走,會有損他們的自尊。我也一樣。只要他們還在作戰,我就必須身在同一個戰場──我不能做逃跑的準備。」
遠遠可以看到「海洋之星」正急忙掉頭。只聽見沉重的轟嗡一聲,兩門八○○毫米磁軌炮像在嘲笑對手般轉過去。
「準備發射破龍炮──米利傑上校。」
她發現前方有點距離的地方,一架「西琳」離開而無人的「阿爾科諾斯特」在傾斜的甲板上滑行後碰到豎立的鋼骨,停了下來。
他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好說歹說請決定這場作戰的將官們派兩艘救難艦給他們。在最糟的情況下,連「海洋之星」都無法行駛的狀況下──至少可以讓少年兵平安回家。
以艦艏劃破熊熊燃燒的大海火浪,電磁炮艦型調轉航向。
那個說因爲自己是前衛──因爲總是充當開路先鋒,所以就連人生態度也是如此,向他們展現披荊斬棘的姿態的人,指出的一線希望。指出的未來以及可以期望的,堪稱幸福的某些事物。自己也是,達斯汀也是。
「請你帶着你的士兵開始準備下船。我會讓救難艇接你們走,你們就搭船回去吧。至於據點裏的八六,雖然是在這種狀況下,但應該還能設法讓救難艇停靠在據點旁邊。這樣的話『女武神』就得棄置了,不過救得走那羣小鬼。」
所以,爲了這一切。
『……安琪。』
雖然他已經打定主意在射光彈藥之後,不惜用撞的也要把敵艦撞沉,不過在那之前……
『抱歉,賽歐,我們來晚了。』
她看到電磁炮艦型的主炮──八○○毫米炮在旋轉,但她已經沒有可以攻擊的武裝了。憑重機槍的火力,再怎麼試都不可能對那龐然大物造成打擊。
「不過……你別忘了。」
在一五五毫米速射炮糾纏不放的炮擊下,它的艦體被挖去一半,速射炮彈終於插進了暴露在外的內部。由於早已無人開船而變成一副行屍走肉的慘狀,只有輪機繼續運轉的「五帝座」就在這時無力地讓螺旋槳停止轉動。
以這連讓「破壞神」站直都辦不到的傾斜角度,而且是用鋼索鉤爪吊在半空中的姿勢,就算開炮射擊也無法期待能射得多準。
「米利傑、艦長,我將目前預測的控制中樞位置傳給你們。有三個候補位置,我這邊無法再繼續調查了。抱歉給了個不夠明確的答案……」
如果這是以實瑪利的責任、覺悟與驕傲的話。
『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先死。』
那種機體爲了不讓「軍團」奪得機密情報,內部裝載了自爆用的高性能炸藥。
他切換了武裝選擇。
賽歐呼吸仍然急促,卻安心地長吁了一口氣。他從鋼鐵大雨的隙縫間仰望兩門磁軌炮。
這時視野邊緣,一個鐵灰色物體閃過機庫出入口外的通道,「嗯?」讓他停下了手邊動作。
在「瑤光」傾斜的上甲板上,升降機將巡邏直升機載了上來。
四具五七毫米電磁貫釘被打進鋪設裝甲板的甲板上,把「狼人」固定在原位。後座力讓鉤爪鬆脫,在高處描繪出鋼索弧線。
萊登不予理會,將武裝選擇改回主炮。「女武神」的背部炮架四○毫米機炮具有旋轉炮塔,儘管角度受限但還堪用。他立刻扣下一時鬆開的扳機。
「這招──怎麼樣!」
追隨着視線微調準星的機炮發出宛若野獸低吼的炮響。機炮炮彈的驟雨飛越天際。
「射手座」打下所有腳部破甲釘槍,機體得到固定。
『趁現在,安琪,去吧!』
「雪女」同時硬是踢踹傾斜的甲板飛躍出去,踩著「射手座」當立足處再一個跳躍。它降落在斜着聳立的鋼骨上,趁着它還沒承受不住重量而脫落,用上渾身力氣把「阿爾科諾斯特」踢飛出去。
「拜託──打中它!」
她祈禱般地抬頭仰望,用兩挺重機槍掃射。
「狼人」的機炮炮彈,在艦尾那端的八○○毫米炮炮口附近──全數命中在它內側形成電磁場的流體金屬。儘管還不至於破壞炮身,強烈的衝擊力仍把流體金屬當成玻璃一般炸成碎片四處飛濺。
「阿爾科諾斯特」落在艦艏那端的八○○毫米炮炮塔上。「雪女」射去的機槍子彈引爆它內部裝載的高性能炸藥,秒速高達八千公尺的爆轟同樣把流體金屬炸得細碎四散。
這使得緊接着射擊的八○○毫米炮彈彈道──儘管只有些許,被吹散打亂的電磁場弄得偏離了方向。
雖說在海上炮戰屬於極近距離,但畢竟是十公里外的彼方。少許的彈道誤差足以直接導致彈着點的偏移。兩發魔彈都完全沒打中「海洋之星」就撲進了海面。
一瞬間沖刷飛行甲板的大浪從左右兩方襲向徵海艦,但滿載排水量十萬噸的人類最大軍艦還不至於翻船。飛行甲板上的「破壞神」也撐了過去,沒被當頭澆下的海浪拖走。
母艦平安無事,但作爲代價……
猛烈炮火的反作用力使作爲友機立足處的貫釘承受不住超乎預料的負荷而鬆脫。被十幾噸重的機甲跳上來的鋼骨伴隨奇怪聲響脫落。
「狼人」、「雪女」與「射手座」在依然傾斜的甲板上滾落。重新射出的鋼索鉤爪沒有一個來得及派上用場。
電磁炮艦型的側面方向掀起了三根高大的水柱。
即使如此,他們只成功妨礙到一擊就能致命的兩門八○○毫米炮的射擊。五門速射炮的炮彈不曾受到遮擋,疾速飛往「海洋之星」。它稍稍配合角度形成扇狀,狡猾地讓敵艦不管向左向右都無法逃脫。
「海洋之星」兩邊都沒去。
因爲,她不想戰敗而死。
「水中彈──是吧。最後的最後一刻這麼不走運。」
離炮塔還剩二十公尺。對擁有三十公尺炮身的磁軌炮而言,是等同於死亡的極近距離。
巨大的船身由四組螺旋槳推動。「海洋之星」失去了其中之一──在電磁炮艦型面前,原本就不快的船速更是致命性地降低。
