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光之藍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2.3萬 字
然後,到了最後的夜晚。
在盟約同盟休假的最後一晚來臨。
由於晚上預定舉辦一場社交禮儀的研習派對,要求待在盟約同盟的八六全員參加,因此這天幾乎所有人從一大早就忙着做準備。飯店人員以及爲了這天請來的樂隊也是。
當然,身爲主角的八六少年少女們也不例外。
「……哇啊。」
「好棒喔,好漂亮~……」
機動打擊羣的處理終端──未成年的八六們文件上的監護人都是聯邦的政府高官或前貴族。
簡而言之就是上流階層。而置身於上流階層的人,事事必須顧及顏面或威信。要在外國人面前亮相的場合就更無須贅言了。
縱然這些年少的八六隻是他們文件上的監護對象,並未收爲養子也一樣。
因此爲了參加派對,由聯邦各位監護人大老遠寄給處理終端少女們的晚禮服,可說相當華麗動人。
看到從各自印有家徽、綁着緞帶的箱子裏拿出來的,爲了今夜而準備的服飾,不只是除了戰場之外一無所知的幾名少女,就連飯店安排的女性發型師或化妝師都看得兩眼發亮。這些都是各大豪門的私人設計師精心製作的,聯邦最新流行款式的禮服。
有華美的紅色,以及惹人憐愛的桃紅。有清新的藍色及高貴的紫色,還有清秀的純白與嚴謹的黑色。這些有的是絲綢、雪紡或絲絨,有的是蕾絲或皺褶,隨着質料改變它們的氣質。再綴以金銀刺繡、緞帶或串珠、精緻的人造花或是算準在此日此刻盛開而摘取的鮮花。
爲了配合十幾歲少女的年齡而較爲低調卻璀璨亮眼的飾品,在晚禮服的胸前、手腕或盤起的頭髮上熠熠生輝。
相較於女生各自以不同禮服打扮自己,男生則統一穿着聯邦軍制服的一種,也就是晚宴服
。
這是偏黑色的鐵灰色扣領型西裝外套,下面大身襯敞開。亮白的絲綢襯衫與暗紅腹帶和外套的暗色系相映成趣。外套滾邊與折起的袖口刺繡採用暗沉的銀色,紀念獎章在左胸一字排開。襯衫袖子的雙疊袖以紅黑雙色鷹羽袖釦扣住,反射着沉斂的光彩。
在聯邦,士官與基層士兵可向軍方借用軍服,但軍官就必須自掏腰包購買。兩者的差別在於過去軍官是貴族,必須配給兵器給率領的士兵;士官與基層士兵則是臣民,屬於受到徵召並領取兵器的一方。這是聯邦自帝國時代延續至今的習慣之一。
不過也因此,軍官被默許對軍服進行改造。儘管現代爲了維持戰力,已經規定戰鬥服或機甲戰鬥服必須採用統一規格,不過與戰鬥無關的禮服或晚宴服,多少做點更動並不會受到責罰。具體來說包括改變質料或是調整染料深淺,以及更改刺繡圖案或替換袖釦。
這也是自帝國時代以來的習俗。
因此說是統一穿着聯邦軍的晚宴服,但這些男生穿的服裝卻各有不同細節,鐵灰色的深淺也配合髮色、眼色或膚色而略有差異。即使不像女生的禮服那麼明顯,但男生這邊一樣也受到了擔任監護人的前貴族或政府高官,爲了愛慕虛榮或是維持自尊而帶來的影響。
或者即使稱不上親情,但也算是他們的一點慈悲心。
他們在背後嘲笑蕾娜有嚴重潔癖,不懂得交際應酬,但她就是不願意──適應那個滿是矯飾與空話的空間。
「……是說蕾娜也就算了,我是覺得諾贊沒資格生我的氣……」
「……你願意選我嗎,安琪?」
在彷佛誇耀舊時代榮華富貴的宮殿裏,只有政治與虛榮、算計與慾望暗潮洶湧。接近她的所有人無不是看上前貴族米利傑家的資產、家世或人脈,滿口一聽就知道是場面話的空虛讚美,她還得勉爲其難地回以笑容。
萊登用一如發言的表情說道。假如真的變成那樣,那簡直慘不忍睹。
「老實說,這讓我透不過氣。」
這是日前開始休假沒多久時,阿涅塔送她的生日禮物,還說參加派對的時候可以戴。自從知道這次旅行與派對的計畫後,她還一再叮嚀蕾娜不要忘記。
安琪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扭過身子看看背部。這件禮服脖頸部位的坦露程度較低,當然也不露背。
她剛剛穿好禮服,請人家幫她做了髮型,妝也都化好了。髮型、化妝與服裝都跟平時軍服打扮不同的自己,從鏡中回看着她。
該承認了。
換言之,這些都是專爲戰士設計、量身打造的服飾。
「──達斯汀。」
蕾娜稍稍張開雙臂,在鏡子前轉一圈看看。裙襬雖然不會飛揚,但也不到會顯露腿部線條的程度,輕飄飄而緩慢地跟上她的動作。
「如何啊?」
早在出發之前,她就想像過好幾次了。想像自己穿上這件禮服,走到他面前時他會是什麼表情,又幻想着他會對自己說些什麼。
萊登一邊不自在地拉扯扣起的衣領,一邊厭煩地說:
「怎樣啦。」
今天的西汀穿着淺象牙色的緞面禮服,襯托出她經過日曬的肌膚。胸前與毫無贅肉的背部都有着遊走尺度邊緣的深V,從側邊的開衩可以一窺肌肉緊實的大腿。全刺繡金紋點綴了整身禮服,一圈圈的金手鐲隨着步履叮噹作響。
西汀依偎過來,將豐滿的胸部壓在他身上。
維克用鼻子哼了一聲。
「爲什麼非得參加這種活動啊?老實說,我不覺得我有機會參加什麼宴會耶。」
「再說我如果不把達斯汀你抓好,你說不定又會跑去妨礙辛跟蕾娜了。」
「我說啊。」
當時辛跑去壞了達斯汀的好事。而且不像達斯汀,他是故意的。
所以她很討厭那些場合。
而在這天篷之下,樂團、鮮花與小點琳琅滿目的大舞廳綻放着一個個談笑與跳舞的小圈子。
安琪苦笑着,達斯汀怯怯地握住她的白淨玉手。
看到安琪從最後一個臺階伸出修長胳臂,達斯汀呆站原地。
做好覺悟吧。
最後蕾娜從天鵝絨盒子裏拿起做工纖細的頸煉,戴到脖子上。
達斯汀是來自帝國的白銀種移民,白系種的貴種白銀種儘管在帝國屬於中下級,但終究還是貴族階級。他自小就受過嚴格訓練,知道如何在社交場合進退得宜,以及擔任護花使者。
「沒關係,還有下次。以後再穿就好。」
在共和國的家世使得她不得不出席,但她從來沒有真心想參加過。
蕾娜看向鏡子,點個頭。
西汀頂着短髮雖然無法盤起,但用光彩奪目的亮片綴飾得華麗燦爛的髮型笑着。
西汀回得乾脆,她以女性而言個頭可說相當高大。她的身高可以跟高於男性平均之上的辛或維克相比,換言之就是比一般少年的平均個頭要來得高。
「……也是啦,要我跟男的一組太可怕了。」
現在不同了。
沒錯,她一直很期待今天的派對。
安琪笑了起來。
在揉合古代到近代等各種樣式砌建而成的飯店裏,位於復古中世紀樣式會館中央的大廳就是它了。這裏過去被當成交誼廳
使用,是能夠容納大人數的大型社交空間。
她那像是期待獲得讚美的表情搭配起平時不化的妝,雖然帶有年輕少女特有的可愛,但萊登毫不心動。
「哦,穿起來果然好看。還真是經過一番精心打扮呢。」
「爲什麼我是跟你一組啊?」
爲了不要後悔,她要……
畏縮也好不安也好──沉浸在這些情緒當中,縱容自己不去面對現實的態度也該捨棄掉了。
安琪將銀中透青的頭髮高高盤起,讓長長髮絲垂落在背後,散發有如月光又宛若冰雨的冷冽光澤。
有這麼多同伴,還有「他」在場,就讓情況如此不同。
萊登一邊擔任男伴挽着女生的手臂走在派對會場裏,一邊低頭看看他的女伴。現在問這或許太晚了,不過……
坦然面對自己的心意吧。
包括禮服或西裝在內,男性服裝有很多起源自軍服。
從少女們的休息室出來,自左右夾層延伸而出的階梯在平臺合而爲一,往下走就是大廳了。
在成套飾品上閃耀光彩的寶石,是內藏破曉天空般透明淡藍的天青石。此種礦石雖然美麗,但硬度低而性質易碎,很少看到像這樣切割成首飾。
「況且我們女人在處理終端中屬於少數,沒辦法兩個女的一組。多出來的人會哭死的。」
完工初期的拱頂天花板如今已整片改建成形狀相同的玻璃天篷。年代古老而稍有變形卻擦得晶亮的玻璃搭配將同盟歷史化成圖案的浮雕銀花格作爲支撐。在這恍如溫室或巨大鳥籠的特大蕾絲狀雕飾之上,可以看見盟約同盟的夏季星座與昏暗的夜空。
