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實現我的願望吧,萬福瑪莉亞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2.9萬 字
昔日流經洛畿尼亞河以南、多達數十條的河川,全由塔塔梓瓦新河道一手接收。河寬最大達三百公尺,龐大的水量滾滾不絕。
要讓「那個」生物遊過雖然略嫌狹窄,但也確實容納得下。
劃過從東西兩岸森林飄落的無數紅葉,與它們帶來的細微漣漪奢華交織成的綾錦水面,「牠」抬起頭來。
脖子很長,頭部尖銳如龍,沖天長角猶如王冠。正是支配北方碧海的海洋之王,原生海獸。
牠絲毫不把亂糟糟羣聚岸邊的人類放在心上,環顧兩岸。悠然轉動的巨龍般的頭部,有着孔雀綠色的三顆眼球。
追逐萬福瑪莉亞聯隊而來的機甲中隊目睹王者的意外降臨,也當場呆住。
全長約莫七十公尺,以這種原生海獸的成體而論還算嬌小。但對於渺小人類來說實在太過巨大,威嚴儀態讓所有人陷入絕望與恐慌。
被逼入絕境嚇得瑟縮的萬福瑪莉亞聯隊餘黨,也在大過一切的絕望之下渾身僵直。
將可恥的叛逃者逼入困境,用經過訓練的意志力剋制住義憤與殺意等待掃射命令的機甲中隊,此刻內心又爆發非比尋常的恐慌意識,造成其中幾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扳機扣下,重機槍敲出一連串斷音。
能把脆弱人類撕成兩半的強力槍彈刺進原生海獸的透明鱗片,然後被底下的鱗甲彈開得一乾二淨──對於能跟配備了四○「公分」深水炸彈投放炮的徵海艦或遠制艦正面交鋒的大海王者來說,一二•七毫米彈不過是玩具槍罷了。
傳達到的,只有加害之心。
原生海獸的三顆眼球朝向機甲中隊,血盆大口赫然張開。
霎時間,橫掃而過的藍白「線狀火焰」把「破壞之杖」全數引燃。
炮塔、車身,還有以約束型陶瓷與重金屬構成的複合裝甲,沒有一個例外地被熱射線掃過。炮塔內的炮彈被引爆燃起的業火,在慢了一拍後接連着追逐斬擊軌跡。
一個機甲中隊十六架機體──毀於僅僅一擊之下。
原生海獸不帶感情地俯視起火燃燒的鋼鐵坐騎殘骸半晌。確定沒有任何人還在活動後,才發出巨大水聲再次沉入塔塔梓瓦新河道的錦緞水面。
只留下縮起身子互相依偎的萬福瑪莉亞聯隊餘黨。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才慢慢地呼出憋住已久的氣息。
「牠救了……我們……?」
「只是,那些傢伙也有領土概念,所以在人類領海內只要我方不出手,牠們也不會動武。牠們找到了幼體就會回去,我們頂多從遠處監視就是了。」
「小姐真厲害。」
沒有……被他聽出來吧?
莉蕾贊同地不住點頭,身旁的米爾哈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在長達十一年的「軍團」戰爭期間,或者是更早就着手了。
「作戰要繼續進行。核武也是,下次一定會──……」
以實瑪利諷刺地哼笑一聲。他們徵海氏族沒能辦到,但在聯合王國的天險龍骸山脈,以及盟約同盟的靈峯伍爾斯特山,那種生物如今僅剩名稱留存於世。
「我們被牠救了……?」
「……你不覺得如果有辦法,我們早就做了嗎?」
「──出現的原生海獸,從畫面的特徵來看屬於熱線種(Phisara)。是從炮光種(Muscula)衍生的小型亞種。」
梅勒重複一遍,帶着他那種被熱情衝昏頭般充滿信賴與崇敬的眼神。
†
諾艾兒呆怔地喃喃自語。這句話讓領民們一陣鼓譟,議論紛紛。
在指揮官之間定期舉辦,以避免聯邦、聯合王國與盟約同盟等各國士兵發生爭執或摩擦的會議上,代理維克出席的柴夏說:
在烏米沙姆盆地北部由西向東流過的希阿諾河,會和緩地往北方蜿蜒,通往帝國唯一的北方軍港均諾里。軍港周邊與船團國羣的領海相接,因此原生海獸是有可能進入均諾里港,沿着希阿諾河溯洄而上。
「……這倒也是。」
對,或許的確是這樣。
與聯邦軍追兵戰鬥過後一路逃到這裏,一整天下來渾身泥巴與汗水,還沒洗過澡的身上髒污當然也令她介意,但更重要的是──在那個她已有受死決心的時刻,對着眼前這個挺身保護自己的男生,她藏在心裏已久卻險些脫口告白的情意……
「陸上的原生龍種,不是早被你們滅了?雖說現在雷達與航空器都無法發揮全副功能,但牠們在無法施展本領的環境下也沒那麼厲害啦。」
要針對「那東西」解說,當然要請到徵海氏族的族長以實瑪利。
「牠救了我們。因爲我們沒有做錯事,因爲我們是對的。所以,牠保護了我們……!」
所以絕不能告訴他──這份淡淡的初戀,必須一輩子藏在心裏。
「──是呀!」
場地是北方第二方面軍聯合司令部的大會議室。以實瑪利神色自若,面對在座的將官們。作爲艦隊司令之「子」自幼就學會對抗原生海獸與無情大海的他,不覺得曾爲帝國貴族的這羣將官值得畏懼。
或許原生海獸……那種像神一樣拯救了他們的生物,或許是真的比較好。
在共和國第八十六區的戰場,如同城市與物資等等,戰場周邊也留下了一些被遺棄的家畜動物。當然,八六也看過「軍團」對這些被遺棄的動物做出的反應。
「沒事啦,有原生海獸就不用擔心那些了。對吧,小姐!」
悠諾一如往常地被嚇到,歐託也一如往常地無憂無慮笑着不當一回事。他對諾艾兒露出那種夏日晴空般海闊天空的笑容,害得起初還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諾艾兒也漸漸開始覺得好像他們纔是對的。
開卡車把核武載去村子外圍倉庫藏好的梅勒他們,現在回來了。梅勒直接帶着同樣亢奮不已的表情走過來,驚得諾艾兒心裏一陣悸動。
「再說,龍神比水桶好看多了。而且還會自動去對付敵人,多省事啊。」
「咦,真的嗎!好可怕!」
「咦?」
講到一半,柴夏纔想到原因。
如果是這樣,那麼體溫與大小都明顯異於人類的獸類,想必不會列入攻擊的對象。
可是我想繼續製作核武……用曾讓故鄉城鎮與我最重視的你們度過幸福人生的核能火焰……
結果叛軍部隊反而幫它們爭取到了安排「作戰」的時間。
「哦。」一名校官探身向前。
「軍團」純粹是作爲兵器誕生的殺戮性存在。必須殲滅的基本對象是敵兵,也就是人類。本來並沒有必要連獸類也殺死。之所以遇到獸類照殺不誤,是因爲不知變通的自動機械在辨識精度上故意設定得較寬鬆,在無法判斷對方是人是獸時會先殺了再說。
那麼大一頭恐怖的怪物,正好選在他們被逼入絕境的瞬間現身。而且只懲罰了聯邦軍的所有追兵,就像要保護、拯救諾艾兒他們似的。
只有梅勒像是遭受到雷擊,注視着原生海獸離去的水面。宛如得到天啓,碧海暴龍的威容對青年內心帶來了衝擊。