甚至還面帶冷笑地拿刀對着他們,告訴他們不如死了比較痛快。
「我們上。」
『敵炮有兩門,狐狸閣下。您一個人是對付不來的。』
它用把甲板摩擦到燒焦的急速制動停住腳步,把炮口朝向落下的導電鋼索連續開火。引信刪除最小引爆距離設定(Minimum range),以定時引信在空中引爆,一口氣射光彈倉餘彈架構出的爆風護盾彈開落下的導電鋼索將其扯斷。
八○○毫米磁軌炮是電磁炮艦型的主要武裝,絕不能被區區幾架機甲擊毀。拖着沉重的破風聲,艦艏那端的「芙烈達」與艦尾的「吉塞拉」兩門磁軌炮一同旋轉。長達三十公尺的巨大炮身及口徑八○○毫米的大口徑炮炮口轉向與它那龐大身軀相比實在太過渺小的兩架機甲。
沒那時間優先排除速射炮了。也沒多餘時間等待增援。
「海鷗」迫近了艦艏那端的磁軌炮「芙烈達」。
速射炮也還沒全數死盡。位置極近的幾門速射炮轉來,將準星朝向疾馳的「海鷗」。就在它企圖張開彈幕的瞬間,友機從要塞展開炮擊。八八毫米高速穿甲彈的炮火集中攻擊不具防盾的炮塔後部,將它打穿炸飛。
兩門磁軌炮的炮塔上,散熱索編成開展的銀翅自動散開,如斷頭臺刀刃般當頭降下。這是近距格鬥戰用導電鋼索,電磁加速炮型在塔頂樓層與辛交戰時,也將這種磁軌炮的自衛武裝當成了最後殺手鐧。爲了防備敵人可能接近的狀況,它果然還留了一手祕招。
被橫風推擠,又被海浪移開了目標,就連本該命中艦艏附近的速射炮彈都以至近彈作結。它擦過舷側,撞上海面。
「海鷗」也被捲入自己製造出的爆炸風暴而頹然倒下。
與駕駛機體「烏魯斯拉格納」的光學感應器同樣漠不關心的硃紅雙眸,定睛盯着兩門磁軌炮開口說了:
現在正是攻擊的機會,因爲磁軌炮的防禦已經減弱很多了。而且「海洋之星」可能也沒完全躲掉速射炮彈,這時停了下來,而且還偏偏是在電磁炮艦型的正前方!
既然這樣,或許身在此處也無須放下尊嚴以外的苦惱、感情和慾望。
全身被至近彈的碎片打得千瘡百孔,「海鷗」終於停止運轉。
在極度專注中看起來十分緩慢,然而一旦被這超大重量的兇器直接擊中,「破壞神」絕對無法保命。
就在極近距離內的爆炸火焰與炮塔飛散的碎塊宛如暴風吹襲時,「海鷗」毫不畏縮地從中穿梭而過。
他們跟自己一起跳上敵艦,如今甲板上終於只剩下自己與這兩人的兩架機體。
「──西汀,導電鋼索交給我。」
炮彈的最小引爆距離設定原本就是爲了不讓自機進入破壞半徑而存在。她解除了此一設定,還在眼前張開彈幕,自然無法保證能全身而退。
「『烏魯斯拉格納』呼叫要塞各機。我們這邊將開始破壞敵艦主炮,今後將艦艏主炮稱爲『芙烈達』,艦尾主炮稱爲『吉塞拉』。首先擊潰『芙烈達』……請各機協助排除右舷速射炮。」
尤德從視野邊緣捕捉到原本準備對準「海鷗」的炮身,速度不減地旋轉過來想一揮到底──急速迫近想把「烏魯斯拉格納」打爛。離炮塔背部可能藏有控制中樞的位置還有一點距離。
橫着揮動毆打過來的炮身,本身就不下數百噸的大質量彈飛一時疏忽的一架友機。其他「破壞神」沒餘力去呼喊被打爛滾落海面的戰友姓名,繼續往上爬。
跳躍不夠的距離就用鋼索鉤爪爭取距離抵達甲板。帶頭的是西汀的「獨眼巨人」,緊接的是除卻在至今的戰鬥中喪失的五機、留在要塞上的「蛇女」,其餘的十七架布里希嘉曼戰隊全機。
……果然,還是差了一步。
她從斜角上方,對著「吉塞拉」的背部開炮射擊。
甲板在傾斜。每分每秒都在接近無法衝刺的角度。
電磁炮艦型理都不理墜海的「破壞神」,悠哉地就快結束掉頭的動作。傾斜成陡急角度的艦艇姿勢逐漸變得近乎水平。
「萊登!──安琪!」
所以「吉塞拉」的三十公尺長炮身直接破風甩動。
然而現在,他已經沒在爬那座塔了。這裏不是註定一死的第八十六區,所以不需要以死亡爲人生目標。
「吉塞拉」活像匹野馬般激烈地揮動炮身,試着趕跑滿身飛蟲的動作又使得幾架友機遭到彈落,然而終於……
這世界殘酷得很。
當友機往下層退避時,她刻意留在摩天貝樓據點的第三層三樓。此時待在三樓的一隅,中途彎折如花瓣般斜垂在外側的鋼骨上。
他指的是以一定角度射入海里的炮彈,在水的阻力影響之下於水面下直線前進的現象。擦過「海洋之星」的那一發似乎在直線前進的方向上偶然擊中了螺旋槳。
一座隨着爬上樓層而放下感情、慾望與苦惱,簡直就像步向死亡般的淨罪之塔。
她們恰如跳上敵船大開殺戒的海盜,立刻攀上眼前的炮塔。五十門全數遭到破壞的對空機炮與左舷側全毀的二十二門速射炮在甲板中央重疊成階梯狀,形成宛如只以大炮組成的堡壘般的上部構造。她們再次擊出鉤爪作爲支撐,把「女武神」的腳尖塞進少許立足處,往上攀爬。
「獨眼巨人」攀上了艦尾那端的磁軌炮「吉塞拉」的炮塔。
「!二號螺旋槳中彈!──疑似已經脫落!」
正因爲不擅長,所以才得走到這種一有失誤就會造成立足處彎折或踩空摔落的危險地點。她不擅長狙擊,而且很危險,但不這麼做就會輸,所以沒辦法。
「吉塞拉」無法對入侵至比炮身長度更內側位置的她們進行炮擊。艦艏那端的「芙烈達」也被「吉塞拉」擋住而無法瞄準敵人。
縱使暴風雨已離去,風依然很大。在原有的風浪中,早一瞬間落入彈着點的八○○毫米炮彈又掀起大浪,卻諷刺地讓「海洋之星」稍稍偏離速射炮的彈道。
『敵人很狡猾……到了這節骨眼上還留了一手。』