「早點習慣吧。」
畢竟以他的身高而言,在處理終端當中即使是少年也沒幾個人適合跟他一組……不如說因爲必須是與西汀身高相等的人,所以好死不死竟然是維克或辛。
充斥着女孩們興奮笑鬧聲的休息室裏,有個角落放了好幾面用來替全身上下做最後確認的穿衣鏡;蕾娜在其中一面鏡子前看看鏡中的自己。
蕾娜之前不敢面對的時候,有可能早就失去他了。她之前害怕失去、不願遭到拒絕而不敢承認……但如果在不敢承認的時候失去他,現在一定悔之不及。
其實她那時已經心知肚明,但還沒有勇氣承認。
當時,她還沒有那種自覺。
派遣至聯合王國時維克贈送她的禮服雖然漂亮,但是她不打算再穿了。至少在辛的面前不會再穿。
從身高發育時期就在戰場上長大,爲了戰鬥而鍛鍊自己、體格精悍的八六們穿起來當然十分好看。
我要……
但今天的派對不一樣。
看到達斯汀變得像個粗製濫造的機關人偶,安琪忽然調皮地笑道:
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滿腦子都是他的事。
所以她已經──不會再套上那件禮服。
達斯汀心想,她眼中看見的一定是別人。
維克看他們一眼,揚起一邊眉毛。他也一樣穿着聯合王國的舊式打領巾晚宴服。
「沒能趕上穿露背禮服呢。比基尼也是。」
所以那時她可以佯裝不知,照穿不誤。
這是爲了今天訂做的,全新的晚禮服。
塞歐同樣不耐煩地說:
裹身的晚禮服是初更夜色般的深沉鼠尾草藍,與銀髮及白皙肌膚相輔相成。無數皺褶如古代女神的霓裳般纖細。
不是在嗤笑什麼,只是隨興地笑。
這是件華美的禮服。跟泳裝一樣,是蕾娜爲了這次旅行,爲了今天的派對挑選的禮服。無論是布料、配色或款式都讓她煩惱了老半天,還徹底考慮到搭配的髮型或妝容,興奮雀躍地想像着穿起它的那一天。
回到聯邦後,安琪已經開始治療背上的傷疤,不過一個月還無法修復到不顯眼的程度。
「我如果這時候找達斯汀以外的人當男伴,那我這女生也太惡劣了吧?」
「是吧?……既然這樣,多虧有我纔不用當壁草的狼人弟弟,是不是該對我有所表示啊?」
例如西裝源自單排扣款式的勤務服,立領學生服當然也來自立領軍服。無尾禮服也是源於軍方的晚宴服。
然而……
自從她聽說旅行的最後一夜會舉行派對時,她就興奮得靜不下心來。煩惱該挑哪種禮服或髮型,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舞廳。
達斯汀的嘴角可憐兮兮地下垂。上次連後來會合的滿陽還有夏娜等人都把他狠狠削了一頓。甚至就連辛直到後天,都對達斯汀有種說不上來的冷淡。
以前,她從不喜歡什麼派對。
「因爲比起什麼都不會,會點什麼才能找到更多樂子啊……別擔心,今天活動參加的都是自己人,不會有人嫌你們不懂禮數的。」
「你說得對,下次再穿吧。」
「你是指在聯合王國遇到山難那次?」
「大概是考慮到身高搭配吧?」
簡直噩夢一場,死都不要。
明明應該是這樣,但他的動作卻生硬到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就說那件事很對不起了嘛……」
如同上戰場的騎士穿起鎧甲般,她扣上了金屬扣。
她那晶瑩剔透的白皙玉手伸了過來,讓達斯汀倒抽了一口氣。
而且是大大咧開嘴角,笑得得意洋洋。
這是一條以橙花金雕爲底,鑲嵌着許多紅色與白銀寶石的頸煉。
因爲在這種戰火之中,其實應該不容許她這樣縱容自己。
今天是新月,天空陰暗不明。
誰教她是西汀。
「嗯……這個嘛,算是個美女吧。」
「靠,根本毫無誠意嘛,真讓人不爽~」
西汀故意鼓起臉頰。
然後她不懂禮數地用力拍打幾下萊登的背。
帶着平常那副虛情假意、活像鱷魚的笑臉。
「你也很帥喔,萊登。我都快愛上你了。」
「多謝稱讚。」
畢竟派對當中有將近一百名處理終端,再加上葛蕾蒂、整備人員及後勤人員。
女孩們的禮服色彩可謂爭奇鬥豔、花團錦簇,樂隊的演奏、說話聲與笑聲融爲一體。
但這些色彩、喧囂,都在那一瞬間遠離辛的身邊。
沿着從大廳夾層的休息室通往舞廳──以金色扶手綴飾暗紅色地毯的階梯,蕾娜走了下來。
她豔麗得像是一朵香氣濃烈卻又凜然難犯,潔身自愛的大紅玫瑰。
以這華美的玫瑰色爲基調,黑色的蕾絲、緞帶與串珠起了畫龍點睛之效。一如鮮血女王之名,她的一身裝扮甚至讓人肅然起敬。白銀髮絲有一部分綁起,用小朵紅八重玫瑰與黑蕾絲緞帶裝飾,高貴地敞開的低胸裝搭配點綴細頸的寶石工藝橙花頸煉。
雖不至於顯現身材線條,卻玄妙地與身體契合的禮服綢緞,隨着她走下階梯的步履反射璀璨燈光。整身禮服以銀線繡上玫瑰花紋,配合動作浮現出硬質的光亮紋路。恰似人魚的鱗片,那種以優美嗓音與美貌迷惑人心的美麗魔物。
辛幾乎是無意識地伸出了手。
蕾娜做出回應,也伸出手來。
彷佛磁鐵的異性相吸。
彷佛水往低處流。
彷佛那是極其自然、天經地義的道理。
跟蕾娜配戴的紅白寶石工藝橙花頸煉完全是同一種設計。
換作平時的蕾娜這樣做,應該會在慢了一拍之後羞得心慌意亂,但此時的她一點也不在意。
「阿涅塔……!」
蕾娜從一臉疑惑的辛身上別開目光,把臉扭到一邊不理他。
辛穿着的聯邦軍鐵灰色晚宴服,從綴有豐厚銀線刺繡的袖口,看得見白色雙疊袖上的袖釦。
「嗯。」
蕾娜似乎選了比穿軍服時更高的高跟鞋。視線的位置比記憶中離自己更近。
他那血紅的,對蕾娜而言獨一無二的雙眸,倏忽睜大開來。
配合蕾娜的步履,辛慢慢拉着執起的手幫助蕾娜下樓。兩人的呼吸默契十足,而他也認爲理當如此。
「沒什麼。只不過是某兩個遲鈍到爆的傢伙,總算察覺到我的支援炮火了。」
「……可蕾娜不跟辛跳舞沒關係嗎?」
蕾娜隱約嗅到一股他平時不擦的香水味。杜松不帶甜香的沁寒清芬,彷佛讓空氣中的精神爲之一振。光是這股香味就讓蕾娜感到醺然欲醉。
而是鑲嵌着多顆白淨透明與清澈赤紅寶石的……橙花造型。
奧利維亞穿着盟約同盟的黑色晚宴服,用與眼瞳同色的藍寶石髮夾將黑色長髮綁成高馬尾。中性的容顏配上這種髮型,呈現出奇特的異國風情。
一發現到的瞬間,蕾娜也一樣忍不住仰首望天。
「我這個是之前她送我的生日禮物。說是如果有機會參加派對,需要穿禮服或晚宴服的話可以戴。」
「怎麼,感冒了嗎,潘洛斯?還是說有人在講你的閒話?」
「沒什麼。」
阿涅塔回話時刻意不看那兩個遲鈍到爆的傢伙,但維克趁着踩舞步的空檔,竟然還特地轉頭去確認。
很快地蕾娜就發現一件事,有點開始生悶氣。
他們既不是怪物,也不是英雄。在這裏的不過是一羣多少心靈失衡,但青澀而令人喜愛的,十幾歲的孩子罷了。
她那銀色的眼眸……
聽說她是爲了護國而壓榨八六,冷酷、冷血而滿手鮮血的女王。
在維克繼續望着的遠處,兩個當事人不知怎地僵在那裏。
奧利維亞只聽到傳聞,就以爲他們是怪物組成的部隊……他悄悄以這樣的自己爲恥。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事實上好像已經有幾個人發現了,蕾娜環顧四周,看到一羣少年少女一面偷笑,一面匆匆別開目光裝作不知情。
而且還是這種誰看到都會知道的惡作劇。
阿涅塔感慨良深地點頭。雖然別人也就算了,被這個毒蛇王子同情讓她很火大……
奧利維亞執起她的手佯裝輕輕親吻手背;不只盟約同盟,大陸南方的各國都遵循此種禮儀。一瞬間從眼角看到辛顯得不大高興,蕾娜的反應是慌張,奧利維亞則是暗自覺得年輕人很可愛。真是些反應明顯好懂,還不懂得如何隱藏內心想法的孩子。
誰都不行。
蕾娜面紅耳赤地呻吟,對着不在身旁的朋友說:
蕾娜繼續把臉朝向旁邊,臉再次紅了起來。
「原來如此?就我猜想,你應該是送了什麼成套的東西給他們吧?而且是瞞着某兩個遲鈍的傢伙。」
還是說蕾娜真正想沉醉其中的,其實是眼前獨一無二的一雙紅瞳?
