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溫柔的世界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7218 字

『──接下來報導今日戰況。』
『入侵第十七戰區的舊齊亞德帝國軍自律無人戰鬥機械「軍團」機甲部隊,已經由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軍自律無人戰鬥機械「K9」攔截併成功排除。「K9」損耗五成。該部隊已後退,與後備部隊交接。此外,今天同樣沒有人員傷亡。』
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第一區,共和國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的市區,和平得不像是處於長達九年的戰時體制。
沒錯,每天喫的是味道比真正食物淡的合成糧食,爲了節省慢性短缺的能源而進行的燈火管制也使得路燈失去用途已久。爲了容納來自國內各地的難民,超高層建築趕工建造的粗獷輪廓也剪碎了城市每一個地方的天空,但是在附近居民的協助下,花圃或行道樹仍維持着小小綠意。而大街小巷總是笑聲不斷,色彩各異的居民也豐富了城市的景觀。
小女孩閃耀着碧藍如海的眼睛,跟爸媽手牽着手發出快樂的笑聲走過。
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是出門逛街嗎?也有可能是從其他行政區來觀光的。蕾娜帶着溫馨微笑目送親子的背影遠去,又微笑着喝了一口外帶的紙杯裝拿鐵。
她放學正要回家,在首都隨處可見的一座廣場駐足。停止噴水的噴水池上方,展開的全像熒幕繼續播出新聞節目。金晶種的年輕主播用悅耳的低沉嗓音解說戰況。
『共和國的戰鬥系統讓無人機負責戰鬥,危險的最前線僅有負責指揮的極少數人員駐屯,如大家所見,今天依然發揮了保家衛國的功能。此外,與我國共享軍情的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瓦爾特盟約同盟、基西拉大公國、諾伊勒納爾莎聖教國、林柳貿易聯邦、雷古戚德船團國羣以及齊亞德聯邦各國,今天也同樣成功守住戰線,甚至往前推進。另外,根據來自貿易聯邦的消息指出,礫漠以東的各國也依然驍勇善戰。』
儘管「軍團」在開戰後的短短半個月即奪走共和國的大半國土,九年後的今天依舊包圍共和國的勢力範圍,但如今其戰力與總數皆在日趨減少。
作爲緊急情況下的保險措施,不可避免的壽命限制開始侵蝕它們了。「軍團」展開的強力電磁干擾如今也漸趨薄弱,使得人類能夠將索敵範圍擴大到其支配區域深處。
共和國在受到圍困的狀態下也漸漸與各國取得聯繫,得知他們儘管各自處境孤立,還能維持住生存範圍,也設法一點一點地收復失土。
跟蕾娜生活的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一樣。
主播帶着溫文爾雅的微笑與一抹驕傲,聲調悅耳動聽地繼續說:
『也許在兩年後「軍團」所有機體停止活動之前,就能先將它們驅逐一空了──我等共和國的護國之盾「K9」爲我們實現了戰死者爲零的戰場。儘管爲了捍衛祖國而無法避免開戰,但能夠不讓任何一位國民傷心悲泣,依舊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只不過……』
這時,面前擺着解說員名牌的雪花種男性開口了。
『「K9」本來並非戰鬥用人工智慧,開發的初衷是希望它成爲人類的朋友,我認爲我們不能忘記這點。不能忘記這種爲了友愛人類而誕生,即使不同於人類卻同樣具有心靈的存在,是爲了我們的需求而投身軍旅的這項事實。』
主播微微偏頭,不是表達疑問或不滿,而是一種請對方進一步解釋的動作。
『可是「K9」是原版試作型人工智慧──「F008」系統降級而成,一般認爲它不同於「F008」,不具有相當於意識或情感的部分……』