「梅勒,那個……」
所以不是北方第二方面軍的「計策」,而是逃兵小部隊所引發的一種「意外」。
眼神裏帶着純粹的信賴與崇拜。被那雙甚至是熱情澎湃的藍眼睛如此直率地,在如此貼近的距離內盯住,諾艾兒把剛纔的狼狽忘得一乾二淨,幸福得像飛上了天。
『再次開始進攻。對北方第二方面軍施壓,並妨礙敵軍對輻射彈保有部隊的搜索活動,以及對支配區域的偵察行動──注意事項,發現機動打擊羣進入北部第二戰線。』
『幼鮭一號麾下部隊維持休眠狀態──嘗試擄獲機動打擊羣,以及優先目標「火眼」。』
諾艾兒是貴族之女,與領民梅勒門不當戶不對。
「先等一下。」葛蕾蒂開啓同步裝置,三言兩語之後關閉了同步。
葛蕾蒂點個頭替她道出結論。
†
既然如此,那頭怪物就不只是現身相救。
「既然是來找幼體的……那豈不是有利用價值嗎?可以捉住幼體,讓成體襲擊『軍團』。或者是飼養幼體,訓練牠聽從指示怎麼樣?」
「在陸地上只會自衛的原生海獸,以及可能不會攻擊巨大生物的『軍團』。雙方要是能自己打起來,機動打擊羣的作戰就輕鬆多了,只可惜恐怕沒這種好事。」
「……諾贊上尉問過了幾個人,說是上尉他自己與其他人只看過狼、羊或是豬被殺,但馬或牛等大型家畜就沒看過了。」
那頭龍──是作爲小姐揮動的寶劍與鐵錘,派遣至人間的神意,也是神威。
諾艾兒最想回應的就是這份信賴,所以……
「我看很難說吧……『軍團』會把熱線種視爲敵性存在嗎?沒錯,它們只要是一定以上大小的恆溫動物,的確都不分人類獸類格殺勿論,但是──全長達五十公尺的原生海獸,恐怕不一定在這個範疇內吧。」
梅勒渾然不覺,用力握住諾艾兒忸忸怩怩地合握的雙手。
梅勒認同我,相信我。我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
「祂救了我們。因爲小姐是對的,所以老天爺救了我們!」
我不用覺得我做錯了什麼,不用覺得我是錯的,不用去承認那種令人難以接受的可怖念頭。
†
原生海獸打倒了追兵,救了我們,認可了我們的正當性。
「嗯?」奧利維亞皺起眉頭。
那個恐怖、異質、過於強大的生物……
「是啊,小姐已經是天選之人了。『軍團』讓原生海獸去幫我們打倒就好。」
讓斥候型與警戒管制型謹慎地查探北方第二方面軍的動靜後,指揮官機做出判斷。
興奮激動的凱西插嘴了:
諾艾兒在大型建築物中唯一還保有屋頂的集會所和隊員們一起歇腳,到現在仍難以抑制內心的亢奮。儘管把諾艾兒的領民與寧荷的部下加起來,倖存者只剩下相當於一箇中隊的人數;核武也只剩下本隊持有的部分……
「大可以拿來對付你們帝國,或聯合王國啊……就是因爲不管試幾遍都不成功,船團國羣纔會臣服於帝國與聯合王國幾百年好嗎?」
以實瑪利沉默了片刻。
「就我所知,『軍團』打死的獸類都是狼或野山羊,沒聽說它們殺過貓或兔子。那麼反過來推論,它們恐怕也不會攻擊太過巨大的生物吧。」
在塔塔梓瓦新河道近旁等着挺進作戰開始的機動打擊羣也分享到了同一項情報。
『螢火蟲各機──據本機判斷,放射性散佈炸彈的使用始自單一部隊的叛離與失序行爲。』
雖然打從一開始就沒在期待那種好事,但還是……
「……不對。聽說在摩天貝樓據點是原生海獸先發制人,而且原生海獸也沒跟電磁加速炮型(Morpho)或電磁炮艦型(Noctiluca)交戰。也就是說……」
「船團國羣的沿岸,每年都會有流冰從北方碧海漂來。偶爾會有原生海獸的幼體──特別是小型的破甲種(Monocera)與中型的音探種幼體,乘着流冰誤入沿岸。爲了找回牠們,原生海獸的海中艦隊會闖進平時絕不涉足的船團國羣(我國)領海。牠之所以大老遠跑來聯邦的戰線,我看是經由均諾里軍港沿希阿諾河溯流而來的吧。」
然而梅勒堅定地點頭。
怎麼想都是這樣。
叛軍部隊另外還替「軍團」帶來了一項恩惠。
那樣的東西,竟然降臨了──來幫助小姐了。
機動打擊羣的迎擊準備,本來有無貌者指揮的集團正在進行──所幸迫使聯邦進行挺進作戰,設下陷阱的北部第二戰線這裏也有辦法做出相同對應。
意想不到的一句話讓諾艾兒一下子愣住了。
「那頭怪物……保護了我們?」
「那麼或許不用特地獵捕,原生海獸與『軍團』就會自己打起來了──『軍團』不會區分人類與獸類。而熱線種若是遭到『軍團』攻擊,想必也會反擊吧。」
叛軍部隊握有的核燃料,可以根據指揮官機「生前的知識」轉用於其他方面。它也斟酌過奪取運用的價值──結果唯一的發現是核武不用說,就連輻射彈也受到禁規限制製造與運用。叛軍部隊就在這一刻失去利用價值,對於具有高度輻射抗性的「軍團」們來說淪爲威脅性極低的小部隊,不過是排除對象之一罷了。
「可是……實際上在船團國羣,不是就發生過戰鬥……」
「對吧。再說,就算是幼體也是原生海獸。就連最小隻的破甲種幼體,體型與力氣都大過人類了。而且明明只是幼體還長了能把鐵板切成兩半的有機刀鋸。更別說炮光種的幼體,那已經沒人應付得來了,一靠近就會變成焦炭……真要說的話──」
只是叛軍部隊對於北方第二方面軍來說,仍然是具有一定威脅的存在。容易受到輻射危害的人類,無論如何都得耗費勞力搜索、鎮壓他們,並且回收核燃料。
熱線種的熱射線能燒燬「破壞之杖」,當然也能熔斷戰車型。至於原生海獸的鱗甲,再硬也不至於能抵禦戰車炮可打穿六十公分厚鐵板的直接射擊。
雖然追兵機甲中隊全軍覆沒了,但也回不了位置已經敗露的倉庫羣據點。萬福瑪莉亞聯隊的倖存者躲避搜捕眼線在森林裏前進,來到一處還留有幾間石屋的村落遺址──村莊的名稱「斯尼涅希」僅剩少許字跡留在飽經風雨的路標上。
「說起來,待在覈武旁邊,嘴裏會有股金屬味吧?又沒喫到什麼,感覺很毛耶。」
根據「情報」指出,機動打擊羣本來被認爲在聯邦西部戰線從事生產據點的壓制作戰,叛軍卻迫使他們將該部隊用於北部第二戰線的機動防禦,因而暴露了行蹤。他們爲了從事挺進作戰暗中加入北方第二方面軍,卻爲此不得不在作戰開始前敗露行蹤,提早揭穿了聯邦的欺敵行動。
這次換校官沉默了。
「對啊,那頭原生海獸是站在我們這邊的!──繼續讓原生海獸幫我們幹掉『軍團』吧!」
沒厲害到能正面對抗稱霸陸戰的「軍團」們。
因爲既然原生海獸已經證明我是對的,那就用一定能成功的核武……
「就是啊,怎麼說小姐也是天選之人,那頭原生海獸就是小姐的寶劍。」
天選之人。對,我──果然是對的。
所以我可以拿出自信。不用有任何懷疑、任何憂慮,不用胡思亂想。
諾艾兒很想這樣說服自己,但就是無法抹除不安。她還是比較想用熟悉的核武。毋寧說……
因爲除了救過他們,她對原生海獸沒有半點了解。
這樣真的有辦法──請牠伸出援手嗎?