「……蕾爾赫。」
在甲板傾斜到最大的期間,即使是「女武神」也無法動彈。想接近磁軌炮只能趁現在,尤德也無意錯失這個機會。
但好像猜到了他的打算,兩架機甲阻擋他的去路──宛如冰雕蜘蛛的「阿爾科諾斯特」與同樣純白如磨亮骨骼的「女武神」。是蕾爾赫的「海鷗」,還有尤德的「烏魯斯拉格納」。
『隨時都行。』
非人少女的冷靜透徹與同伴感情淡薄到堪稱冰冷的聲調給賽歐沸騰的大腦潑了冷水。被他們點醒,賽歐發現自己又差點陷入狹隘的視野,於是刻意呼出了一口氣。
沒錯,所以她纔不要死──纔不要讓她一點都不喜歡的這個世界稱心如意。
『──你以爲用這種老套招數就能殺個我等措手不及嗎?臭鐵罐。』
「海鷗」稍微快了一點。電磁炮艦型的甲板往艦體中央描繪出陡急坡度,從靠近艦艏的這個位置看起來,那塊甲板甚至像陡峭聳立着。他們踢踹燒燙的裝甲,朝頂端的兩門磁軌炮──艦艏那端的炮塔疾速奔馳。
電磁炮艦型與摩天貝樓據點之間的距離已拉遠到憑「女武神」無論怎麼掙扎都跳不過來,但他們有挺身拖延電磁炮艦型前進的遠制艦「五帝座」的殘骸。他們趁着這個被電磁炮艦型甩來甩去,如今無力地被敵人在海上拖行的鋼鐵屍骸進入鉅艦與摩天貝樓據點之間的這一刻,將它當成踏腳石跳了過來。
聽見如慘叫般的報告,以實瑪利忍住想咂嘴的衝動。
先是他們倆,接着連達斯汀的知覺同步也中斷了,讓賽歐驚愕地失聲呼喚。
『──尤德!「吉塞拉」交給我!』
「──!」
然而……
宛如一對長槍的炮身橫掃着逼近而來。
「烏魯斯拉格納」瞄了他這邊一眼。
「海鷗」停下腳步,開炮射擊。
宛如瀕死的蛇或野獸灑出的內臟,鋼索蜿蜒扭動着墜落。「獨眼巨人」衝刺穿過它們之間,用霰彈炮對準炮塔背部──磁軌炮控制系統的推測安裝位置。
就像從它頹然倒地的機體陰影中浮起一般──尤德的「烏魯斯拉格納」穿越炮彈破片與導電鋼索的利刃風暴。
同袍的死亡在來到機動打擊羣之前純屬理所當然,沒有一個戰友存活下來,所以他習慣了。
「芙烈達」的炮身橫掃着揮來。
兩架機體忽左忽右地進行令人眼花撩亂的細碎跳躍,憑着一如野獸的亂數機動讓敵炮對準不了自己──那是人類極難辦到的急加減速與急速旋轉。
無意間尤德想起他跟賽歐說過的一座塔的故事。
瞄準的是伸出整束鋼索的根部的些許裝甲縫隙。她把高速穿甲彈準確地射進從摩天貝樓看去只像個黑點的那一點,炸飛了它。
突擊。
就好像被眼前落海犧牲的同伴們推了一把,賽歐準備讓「笑面狐」向前衝。
夏娜讓「蛇女」走到靠近它前端的位置,儘可能縮短與電磁炮艦型之間的距離,謹慎地瞄準她不太擅長的長距離狙擊準星。位置在高度太高不適合用來跳上敵艦,在強風吹襲下同樣不適合狙擊的不安定立足處上。
尤德點頭回應鳥囀般的回答,並幾乎於同一時間……
它只是稍稍掉頭,讓艦艏正對着電磁炮艦型,在炮彈撞擊前的數秒內,採取了中彈面積最少的姿勢。
在第八十六區,他總覺得好像永遠都在爬那座塔。
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人類。人與世界都充滿惡意,殘忍狠毒……這點她很清楚。不用像剛纔可蕾娜或蕾娜受到慘痛教訓那樣當着她的面奪走什麼,她也早就明白了。
「海鷗」與「獨眼巨人」離導電鋼索太近。在塔頂樓層的電磁加速炮型戰鬥中,蕾娜用以剝奪敵機戰力的燒夷彈炮擊在這種情況下無法使用,不過──……
對此感到恐懼的心情,早在好幾年前就磨耗到一點都不剩了。
「抱歉……謝謝。」
瞄準。就是現在──……
電磁炮艦型結束掉頭,恢復原本姿勢。甲板變回水平,緊接着開始往反方向傾倒──它往反方向轉舵了。這次打算將艦艏朝向不自然地減速的「海洋之星」。看來是想接近之後再解決它,以確保萬無一失。
所以尤德徹底忽視迫近自己的──但無從破壞或防禦的兇器,他另有目標。他瞄準在破壞「芙烈達」時必須令其沉默的導電鋼索──蝶翼根部般的基部,用八八毫米戰車炮加以痛擊。
炮身逼近過來,過沒幾秒就會將他打爛。
幸運沒有再次發生。
『主攻交給你,利迦……你應該會想自己給它最後一擊吧。』
轉瞬間,抓準兩門磁軌炮一併朝向艦艏──連艦尾的「吉塞拉」都瞄準了「海鷗」而產生的破綻,新一批的戰隊跳上了毫無防備的艦尾。
『──去死吧,大傢伙。』
炮聲隆隆。
擊發的八八毫米炮彈從背部貫穿「吉塞拉」。潑灑的流體金屬代替慘叫,艦尾的八○○毫米磁軌炮即使受到固定仍一瞬間像是往後仰倒,最後終於噴着火頹然倒下了。
至於艦艏這邊,另一門磁軌炮「芙烈達」則是導電鋼索被人連根拔除。砸向機身的成形裝藥彈(HEAT)引燃了導電鋼索,讓它失去控制,無力地躺在甲板上。
只是即使排除了導電鋼索,「芙烈達」本身仍未斃命。
爲了排除接近的敵機,揮動的磁軌炮炮身未曾減速,橫掃着毆打過來。
『自衛武裝排除……再來就……』
尤德似乎有緊急讓「烏魯斯拉格納」往側面跳躍。但閃避動作徒勞無功,「芙烈達」的炮身立刻追上它,把超過十噸的「破壞神」當成小石子彈飛了出去。
知覺同步中斷。
一聲痛苦呻吟都沒能發出,「烏魯斯拉格納」就摔落到視野下方的大海里。
以它的壯烈犧牲爲代價……
「──嗯,交給我吧,尤德。還有蕾爾赫。」
「笑面狐」從空中衝破殘餘的爆炸火焰,出現在「芙烈達」的頭頂上方。