『是的。不過,真的可以因爲這樣就一句話認定無所謂嗎?因爲它們是機械,不具有意識,跟我們人類不一樣,所以可以讓它們去戰鬥,這種想法──或許有一天會導致我們讓語言、文化或民族互異的同胞上戰場,或許會讓我們逼迫別人去流血流淚……對,剛纔蘇摩主播說過,現行體系讓所有國民都不用悲泣,但即使是「K9」,也曾經有一個孩子爲它哭泣,這是不容忽略的事實。』
「……拜託快點忘了好嗎?」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隔壁房間裏的哥哥邊笑邊出聲問他:
「不是啦,因爲……這是要送給蕾娜不認識的人的生日禮物,不好意思讓妳陪我,結果實際開始挑選又不知道該買哪個好。」
附帶一提,哥哥在隔壁房間,所以跟辛並不在同一個房間。辛的房門現在是開着的,但哥哥不是,分隔兩人房間的牆上也沒有窗戶。辛與哥哥都遺傳了母親血脈代代相傳的異能,剛纔是藉由這種異能進行對話,也就是親屬之間的思維傳達與感覺共享。
在客廳裏的爸媽與好端端跑出來根本沒哭過的哥哥目送下,辛走出家門。走到通往大門的小徑時,一臺有着宅配公司商標的輕型機車停到對面門口。
『幹嘛唉聲嘆氣啊,辛。』
「就說不是了。」
「就是妳那個青梅竹馬,對吧?妳說過他念另一所學校。」
「──抱歉抱歉,久等了,蕾娜。」
他本人沒有自覺,他只會在哥哥面前做出這種行爲。
主播深深地點了頭。
「辛苦了。」
「這是謝禮。加油啊。」
與父親在大學共事的鄰居約瑟夫•潘洛斯先生已經將它作爲十幾年來的研究主題,嘗試藉由機械重現這種異能,但只是一味變成偶爾參與實驗的辛、雷或研究室學生賺外快的機會,沒做出半點成果。
「喔……」
「不是。」
辛拿給麗塔問她要不要,但她顯得極爲傻眼。
九年前以白銀種居民佔了半數以上的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克盡首都的責任積極接納難民,使得城市如今人種色彩繽紛多變,足可與鄰國自古以來就是多民族國家的齊亞德聯邦媲美。
「我跟你說……一般來說,女人送的東西,沒有人會拿去問其他女生要不要。」
容貌如人偶般細緻的翠綠種少年在聖女瑪格諾利亞的雕像前演奏大提琴。與身旁青年像是情侶,邊走邊舔食吉拉朵冰淇淋的銀髮少女,從天藍色雙眸看得出是天青種的混血兒。在彷彿小鳥吱喳私語那般高聲喧嚷的一羣中等學校女學生當中,有着瑪瑙種落栗色頭髮與金晶種金瞳的少女發出格外高亢澄澈的笑聲;以高個子的青玉種少年爲中心,一羣高等學校的男學生打打鬧鬧,經過她們身旁。
「是是是。」
『幹嘛這麼狠……』
這傢伙愛故作冷靜透徹,其實是個好好先生,大概是替人家撿了掉在地上的東西,對方就送花當謝禮,順便開他玩笑吧。
她帶着苦笑,收下辛一臉爲難地拿到她眼前,不知該送還是該收回的玫瑰花。
但這位女士似乎沒在聽。
白銀雙眸往下看着辛拿在一隻手裏,好像不知該如何處理的天空色玫瑰。
『──即使是「K9」,也曾經有一個孩子爲它哭泣,這是不容忽略的事實。』
「謝謝。」
「怎麼了,小夥子?穿得這麼帥,該不會是要去約會吧?」
『對。正因爲現在是戰爭時期,我們才更不該忘記那樣的感性與溫柔。』
緋鋼種的少年抱着購物袋,裏面裝着由於行道樹大量種植而比較容易買到天然果實的柳橙,弄掉了兩三顆柳橙便急忙轉過頭去,正好路過的白銀種戴眼鏡的少年,以及帶着妹妹逛攤子,左右雙眸濃藍雪白異色的少女幫他撿起來。壯年的雪花種男性、陽金種女性以及像是兩人女兒的金髮年輕女性在餐廳露天座位享用餐點,用香腸吸引小野貓過來抱抱的少女有着極具特徵的烏黑馬尾,屬於在共和國相當少見的極東黑種世系。
「好吧,我就收下了……這麼漂亮不拿可惜。」
在房間角落像只訓練有素的獵犬趴伏着的機械愛犬搖了一下尾巴作爲回應。
「……還不是。」
「──菲多,麻煩你看家,還有陪老大不小了還那麼幼稚的我哥玩。」
辛沒等他說完就把連結切斷。