……其實本來應該把第一首曲子跳完的,但蕾娜怕一旦那樣做,就會再也放不開那隻手。
然後忽然間發現到了。
「蕾娜這個,也是麗塔送的?」
然而辛是第一機甲羣的總戰隊長,蕾娜是作戰指揮官。就算說是圈內人的聚會,還是不能老是跟對方待在一起。兩人聊了一下後,很快就得暫時分開。
自己與維克的香水味互相交雜,不知爲何讓她有點不悅。
就好像它們是事先如此精密設計的成對工藝品。
她感覺得到自己幼稚的行徑讓辛困惑不解,但她實在不好意思說出不高興的理由。
在繞圈跳舞的人羣另一頭,指揮者高舉指揮棒往下一指。
自己果然,是喜歡着辛的。
「我跟他們說是生日禮物,分別送了同一種款式的頸煉與袖釦。然後他們竟然到現在這一刻才發現,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們。」
「你也真是辛苦了呢。」
作爲對八六們的示範,現在有經驗的人正在跳一支華爾滋。配合快節奏的三拍子,阿涅塔禮服的雪紡裙襬與點綴頭髮的玫瑰緞帶輕柔地飄舞。雪紡、玫瑰與緞帶統一爲色調不同的纈草紫,只加一點淡雅溫柔的貴橄欖石作爲反差色。
「辛也是……?我就知道!」
好讓它們緊密相合,如此便能永不分離。
她之所以會挑中訂做首飾這種以贈送友人來說不太恰當的禮物……
不過阿涅塔送禮的時候跟他說參加派對時一定要戴,看來他並沒有把這話當成耳邊風,所以就不跟他計較了。
這樣想雖然對爲了推他們一把、替他們加油才送這禮物的阿涅塔過意不去,但不喜歡的事情就是不喜歡。
不過姑且不論這點,阿涅塔不禁苦笑。
與辛四目交接時,蕾娜笑了起來。
聽說他們是在第八十六區的絕命戰場飽受磨練,也因此被削去了人性的戰鬥狂。
據說聯邦軍的晚宴服是除了顏色之外與帝國軍一脈相承的傳統服飾。蕾娜認真地覺得當年的設計師一定是以眼前的他爲典範設計出這套服裝。
所以蕾娜在那天也送了一件小禮物(接着兩個月後,蕾娜也收到了辛贈送的生日禮物),卻萬萬沒想到阿涅塔從那時候就在打鬼主意了。
這時……
她不禁覺得,就要被那雙眼睛勾走了魂魄。
而如今看起來,他只是多少比較溫文爾雅,雖然相貌偏中性,但怎麼看都是男性不會錯。
蕾娜一階又一階地下來,站到與辛同樣的高度。紫羅蘭的香氣柔美地飄散。
雖然只限今天,但好歹總是舞伴。面對急忙轉向一邊打了個可愛噴嚏的阿涅塔,維克無動於衷地說道。
望向天花板的臉龐在發燙。自己現在的臉頰一定紅到不行。
平時難得改變表情的白皙面容,反常地帶些紅暈。
又不厭其煩地叮嚀蕾娜參加派對時一定要戴,是因爲……
「……辛?」
即使沒有那種意思,即使是自己的閨密阿涅塔送他的東西,蕾娜仍然不希望他身上有其他女生的氣息。
玉雕般的纖纖荑手,恰到好處地滑進握慣了操縱桿與槍把的堅硬手掌。
因爲她的視線與意識全被眼前的人奪去了。
辛僵硬了半晌,接着用一種中計了的表情仰首望天。
血紅眼瞳,低垂注視着她。
看到那隻手伸過來,蕾娜就像理所當然般讓自己的手滑進其中。
前兩天才過生日的蕾娜也就算了,辛的生日是五月,所以是在上次聯合王國作戰前送他的,到今天爲止隨便算也有兩個月的時間。看來這段期間內辛從未察覺到阿涅塔的企圖,可見現在的辛對她有多不感興趣,或者該說不抱半點特殊感情的程度明顯到過分的地步。
「好的,奧利維亞上尉。」
蕾娜不解地微微偏頭……
總不能說「我不要你戴其他女生送你的東西」吧。
維克將視線轉回來,用一種城府極深的他少有的,似乎是由衷感到同情的語氣說了:
他剛纔……
傳來的體溫,是她的比自己稍低一點。還是隻是自己太燙了?
這是蕾娜喜歡的香水味。照理來說辛應該已經聞慣了,今天卻覺得腦袋深處彷佛酩酊大醉般暈眩。
自己也真是的,到底是被逼急到了什麼程度?蕾娜有點嫌棄起自己。對方將自己這個十幾歲的可疑上校當成長官抱持敬意,還努力早日與辛或其他處理終端打成一片,自己卻那樣誤會他。
雖然他個性有點……不,其實是非常瘋狂,但畢竟不愧是王子殿下。引導的動作不動聲色地自然而巧妙,即使是這幾年來偷懶沒上社交與舞蹈課的阿涅塔,到目前爲止也都跳得順暢自在。
「……明年的生日,不,今年的聖誕祭,我也送你袖釦好了。就配合辛眼睛的顏色,送火焰石榴石的。」
那個用來扣住袖子的飾品,不是聯邦軍本來使用的鷹羽造型。
他穿着聯邦軍特有的,大身襯敞開的扣領型鐵灰色晚宴服。極富軍人風範卻又略帶貴族氣息的設計相當適合他長年征戰,但也繼承了濃厚帝國貴族血統的精悍體格與端正容貌。
蕾娜不想把他讓給別人。
「怎麼忽然提這個?」
「你願意與我共舞一曲嗎,米利傑上校?」
兩人對閨密或者是兒時玩伴的惡作劇豈止是一肚子的不滿,根本已經化做滿口的怨言,但沒講多久。
「就是啊。」
又叫阿涅塔爲麗塔了。
「哈啾!」
當然阿涅塔想看的就是這個反應,但只不過是配戴同種款式的飾品就這樣,阿涅塔不禁覺得「你們也未免太純情了吧」。
下一首曲子開始。
「真是……!你這玩笑開得太大了啦,阿涅塔……!」
包括辛在內,很多八六都遺忘了自己的家人、故鄉甚至是生日。根據共和國國軍本部隱藏的人事紀錄,有不少相關資料已經重見天日,當然也更新到了聯邦軍的人事資料裏。附帶一提,由於當事人沒有一個感興趣,連跑一趟做個確認都不肯,事務人員不耐煩了,有一天就用寄通知的方式硬是告知了他們。
維克是王族,而且還是北方大國聯合王國的王子。使用的香水從原料到配方,必定都是頂級水準。而自己的香水也並不廉價。雖然是出自不同調香師之手,但第一流調香師使用的配方自然是以與其他香氣融合爲前提,兩者之間不可能互相沖突。
試試就會發現,華爾滋三拍子的節奏其實不難配合。
塞歐按照在學校剛學過的方式,一面踏着有點越跳越起勁的舞步,一面向舞伴問道。王子殿下說的確實沒錯,什麼都會總是不喫虧。
可蕾娜點頭的樣子好像看得很開,卻又好像在鑽牛角尖,帶有某種固執的性子。
「聽說在這種場合,換舞伴很正常喔。實際上你看,蕾娜現在也在跟奧利維亞上尉跳舞,辛在……咦,辛怎麼跟芙蕾德利嘉跳起來了……?」
「不用了啦……因爲這裏,不是我該待在辛身邊的地方。」
塞歐覺得她沒必要這樣說,因爲她看起來明明就很可愛。
塞歐還不是很懂女生的衣服,但可蕾娜的禮服、飾品、雖然短但綁得漂漂亮亮的頭髮,以及平時幾乎不化的妝都很好看。
可蕾娜穿着呈現明亮的金絲雀黃,設計成從肩膀下面到胸口好像綁起了寬緞帶的可愛禮服。裙子做得略蓬,每次轉身都會輕柔且惹人憐愛地搖晃着。別在腰後的金色薄紗搭配同色的纖細高跟鞋。
因此,只有在落栗色頭髮縫隙間搖曳的,看就知道恩斯特絕對反對過的步槍子彈造型銀色耳墜,即使看在不熟悉禮服或女性飾品的塞歐眼裏,仍然覺得相當突兀。
「所以不用了。」
「喏,辛耶。在『正式上場』前餘幫汝整個檢查一番,汝就好好引導餘吧。」
「……身高差這麼多,實在很難跳耶。」
「汝這笨蛋說什麼傻話呀。聽好了,在這種宴會當中,男士是絕不能讓淑女丟臉的。首先汝得將這點銘記在心纔行。」
如果要說這個,芙蕾德利嘉根本還不到能稱爲淑女的年紀吧?辛雖這麼想,但他再粗神經也不會說出口。
──俯首就縛時因爲還是個幼童,所以撿回了一命。
因爲是小孩,所以目前還能不受重視。