它以貼地疾馳的「海鷗」與「烏魯斯拉格納」爲誘餌,藏身於「海鷗」的爆炸火焰中,運用鋼索鉤爪和跳躍動作來到「芙烈達」頭頂上空。
正以最大俯角將炮身與光學感應器焦點對準甲板的「芙烈達」對這立體式的聯手行動猝不及防。自衛用的武裝已經用盡了。
只是,「芙烈達」本身──磁軌炮本身還沒實行炮擊。長槍般的炮身旋轉過來,重新捕捉「笑面狐」的蹤影。啪哩一聲,蛇形電流竄過整條炮身;下個瞬間,爆碎聲般的雷鳴轟然響徹四方。
「笑面狐」的光學感應器看見口徑八○○毫米的炮口採取仰角瞪視着它──雖然是巨大艦炮,但不愧是「軍團」,反應速度很快。爲了破壞炮體的控制系統,他本來是希望能抵達炮塔背部。
不得已。
眼前是個好像能吞下一個人的巨大空隙。他瞄準想必裝填於最深處,即將射出的八○○毫米炮彈。
扣下扳機。
流體奈米機械。恐怕是剛纔擊毀的「吉塞拉」駕馭與射控的系統。
摩天貝樓據點在吱嘎作響。
「笑面狐」在射擊的前一刻被吹飛至艦艏附近,順勢用鋼索鉤爪勾住跳下,藉此躲過了這場猛烈的衝擊波。
就在她心想,再來只要把剩下的速射炮擊毀,然後回到「海洋之星」上的時候──她發現「海洋之星」正嘗試拖着受傷的龐大身軀繞到電磁炮艦型的左側。原本電磁炮艦型就在主動與它縮短距離,因此接近與炮擊都不需要太多時間。看來最好趕快把速射炮統統擊毀。
假設附近有個友機的殘骸,讓它能獲得大量流體奈米機械的話……
引信啓動,在此時爆炸。
忽然間,某件事敲響了警鐘。
超高速、大質量的彈體,將它身纏的龐大破壞力一點不剩地撞在鋼鐵高塔上。用來支撐高層建築偌大重量的強韌柱子被折斷扯裂,發出金屬擠壓的驚人尖叫聲。
是摩天貝樓據點最高層的電磁加速炮型遭到擊毀後,即刻滴落海中的銀色水滴。
「──已擊毀『芙烈達』。」
然而如果構成電磁場的其實是流體奈米機械的話……
『痛痛痛……啊,我還好。』
那是構成電磁場的流體奈米機械。張大到超出原本正常空間的間隙,湧出大量的銀色流體,宛若冰霜成長般硬是伸長填滿了磁軌。
要憑什麼──來確認它們死了?
「可蕾娜……大家──都……」
不行。剛纔西汀是怎麼跟自己說的?若自己不聽勸再一次張皇失措,等於是辜負她的心意。
八○○毫米磁軌炮咆哮了。
蕾娜看到待在自爆的「吉塞拉」正上方或極近位置的布里希嘉曼戰隊全機遭到炸飛。它們被衝擊波震飛,身中碎塊子彈,無力地從電磁炮艦型身上滾落。
構造極端堅固的磁軌也實在無法撐過這股衝擊。像被落雷劈成兩半的大樹般,一對磁軌各自彎向不同方向張開炮身。用來替彈體加速的磁軌不可逆地變成無法發揮此一功能的形狀。
忽然間,賽歐發出緊繃僵硬的聲音說:
「……!」
被逼得自爆的「吉塞拉」姑且不論,「芙烈達」只有炮身部位毀壞。只不過是讓它喪失替彈體加速的磁軌功能,居然就以爲擊毀它了。
光學感應器亮起幽藍的燈光。
他在那裏,看到了一片慘狀。
它的內側滲出了銀色光澤。
今後將會長期對峙的「牧羊人」──說不定甚至連小卒都有這個可能。
待在附近的友機衝上前去,撬開駕駛艙。他們拖出所幸好像還有呼吸的同袍,把人員搬進自機駕駛艙,然後火速跑下要塞。
應該還在塔上的,那些人……
她勉強把差點叫出聲的慘叫吞回去。
不行,來不及。發現得實在太晚,形成了致命失誤。不趁那羣銀蝶還是蝴蝶形態的時候加以打擊,就已經來不及了。
看來拿流體奈米機械代替炮身,縱然是「軍團」也有其困難之處。構成炮身的流體大半都像碎裂的水晶碎塊般飛濺得到處都是。
所幸大家剛纔已經開始退避,數量不算太多……不,應該說即使這樣也太少了。其他人不知是被震飛摔落塔外──還是運氣不好待在炮線上,完全灰飛煙滅了?
「炮擊要來了!流體奈米機械會形成炮身──『芙烈達』要復活了!」
這可是重量不下數百噸的炮身,就算八八毫米炮彈在內部炸開也破壞不了它。但炮彈卻將盈滿內側的流體往四面八方炸散,造成迴路短路、電流失控。正準備擊出的八○○毫米炮彈──對「芙烈達」而言很不幸地,爲了炸飛眼前飛蟲而裝填的霰彈的外殼的引信在磁軌窄縫間錯誤啓動……
蝶羣迎面大舉飛來。它們墜落般疊起翅膀如不祥的月光傾盆灑下。
極近距離下的爆炸把「笑面狐」遠遠震飛到艦艏方向。西汀在停止運轉的「吉塞拉」炮塔上失聲大叫。
就在他想着下一步該做什麼時,衝擊來襲了。

「…………啊──」
心中吹起了一股五內如焚的焦躁。
伴隨高速飛過的衝擊波與閃光,「吉塞拉」──本身恐怕就有一千噸重的磁軌炮,粉碎成一千噸重的鋼鐵碎塊往四面吹飛。
目標是賽歐擊毀的艦艏磁軌炮「芙烈達」。它們飛落其上,鱗集一處,如同水滴被細縫吸收般鑽進裝甲的些微接縫。鑽進炮身內部發生爆炸,磁軌狀炮身被炸得彎曲張開,理應再也無法發射的磁軌炮。
判斷「軍團」是否無法再戰的辛不在這裏,警告沒能及時趕上。
儘管說來丟臉──一半以上是偶然所致,但從結果來說……
它承受不住自己的偌大重量──終於達到極限,六根柱子中的一根啪嘰一聲折斷。
……當時就該察覺到了。
「處理終端全體人員,立刻退離『芙烈達』的炮線!……賽歐,你快逃!」
發出比剛纔爆炸大出一倍、震耳欲聾的轟然巨聲爆裂開來。
『──小妹妹,真的已經夠了,你別再看了。我們會看他們的傷勢,也有受過檢傷分類的訓練。你不用再硬撐了!』
電磁炮艦型與高機動型一樣,都是具有不死功能的指揮官機。只不過是破壞了機體,不足以判定已將其擊毀。