即使知道無論是全像熒幕上的新聞主播與解說員,還是起居室裏的爸媽都不可能聽見,他仍不禁小聲嘟噥。不能因爲是機械、因爲不是人類,就把它們視爲異類等等的是沒說錯,但自己小時候的那段故事可以省了。
可能是察覺到他的動搖,女性面露微笑。
這次是帶點淘氣的笑臉。
「妳看吧~~」
聽到這裏時,有個人一邊出聲打斷新聞一邊跑了過來。
好吧。
當然,現在的辛也並不認爲「K9」是機械,所以可以派去打仗,或者因爲現在是戰爭時期,所以無可奈何。即使如此,辛還是很想把當年哭着跟父親耍賴的記憶忘得一乾二淨。
「『麗塔』妳真是,還說什麼一下下就好……卻讓我等這麼久。」
「你好,可以幫忙收個件嗎?」
「要怪就怪蕾娜長這麼漂亮,他會被妳拐走。」
「不要老是這樣放閃,早點跟我介紹啦。」
她動作很快地把玫瑰花硬塞給辛,不等他爭辯就瀟灑得像一陣春風逕行離去。辛幾乎是愣在那裏目送她的背影走遠。
她別開白銀色的雙眸不去看賊笑着抬眼盯着自己的蕾娜,用小得像蚊子叫的聲音補了一句:
「…………」
因爲辛對這些花花草草一定沒什麼興趣,卻一路拿到這裏沒有丟掉,如果是想到麗塔可能會喜歡才這麼做,即使只是這樣也令她滿開心的。
也沒什麼特別理由,辛看着菲多踱步轉回來坐在大門旁邊,又目送跨上機車的少年揮揮一隻手打過招呼後騎車離開,纔開門走出去。
「沒錯……辛也真是的,說什麼只有那所學校可以做他想做的事,特地選那麼遠的學校。聽他在講,想也知道一定是不想去唸他哥哥的母校。有時候真不知道他在孩子氣個什麼勁。」
畢竟每次講到這個話題──人工智慧可否用作軍事用途──幾乎都會提到那段插曲,而目前國內正在與自律戰鬥機器「軍團」交戰,人工智慧的軍事用途對共和國國民而言也是切身的問題,因此屢屢成爲議論或討論的主題。
『對。正因爲現在是戰爭時期,我們才更不該忘記那樣的感性與溫柔。這纔是我們共和國國民應該賭上五色旗的榮耀捍衛的國策──』
麗塔心想:因爲沾到了不同於辛媽媽的香水味啊。這朵似乎屬於淡香品種的天空色玫瑰,帶有明顯不屬於玫瑰的瀟灑清冽的水仙花香。
蕾娜故意噘起嘴巴。「抱歉抱歉。」麗塔──跟她同班的亨麗埃塔•潘洛斯再度賠不是。她穿着跟蕾娜同校的深藍色西裝外套制服,書包上掛着奇怪的布偶,一隻手拎着的紙袋上有附近百貨公司文具店的商標。
做哥哥的好像還在偷笑。
雖然辛正要出門,反正也不急。辛把收到的信封交給出來送行的菲多(它銜着信封踱步走回門口,靈巧地用前腳按門鈴請人家幫它開門),然後在簽收單上簽名,還給對方。
『您是說「F008」開發主任的公子,對吧?他說過「不要把我的朋友帶去戰場」。』
辛在自己的房間裏準備外出時,隱約聽見樓下起居室傳來的新聞節目的聲音,一時不禁皺起眉頭。
「沒有,就……人家給我的……妳要嗎?」
拜此所賜,辛已經從別人嘴裏以讚賞或感動的語意聽了上萬遍多年以前自己兒時的稚氣發言,讓他煩不勝煩,聽到都快要開始討厭新聞或談話性節目了。
麗塔忍不住大叫。嘴上講歸講,臉蛋卻變得像蘋果一樣紅,甚至連耳朵前端都泛起了紅暈,與她那跟蕾娜出自同一祖源,銀白色素光澤亮麗的銀髮相映成趣。
「就跟你說不是約會了。再說,哥你憑什麼先發火啊。」
雖然新聞並沒有說錯什麼,但辛聽到那個內容實在高興不起來。
「夠了,你快把我煩死了。今天不要再連過來煩我了。」
或許該說可想而知,在碰面地點一會合,麗塔就露出了怪表情。
辛露骨地嘖了一聲。
噢,對了。
從精緻的設計造型,一眼就能看出是禮物袋,不過顏色是沉穩的茶金雙色,注重格調勝於華美,所以一定不是要送給像蕾娜或麗塔這種年輕女生的禮物。
蕾娜應付性地點頭──沒辦法,因爲蕾娜根本沒見過她那個青梅竹馬以及他哥哥──拿着紙杯探身向前。
「怎麼會有這個啊。你喫錯藥了?」
麗塔故意不理她,把臉撇向一旁開玩笑。
這位女士果然沒在聽。
對話無情地被打斷的哥哥擺明了故意要讓他難過,發出低聲啜泣的假哭聲(是隔着牆壁的物理性聲音。值得一提的是,諾贊家的牆壁還算厚,要哭得很大聲才能讓隔壁房間聽見)。快被煩死的辛不予理會,站了起來。做出反應會讓哥哥得寸進尺,所以最近的基本對策是把愛逗弟弟的哥哥放着不管。
辛心想:她怎麼知道是女人給我的?