雖然只是傀儡,但芙蕾德利嘉終究是滅亡的齊亞德帝國過去的國主,是隨時可能引發政變的災厄種子。尤其是聯邦雖然已經於歷經革命後轉爲民主制,但爲了應對眼前的「軍團」威脅,不得不讓昔日的大貴族保有權力。
瑟琳提供的情資將會賦予她高出以往的價值,讓辛直到現在都不知該如何下決定。他知道回國之後必須向恩斯特報告此事,也覺得應該告訴芙蕾德利嘉本人,但他無法確定這樣做對不對,又或是隻要這樣做就行了。
辛對聯邦與自己的瞭解,都還沒深到能做這個判斷。
芙蕾德利嘉愣愣地微微偏頭。
「…………」
葛蕾蒂也打算等會兒要儘量幫男生們檢查舞步。
「一點也不。」
「……下官是個粗人,不適合。」
即使如此,他的姿勢與呼吸卻沒有一絲紊亂。
不過蕾娜是共和國的名門出身,想必有過豐富的派對或跳舞經驗,絕不可能現在還跟他一樣緊張。
「你說得對……抱歉。」
舞伴本來應該互相關照,但辛沒多餘的精神去看蕾娜的臉。他怕一看可能就會無法動彈,不敢看。
在舞廳牆邊的角落,蕾爾赫如影子般待命。
現在待在這裏,不該去想那件事。辛輕輕搖頭,試着把這個想法趕出腦海。
辛想必也跟蕾娜一樣,繞過了會場每個角落。
「你願意與我共舞一曲嗎,蕾娜?」
「汝不跳舞嗎?」
「不過,好吧,還是跟你道個謝……謝謝你讓那些孩子們來這裏玩。」
辛微微苦笑了一下。芙蕾德利嘉的異能只能看見過去或現在的光景,並不能聽見當時的聲音。所以她不可能知道瑟琳說了些什麼,但她卻……
既然名義上是禮儀研修,當然需要一位講師或是模範。但作爲大家模範的葛蕾蒂與維蘭這對組合之間的氣氛卻僵到極點。
那種深冬降雪時,在冰凍早晨凜冽挺立的針葉樹。
兩人互相注視,彷佛一顆心被偷走般呆站原地,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西汀,那個,這樣未免……」
西汀注視着遙遠的某處,不看蕾娜。
雖然只是在學校上課惡補的成果,但辛畢竟是在戰場上存活至今天的八六之一,運動神經自然不可能差,要記住並重現不怎麼複雜的舞步,對他來說想必不難。而除了音樂之外還要配合舞伴的步調或速度,對他們這些長年以縝密的聯手行動與「軍團」對峙的戰士來說肯定並非難事。
「不了,不用費心。餘本來是不能到此種社交場合的。」
用眼睛餘光勉強看到的白皙面龐一如平素,但帶有某種真摯的靜謐。
「又不會怎樣,就今晚而已嘛。既然說是研修,那大家都是自己人啊。況且我聽說最近有些地方不會管這麼多了。」
辛先露出了做好心理準備的表情。
兩人跟上三拍子的起始,踏出第一步。
縱然有一天,某些原因使得聯邦與國民將八六視爲異己加以排斥;或是八六到頭來還是無法習慣和平日子,成了擾亂治安的存在……
她盡到作戰指揮官的職責一次又一次地這麼做,不知不覺間派對已漸入佳境。
蕾娜與幾名少年,以及同樣盛裝打扮卻說自己不是主角而想推拖的整備人員們跳過舞,在擺滿小點的餐桌旁繞繞以找機會跟平時不太常說到話的人聊兩句,在對方生澀的邀請下微笑做出回應再跳一支華爾滋。
隨着旋律,兩人緩緩起舞。宛如大型水鳥鼓動它優雅的羽翼。
蕾娜在與其說是眼前,不如說在臂彎裏的近距離內無聲無息地噘嘴,但辛卻沒注意到。因爲他光是顧着踩踏記憶中不到一個月前學過的舞步,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從下一首曲子開始,我就會去盡我的職責教那些小女生舞步了……你會喫醋嗎?」
一種清冽澄澈的杜松芬芳。
悠揚的華爾滋舞曲結束,蕾娜行過一禮,與神情反常地緊張的整備人員葛倫分開。
他們捨不得放開。
引導蕾娜的西汀眼睛雖然朝向前進方向,但也不忘留意周遭情形,沒有看着蕾娜。
即使如此,隨着樂曲優雅地進行,兩人漸漸拋開過度注意對方而造成的羞赧、虛榮與緊張。
「哎,順便嘛。我好歹也是個前帝國貴族,在八六們的禮儀規範教育上,應該會是個稱職的人選。」
雖說都是自己人,但辛是第一次不是在學校授課,而是在真正的派對上跳舞;即使如此,今天他從來沒有過這種狀況。從最初共舞的芙蕾德利嘉到一副別有用心的表情來邀舞的夏娜,辛跟不少人跳過舞,但都能夠心無旁鶩地正常踩舞步。
「蕾娜。」
看着她的背影,蕾娜明白到她是一邊跳華爾滋,一邊假裝任由辛引導,其實是一點一點地將辛誘導到了蕾娜的身旁。
由於自己也擁有相同的色彩,辛常常會忘記──這種齊亞德皇室特有的漆黑與殷紅互相交雜的色彩在聯邦極其少見。
但不知怎地,跟八六其他少年、維克、馬塞爾或奧利維亞跳舞時的自然動作就是跳不出來。她有點跟不上原本的節奏,急着想調整過來,卻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到。
「您累了嗎,小公主?下官爲您拿飲料來如何?」
參謀長短促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好像在說「無聊」。
「我倒是隻喜歡你這種冷酷,但不是無意義地殘忍的地方喔。」
「……你不用跟我道謝,反正這就跟做不在場證明沒兩樣──只要有證據顯示我們盡力了,這樣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事,聯邦都不用負責。」
雖然辛完全不怨也不恨蕾娜……但只有這件事,辛覺得不大公平。
「那也沒關係,因爲你並不是只用一張『證據』就解決這事,而是真的盡了力……那些孩子一定會記在心裏的。」
「怎麼了?」
而且在這種場合當中,男性不能讓女性落單,有義務上前攀談邀舞。話雖如此,但一些特別年輕的少年不免會有點退縮,因此身爲總隊長的辛當華爾滋舞伴的時間一定比蕾娜更長。
「蕾娜。」
也感覺到對方的眼神在說:我不想放手。
在有些愣怔的他背後,似乎正好與蕾娜相同,剛剛纔行過一禮告別的夏娜瞥了她一眼後聳聳肩轉身離去。她有着沙漠褐種混血的焦茶色肌膚、黑色長髮與淡藍色的眼睛。暗緋紅搭配同色系但稍爲明亮的硃紅花紋,緊貼身形的異國風情禮服微微飄動。
芙蕾德利嘉的事情,今後一定得仔細思考。
即使發生那種事,只要聯邦過去曾經盡力教育他們,有表現出那種樣子就能找藉口。可以讓各國或國民認爲捨棄他們也是莫可奈何。
蕾娜希望她是覺得有趣,或是想享受樂趣而練習的。希望她願意試着享受新事物。
「呵呵。」葛蕾蒂抬頭看着他的側臉微笑。
突如其來的呼喚讓蕾娜眨眨眼抬頭看她。
只有塗上口紅的嘴脣略爲動了一下。
經過了用來尋找華爾滋的舞伴,或是離開舞池的短暫時間……
芙蕾德利嘉用鼻子哼了一聲,顯得既擔心,又有一絲絲怒氣。
她轉身一看,隨即與位置比自己高半個頭的血紅雙眸對上目光。他似乎之前也沒發現,映照着蕾娜的那雙眼睛睜大了起來。
聽她這麼說,參謀長罕見地露出始料未及的表情。
無意間蕾娜想起舞蹈老師們嘟噥過辛學得太快,教起來很沒成就感。
終究不過是保險起見罷了。就連選上盟約同盟這個外國作爲休假旅行地點都是如此。
「別擔心。今天的你美得像個奇蹟。」
明明原本是這樣的,他現在卻得拼命回想舞步,否則就不知道下個動作是什麼。
血紅的眼眸。
自己心臟這樣狂跳不止,卻幸福得快死掉了;然而相較之下……