雖說是炮身,但開口的可是個口徑八○○毫米的大洞,炮彈不偏不倚地穿過宛如槍尖對齊的磁軌間隙正中央。只是畢竟是在射擊的前一刻變更準星,角度不太理想。八八毫米成形裝藥彈逆向衝過八○○毫米炮彈該走的軌道,在經過炮身的一半位置時碰到形成電磁場的流體,一邊將其割開一邊沿着磁軌高速飛去……
『啊──……!……西汀!布里希嘉曼戰隊也是,大家快走!那傢伙──……』
以鋼鐵編成的柱子如剝落般倒下。本身就有如大樓般巨大的柱子拖著相連的橫樑,用體型太過巨大而顯得緩慢的動作。但是,抵擋不過重力而漸次加快速度,最終猛然倒塌。鋼骨就像被拉出的神經或血管般被拔離要塞,或是在拉扯過程中斷開,化爲鋼鐵長槍往下墜落。倖存的「破壞神」拚命儘速衝過它們之間的空隙,往樓下跑。
先是無聲的閃光,接着是急烈爆轟。
這下,八○○毫米磁軌炮就雙雙擊毀了。
電磁場發生激發現象。「芙烈達」整條鋼鐵身軀都在迸出小規模的雷電,擊中周圍的甲板或艦炮殘骸。炮身揚起,形成水平角度。然後進一步採取仰角,微微傾斜。
他用焦躁的急促語氣喊出警告。這種聲調讓西汀想起了她差點忘記的,一年前與同一種磁軌炮交戰時的光景。
蕾娜在口中喃喃自語,抬起頭來。沒錯,我還不能停下來──電磁炮艦型還沒死。
磁軌炮每次開火射擊時,總有一些銀色飛沫碎裂飛散。
『還不行……餘有餘能做之事。還有很多落海者尚在等待救援,餘不願因未盡全力而後悔莫及。所以──還不行。』
那些反射陽光無聲振翅的物體,是擁有銀翅的大羣蝴蝶。是「軍團」控制系統變化而成的機械蝴蝶。
彈體這時尚未加速──還沒附加上動能,遠遠不及原本連要塞都能炸飛的威力。然而,用來將幾噸重的霰彈廣範圍散佈的炸藥龐大的能量原封不動地襲向了「芙烈達」自己本身。
「──賽歐!」
它吸收了遭到擊毀的「吉塞拉」組成射控系統的流體奈米機械,名符其實地用來填補空缺。
「笑面狐」咚咚地彈跳了兩下──搖搖晃晃地總算是站了起來。在依然相連的知覺同步另一頭,賽歐似乎正按着發昏的腦袋,說:
無力地傾倒的「芙烈達」三十公尺長的炮身劃破海風舉高到水平位置。宛如牡牛犄角或東方頭盔的裝飾,長槍狀的磁軌歪扭着張開間隙。
蕾娜彷彿受到吸引般抬頭仰望。電磁炮艦型上空的銀色漩渦映入她的眼簾。
爲了守住機密情資,抑或是爲了拉敵機共赴黃泉,在自己體內藏著「那玩意兒」的戰鬥機械表現出的癲狂思維。
那些……那些也是流體奈米機械。炮身的磨損換言之,損耗的就是構成電磁場的流體奈米機械。
「芙烈達」不惜用上自身控制用流體奈米機械補充炮身,也要再次進行炮擊準備。恐怕這對「芙烈達」──對電磁炮艦型而言已是死前的最後一射。即使如此……
「颯!」飛落而下的無數銀色粒子被艦艏那端,將彎曲炮身垂掛在甲板上的「芙烈達」吸收進去。彷彿乾燥的沙子貪婪地吸水,眨眼間將傾盆而下的銀粒全數吸光。
至於結束射擊的「芙烈達」,則如濺血般噴出銀色的流體奈米機械。
海難救助是分秒必爭的事。爲了儘量幫忙提升效率,芙蕾德利嘉似乎一直在使用異能,蕾娜在無線電裏聽見救難艇上有人對抽泣的她說:
「…………對。」
宛如極近距離內落下的雷鳴,八○○毫米炮的震天炮響轟然迴盪。比它更具破壞性,超絕彈速催生出的衝擊波在甲板上瘋狂吹襲。
它們一邊反光一邊飛散到船外,小水滴直接落入海里,某種程度以上的塊狀物則在落下時變爲蝴蝶,用薄紙般的翅膀乘風飛回。這些歸蝶再次填滿在射擊的後座力之下,更加扭曲張開的炮身間隙……看來光靠這樣實在不夠用,「芙烈達」本體也滲出更多流體奈米機械,讓銀色部分如冰霜伸長般成長茁壯。
芙蕾德利嘉即使止不住抽泣,似乎仍堅強地搖了搖頭。
「真是……你怎麼比平常還要讓人捏一把冷汗啊……」
光學螢幕映照出似乎是被飛散碎塊或衝擊波打傷的「破壞神」,屍橫遍野地倒在被扯斷的鋼骨縫隙間無法移動。
可以聽見以斯帖對四處奔波的救難艇下指示的聲音──「五號、七號,已經前往現場了吧。十二號,收容完畢後前往待機位置。十五號,燃油已經見底了吧,快去加油。」──隸屬徵海艦隊的全體救難艇爲了儘量多救一個人,在火海與槍林彈雨中四處奔忙,一刻不曾休息。蕾娜應該相信他們的其中一人會救起那些隊員。
「女武神」的八八毫米滑膛炮發出彷彿捶打鋼板的炮響。
然而當他撐過劫難捲動鋼索,往上爬回電磁炮艦型的甲板上時……
那麼,磁軌炮死了嗎?
她一邊說,卻也同時發現到了。
伴隨撕裂空氣的叫喚,紫色電光四處迸散。
當時她從鐵幕的頂端看見的,在那個當下想都沒想到會是他的「送葬者」與電磁加速炮型;那場在朝陽中宛如惡夢的一對一單挑,以及那個結局。
……還沒死?
警告與回想,都略嫌慢了那麼一點。
從沒聽過的破碎聲響起。在這極近距離下直接被八○○毫米炮彈擊中的摩天貝樓據點,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擠壓發出哀嚎──第三層,全面中彈。
瞄準的是──摩天貝樓據點……上面的「破壞神」各機。
形成電磁場的部分流體爆發四散。
『電磁加速炮型內部裝載了自爆裝置!』
能聽見「軍團」悲嘆的辛不在這裏。只要機械亡靈還徘徊於人世的一天,就會反覆呼喊的臨死慘叫,明明誰都沒能確認它竭盡的瞬間──……
──竟然,還能再開炮……!