†
白癡的脫序行爲讓作戰被迫延期,然後又徹底瞭解到聯邦陷入的困境……髒彈污染加上丟失交戰區域一隅的支配權……最後還落井下石,又是原生海獸出現,又是萬福瑪莉亞聯隊逃亡。
辛終於也受不了了。
在兵舍分割出來的共用辦公室裏,辛癱軟地靠着扁掉的沙發椅背,就這樣仰望着天花板不再動彈時,萊登對他說:
「好吧,只能說已經算努力過了。」
「……我受夠了。」
「我也無言了,你要喝咖啡嗎?我可以去幫你泡。」
聽辛孩子氣地發牢騷,萊登苦笑着問道。辛繼續陷進沙發裏,有氣無力地接着說:
「好想蕾娜……」
「是喔……」
已經心力交瘁到願望都直接說給人聽了。這個病得不輕。
安琪苦笑着說:
「辛嚴重缺乏蕾娜成分呢。」
「蕾娜不在又一直髮生蠢事,當然會急需充電……別硬撐啦,今天一天你也耍耍廢吧。」
大概是不想損害部隊的士氣、不想害蕾娜擔心或是想在蕾娜面前耍帥,至今辛無論狀況往多智障的方向發展都還會故作鎮定,但事情總有個極限。坦白講就連萊登也已經被煩夠了。
可蕾娜微微歪了頭。
「說起來,還真有點懷念呢。就像在第八十六區的那段日子。」
「可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勉強自己喔。」
「喂,可蕾娜!」
「…………」
「既然這樣,直接跟蕾娜連上知覺同步就好啦。只要講到話應該就會有精神了吧?」
當什麼阻止戰爭的關鍵。
「嗚……」
芙蕾德利嘉渾身抖了一下。她想壓抑湧上心頭的情緒,卻實在承受不住,憋不住的眼淚終於從她細嫩的臉頰滑落。
「纔不要呢~~我就要挾怨報復。」
以免她因爲不願承認自己無能爲力,就把太過沉重、無法勝任的責任往身上攬。
看來她碰巧戴着,連上了。銀鈴般的嗓音愣愣地回應,從後方遠處傳來一起去了療養院的狄比的叫聲。
「等等可蕾娜不可以!」
「如果沒有力量,是不是就連想拯救的念頭也不該有呢……」
不如說根本就是故意講給他聽的──萊登如此心想,對辛產生了少許同情。而且總覺得今後會上演很多恐怖場面,真希望賽歐可以立刻回來。
不會再受到幼時的舊傷所困──不會害怕往不可預測的未來邁出腳步。
「……可蕾娜,給我記住。」
「嗯,是這樣的,辛現在啊,陷入嚴重的蕾娜不足狀態耶。」
「……如果真心爲我的尊嚴着想,可以不要當着我面前解釋這些嗎……」
「喂,可蕾娜妳別再說了。」
因爲他們都懂她的難受。
「……意思是……」
因爲無能爲力會讓人很難受。
分明是這個帝國的女皇帝。
芙蕾德利嘉總算點頭了。
與起居室之間的簡易牆板跟剛纔關上的門都薄得很,她應該清楚說這些話會被辛本人聽到。
「剛纔的辛哥哥有點沒用,所以可蕾娜妹妹得兇悍一點才能取得平衡吧。」
聽到萊登開這種玩笑,平常應該會急着追問的她卻說:
「……這樣啊。」
『咦!』
『可蕾娜?怎麼了?』
其實是不可以這麼做的,況且蕾娜也不見得有配戴同步裝置。
「抱歉。上次作戰,餘沒能和汝等一同前去,沒能和汝等並肩作戰。」
「可蕾娜,妳變得好凶悍啊。」
「嗯,我可不會永遠只是個小妹妹。」
「……辛耶果然也累了呢。」
可蕾娜不理他們,逕自啓動了同步裝置。
強迫萊登跟其他人,強迫那位獨眼將帥去犧牲自我。
但芙蕾德利嘉哽咽了,抽噎着哭了起來。
看到芙蕾德利嘉一臉沉重地這樣低喃……
「跟那時候相比,我們變了好多……從來沒想過辛會像剛纔那樣,毫不在乎地在我們面前直接累癱,還有可蕾娜也是。那時絕對想像不到,可蕾娜妳會去主動聯絡蕾娜。」
「卻總是讓人保護着。什麼都不能爲你們做,什麼都沒做到。」
當什麼女皇帝。
「維克特那廝跟餘說,既然無力保護,與其只管一半,不如直接棄之不顧來得好些。」
那時並肩奮戰過的同袍,一直陪在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傢伙就是不想在蕾娜面前遜掉纔會拚命故作鎮定死撐到現在,妳好歹也顧慮一下他的面子問題跟少男心嘛。」
「辛,你整個人都已經癱在這種公共空間纔來說這些,已經太遲了喲。」
「對啦,還有百年難得一見的懶洋洋的辛。」
雖然那傢伙說那種話確實沒有那麼多值得欽佩的寓意。
「其實不用急也沒關係,但還是會着急,對吧?」
不過──無意間,安琪的天青色雙眸柔和地追想起一段溫暖,卻又令人心痛的回憶。
雖然自己已經選擇退出,但喜歡還是照樣喜歡的。
反正被強制連上同步或是殘酷地對蕾娜本人泄密都是無可挽回的事了,辛乾脆一面戴上同步裝置一面走出辦公室,去了隔壁的起居室。
「那傢伙……」
「……唔嗯。」
「啥?」
萊登沒說「妳錯了」。默默傾聽的安琪與可蕾娜也是。
「哪能說是這種事?餘分明是吉祥物……」
「別什麼都想往身上扛啦。本來就在當什麼勝利女神了……」
辛驚愕地一躍而起,安琪大驚失色。
萊登眯着眼說:
「就是呀。蕾娜人在遠方只有聲音,而我們就像這樣閒坐着。」
她並不是不想講,只是覺得那段不曾與芙蕾德利嘉共享的回憶,特別去解釋未免太不知趣。
然後,她微微一笑。
門把轉動,房門打開了。還以爲是辛回來了,沒想到是芙蕾德利嘉。
「……妳是在介意這種事啊?」
萊登苦笑。
安琪與可蕾娜笑成一團,笑聲如銀鈴般清澈響亮。
「我知道承認自己無能爲力,心裏反而更累更難受,但絕對不可以硬撐。」
「好歹也該顧慮一下我的心情吧。」
「餘在外頭都聽見聲音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原來是這樣啊~~那我聯絡她喔!」
她卻一個人逍遙自在。
她不過是覺得當着甩掉的女生面前,這個過分的大哥哥竟然敢不幹不脆地想其他女生的事,活該遭受這點小小惡作劇罷了。
可蕾娜照樣忽視萊登的喝止,裝模作樣地把同步裝置丟給辛。辛整個人僵住,但還是勉強接住了銀環。
那時選擇接受,甚至期盼早日來臨的命運,如今已然遠去。
「我可不會永遠是個小妹妹喔~~」
安琪呵呵笑着回答她。
可蕾娜亦然,安琪本身、萊登、辛,以及不在這裏的賽歐也是。
帶着懷舊之情,流露出些微後悔與哀切,但自豪地說:
「──啊,蕾娜。」
「……對耶,我以前的確不會這樣。」
「咦?」
「因爲他就是個王子。什麼人都得救,救不到就得負責。這種沉重的負擔,只是因爲他身爲王子,所以承受得住,因爲接受了身爲王子的命運,所以有足夠的決心而已。我覺得他的意思,應該只是叫妳別往身上扛吧。」
可蕾娜像是瞭然於胸地點了點頭。
「妳纔是有事吧?看妳從上次作戰就一直有心事……妳怎麼了?」
「要餘棄其他人於不顧嗎……」
「可蕾娜,妳這麼說該不會是藉機報復吧?」
無力拯救又缺乏決心,卻還自以爲是聖人高高在上地伸出援手……與其等到當不了夢想中的救世主再來擺出被害者嘴臉撒手不管,對,從一開始就置身事外是比較好沒錯。
萊登一臉苦澀地抓抓頭……那個王子殿下,跟小孩講這種話也太過分了。
可蕾娜眨了幾下眼睛。
可蕾娜目送他離開,得意地挺起豐滿的胸脯。
「也沒什麼,就是關於可蕾娜的成長等等。」
「對吧!哥哥真是超沒用的~~!」
儘管因爲牆壁很薄……怕會被某某人聽見,所以想一吐爲快的話語都不能直接明說……
「不是不可以想救人,他只是想跟妳說,妳沒必要連自己能力不及的範圍、自己不用負責的事情都怪在自己頭上。因爲維克那傢伙……」
萊登呼出一口氣,開口問了。他收起笑容,目不轉睛地盯住小女孩的大眼睛。
報復。對,應該說是一點小小報復嗎?