不是「女王陛下」。蕾娜感覺好久沒聽到西汀叫她的名字了。因爲她無論是在只以知覺同步相連之時還是大規模攻勢之後的並肩奮戰,都總是促狹地稱呼蕾娜爲女王陛下。
那雙濃藍與雪白的異色眼眸顯得心平靜氣。
不過今晚,只有今晚就放下吧。今晚一定要……
直到下一首曲子的前奏開始,兩人才回過神來。
不太被傳統舞會禮儀接受的同性組合,讓接受過傳統禮儀教育的蕾娜皺起眉頭;至於西汀則是毫不介意。蕾娜擔任女士,西汀擔任男士跳起了慢華爾滋。
「……你沒事就趕快回去啊,維蘭。」
蕾娜覺得好不公平,帶着滿臉紅霞偷偷噘起嘴脣。
蕾娜反射性地回應伸向自己的手。他的手掌又大又硬。蕾娜行過一禮,有些手忙腳亂地擺好姿勢後,那隻手繞到了她穿着禮服的腰上;他的攙扶讓蕾娜心跳加速。
會場的牆邊擺了幾張椅子,供跳舞跳累的人坐着休息。看到芙蕾德利嘉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蕾爾赫踩着繩紋花樣的木頭地板走到她身邊。
「……沒有。」
「餘不知道汝有何心事,不過汝應當先追求汝自身的心願。更何況就今宵這一晚,沒人能對汝說長道短的。」
兩隻手依然牽着,第二首曲子就這麼開始。
「……辛。」
但這不能怪她,都是因爲心臟跳動得太激烈害得她腦中好像光線閃爍,兩腳卻恰恰相反,輕飄飄的鎮定不下來。
葛蕾蒂用一面拉開勉強不至於失禮的距離,一面踏出慢華爾滋完美舞步的絕妙方式表現她的排斥;維蘭參謀長也早已習慣,連苦笑都沒有。身穿夜空般黑絲絨藍色串珠晚禮服的葛蕾蒂,與身材高挑勻稱穿起鐵灰色晚宴服的參謀長站在一起,儼然是一對令葛蕾蒂無奈的俊男美女。
西汀自然合宜的引導方式讓蕾娜心想:她是不是男士與女士兩邊的舞步都練了?軍官在社會上地位不低,必須要懂得相應的教養及禮儀規範。所以特軍軍官的必修課程當然會包括禮儀以及其中的社交舞,但現在是戰爭時期。無論是禮儀或教養都容易延後授課,而且只能佔用最小限度的時間。
辛由衷希望緊張過度而呼出的一口氣沒被蕾娜聽見。太丟臉了。還有恐怕會從相疊的手掌傳達給對方,自心臟透過血管響徹全身上下,幾乎像是在耳邊響起的急促心跳也是。
蕾娜怕自己的心跳這麼大聲會被辛聽見,偷看了一下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容顏。她不敢與辛四目交接,害怕一旦目光對上,自己的這種心情會被他看穿,難爲情得不敢把整個頭抬起來。
曲子結束。按照規範兩人必須行禮分開,離開跳舞的行列或是找下一位舞伴。然而雙方即使已經行禮,卻仍然沒放手。
在派對會場絕不可能佩刀,因此她卸下了軍刀,但仍穿着平時那套胭脂軍服,盤起的金髮也並不特別華美。侍者好幾次到她身邊詢問要不要飲料,但她鄭重地婉拒了那每一個玻璃杯。
辛的引導方式意外地巧妙,蕾娜感覺自己好像成了初夏薰風中的一片花瓣。除了能夠將一切託付給他的自在與幸福,也感受到彷佛稍稍受人擺佈的不安。
反倒是蕾娜現在的腳步很不穩定。蕾娜出身於共和國的名門,也認真學過華爾滋以及其他舞蹈的舞步,照理來講不可能跳不好。
芙蕾德利嘉在禮服底下,一邊搖晃着有點構不到地板的腳一邊說。參與社交場合需要達到一定的年齡,芙蕾德利嘉還沒到那個年齡,本來是不能參加這種派對的。
「好、好的。」
芙蕾德利嘉穿着彷佛八重玫瑰倒放的及膝蓬裙,銀色蕾絲緞帶點綴了她淡綠絲綢的禮服,未盤起的頭髮則以同一種緞帶裝飾;每一樣衣飾雖然都凸顯了她的小巧玲瓏,但其實都是因爲芙蕾德利嘉還是個孩子,所以才能做這樣的打扮。
她高跟鞋的鞋跟踏出清響,正要轉身時睜大了雙眼。一縷深幽香韻飄進了鼻腔。
「……我就討厭你這種動不動就爲情所困的愚昧個性。」
明白到阿涅塔也是,西汀也是,夏娜也是;每個人都在不動聲色地幫助蕾娜。
雖然蕾爾赫的人造大腦中記錄了從基本華爾滋到現今少有人跳的傳統小步舞曲舞步,但她認爲這不代表她會跳舞。那些都只是檔案罷了。
既不是經驗,更不是回憶。
「餘是在問汝,汝不介意連一支曲子都沒跟汝的主子跳嗎?只要舞伴引導得宜,跟着跳就成了。」
「哦,您是『看』見了什麼嗎?」
「不是從汝身上看的,是汝的主子。」
她有些內疚地說「當那人心意太重時,餘即使不想看也會看見」。
「那人其實……應該在盼着汝吧。近衛的確是主子的劍與盾,但──主子可不單單只是把近衛視爲刀劍或盾牌哪。」
「…………」
或許是如此。
假如,真是如此的話……
「那……下官就傷腦筋了。」
面對抬頭望着自己的紅瞳,她聳了聳肩。
「因爲下官不過是仿造下官的原型人物身姿的棺柩罷了。與墓碑或棺柩跳舞的──只能是死者。」
所以,她絕不會握住還活着的維克的手。
以免一不小心,將他拖進已死的自己這邊。
在樂曲進行、結束又開始進行的反覆過程當中。
刻意做出的姿勢維持着凜然的優雅,自然地放鬆。就好像意識融爲一體那樣,不知爲何,她能夠預測對方的動作。
辛與蕾娜原本配合華爾滋節奏踩踏的舞步,一回神才發現,都早已轉爲配合對方的節奏。平靜無風的兩顆心臟以同樣的速度跳動。
兩人陶醉在這種幸福當中。那是一種彷佛兩人其實是單一個體的滿足感與全能感。
感覺這一刻,自己似乎無所不知。
有人喃喃說了:
中年的侍者長年在這家飯店服務而擅長解讀客人心意,反應靈敏地察覺到了這些變化。
只有樂音熱熱鬧鬧地在靜默無語的舞廳中裊繞不斷。
「那個……你應該還想跟其他人說說話什麼的吧,結果都在陪我。」
「況且今天這種日子當壁花就太沒趣了。」
辛感覺臂彎裏的身子纖柔輕盈,用力緊抱可能就要斷了。
「蕾娜!」
塞歐與阿涅塔過來了,萊登揚起一邊眉毛。這番話說得沒錯,不過……
周遭仍然充斥着華爾滋的舞姿與音樂。辛雖然降低了音量,但能清楚聽出他的驚慌。
侍者像影子般上前接過兩人手中的玻璃杯,繼而再次像影子般後退,貼心地離開了露臺。
「……對不起,我好多了。」
他們沒有說出口。
因爲,你在我身邊。
正巧待在附近,正巧兩人一組的萊登與芙蕾德利嘉說了:
「差不多有十年了吧?哇啊……!」
「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
露臺的功用本來就是供客人冷卻跳舞發燙的身體或醒酒。這裏放了幾張彷佛以金屬藤蔓編織而成的精緻工藝長椅,辛讓蕾娜在其中一張坐下。
但不知爲何,他們都知道心意傳達到了。
宴會、音樂與舞蹈是種魔法。它們能讓人心情飛揚──會給人勇氣,展現出平常那些藏在面子或自保之下的真正心情。
「畢竟你們跳舞跳了很久嘛,她應該是頭暈了吧。」
這裏也有一位侍者等待吩咐,一手端着放了冷飲的托盤走來;辛接過兩個玻璃杯,將其中一個遞給蕾娜。香檳杯裏裝着冒出纖細氣泡,從香味可聞出酒精含量極低的蘋果酒,並撒上了清爽的薄荷。
「──煙火……」
等結束之後就說吧。
塞歐與阿涅塔一齊看向一處,只見約在舞廳的中央位置,可蕾娜不知怎地跟西汀跳起了舞。
過一會兒,在沒有月影的陰暗夜空中,火焰大花發出「咚」的一聲盛開了。
星辰的光輝讓蕾娜發現夜已深。再演奏幾首曲子,最後聽完致詞大概就散場了。
這使我過度緊張。
蕾娜一兩口就把冰涼的飲料喝乾,徐緩地呼了口氣。
「……這、這樣啊……」
她雖然討厭派對,但也習慣了。誰知道竟然會這樣。