落雷咆哮再現。外漏的閃電藉由衝擊聲,讓人知道磁軌炮已做完發射準備。
它的炮塔受到某些零件干涉而發出叫喚般的擠壓聲,轉往他方。
目標是……
「……『海洋之星』。」
除了自己的「笑面狐」之外,已經沒有任何一架「破壞神」還能行動了。
萊登、安琪及達斯汀,還有尤德與西汀都已經落海了。
要塞裏的可蕾娜他們必須在摩天貝樓據點倒塌前逃到安全的地基處,而「海洋之星」不但螺旋槳受損又中了誘敵而接近敵艦,無法在這一瞬間內逃離炮線。
所以……
不可思議的是,賽歐覺得這項事實讓他的精神漸趨平靜。彷彿世界上只剩下自己與眼前的磁軌炮,精神逐漸被琢磨得細密而敏銳。
除了自己以外,再無他人能突破這個狀況。
不能讓「海洋之星」被擊沉。不能失去那艘艦艇。
他不能讓蕾娜死。芙蕾德利嘉、維克和馬塞爾,還有管制人員及整備人員也是。以實瑪利他們徵海艦船員也是,都必須活着回去纔算完成職責。犧牲同胞以開拓征途,不惜揹負只有他們回來的臭名,也得貫徹最後的驕傲纔算完成職責。
最重要的是「海洋之星」是歸鄉用的船。一定要把這裏的所有人都送回去纔行。
還有自己也是。
「……我得回去纔行。」
縱然在這世上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他一定會找到,會打造一處歸宿。
崩毀的鐵塔擦過電磁炮艦型的側面,沿着插進海面的軌道倒塌。所以在這倒塌的過程中,它的大半質量都在他跟電磁炮艦型的頭頂上方。
即使被過度使用,爲了適應機動戰鬥而製作得格外堅韌的鋼索鉤爪依然無恙。賽歐將左邊鉤爪射向了頭頂上方,讓它纏住幾乎與海面呈現水平角度的鐵塔側面的一根鋼骨,同時騰空跳起。
「笑面狐」捲動鋼索,用上比起只靠腳力更快的速度──跳到了磁軌炮的頭頂上方。
因爲他不能活得愧對死去的那個人,愧對已經撒手人寰,但自己還記在心裏的那個人。
「距離艦艏一百二十公尺,喫水線的正上方──……」
戰隊長。
因爲沒有名爲你的詛咒,我還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
所有人都跟她一樣。
在摩天貝樓據點的幾十公里外,那裏是大海改變顏色的界線,人類疆域與其外側的分界。
「嘯──……!」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電磁炮艦型發出咆哮。憤怒的,或是憎惡的咆哮。
滿載排水量十萬噸的巨大戰艦,就這麼輕易地沉入了海中。
艦炮散播着近乎爆炸的炮口火焰與強烈的射擊衝擊波發射。它將所有餘彈全噴向高空,讓四下瀰漫濃重的硝煙陷入沉默──永遠的沉默。
即使如此,因爲他認爲有必要,所以中斷治療來到了綜合艦橋。
可是,我目前還需要你的這個詛咒。
在瞭望外部的全像式螢幕上……
中央一顆,左右側面各一顆。每顆眼球都好像可以直接容納一個人,過度的巨大導致他們明明被它凝視,卻沒有視線相交的感覺。就是那樣的眼神。
『──開火!』
瞄準的是磁軌炮背部,裝甲底下的控制系統。就是西汀曾射穿、指出的,一擊就能令磁軌炮陷入沉默的少數弱點之一。
這最後的射擊必須求助於並非徵海氏族,甚至不是船團國羣人的異國兵力,雖然值得感激,但仍有一點點令人氣惱。
「海洋之星」擊出的炮彈終於命中電磁炮艦型──然後再一發。
爲了縱然一無所有,縱然失去一切,仍能堅定活下去的意志……
該瞄準的一點已在視野下方。賽歐翻轉機體,讓炮口往下。他於無意識之中,簡短犀利地呼出憋住的呼吸。還要再等一下,準星纔會對準。
遭受到來自正上方的炮擊,「芙烈達」一瞬間炮身後仰,就像從控制器部位折成兩段那樣。集中於炮身的電磁力失去目標而往回路倒流,讓整個炮身像噴血般爆出閃電頹然倒下。緊接着自爆裝置啓動,八○○毫米炮被炸飛到大老遠外,落在遠洋的彼方位置。
最後從海的另一頭,對徵海艦投來像是至死不休的一瞥……
也許全世界所有人都會說你很傻,但是,你絕對是正確的。
巨大的眼球填滿了那整個螢幕,俯視着他們。
我要將你──變成必須獲得幸福的詛咒。
鐵青色鉅艦就這樣,彷彿輸給中彈的衝擊之勢往旁倒下。它像一股海嘯般撞破海面,沉入浪潮深處。
兩座核子反應爐帶來的龐大力量踢飛滑梭。將重達三十噸的戰鬥機瞬時加速至決定起飛速度正是航空母艦彈射器的職責,而脫胎於它的徵海艦也是如此。用來牽引戰鬥機的滑梭拖行飛奔的並非艦載機而是鎖鏈尾端。這是條粗壯的鎖鏈,另一端拖着徵海艦「海洋之星」重量足足有十五噸的錨。
假如是在陸地上,從那麼高的位置墜落絕對沒救。「女武神」的高性能緩衝系統即使如此仍保護了搭乘者,但受到的重傷仍讓軍醫嚴格囑咐他安靜休養。
講到一半……
長脖子與尖尖的頭高高揚起。這些部位全包覆着鱗片,鱗片的質感有種難以形容的怪異。在像是散發金屬暗沉光澤的鎧甲,又尖如匕首的鱗片上,厚厚覆蓋着一層透明如水晶,質感卻柔軟如水母身體的另一層鱗片。從後腦杓、後頸部到相當於背部的部分,長了一排宛如破裂水晶簇的背鰭狀器官。
戰隊長。
四○公分炮彈的連射精確地、接連不斷地砸進舷側的一個點上。經過幾次爆炸後終於貫穿了裝甲,並以下一枚炮彈入侵內部,於該處爆炸。
鋪設於跑道上的長條蒸汽彈射器殷殷企盼着吹起水蒸氣的白尾,滑梭啓動的瞬間──彈射器終於啓動了。
破龍炮。
爲此……
電磁炮艦型雖然以堅固裝甲爲傲,但「海洋之星」縮短了敵我距離,而電磁炮艦型剛纔也主動接近了徵海艦──自己疏忽放棄了讓彈速衰減的名爲距離的防盾。
它直接附上每小時三百公里的速度,把重達十五噸的巨大箭頭投擲出去。
錨爪飛去,追趕飛在前方的四○公分炮足足有一噸重的炮彈……與古代弩炮相差無幾,用原始而粗暴的投擲方式拋投射出的箭頭與人類任何國家都未能正式運用,最新式磁軌炮的預測彈道交錯而過……