「都已經揹負這種重擔了,再承擔更多的話我們多沒面子啊。」
萊登一臉驚恐地說:
「嗯?」萊登皺起眉頭,芙蕾德利嘉抽抽搭搭地吸鼻涕接着說:
「……嗯。」
「還有,如果他真的跟妳說了剛纔那些話,妳可以去罵他講話太過分。不然我去幫妳說?」
「不、不用了啦!餘又不是小娃娃了!」
芙蕾德利嘉猛搖她的小腦袋瓜。
她細細玩味萊登所言一會後,再次點了頭。
「所以他講話確實是過分了。既然如此,餘會自己去反駁他。你這保護過度的大哥哥就不用多管閒事了。」
「哦?」
「只是,那個……」
萊登回以視線,她那雙深紅眼眸也抬起回望着他。
就像跟哥哥撒嬌的妹妹,屬於一種無意識地自然而然做出的舉動。
「餘如果把毛蟲布偶放進那小子的靴子裏,這點小報復應該會被原諒吧?」
「…………」
只用布偶是出於芙蕾德利嘉的良心,還是考慮到季節問題,又或者只是不想碰真正的毛蟲?
「……只要那隻布偶被解剖時妳不會哭,就無所謂吧。」
兵舍模組內部的隔間簡易牆板很薄,所以去到辦公室隔壁的起居室的辛也聽得見芙蕾德利嘉與萊登的對話。
──你還是稍微多關心她一點吧。
看樣子已經沒那個必要了。
大概是想替辛加油打氣,蕾娜急着跟他分享在療養院發生的滑稽趣事。辛隨聲附和的同時,悄悄呼出一口氣。
†
「……那女生……」
尤德入院的郊外療養設施就像是軍人以外也能看病的國軍醫院,沒有限制人員進出。聽到安瑪莉從會客室大窗戶俯視附近居民當成公園散心的寬敞前院時低喃了這麼一句,「嗯?」尤德把視線轉向她。
安瑪莉注視着前院一隅,嚴肅地眯起落栗色的眼睛。
如果可以,尤德希望儘可能不讓她涉險。
「嗯,我知道……我妹妹卡妮哈就是這樣被捕的。」
「逼你們刺探聯邦軍內情的共和國人已經落網了。你們不用再探聽情報了。」
「是這樣的……」
對於這句玩笑話,阿涅塔沒有回應。
尤德沉思片晌。
阿涅塔把一邊臉頰貼在桌面上,用這種感覺很難講話的姿勢含含糊糊地說:
尤德也走過來看往同一個方向。經過修剪的許多樹木稀落地圍繞着前院。在這些葉片落盡的樹下,背後披散着亞麻色長髮的少女若有所思地佇立着。
「阿涅塔,妳怎麼了?餓得動不了嗎?」
「去關心一下好了……晚點再跟憲兵聯絡也不會怎樣。」
「要看是什麼內容……更詳細的問題,建議你直接去問米亞羅納中校。」
「是上次帶小朋友來探病的女生。」
「……要說是揭發,也做得太慢了吧。」
雖然這樣說安瑪莉一定會生氣,但她就是晚輩兼女生。
「咦,爲什麼?」
馬塞爾抽出剛放進嘴裏的叉子說:
「我沒有從軍,而從軍的你們受傷了正在療養,我知道我來會給你們惹麻煩。可是……我有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想問清楚。」
「共和國又一次背叛了你們,而我還是共和國的背叛者呢。」
「不然我去好了?」
安瑪莉忽然壓低聲音說:
不像機動打擊羣的任何一名少女,她那未經戰火洗禮的纖纖玉手,顯然並不常接觸槍把或操縱桿。
「我知道這樣會給你們惹麻煩。」
「不用……」
「看了那個還不懂的部分問了也不會懂啦。就像我跟大家一樣都只是特軍軍官,老實講也是看了那個才勉強懂了一點。諾贊,你懂嗎?」
「纔不要。我已經學到了,不管是不是一時衝動,講那種過分的話以後都會後悔的。」
「隊長,不好意思,看了那個之後我反而更迷糊了。」
以滿滿醃黃瓜與用醃肉提味的番茄湯作爲午餐主菜,瑞圖兩手端着餐盤來到餐桌說道。除了先鋒戰隊與芙蕾德利嘉,今天馬塞爾也跟他們同坐餐廳的一張長桌。
千鳥本人可能還是會介意,一起坐在長椅上時隔開了一點距離。或者是同樣身爲八六,跟繼續留在戰場戰鬥的尤德相比,沒這麼做的她感到有些自卑。
那種眼神彷彿證明了這句話的真實性。
動畫本身內容設計得很用心,即使是沒上過幾天學校的八六也都很容易看懂,事實上也有助於大家瞭解目前想知道的基本知識,只是……
「要看妳想知道什麼。」
「說得也是,抱歉。」
她沒有幫上忙,所以……
能問出來當然最好,而如果要問個清楚,就必須先好好談談。
「…………」
「我去就好。」
本來也許可以辦到,卻沒有做,沒有辦到。
未從軍的八六已被軍方列爲拘禁與重新檢查的對象。聽說有些人爲了躲避而銷聲匿跡,那個少女應該也是其中之一……但如果是這樣,不能理解她爲何要來到這間可能會被軍方發現的療養院。當然她跟尤德與安瑪莉也並不是知心好友。
「欸,尤德……聯邦軍真的有打算保護他們嗎?」
如果跟在八六當中屬於年長族羣的尤德同年齡,是不可能會這樣的。
「所以我想跟妳說,那邊那家咖啡連鎖店的巧克力堅果塔也很好喫喔。」
「……不一樣?」
「再來杯咖啡店的咖啡,加一大堆鮮奶油跟焦糖醬的那種。妳如果想要,我還可以幫妳在紙杯上畫小貓小狗的臉。」
「現在文件上的名字是千鳥•穆勒。不過養父說不用勉強配合新家庭沒關係,準我繼續使用本名。」
千鳥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代替那些沒有權利責怪任何人的孩童。
只是他覺得自己沒那立場責怪她,而且根本也不想講那種話,況且彼此的關係也沒深到可以這樣依賴對方。
機動打擊羣的成立目的,本來就有一部分是作爲博取國民與外國同情的政治宣傳部隊。同時想必也有很多人只把他們看作優秀的獵犬──而如今就好比上次那個憲兵,有些人已經無意隱藏這種想法了。
賽歐到營站想隨便買個午餐喫,看到阿涅塔趴在那一堆廉價桌椅的其中一張桌子上。
賽歐想了一下該怎麼辦,但想不到好方法,於是先試着說了:
然而賽歐皺起了臉孔。
現在的聯邦軍,正在漸漸變成無所顧忌、連表面上的人道主義都維持不住的組織。
「可是,沒時間了──所以,我想你們有從軍的人一定知道,希望你們可以告訴我。」
「……這樣啊。」