比自己大了幾歲的黑珀種年輕女性於擦身而過之際,高跟鞋的鞋跟勾到鋪地石而險些摔倒,辛想都沒想就伸出手讓對方抓住。「謝謝。」她的微笑讓辛心跳快了一小拍。
家中唯一不具有此種異能的父親總是鬧彆扭說只有自己被排擠在外,所以辛倒是希望重現研究可以成功。
她從抱着的花束裏抽出一朵,用有些耍帥的動作遞給辛──一朵長年被人認爲不可能實現,卻在反覆努力的品種改良下誕生的天空般淡藍色現代玫瑰。
『擺着一張苦瓜臉去約會很沒禮貌喔。你如果因爲這樣把麗塔惹哭,不用等約瑟夫叔叔發火,我會先罵你一頓。』
「不用你管。」
『這還用說嗎?因爲麗塔是我寶貝弟弟的青梅竹馬,換個角度想就等於是我的寶貝妹妹……應該說,會不會過幾年就真的變成我妹妹啊?辛你說呢?』
「…………」
『您是說「F008」開發主任的公子,對吧?他說過「不要把我的朋友帶去戰場」。』
把麗塔的親生父親約瑟夫先生撇一邊,他一個鄰居怎麼會以爲自己有權利發火?臉皮真厚。
「我纔不會對好朋友的男朋友出手呢~~」
「才、纔不……他纔不是我男朋友!」
麗塔約辛出來,一是爲了送他生日禮物,一則是有一家咖啡廳她很想去,但覺得有點貴而躊躇不前,可是聽說情侶入店的話可以打折。
下了機車的少年偶爾會來這附近,也許是負責跑這個區塊。個頭高大,一頭鐵青色頭髮剃短,雙眸與頭髮同色。年紀跟辛差不多,辛有一次看到他穿高等學校的制服,似乎是半工半讀。
現在回想起來,父親接受要求開發「K9」也並不是無動於衷,而現在如果有人問辛是否覺得讓多達幾百萬人代替「K9」戰死也無所謂,他也很難堅持己見。
「才、不、要。」
況且如果當着最近因爲女兒長大而變得有點囉嗦的父親,或是都老大不小了,最近卻反而更愛開她玩笑的雷面前送辛生日禮物,感覺好像會鬧出一些風波。
「嗯,好喫。」
「鮮奶油還有裏面的水果都做得很像……生產工廠的合成糧食最近越做越好了,連嗜好品類的味道都有進步。」
麗塔喫淋上大量共和國沒有栽培的南國產芒果做的醬汁(合成)與同樣屬於合成品的鮮奶油的蛋糕喫得正開心,坐在對面喫同一種蛋糕的辛卻說出這種不知趣的感想,讓她大感掃興地肩膀一垂。
「辛,享用美食的時候不可以說這種話。」
「爲什麼?我是在稱讚它啊。」
辛真心感到疑惑地說。「唔──」阿涅塔鼓起腮幫子。坐在旁邊桌位獨自優雅享受咖啡時光,臉上有着傷疤,看起來軍階不低的壯年軍人露出慈愛的微笑。
咖啡廳在鋪石地上打開摺疊式的桌子,當成露天座位。此時收起來的彩色陽傘在碧藍天空與白石街道上就像大朵花苞,共和國國民如蝴蝶般停留於花影下。白銀種軍人獨自享受咖啡,天青種與陽金種的混血青年與雪花種少女打開作業本,金綠種與青玉種的愛侶形影不離,南方黑種的少年少女齊聚一堂,像是一個家庭的兄弟姐妹。月白種的女服務生與焰紅種混血兒服務生在桌位之間來回走動。
「……欸,辛。」
「阿涅塔」看着這一切,忽然問了。
「我問你──你寧可要這樣的世界嗎?」
不知不覺,兩人的身邊空無一人。
無人的無數桌位在乳白色霧氣深鎖的天空下,讓影子淡淡地落在連石板都沒鋪的平坦地上。這些清晰得不自然的地面影子,光線方向七零八落,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
她一回神,發現自己穿着白袍與深藍色的軍服,兩種色彩的對比不知爲何令她有種莫名的酸楚。
「這個嘛……或許應該說,這樣的世界也很好。」