「他」不知道軍艦艦炮的瞄準步驟。所以他聽到什麼就說什麼:
這就是縱使用盡艦載機與炮彈仍要屠殺眼前的炮光種,爲此準備的──徵海艦的最後武裝。
準星對準目標。
他一定是不想讓自己的死變成詛咒纔會那樣說吧。直到死前的一瞬間,都還在顧慮別人的心情。直到最後都活得高尚純潔。
有如受傷的魚遊走那樣,電磁炮艦型的叫喚漸次遠去。
它在飛行甲板上讓滑梭拖着,不到一秒就跑完九十公尺長的跑道──彈射器原本指的就是以張力彈簧或扭力彈簧的力量擊出彈體的攻城兵器名稱。
感覺彷彿聽見了炮響。
就算只剩自己一個人,就算還不敢爲未來做打算,也一定要……
「控制中樞就在那裏。那裏『聲音最多』……瞄準那裏!」
擁有此一名稱的戰鬥機起飛輔助裝置,直接沿襲昔日弩炮(Catapult)的用途。滑梭到達跑道的尾端,伴隨着硬質巨響急速停止。順勢飛上半空的鋼索在拋物線的頂點放開了錨。
有理由活下去的人先死,毫無理由活下去的人卻活了下來。即使覺得應該反過來纔對,但有時候偏偏就是如此,所以,活下來的人必須好好活着。
瞄準這一個點,「笑面狐」描繪出拋物線跳過去。
自己還活着,同袍們還在戰鬥,而他還有能做的事。既然這樣,他不能不盡到責任就躺着休息。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按下……
「艦長,請繼續追擊。電磁炮艦型還沒死──……」
維克用肩膀攙扶着他,苦笑着想「分析都白做了」。轉頭一看,聽完轉告內容的以實瑪利正看着射控軍官,做出瞄準的指示。
好像是用最強烈的方式讓他們體會到,人類這種生物的脆弱與渺小。
不知在什麼時候,一頭原生海獸超越了那條分界,在徵海艦的眼皮底下浮上了海面。
從正上方被打落的八八毫米高速穿甲彈從最頂端貫穿「芙烈達」的控制器。
四門四○公分多管炮伴隨着轟然巨響轉動。之前遭受暴風雨的風吹雨打,加上這場戰鬥帶來的黑煙與損傷;即使迎向最後一趟航海,艦船女王仍英姿颯爽地揹負着戰傷的榮耀。
然後,一個不合時宜的巨大箭頭像是要給它臨門一腳般,撞進了這個大洞。
──不要原諒我。
我必須用我的人生,回報你的死,回報已死的你。必須回報沒得到任何人回報的你,所以,倖存者當中唯一認識你的我如果不用我的人生回報你,就真的會讓你白死了。
「──真是幸福啊,『海洋之星』,我們的臨時也是最後一位大主母……在這最後一場戰役,能夠以發射破龍炮做結。」
你一定是做了件傻事,可是……
銀色的流體奈米機械宛如向上噴發的鮮血般泉湧噴濺。
『維持準星,破龍炮──發射!』
然而不具飛行功能的「破壞神」在空中只能沿着拋物線移動。這種單純的軌道,極容易遭受攻擊──在視野的邊緣,他看見苟延殘喘的最後一門速射炮轉了過來。
他彷彿聽見了不可能聽見的,機械亡靈的哀號。
全長推測爲三百三十公尺──這是原生海獸中最大的炮光種,在觀測資料中屬最大規模的,三百公尺級的行幸。
來自裝甲內部的衝擊──終於在電磁炮艦型的舷側開出個大洞。
它還活着。這項事實讓蕾娜嚴峻地眯起一眼。
蕾娜說不出話來了。
結束了甲板上的準備,躲進艦橋內的「彈射器人員」們感慨萬千地注視着這門將準星調整至新目標的巨炮。這恐怕將是徵海艦「海洋之星」的最後一次射擊。
距離縮得還不夠短。大半餘彈都被用來擊碎裝甲,沒能完全破壞控制中樞。
非人的異形生物。
在徵海艦「海洋之星」的飛行甲板上。
爲了讓說你愚昧的全世界知道,你的人生是正確的……我,必須由我,活下來過着幸福的人生纔行。
然而賽歐就像被那炮聲催促着般,扣下了扳機──完全沒聽見迎面而來的一五五毫米速射炮的炮聲。
他暫時不去看睜大凍結的白銀色雙眸──光是做這麼點事就已經氣喘吁吁,但仍指出了「那個」的位置。
沒錯,這世界很殘酷。充滿惡意,不講道理。
蕾娜聽見那聲音,轉向以實瑪利說:
它有着黑色瞳孔與周圍的虹膜,沒有眼皮但幾乎看不到眼白的部分,稍具透明度的瞳孔質感讓人知道眼睛構造本身與人類或動物相差無幾。然而瞳孔的形狀並非圓形或紡錘形,而是連續的銳角菱形,再加上帶有金屬光澤,卻又有如油膜彩虹般油亮的孔雀綠虹膜。
那是不可能的。聲音會抵達得比炮彈慢。在彈速快而交戰距離長的現代戰爭中,炮聲會比炮彈命中來得晚。
在相連的知覺同步另一頭,電磁炮艦型的悲嘆還沒消失。
──就是這裏。
接着……
堅硬鱗片的存在加上尖突的口部,硬要說的話或許是爬蟲類。但形狀較爲柔軟的輪廓卻給人海蛞蝓等軟體動物的印象。
好像喉嚨與舌頭結凍了般,豈止身體絲毫無法動彈,就連思考都停擺了。
它不是沉沒,是潛入了海里。真要說起來,電磁炮艦型當初就是自海里浮上水面。即使無法繼續戰鬥,但最好認爲它還能潛航。
所以,他必須過得幸福。
沒空閃躲了。
一名彈射器人員喃喃自語。命令下來了。他們臨時但偉大的長兄──以實瑪利發出了最後的炮擊命令。

統治碧海的海王之一,靜謐而傲然地俯視著「海洋之星」。不知爲何蕾娜敢確定,它知道徵海艦裏有着一羣蠕動的渺小陸生哺乳類。
不具眼皮的眼球不會眨眼,它凝視着艦內的蕾娜等人,不曾別開目光。
無論是傷痕累累的人類與他們的船艦,或是雖爲人類公敵,卻是人類發明的機械之一的鋼鐵怪物;那異質的眼神對雙方而言都是全然的異類,毫無溝通的餘地。
倘若這世上真有神祇,或許就會有着這樣的眼神。
在他們眼前,炮光種的尖突頭部忽然間張開了大嘴。
可以一窺在深處暗沉閃耀的水晶狀突起物。
麻痹的思維有某個角落,勉強理解到那是焚燒天空的雷射的發振部位。
突如其來地,炮光種咆哮了。
───────────────────────────────!