就是安瑪莉說見過的那個年幼的八六「竊聽器」少女。
尤德疑惑而謹慎地追問,但千鳥搶着說道。玉手握緊連身裙的布料,紫眼堅持不肯看向他。
「我覺得那樣反而比較好。卡妮哈只是跟我一起被穆勒家領養,跟我們並不一樣……而且,我早就知道那孩子被迫協助共和國了。」
還有晚秋時節氣溫較低,所以不會特別刺鼻,對長年在戰場起居的尤德來說更是習以爲常,至少有幾天沒能整理儀容的少女特有的凝脂甜香也是。
因此穿在腳上的耐用髒靴子看起來也就格外突兀。
說不定自己本來可以幫助他們,或是在事情變成這樣之前救到他們。
「…………嗯……」
沒時間了。
「攤販的炸麪包,就是妳之前在醫院跟我推薦的那個,真的很好喫。裏面包了絞肉、洋蔥跟胡椒,還加了不知道是哪種調味料,喫起來特別香。」
就算千鳥不是「竊聽器」,他也不能泄漏機動打擊羣的情報。尤德現在是聯邦軍人,知道的很多事情都屬於機密情報。只是……
宛如人偶端正清純的外貌,穿起高雅的連身長裙很好看。頭髮用配合眼睛顏色的薄藤色細緞帶束起。
她繼續趴在桌上低聲說了:
營站有一塊區域是美食區,開了好幾家聯邦的速食連鎖分店。既然都看到她什麼也沒買就趴倒在桌上,便不能視若無睹,於是賽歐走過去問道:
「所以……欸,你能不能說我是叛徒?」
總之就是那種好像很有公理正義的行爲。他不知道阿涅塔所屬的共和國軍有什麼軍規,但總之從道義或倫理而論應該說得過去。
「……是喔。」
不過他也不想擺出完全事不關己的態度就是了。
「雖然我明白有些時候被罵反而能讓心裏好過啦。」
安瑪莉傷勢纔剛好,對大隊長尤德來說是部下,而且是年紀比自己小的女生。
千鳥說了,帶着一種像是終於安心,卻又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眼神。
「……她怎麼會來這裏?」
阿涅塔總算露出一絲笑容。
坦白講,尤德覺得這話不可信。如果是大規模攻勢發生前還有可能,但看現在軍方的整體氛圍……
少女對尤德自稱爲千鳥•衝。
如果她──「她與她的同伴」是「竊聽器」以外的某種存在,而且聯邦軍對此並不知情。
「那女生說過自己也是八六。說是被同一個家庭領養,現在是姐姐了所以陪着一起來。」
對那些被當成竊聽器的孩子來說,慢了將近十年。
阿涅塔繼續趴着,從瀏海縫隙間僅有一隻白銀色眼睛往上看過來,這個無言的動作不知爲何讓賽歐有點退縮,但他勉強繼續說:
聽到他強硬的語氣,阿涅塔猜想他大概是有過什麼慘痛的經驗,但覺得問太多也不恰當就直接帶過了。
賽歐由衷感到不解地問。
「妳要不要喫喫看?總之今天剩下的時間,就當作是享受美味堅果塔的時段。」
「我在想,我爲什麼就不能更早發現……雖然我從軍參與知覺同步的研究還不到幾年,怎麼說也有參與軍方的知覺同步研究,可以調閱文件或舊紀錄什麼的,應該能夠察覺啊。」

†
少女的祖先似乎是聯合王國屬地的淡藤種。她有着亞麻色的長髮與色澤極淡的紫眼睛。
西汀帶來了說是米亞羅納中校提供的核能解說動畫,大家立刻拿到兵舍的會客室播放。其他處理終端也好奇地聚集而來,畢竟是一個旅團規模的大半人員都想看,於是就重複播放讓大家輪流觀賞。
「我跟了。」
「你可以叫我叛徒沒關係啊。」
她說「不一樣」,又說了「我們」。
「我從一開始就沒相信過共和國,所以沒什麼背不背叛的,再說如果共和國做出了背叛行爲,那妳做的就不能說是背叛吧?那個該怎麼說?爆料?揭發?應該是揭發吧。」
「謝謝你……是這樣的──」
「啊,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問的不是動畫的內容。」
瑞圖一臉複雜地說道。
「我們雖然有在唸書,可是完全追不上進度對吧?然而就連我現在都知道核子武器是什麼,也知道那個沒那麼容易做出來。」
「……是啊。」
「那爲什麼萬福瑪莉亞聯隊不懂這個道理?還有聽米亞羅納中校說,上次那場爆炸也是因爲他們搞砸了。這樣應該就知道做不出來纔對,爲什麼還不來投降?」
說得有道理。
辛、萊登、可蕾娜、安琪、克勞德以及托爾無不面面相覷。
「的確,真要說的話連製作方法都沒確認過就已經很奇怪了。一般來說,誰會在挑戰新料理的時候不看食譜?」
「克勞德,你這是在等人家吐槽以爲大概做得出來結果失敗的經驗嗎?」「少囉嗦。」
「會不會是手上沒有配方啊?……可是如果是這樣,去問米亞羅納中校或誰就好啦。」
「關於投降,我想應該是因爲逃兵是重罪,就算投降也躲不掉死刑。」
「是沒錯,可是辛,如果是這樣,不是更該先學習如何製作核武嗎?因爲失敗的話就要被判死刑了。」
少年兵們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答案。
……八六(他們)有時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殘酷。
在稍遠處的餐桌,跟聯隊部下們一同用餐的柴夏露出一絲苦笑。
這個道理,八六當然不會懂了。
八六是一羣具備王者……支配者資質之人。
是縱然無人跟隨也能做自己的人生主宰,堅強而抱持決心的人。
因爲他們是孑然一身的王,所以不懂弱小羊羣內心的脆弱。
因爲沒有必要帶領羊羣,所以也不覺得有必要去理解羊羣。
甚至──對自己的殘酷毫無自覺。
「嗯,當然了!一起來找牠吧──這次一定要成功解救北部戰線!」
「是怎樣?悠諾妳想壞大家的好事嗎?」
「啊──……這個嘛,我覺得我好像有點懂。」
曾經一度扛不下,但決意擺脫那個自己的我,現在是否有變成我想成爲的那種人?
對於歐託與莉蕾氣勢洶洶的言論,凱西也高興地點頭。事實上他的確覺得大快人心。不但得到了能把「軍團」打跑的方法,還能讓那些虧待自己的聯邦軍人受到應得的報應。
「呃……」
範圍這麼大,要怎麼找?