從露臺遠方的湖面上……
「…………大概同是傷心人吧。」
一抬起頭的瞬間。
真是的。
蕾娜頭暈目眩,得抓住攙扶她的手臂才站得住。身體變得很燙,覺得好像快要爆炸了。
蕾娜抬頭仰望着,彷佛受到吸引般站起來。
「是煙火耶!」
一旦派對結束,她將從美夢中醒轉。平常那個懦弱又膽怯,只是故作堅強的自己又會回來。
「好久沒看到了。應該說……」
蕾娜的身體猛地一沉,變得整個人依偎在趕緊抱住她的辛胸前。
蕾娜依偎的身軀比想像中更健壯,讓她確切感受到這是男人的身體。
這是……
「那兩個人連對自己的事都很遲鈍呢……在這樣衆目睽睽之下,辛跟蕾娜恐怕都沒那個膽表白吧。」
即使其中一人因爲某些原因心生畏懼、受到傷害、困惑而裹足不前。
今後也是,假如……
火焰光輪在天邊爆開,那陣強光讓大家停止跳舞。慢了一點之後是響徹四下,微微震撼五臟六腑,但比起八六們聽慣了的火炮震耳欲聾的巨響,卻極其輕微的黑火藥爆炸聲。
「啊,你沒發現啊?那在第八十六區並不稀奇喔。應該說我們是來到聯邦之後,才知道那不是一般現象呢。」
那人有着盟約同盟人特有的,削去贅肉的頑強健碩體格。穿着紅色外套民族服裝的此人,原來是這家飯店的經理。
而且誰不好挑,偏偏挑在辛面前。
辛一邊照顧着蕾娜一邊離開舞廳,兩人目送他們離去後,又再度嘆氣。
磨亮的淺灰石材在星影淡光下顯得蒼白,儘管正值盛夏,高海拔地區的山嶽國度仍吹着徜徉高原的清涼夜風。爬藤玫瑰造型的露臺鐵欄杆上,零星纏繞綻放着許多小朵白花,飄散出甜蜜的芬芳。
「真難得看你們倆一組。」
假如不知道該如何追求未來。
蕾娜心想,自己還是第一次出這種糗。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彷佛星星小塊小塊地碎裂,彷佛星星的碎片灑落,火星閃爍着飄下。焰色反應在新月之夜綻放的七色火焰,是多麼的華麗又虛幻。
確定視線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後,飯店經理用戲謔的舉動行了一禮,旋即挺直彎曲的身體,高聲說道:
縱然那是須臾之間的幻覺般感應,一旦音樂與圓舞結束就會虛幻消失,一點也不留下,他們仍然覺得這一刻心意確實傳達到了,能瞭解對方的心。
「對不起。」
所以要趁鐘聲響起前,趁銀色禮服消失前……趁玻璃鞋還沒脫落前開口。
「可蕾娜在幹嘛?」
「我有事,想跟你說…………呀!」
即使如此,說出這一句話仍需要極大的勇氣。
蕾娜一時之間,沒能立刻聽出他話語中斷時,聲調的微妙變化與稍微停頓的空檔。
如果真的無論如何都再也無法前進──屆時,就互相幫助。
阿涅塔總覺得好驚訝。
「不妨讓她上露臺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如何?辛耶,汝就帶她去吧。」
「這次是爲了什麼道歉?」
「啊,辛總算把蕾娜帶出去啦?」
彷佛意識與心跳融爲一體的魔法時刻漸漸融化。雙方的心臟開始打起不同的節拍。
在徐徐微風下平靜如鏡的水面,有某個光點在漣漪的影子中閃了一下──那不是影子,是船。是幾艘小舟的剪影。
蕾娜抬起頭來,理所當然地與辛四目相接。兩人不約而同地自然流露出幸福的笑靨。
「……因爲今天,我其實只想跟你在一起。」
然後可能是因爲跳舞跳到一半分心的關係,蕾娜話講到一半時,包鞋的鞋跟不慎勾到了磨亮的木頭地板的少許接縫。
「辛……晚點,那個……」
隔着時代悠久的玻璃,以水汪汪的夏季星輝爲伴奏;用來自大窗戶外露臺的沁涼晚風與入夜的鮮花甜香打拍子。
「我想你是有點累了。雖說是休假,但玩樂也是很耗體力的。」
不,不行。那樣不行,不是那樣的。
幾乎變成了相擁姿勢的兩人,直接接收到了這種與自己不同的悸動。也感受到那再次開始狂跳不休,證實了雙方內心如何盪漾的心音。
「咦……」
我想在你的面前表現地盡善盡美。
以此爲開端,現場爆發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假如開始害怕前進。
像這樣,牽着對方的手。
在所有人仰望的視線前方,飛向高空的火焰花朵兩次、三次地綻放。
與舞廳以雙開玻璃大門相通的石造露臺,本身的空間也大到可以辦場小聚會。
辛回話回得好像不太重視這個問題,把自己那杯飲料一口氣喝乾。
一產生這種意識的瞬間,對異性毫無半點抵抗力的蕾娜頓時腦部充血,滿臉通紅。
趁結束之前開口吧。
一種東西拖着光尾升向天邊,吹出「嗶」一聲哨子般的風切聲。
「無所謂。說是派對,但反正今天的活動都是同個部隊的自己人,以後多得是機會說話。」
在這一刻,色彩的繽紛亂舞將玻璃天篷染成全白。
「……煙火?」
噢,對了。
「喔。」
「咦!這麼說來西汀也是了?經你們這麼一說,她的確是常常爲了蕾娜的事找辛的碴……」
更主要的是……
在遠處的階梯,有個人影站到了左右階梯會合的舞臺狀平臺上。
「別說了,芙蕾德利嘉。」
「沒有啊,舞伴換着換着就剩我跟她落單嘛。」
從露臺可以將鄰接飯店的湖泊盡收眼底,讓視野被夜空與湖面一分爲二。據說那個湖泊有融雪水流入,即使現在正值夏季也冰涼到無法游泳。由於自山頂萬年積雪之上吹來的風會橫渡湖面,使得湖水永保沁寒。
「齊亞德聯邦,第八六機動打擊羣的各位八六!」
站在別說百人,容納兩倍人數都不成問題的舞廳前方,他不用麥克風就能讓聲音無遠弗屆。那是自古以來運用山嶽地帶稀少草地飼養山羊的牧羊人們爲了與對面山頭的夥伴交談,而訓練出來的嘹亮嗓音。
「很高興各位在第八十六區悻免於難,蒞臨我們山地人民的國度,龍王沉眠的靈峯山麓。在這快樂宴席的尾聲,由本飯店獻上最誠摯的心意──請各位盡情欣賞!」
在拍響大氣、染紅天球,繼續綻放的煙火下,樂團開始演奏新的一首熱鬧又盛大的進行曲。
在歡呼笑鬧的同伴們之中,萊登、塞歐與可蕾娜只是靜靜地仰望煙火。
「……煙火啊。是啊,好久沒看到了。」
「上次也剛好就是這個時期,對吧?……已經兩年了呢。總覺得好像是更久以前的事。」
「那時人數還沒這麼少,對吧?不是隻有我們五個。」
兩年前,說的是他們還在第八十六區東部戰線第一戰區時的事情。
當時爲了故意讓他們送死而召集的先鋒戰隊,已有一半以上如同共和國的盤算死在戰場上。那時候他們以爲到了夏天結束,再過一個多月剩下的所有人也都會戰死──雖然還沒告訴蕾娜,但他們早已全都有所覺悟。
那份覺悟、得不到充足休息的疲勞,以及因爲沒有意義所以在無意識之下扼殺的憤恨與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在那一晚得以遺忘。
他們還記得,在遭到棄置的足球場廢墟、沒有人工光源的陰暗夜空,看到了不知久違多少年的戰場煙火。
現在想想其實沒什麼大不了,但那比起任何絢麗奢華、將整片天空染成彩色的煙火,都要來得更可貴。
那時在同一個地方看過同一場煙火的人,包括處理終端與整備人員在內,就只剩下這會場裏的五人。即使是待在同個戰區而或許正好也看到了的,當時第一戰區第二戰隊到第四戰隊的戰隊隊員也不知道現在還有幾人存活,還是說全都戰死,一個也不剩了?