高週波的巨大聲響把「海洋之星」的沉重艦體震得啪啪鳴響。勉強還在人類可聞範圍內,與其說是聲響倒比較接近衝擊波的聲波撞擊全身上下。
沒有語言。
原生海獸不解人語,也尚未研究出原生海獸之間是否有語言溝通。
即使如此,誰都知道那是警告。
出於本能的恐懼讓身體與思維都爲之凍結。人類原本不過是一種只能無力匍匐於大地的動物,自然不可能跟僅僅一隻就能擊敗人的睿智甚至是殺戮機器的戰鬥能力,恰如大自然兇威化身的絕對強者爲敵。
如同張嘴時一樣突然,炮光種再次合起大嘴,轉身離去。動作悠然自得、無所畏懼,正符合全長足足三百公尺,身軀龐大到令人不敢相信是生物的獸類應有的風範。
直到它那長長的頭部連鼻尖都沒入海浪,悠閒自在地遊弋消失於水平線的彼方──芸芸衆生沒有一個人,敢挪動一下身體。
衆人連呼吸都壓抑在最小限度縮起身體,像一羣小動物撐過暴風雨那樣,過了一段時間……
呼──……籲出長長的一口氣,第一個有動作的是「辛」。
但這動作並非出於他的意志。他沒接受完整治療就拖着身體來到綜合艦橋,如今強撐的身體終於到達極限,站不住便頹然倒下了。
「辛!」
像是努力壓抑着什麼──就好像正在……忍受着疼痛。
他從未喜歡過戰場或戰鬥。
「既然你回來了我就沒事做了,我是拗不過你纔會帶你過來……但應該可以了吧,給我乖乖回去接受治療。馬塞爾,你來幫忙。」
其中一塊穿過他的左手──把它從手腕與手肘的中間位置砍落,不知去了哪裏。
只有賽歐沒有回應。
水面上不只沒有人類或走獸等生物,甚至沒有蟲鳥棲息的清澈空氣,加上暴風雨剛過,帶來碧空如洗的晴朗藍天;以水平線爲界線,下方的蔚藍碧海與青色海水在高空豔陽的照耀下,無數海浪的邊緣閃耀着細微玄妙的晶藍。
湛藍的色彩,只是黑暗表面的清澈部分。
賽歐直到現在,仍在怨恨共和國第八十六區把他當成無人機的零件送上戰場,還命令他戰鬥到最後無意義地送死。
同步的對象,當然是……
能說話的時間,恐怕所剩不多了。現在只不過是刺激過大導致感官麻痹而沒有任何感覺,但等到感覺回來後,一定會連話都說不出來。
「……賽歐?」
他聽見可蕾娜倒抽了一大口氣。然後又聽見她長長地,籲出泫然欲泣的一口氣。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但不知怎地,眼淚卻奪眶而出。
『啊──我也已經被打撈起來了,勉強算是活着啦。安琪還有達斯汀也是,至少都跟我一起讓人救起來了。』
☇
從被切出一個大洞的框架,可以一窺青藍的色彩。
☇
從背後襲來的炮彈破片威力大到足以切開堅固耐打的駕駛艙。
「我本來就打算戰鬥一結束就回去,但麻煩再等一下。」
最後與他交錯而過的,一五五毫米艦炮彈……
辛別開目光不去看快哭出來的蕾娜,姑且先無視於維克的嘆氣和馬塞爾的仰天長嘆,把得到救助時暫時拆下,來到這裏的途中隨便戴上的同步裝置重新戴好。
辛着急地向他問道:
只是……
『……………………!辛………………!』
這種彷彿壓抑強忍着什麼,卻又鎮定到了不自然的地步……有點像是對某件事心如死灰的聲調──他強忍着的,不只是傷口的疼痛。
那種語氣……
「我再也不能──跟你們一起戰鬥了。」
那是一枚霰彈。可能是沒來得及設定引信,它從「笑面狐」身邊飛過後才自行爆炸。不是直接命中。炸裂飛散的破片,也幾乎都有背部的火炮擋下。
「謝謝你的幫助,賽歐。要不是有你破壞了磁軌炮,我們已經被打敗了。」
那是天空與海洋的藍。雖說只是殘骸,但曾爲遠制艦甲板的區塊離海面仍有一段高度,所以視野遼闊,大海的遙遠他方都能盡收眼底。看見的是講到大海就會聯想到的青藍顏色,以及碧海那種陌生的深沉碧藍。
「笑面狐」佇立於拖住電磁炮艦型的遠制艦「五帝座」的殘骸上,賽歐在駕駛艙裏看着損傷的狀況。用肉眼看見照理來講從密閉的駕駛艙中看不見的「笑面狐」的損傷狀況──從背後來襲的炮彈破片切除了左邊前後的腳部、裝甲與框架,甚至連機師座艙的一部分都被它帶走了。
只是爲了生存。爲了維持自己的尊嚴。
『太好了,蕾娜、辛,還有萊登……幸好,你們沒事。』
「可蕾娜、賽歐──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只是其他人還在接受救援,我也還沒全部做確認……」
賽歐打斷了他的話。
還是一樣,沒聽見回應的聲音。辛疑惑地正要開口時,他才終於說了:
蕾娜急忙跑過去。用肩膀攙扶他的維克跟着彎膝跪地,蕾娜就直接在他們身旁跪下。
兩者都是光輝燦爛,卻絕不讓人看透隱密之處的深邃暗色。
辛察覺到他受傷了,聲音無意識地壓低。能感覺到緊張的心情勒緊了自己的脖子。
「嗯……抱歉。」
兩者之一,或者兩者皆如鏡面,呈現整面的青色。
接着不知是來自治療室還是病房,萊登也只用通訊岔進來說了。
這種聲音……
破片本身以及引發的威力,大半都有背部的火炮替他擋下。但是──滲透的衝擊力卻造成艙內零件撕裂飛散。
他從來就不想戰鬥。只不過是別無選擇罷了。

分明是無法透視的地獄表層──爲何美得如此讓人心馳神往?
「真是……所以我不是請你不要硬撐了嗎……!」
蕾娜擦掉眼淚,比他先開口說:
「你受傷了嗎?……如果沒辦法自己回來,我們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