例如那些不想爲了保護不到而負起責任的傢伙、扛不下落在自己身上的不公不義的傢伙……
就算不能向承受他人蠻橫無理的憎惡,逼得他選擇求生而不是死亡,還對我說他不介意的那傢伙看齊,至少希望我能扛下自己這份痛苦與恐懼。
馬塞爾苦澀地想。
「是啊,明明是臣民自己想要的自由……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結果弄得這副德性。」
「沒錯,這次一定要解救北部戰線!由我們來救!」
「就是說啊,因爲我們是對的,原生海獸幫助了我們;聯邦軍遭到了天譴,所以他們是錯的,既然是錯的,一定要打倒他們纔行!」
不學習,不思考。
雖說是大領主的後嗣與千金,本來想與這樣的人物會面可不容易。
「什、什麼?可是,那個……」
米亞羅納中校與她的哥哥米亞羅納准將不願錯失這個機會,邀請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第五王子維克特•伊迪那洛克殿下一同用餐,很榮幸地得到對方應允出席。
好不容易快整理出結論了,歐託又心急地挺身向前說:
她威風凜凜地站了起來,帶着洋溢自信的神情,毅然決然地挺起胸膛。
「呃,所以萬福瑪莉亞聯隊也是這樣嗎?指揮官──記得好像叫羅西少尉?其他人都只是跟着她,自己不思考也不學習,就算失敗了也不記取教訓,不覺得這有哪裏不對。也就是說他們隊上都是那種人?」
「也有可能是──那個叫諾艾兒•羅西的人,也是屬於不思考不學習的人種。」
芙蕾德利嘉皺起眉頭,發出了呻吟。
「牠幫助過我們耶,誰敢去妨礙牠?還是說悠諾妳想壞大家的好事?就像那些『破壞之杖』一樣,想背叛我們然後遭天譴是吧?」
至今遭受不合理的蔑視,沒得到應有的尊重的自己,總算可以贏得該有的地位──坐上英雄的寶座了。
這一句話,堅定了她的決心。
「所以……該怎麼說啊……」
甚至就算不是被命令行事,照樣會怪在別人頭上。
「因爲不用思考很輕鬆啊。反省什麼的麻煩死了。只要乖乖聽命就好,其他事情都不用管多輕鬆啊,這樣就算出了什麼差錯也不用做什麼反省。因爲可以一句話說我只是聽命行事,然後就……全部怪在別人頭上。」
馬塞爾想了一想後說:
辛只是拚命隱藏罷了。
悠諾一聽當場抖了一下,縮起身子。米爾哈露骨地擺出瞧不起她的臭臉。
她不想讓領民們滿懷期待與希望的表情變得陰沉,又怕現在才說「我辦不到」會讓跟隨她走到這一步的大家對她失望,這話她實在說不出口。
看到領民們只差沒一擁而上逼她答應,諾艾兒支吾其詞。
「依我淺見,那些強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羊羣去揹負他們不懂所以負不起的重擔的人,恐怕也得承擔一部分的罪責。」
諾艾兒倉皇地環望衆人,看到從稍遠位置旁觀凱西他們狂熱喧鬧的梅勒對她微笑。
「救世主?我們嗎?」
「啊!──小姐,我想到了!」
所以在當成宿舍的集會所,諾艾兒用塑膠湯匙勉強保持高雅格調喝裝在罐頭裏的湯時,歐託才能夠突然站起來就走到她身邊。
「咦?」「啥?」
這樣一來,我就是……
「好棒喔!救世主耶!好棒喔!」
聽到敬愛的小姐做出的宣言,集會所陷入一片狂歡。就好像已經找到了原生海獸的幼體似的,甚至有人急着打開軍用口糧(Combat ration)的小酒瓶開懷暢飲。
可是……
揹負不了自由與平等這些悅耳動聽的──沉重的負擔。
我……身爲貴族理當引導他們的我,怎麼能夠不相信他們?
會感激到跪下來痛哭流涕,全人類都會拜倒在他的腳邊。
「我是說──!只要找到小孩,原生海獸就會幫我們打倒『軍團』了啦!」
「我們可是萬中選一的救國英雄,是救世主大爺。」
馬塞爾如今已經懂了,所以……
現在馬塞爾也知道辛其實也有他的後悔、迷惘、脆弱或過錯,所以不會覺得自己很可悲。
「小姐,我想到好點子了!小時候我阿嬤跟我講過一個故事,這也是她阿嬤跟她說的!──我阿嬤說原生海獸的小孩沿着洛畿尼亞河游上來的話,牠的爸爸媽媽也會跟着從海里游上來!」
在餐廳角落,悠諾反而被同伴們的狂熱嚇得瑟縮起來。
對於自己不想學習、不想做決定也不想負責任的羊羣來說,支配者同時也是庇護者,是隻需要溫順服從的存在,是讓他們不用努力鑽研或揹負重責做決定,保障安樂生活的存在。
「把那些『軍團』還有妨礙過我們的聯邦軍全部燒死!替同伴報仇!」
「真有你的,歐託!」「真虧你記得這件事!」
「會給我們立銅像什麼的嗎!還要拍電影!」
米亞羅納中校作爲昔日帝國支配者的血統繼承者之一,對着利用貪圖安逸的羊羣繼續統治聯合王國的獨角獸王室成員說了:
維克特殿下優雅地嗤笑。作爲如今依然維持君主專制政體的聯合王國王族,對着經由革命「竟然」將君王趕下了王座的帝國臣民,擺出冷靜透徹的眼神。
像個帝王那樣發號施令,卻不具備──作爲君王揹負一切的資質與決心。
「明明錯的是他們還敢瞧不起我們,一定要讓他們受到教訓。囉哩叭唆的軍曹、死腦筋的大隊長還有廢物大貴族老爺小姐統統都去死啦。」
「不,這都還只是小意思。要是進展得順利,我們搞不好還能一口氣拯救聯邦與整個大陸哩。怎麼說我們也是有老天爺當靠山嘛。」
「說得對。」
梅勒,還有領民們,都對我寄予如此大的期待了。
莉蕾與歐託睜大雙眼。
「餘怎麼想都覺得是如此。犯錯不會停步反省,甚至根本沒發現自己知識不足。行爲舉止像個君主,卻不具有必備的才能,就好像壓根兒不覺得──沒有才能就不能領導羣衆。」
殊不知只要別提什麼革命,這些重責大任都能照着他們那些弱小祖先的慣例,繼續交由領主去煩惱。
「會啊。不管是大總統閣下還是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的國王,都會感謝我們啦。」
天馬行空的理論讓諾艾兒當場嚇傻,但周圍其他領民一聽都躁動起來。
米亞羅納中校點點頭,接着說下去。作爲支配羊羣……作爲下令要求服從、剝奪民衆求知與選擇權的代價,他身爲一名羊羣之主,必須學習一切必備知識,事事當機立斷並負起全責。
「……小姐,妳別擔心。什麼事情都難不倒小姐的。」
這個膽小的小妹向來怕東怕西,但梅勒感覺被潑了冷水。米爾哈似乎也有同感,毫不隱藏火氣就直接開罵:
……我。
如今人數只剩下不到一個步兵中隊兩百人的萬福瑪莉亞聯隊,無論是喫飯還是開會,除了站崗以外都是全員集合。
「大概吧。只是這樣又有一個問題,就是那個羅西少尉既然在發號施令,怎麼都不會思考或學習一下?」
「嘿嘿──!這我知道得可多了!」
「咦?」
歐託大概以爲自己解釋得很清楚,但他不明白別人不懂所以省略太多部分,諾艾兒一時間沒弄懂他的意思。也就是說,那隻原生海獸在找小孩,諾艾兒跟大家要幫忙,要救的是原生海獸,不對,是牠的小孩。然後原生海獸的爸爸媽媽就會感激地提供幫助,幫助的對象是他們對吧?也就是說……
他視線落在番茄湯的盤子裏,半陷入思考說:
「就是來找小孩啦!所以只要幫牠的忙,牠就會心懷感激再幫一次忙啦!」
「我的領地臣民在您面前丟臉了。」
「還有核武也是,我是不太懂,但好像也是很危險的東西。所以我覺得原生海獸也很可怕,不懂牠是什麼東西……」
「是,實在是顏面無光……但是──」
這兩條河道南北跨越足足六十公里,其中部分地帶還在「軍團」支配區域內。希阿諾河更是整條流域全部屬於「軍團」支配區域。
「超強的……」
看到渾身緊繃怯場的侍應軍官總算從頭到尾沒出錯地退到牆邊,米亞羅納中校纔開口:
這個白日夢,比手上酒瓶的酒精更能讓凱西陶醉其中。
「原生海獸的小孩對吧!──小姐!那就立刻去找那隻小鯨魚吧!」
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原生海獸小孩的故事弄得諾艾兒很困惑,而且區區領民跑來打擾鄉紳用餐的無禮行爲也讓同席的寧荷•雷加夫皺起眉頭,但歐託太興奮而沒注意到。
只是連表現出來,告訴別人他很痛苦,向別人求救都辦不到罷了。
「雖然現在人手有點少……既然是沿着河流游上來,那一定還在水裏。分頭找找很快就會找到了!」
神情顯得非常不愉快。
可是眼前這種不是始於自己的狂熱氣氛,讓諾艾兒不知道能怎麼去安撫。
「真的有那麼好嗎……我不太懂什麼原生海獸,總覺得好可怕喔。」
就算原生海獸的小孩在水裏或水源附近,必須搜尋的河流僅限流入海洋的希阿諾河、與希阿諾河相連的塔塔梓瓦新河道與卡杜南河道好了──
辛似乎看出了馬塞爾的後悔,但體貼地沒說什麼。
好像腦袋跟不上狀況,愣愣地你看我我看你。
瑞圖稍作思考,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後,點點頭說:
逐漸理解伴隨着歡喜與興奮,在兩人的琥珀色與栗色雙眸中擴大渲染。
悠諾嚇得瞪大眼睛。
「纔沒有!我不是叛徒!……就連我也知道聯邦是錯的,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所以我不會妨礙大家的,我不是叛徒!」
「哼──……」
米爾哈壞心眼地用鼻子哼了一聲,但似乎是消氣了,就沒再繼續欺負甩動兩條髮辮猛搖頭的悠諾。
至於梅勒,悠諾說的話讓他靈光一閃。
……原來如此。
所以是這麼回事啊。
「……嗯,悠諾是對的。」
意想不到的一句話讓悠諾睜大雙眼,米爾哈轉頭看他。
「梅勒,什麼意思?」
「大家都怕自己不懂的東西……自從變成聯邦後,就冒出了一堆大家不懂的事情不是嗎?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要對我們說那種話,淨是一些搞不懂的事。」
像是讓城鎮變得幸福美好的核能電廠,卻被他們說危險;城鎮變得貧窮;原本連個形影都沒有的「軍團」忽然冒出來;還有學習課程或教科書、自由或權利什麼的。
這些惡劣的現象,全部都……
「不懂就是會害怕,既然會讓人害怕,那就一定是錯的。聯邦一直以來,這十年以來,都做錯了。悠諾還有我們從十年前……早在十年前就發現這個錯誤了。」
其他傢伙這十年來,說不定直到現在都沒察覺的這項事實,只有自己跟大家聰明地察覺了。
「悠諾、米爾哈還有我們,只有我們一直都是對的。所以……」
悠諾的神色頓時變得明亮。米爾哈自豪地點了個頭。
梅勒對他們點頭回應,堅定地說了:
「所以,我們不管做什麼都會成功。」
「已經沒希望了,每一件事都是。」
寧荷跟諾艾兒是同一個行省謝姆諾的鄉紳,也是軍校同窗,彼此都有提前畢業的慘痛經驗。
他一時沒能掌握狀況,躺在窄牀上眨眨眼睛……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任何有可能顛覆局面的機會,不管是多麼遙不可及的微小希望,她都得伸手抓住。
「帶我去見你們的指揮官,我會提供有關萬福瑪莉亞聯隊的情報──不過相對地,我有一個條件。」
「萬福瑪莉亞聯隊終於有人投降了。狀況有進展了。」
某種東西陌生的「啾咿──」叫聲,彷彿從遠方傳來。
「核武沒有成功,所以總得找個替代方案啊。」
「我是萬福瑪莉亞聯隊副長,寧荷•雷加夫少尉。就算是小兵也看過通告吧。」
再加上以往遠離戰場的總部軍械庫基地,現在離前線僅有數十公里之遙。看來他以爲自己有休息到,其實並未完全恢復體力。
把逃亡的罪名、主導叛國的罪名──把諾艾兒的罪過轉嫁到某個領民身上。
辛倏地醒來,發現自己在他那間黑漆漆的兵舍寢室裏。
只是,單純的諾艾兒似乎對「之所以提前畢業,是因爲諸位優秀得不需要修滿規定的教育年限」這種軍方的藉口深信不疑。
如同過去的某個時刻,當他們還小時,他曾經發誓,要和小姐並肩戰鬥。
兩名女軍官離開集會所,來到指定爲指揮所的廢屋裏唯一一個房間面對面談話。同樣是煙晶種的巧克力色眼眸與頭髮,髮質卻大有不同,諾艾兒把柔順細軟的髮絲綁在兩邊盤起來,寧荷則是把質地偏硬的直髮綁成側馬尾。
「……嗯?」
更重要的是,她如果現在放棄就救不了大家了。一旦放棄就有可能害死所有人,所以不能就這樣輕言放棄。
諾艾兒咬緊日漸乾裂的嘴脣。
這時,他忽然發現到一件事。
「根本已經問過了嗎……!」
「當然了,諾艾兒小姐。」
都是被滅亡的事物拋下的亡靈大軍。
「與其說是進化……我想應該是因爲原生海獸也跟『軍團』『一樣』。」
†
寧荷悄悄嘆了一口氣。
怎麼可以拿她應該守護的領民當成代罪羔羊,替自己犧牲?