那時,他們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
這是因爲那時候,他們還……
可蕾娜說道,語氣感慨萬千。
「那時我們還以爲……那就是大家的最後一次了呢。」
在透過舊玻璃天篷而稍有變形的大朵煙火之下,安琪仰望着那色彩的繽紛亂舞,動也不動。
「……上次……」
我名叫軍團,因爲我們爲數衆多。
他以爲他們已經習以爲常,不在乎了。
其實包括瑟琳在內──縱使是指揮官機,也同樣可以替換。
從時間來看,這應該是最後一首了。是在這個國家、這一夜的最後一首。
結果並非如此。
盤旋腦海的不安或恐懼像是一場幻覺般漸漸消失。
「……好。」
而且還是贏面極低的賭注。不可能有人能擊毀高機動型,就算真的擊敗了它,也不可能抵達待在聯合王國「軍團」支配區域深處的她身邊;縱然真見到了她,也不可能是個值得託付情資的對象。能打倒高機動型的一定是個軍人。那些人的職責就是作爲國家的利劍,爲了祖國而犧牲某些人事物。
火焰之花即使能一時驅散夜晚的黑暗,卻無法像白天那樣明亮,瞬間綻放後只能虛幻地凋零。安琪仰望着它說。
在同一片天空下,連對方的長相都不知道。
那種深沉讓蕾娜心跳漏了一拍。
也希望自己,不要害得她再次冰凍內心。
『你看到了嗎,無貌者?──我想你應該沒看到吧。你不會再爲了我採取行動了,因爲沒有任何必要將我搶回去。』
而且她讓辛知道,他可以活下來。
「軍團」的特性就是能由支配區域深處的自動工廠型無限量產,替換品要多少有多少。
瑟琳那時已經待在反聯合王國的戰線,既沒直接看過他戰死的遺體,也不是由她動手解剖,但作爲統括網路的指揮官機,她從反共和國戰線收到了報告。所以瑟琳知道他的名字。
如同爲再也不會來臨的一刻送行。
†
這是一首速度和緩的慢華爾滋。是一種適合爲宴會收場,彷佛邀人進入安穩的夢鄉,彷佛惋惜喧囂的餘韻,讓人有些心痛的旋律。
「雖然革命祭本身才剛要開始,但我們接下來可能得忙着做訓練,以及練熟『狂怒戎兵』的使用方式……你聽說過下次派遣的預定計畫了嗎?」
不會發生那種事的。因爲他們說好了。說好要去看革命祭的煙火,說好等戰爭結束後要去看海。
「──蕾娜。」
在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看到辛無動於衷地低頭看着腦部解剖標本的側臉;看到他們面對堆積如山的幾萬具腐屍,仍幾乎沒表現出動搖之情……
辛的視線離開天空,轉向了她;辛什麼都沒說,那雙白銀的眼眸卻像受到吸引般回望他,與他四目相接。
不只是共和國,哪裏都一樣。
他像是思慕難捨般,呼喚了她的名字。
所以無貌者,以及包括他在內的「軍團」統括網路指揮官機,早已對自己不屑一顧了。它們會比照小兵們毀壞時的方式刪除自己的登錄資料──然後永遠不會察覺到自己的企圖。
在蕾娜仰望天空的白銀眼眸中,留下最後的羣星輝耀……於夜空中泄下一片光之瀑布後,煙火結束了。
『我要阻止你……阻止「漸漸已經變得連『軍團』都不是的你」。』
明年不曉得有沒有。煙火也是,革命祭也是──共和國也是。
她幫助過辛無數次,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了他。
因爲知道不能實現,所以對蕾娜想與他共同欣賞的心願,他沒有給予明確的答覆。
殘響飄遠,逐漸消失在黑夜裏。五顏六色的火星一邊閃耀光彩,一邊化爲餘燼墜落。
彷佛積雪融化,變成滋潤原野的河流般。
「嗯,下次應該是北方的沿岸諸國。說是『軍團』據點的位置很棘手,第二與第三羣無從進攻,要暫時撤退。」
「我答應你。我──絕不會丟下你一個人死去。」
現在不同了。
如果連家人或同胞遭到殺害都還恨不了對方,就表示這個人連家人或同胞都愛不了。如果對殘忍無情的行徑不感到憤慨,就表示他是個坐視殘忍行徑的人。她不可能將自己的心願託付給這種人。
瑟琳知道那個名字。
甚至不是真心想看。
在都市飽受光害的天空中,誰也不會看什麼煙火──即使如此,他們仍約好一起欣賞。
「上次,看煙火時……戴亞,已經不在了。」
彷佛被這份哀痛推了一把,辛開口說話。
「等到可以舉行節慶時,總有一天……因爲現在──這已經不是無法實現的願望了。」
純屬自然。
沿岸諸國是位於聯邦北方、聯合王國東方的小型城邦。據說面對「軍團」的威脅,他們跨越國家的藩籬團結起來對抗外敵;而機動打擊羣目前的作戰部隊於一個月前就屯駐於當地。
就算去了也沒煙火可看。
她感覺到身邊的人輕輕瞥了她一眼。
當時幾乎所有「軍團」在中央處理系統壽命結束前都還有時間,但爲了解決遲早到來的壽命問題,它們從那時候就已經開始着手摸索替代方案。那時用來替代的其中一份屍體腦部構造複製品就是無貌者。
「…………」
『無貌者……不對──……』
「共和國應該……會爲了維持威信而舉辦革命祭,但恐怕沒那餘力籌備煙火。那裏的發電設施與自動工廠都重新建設到一半,而且聽說北部領土的收復作戰也因爲『牧羊犬』太多而窒礙難行。」
兩年前,在那煙火之夜。
革命祭。共和國在八月盛夏的祭典。
他原本以爲八六很習慣面對人的死亡。
而且有些時候,一定連辛都沒察覺。
達斯汀希望這層冰可以融解。
也知道曾經不過是一個試作品的無貌者如今獲選爲統括網路指揮官機之一的理由。
她在高機動型身上暗藏給人類的傳言是一場賭注。
瑟琳即將配合他們的歸隊被送回聯邦的設施,此時再次被收進運輸貨櫃之中。她置身於徹底防止她進行通訊的金屬牆圍成的無光、無音的黑暗中。
也讓辛知道他可以有所追求──追求未來。
她的話語也同樣地虛幻易逝,彷佛絕不可能照亮世間黑暗的祈禱。
「可能又沒機會看到革命祭的煙火了。」
再過不久,反聯合王國戰線的指揮官機就會有其他「牧羊人」來補缺。什麼都不會改變。「軍團」就是能夠以多欺少,踐踏壓潰戰術上的些許拙劣。少了一個瑟琳,對「軍團」本隊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與辛交談時,起初她以爲這場賭注果然是她輸了。
瑟琳無聲地低喃了他還是人類時的名字。
辛是聯邦軍人,而且偏偏還是諾贊──勇冠帝國軍的徵滅者之末裔。是以殺人爲榮譽的血統繼承者之一。
「既然這樣,那就等下次的機會──明年的革命祭再去看吧。明年不行,還有下次。等到可以舉行節慶時,總有一天……」
達斯汀走到茫然佇立的她身旁,聽到這個低語聲而將視線轉向她。那是一種說不上是對他說話或是自言自語的寂寞的聲調。
怎麼可能不在乎。
一旦得到對「軍團」的命令權限,恐怕幾乎所有人都──不會用來阻止「軍團」,而是把它們變成戕害他國的兇刀。
識別名稱「火眼」──更正,名爲辛的八六少年兵似乎另有要事,今天沒來訪問。
看到自大規模攻勢以來長達兩個月並肩作戰的他們──即使身旁同袍被炸飛仍然繼續戰鬥的,宛若人型兵器的那種生命樣貌……
他們受任進行重點壓制以擊潰包圍網,但卻在因此現形的敵軍據點陷入始料未及的苦戰,最後不得不重新檢討作戰計畫。
辛超越原本註定一死的命運,活了下來。