回答的辛穿着阿涅塔不熟悉的沙漠迷彩野戰服,它就像是水面反射光線般每一刻都在改變光輝色彩,不規則地幻化成鐵灰色的聯邦軍服或機甲戰鬥服。還有顏色淡薄不顯眼但確實留下的多道傷痕,以及脖子上不知是如何造成的斬首般的傷疤。
「不用被剝奪什麼,不用失去什麼,不用揹負任何傷痛。如果世界能像這樣,有些人……所有人都能溫柔一點,我也不用當死神了。」
不用訓練出一身機甲的操縱技術,或是如何運用突擊步槍,如何擊發手槍,也不用學會漠視自身情感的技術與扼殺心靈的方法。
根本就不想要的戰鬥才能,讓它一輩子沉眠就好。
最重要的是,曾經並肩作戰而先走一步的戰友們一定都不用在那沒有未來,連可供安息的墳墓都沒有的第八十六區戰場捐軀。
然而如今,他也日漸熟悉這個環境了。
阿涅塔眨眨眼睛,從牀上坐起來。這張大牀就連她這個千金小姐都覺得夠大,比起樓下的處理終端們分配到的牀,堪稱奢侈。校官用的寬敞臥室足以容納這樣的大牀。
反正不怕被看到,她獨自頂着一頭睡亂的頭髮苦笑了。
對,第八十六區的那個戰場,不知不覺間已經離自己如此遙遠。
「在這個世界,有些人我無緣認識。有些風景與話語我從來不曾接觸,所以,我不能說我寧可要這樣的世界。」
輕聲低喃後,她發現自己待在軍械庫基地第一隊舍的個人房間。
也不用拿不值一提的鋁製墓碑,以及辛說好會帶所有人走到自己的生命盡頭,這種過於微小的約定當成希望或安慰。
可是……
心靈仍未完全脫離第八十六區的戰場。
即使如此……
彷彿承受傷痛、吞下眼淚,儘管輕描淡寫,但終究是微笑了。
如果是那樣的世界,每一位戰友──以及辛的爸媽與哥哥就都不用死了。儘管思及此一事實確實令他心痛,但是……
也能去追求原本害怕抱持期望的未來與幸福,心中不再有抵抗感。
「我想也是。」
辛仰望着日漸熟悉的軍械庫基地個人房間的天花板,心想「真是作了個怪夢」。
當然,辛不在這裏。
「我真是的……這麼放不下。」
「『我寧可不要那個世界』,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我現在,已經不想……再排斥這樣的世界了。」
包括辛的房間在內,這座基地的尉官宿舍裝潢簡約,只擺放了最低限度的傢俱,但基地本身是新建的,而且結構是標準的剛健質樸。辛看慣了第八十六區那種好像管它要漏雨還是漏風都隨便,不但組裝方式粗製濫造,還在風吹雨打下變得破破爛爛的隊舍,這種基地對他來說已經夠奢侈了。剛分發到這裏時,他還覺得有點──不太習慣,待起來反而很不自在。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自己對戰場以外的環境還太生疏。
不知爲何,她只知道辛露出了一絲淺淺的微笑。
「……這樣啊。」
更別說昔日歲月的記憶早已淡去,卻現在纔來幻想(夢見)在共和國和平度日。
周圍沒有人影或說話聲,桌席如今也淡化到連影子都變得稀微,讓她連眼前的人是什麼表情都再也無法看清。
因爲現在的他再也不會覺得他寧可不認識在這樣的世界邂逅的人們,寧可不要這些邂逅,寧可不要這麼無情的世界──他不會再輕易捨棄這些事物了。
竟然還問人家:你寧可要這樣的世界嗎?
阿涅塔淡然微笑了。
阿涅塔面露微笑,帶着僅僅一抹寂寥聽着這番話,覺得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