最重要的是,他在與自己交談時──即使與「軍團」對峙仍不曾表現出半點敵意或憎惡,而是一種幾乎無異於狂人的沉着。
不用急着說,話語就自然地脫口而出。
今年的革命祭一定是去不成了。
所以在那之前,自己與辛都不能死,別人也是。
「達斯汀……對不起,我現在還沒辦法像喜歡戴亞那樣喜歡你。以後能不能我也不知道。但是,求求你……」
「不要走。求求你,今後繼續好好活下去。」
是眼前的她讓辛知道的。
雖然感覺到了,但蕾娜沒有以視線回應,而是陷入沉思。
「既然這樣……」
瑟琳在銀色的黑暗中心想,幸好不是如此。
正是因爲不可能不在乎──只不過是明明在乎,但戰友卻接二連三地,令人無法承受地接連死去,爲了讓自己不用繼續受苦,所以除了冰凍內心之外別無他法罷了。
那時辛明知不可能實現,仍回應了蕾娜的邀請。
演奏完進行曲之後,樂團再次開始演奏華爾滋。
「因爲現在──這已經不是無法實現的願望了。」
一旦開始產生悲觀念頭,這種思維就會在腦中打轉,佔據腦海。蕾娜覺得這樣不行,咬住塗上淡色口紅的嘴脣,搖頭趕走這種思維。
自己,以及辛……人類能不能活到明年還是未知數──……
就在她哀求般地如此思考的瞬間,仰望着火星墜落的辛開口了:
那是在祭典結束時特有的,彷佛爲消逝的季節送行,彷佛遙想漸漸失去的某些事物所帶來的寂寥與酸楚。
所以機動打擊羣纔會出於職責,被投入各地難以實行的作戰。在聯合王國,他們必須於雪中突破重圍,並強襲壓制沒有任何地圖的敵軍據點。目前負責作戰的第二、第三機甲羣雖然勉強成功,但也是被迫在北部沿岸諸國的戰場上突破重圍,只消走錯一步就可能全軍覆沒。
蕾娜受到吸引般回望,與認識以來最真摯的血紅雙眸四目相接。
仰望着那片光景,讓蕾娜不可思議地產生了些許哀傷的心情。
也知道他自己似乎已經遺忘了的──他的容貌。
那是兩年前,革命祭的夜晚──當時蕾娜並不知道,一個月之後辛他們先鋒戰隊就會被迫踏上決死之行。
只要你這麼說,那一定會實現。無論乍看之下有多不可能,必定都會奇蹟般地實現。
蕾娜由衷這麼認爲。
彷佛星光在夜裏閃爍。
彷佛百花在春天綻放。
就跟那些現象一樣,蕾娜由衷相信必定如此,如同天經地義的真理。
她自然而然地吸了一口氣。
蕾娜無意識地舉起雙手,在胸前緊握。
要說就趁現在。要傳達心意──除了此時此刻沒有更好的機會。
告訴他:我喜歡你。
等戰爭結束後,能夠放煙火慶祝革命祭的時候;到時候,請你跟我一起去看煙火。
雖然不知道得等到何時,但我還是想與你一起。如果可以,願能永遠與你一起。
她想說出這些話,纔剛開口時……
「──蕾娜。」
他的呼喚讓蕾娜把話吞回去。她倒抽一口冷氣,呼吸就此暫停。
不知爲何,她知道辛將要說出很特別的話。
忽然間,蕾娜突如其來地感到害怕。
她不敢聽。辛接下來要說的,將會是決定性的一番話。
這些話將會破壞掉他們至今的關係,破壞掉他們雖然總是笨拙地互相誤解,但卻奇特地自在舒適的曖昧關係。
這些話將會破壞那種關係,並將它改變成另一種關係。
或者也有可能只是破壞,而無法催生出任何新的關係。
告白的聲音當中,蘊藏着千言萬語。
用話語一定不足以表達。
可是。
我也希望能永遠……
你讓我得知了「黑羊」與「牧羊人」的祕密,而得以爲大規模攻勢做防備。得以知道我們逼迫你們揹負的,我自以爲很清楚其實根本視若無睹的世界的冷酷。得以知道自己有多醜陋。
所以……
共度人生。
不聽不行。
「因爲有你在,我才能逃離第八十六區。」
蕾娜感覺到自己熱淚盈眶。
是你。
辛好幾次得到她的拯救。
我也是。
她輕啄般地,吻了它。
是你改變了我,賦予了我生命。
蕾娜欣喜若狂。不是因爲辛喜歡她,也不是因爲辛願意向她表白。
她必須回應。
約有半顆頭的身高差距,由於今天蕾娜穿了較高的高跟鞋而縮短許多。對着那個位置比平時要近的嘴脣……
「因爲有你在──我開始覺得,自己可以活下去。」
是呀──辛。
「要不是有你在,兩年前我在第一戰區誅殺了哥哥後,一定會認爲已經戰鬥到底,就那樣接受死亡。打倒了電磁加速炮型後,我一定已經失去了戰鬥的理由。在龍牙大山的熔岩湖,我也不會覺得非得回來不可。一直以來都是你救了我。」
要比光速更快。
一旦聽到就無法回到從前。她不敢聽。
是呀。
走到你的結局,走到我的終點。
當辛認爲可以託付給「她」的時候──那的確成了無可取代的救贖。
就連這樣的心願,她都會願意回應嗎?
這句話流暢無礙地化爲聲音,讓辛由衷感到安心。
因爲有你在,我才能夠不再是白豬。
因爲,用講的太慢了。
她必須回應。
跟你在一起,跟你一起走。
因爲遇見你,我現在纔會在這裏。
不是揹負着記憶與名字,不是讓你揹負着我的記憶與真心。
一想到這些就讓他害怕得頭暈目眩──但他還是說了。
一個月前,在雪山戰場,她接受了辛唯一期望的未來。
他雖然覺得這還不足以表達心意,但恐怕再怎麼找也找不到能完全表達己意的話語。所以他只能用不足的話語來表達,這讓他既焦急又不放心。
我也是。
變化與破壞,是不可逆的過程。
況且如果不聽,蕾娜一定會更後悔。
湧起的感情沒有單純到能賦予其名稱,所以辛直接用聲音表達出來。他將那份感情化爲言語,集聚於這一句話上。
「我──很慶幸能遇見你。」
因爲,辛一定比她更害怕。主動做出改變,說不定可能造成無法修復的破壞,卻仍踏出一步試着改變的辛,比只是等待的蕾娜要更害怕。
「我喜歡你。」
蕾娜在胸前緊緊合握雙手。她倒抽一口氣,就這樣忘了呼吸,抿緊嘴脣等着他。
辛發誓將並肩奮戰並先一步死去的戰友,帶到自己的終點──所以,他成了被所有人拋下的存在。只有自己的記憶無法託付給任何人,本來只能由他自己揹負着逝去。
她必須回應。
這渺小的話語……足以回報她的心意嗎?
這話……
那是一種讓人渾身發冷的恐懼。
不聽不行。
自從兩年前,在第八十六區開始,當時連長相都不認識的她已成了辛的支柱。
比起「這麼」做,話語一定連幾分之一的心意都傳達不成。
蕾娜什麼都沒說,只是大大睜着她那銀色眼眸。
一年前,在火照之花盛開的原野,一路追來的她所說的話讓辛獲得了戰鬥的理由。
繼而,辛說了:
而是與你……
彷佛受到這份情感的驅策,她還來不及說話或思考,身體已先動了起來。
而是兩人懷抱着相同的感情,令她欣喜若狂。
也就是說……
「我想待在你的身邊,想與你共度人生。如果可以──希望永遠如此。」
她無法以話語表達,無法以言語形容她的感情。
雙方之間,只有連一步都不到的短短距離。蕾娜踏進那段距離,讓它歸零。「咦……」辛睜大雙眼,蕾娜伸手抓住他的肩膀不讓他逃走,踮起了腳尖。
「我想帶你看海……想與你一起看海,一起看那些沒看過的事物,看那些在戰爭封鎖下看不到的事物。我想與你,看見同一片景色。」
所以……
是你讓我──讓現在的我得到生命。你的話語成爲我明確的一部分,在我的體內呼吸。
不只如此,你還讓我看到了值得追隨的背影、讓我希望能共度困境的人。
這就是他想傳達的話語,是他認爲必須傳達的話語。如果到這時候連這句話都說不出來,那麼話語也就不具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