這番話讓諾艾兒勃然大怒。
「隨便找個人就是了,領民是爲了領主而存在的。不管是逃亡罪還是叛國罪都讓那個領民去頂替就好。該是回頭的時候了,找個領民當代罪羔羊,就說我們只是被無辜捲入的。」
「梅勒,求求你,跟我一起戰鬥──請你一定要幫我。」
「死都不要。」
這是爲了消除異能造成的負荷,發生的強制睡眠現象。
「……是。」
「先別說這個了,關於另一件事……我想應該是原生海獸的幼體吧,就『聲音聽起來』似乎比想像中距離更近。」
諾艾兒用求助的眼神說道。巧克力色的雙眸彷彿不知所措,泫然欲泣。
然而諾艾兒剩下的唯一辦法,就是相信事情會如此發展。
「包括槍枝與軍服在內,她的隨身物品都不見了。而且她的部下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下落,當然我也沒聽說。所以──只能說她的確是逃走了。」
「好多了,不好意思。」
「梅勒,我把偵察小隊交給你,請你一定要找到幼體。」
應該說,就在機動打擊羣作戰區域的卡杜南河道附近。好死不死就在那裏。
巧克力色的雙眸……她特有的煙燻般透明眼瞳,在悲愴而莽撞的決心下蒙上陰霾。
他看時間離晚餐還有點早,於是帶着感謝的心情喫了輕食,換好衣服才一踏出房門就碰見了葛蕾蒂。
被寧荷指出她自己也隱約感覺到的瑕疵,諾艾兒用蚊子般的聲音反駁:
「早在覈武跟妳說的不一樣的時候就該回頭了。至於原生海獸能不能作爲替代方案,我再說一遍,我們都不確定,對吧?」
「你說寧荷小姐逃走了?」
爲了不讓她說出更多不必要的事情,辛急忙改變話題。
『──首先要怎樣讓諾贊裝備「蟬翼」就是個問題……』
幼體溯游而上的希阿諾河,以卡杜南河道與塔塔梓瓦新河道爲源流。看來牠沿着希阿諾河溯洄到尾端後,就誤入了卡杜南河道。
他以爲自己已經適應了「軍團」跟「牧羊犬」的悲嘆,不過看來靠近戰場還是會造成較大的負擔。
搞不清楚身爲叛逃者的分寸,投降的女軍官擺大架子抬高下巴放話。站崗的士兵們反而有點被她嚇到。當着他人的面叫人小兵還理直氣壯,顯現出身爲支配階級的傲慢性情。
伴隨着戰況的惡化,身爲西方方面軍本部人員的約施卡與邁卡家其他親戚,都在各自的任職地點忙得不可開交。現在已經沒有多餘時間替辛做什麼事了。
葛蕾蒂暗自心想:那當然得請光榮的聯合王國第五王子殿下成爲尊貴的犧牲者了。
這──或許就像寧荷說的這樣。可是……
因爲堅持下去就一定抓得住。
葛蕾蒂恬淡地聳肩。她搽着上戰場時必備的口紅,雙腳穿着軍靴。
忽然間,葛蕾蒂露出了促狹的表情。
萬一照她說的,承認辦不到,死心放棄……
「寧荷當然知道這個地點,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受到囚禁與審問,說出這個地點了……我們也只能在被發現之前迅速行動了。」
「哎呀,上尉,身體好一點了嗎?」
諾艾兒帶着與破窗外的夜空同樣陰暗的神色俯下頭,梅勒則是感到無法置信。寧荷小姐與諾艾兒小姐是軍校同窗,而且說過兩人是好朋友。
長達半個月的潛伏生活,讓頭髮、肌膚與指甲都缺乏保養,看得梅勒相當心疼。
就算沒這層關係,怎麼會有人想背叛小姐?
「妳的意思是……」
辛回瞥了葛蕾蒂一眼。
與以前曾經聽過的──大海王者嗡嗡鳴叫的歌聲,有着同樣的音色。
「…………」
可是,我只是個屬地前農奴家的兒子,只是個身分低微的基層士兵。
「……說是這樣。」
「我們要利用──不對,是求助於原生海獸。如果能找出幼體,原生海獸應該也會前往那個地點。因爲牠已經選上了我們……對,這一定是一種考驗。只要找到幼體,原生海獸就會拯救我們,北部第二戰線就會獲救……梅勒。」
「好吧,這就先不管……我想你應該清楚,就算看到牠也不可以出手喔。更不可以想要撿回來,能不讓牠被戰火波及最好。」
對,我們身爲領民就該服從小姐,聽從小姐的指示。我不是早就發過誓嗎?
「只要原生海獸能打倒『軍團』,原生海獸能保護大家,我就不會放棄。我──必須由我,來拯救大家。」
「不會。應該說,有哪裏不舒服的話別客氣,立刻報告就對了。不對部下造成多餘負擔也是旅團長(我)的工作之一嘛。異能的控制訓練後來也沒時間做,對吧?」
邊做這些邊注意「軍團」的聲音,已經是根深蒂固的習慣。在第八十六區與聯邦戰場賴以保命、慣於戰鬥的意識,將掌握敵情的優先順序擺在第一位。
辛驚駭地發出呻吟。唯有這一刻,葛蕾蒂裝模作樣的表情看了真教人害怕。
『況且諾贊承受的負擔其實不是異能本身,而是時時刻刻聽見「軍團」的聲音纔對。收音機壞了關不掉,音量大得吵死人的時候還去加強收音機的收訊功能也沒意義吧。』
「開玩笑的啦。況且殿下早就跟我說過,那個裝備對上尉的異能沒有幫助。」
「──我不能那樣做!」
「我去找嗎?」
「對,可是……」
聽了這番解釋,葛蕾蒂眯着眼說:
「怎麼想都已經沒希望,走投無路了。」
梅勒再怎麼不敢,也只能堅定決心了。
然而梅勒都走到這一步了,卻還是對諾艾兒深信不疑。
「妳要怎麼找到原生海獸的小孩?真要問的話,原生海獸的小孩真的有來到這裏嗎?就算找到了,有辦法保護牠嗎?有辦法保護就能保證原生海獸會再幫助我們嗎?要怎麼叫牠去跟『軍團』戰鬥?──沒有一個問題有答案,瞎猜是當不了行動根據的。」
「爲什麼不讓瑞克斯先生或琪露姆小姐──不然就讓凱西或莉蕾……」
讓我去挑戰原生海獸的試煉,這麼艱鉅的任務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蟬翼』似乎還有幾套備用,不知道可不可以用來替你減輕負擔。我去問問看王子殿下好了。」
他掀開睡皺的毛毯坐起來,按住仍然昏昏沉沉的腦袋。雖然至今也有過不敵強烈睡魔而睡上大約半日的經驗,但這還是他頭一次連產生睏意或上牀睡覺的記憶都沒有,一回神才發現已經睡了一覺。
他本來就準備向葛蕾蒂報告此事,所以應該不算逃避。大概吧。
在熟悉的機械亡靈們模糊不清的悲嘆與叫喚後方……
至於是被什麼拋下了,比「軍團」更異於人類性質的原生海獸絕不可能與人類溝通,所以無從得知就是了。
「瑞克斯與琪露姆都沒回來;凱西必須負責搬運核武。我指揮的本隊太顯眼了,走得也慢……只有你能做這件事,我只能靠你了。」
「上尉……你怎麼好像不斷往奇怪的方向進化?先是『軍團』,現在竟然還能聽見原生海獸的聲音?」
「我睡着了?」
說出這種連稱爲樂觀預測都嫌愚蠢可笑,純屬癡心妄想的假定條件,諾艾兒挺身向前。即將讓將近兩百名部下爲此搏命,卻做出如此不誠實的舉動。
睡同間寢室的萊登牀上沒人,目前大概不是就寢時段。書桌上放着輕食、寶特瓶與字條,字條是萊登的筆跡。他似乎願意替辛代辦今天的雜務。辛大致把字條看過,打開寶特瓶喝一口。
梅勒驚愕地睜大雙眼。
「我一定會找到幼體……一定會成爲小姐的力量。」
她供出了萬福瑪莉亞聯隊的潛伏地點,以及「核武」與人員的剩餘數量。然後是目前的行動計劃。聯隊已經放棄一度失敗的放射性散佈炸彈,現在策劃利用熱線種毀滅「軍團」。
從寧荷口中問出的叛軍行動實在太過走一步算一步,北方第二方面軍的將官們傻眼到無言以對。雖說輻射彈與熱線種的利用計劃,都算是在可預測範圍內。
「審問內容已全數獲得證實。那就──開始行動吧。」
將官們點頭回應司令官的指令。領有此地的煙晶種的煙燻色透亮眼睛佔了在場人員的大半。
「蠢蛋們的鎮壓與核燃料回收這下都有頭緒了。向機動打擊羣下令,準備實施北方第二方面軍的原定作戰,藉由破壞水壩恢復河川的防禦功能。」
無意間,北方第二方面軍參謀長像是忽然想起般問了:
「寧荷•雷加夫開出的條件如何處理?」
講出來的是問句,但其實連確認都不算。所以司令官也冷淡地回應:
「噢……就如她所願吧。『那點小事』不難實現。」
早晨到來。
「──聖母青鳥聯隊將從現在開始,進行萬福瑪莉亞聯隊餘黨的鎮壓行動。」
聖母青鳥聯隊的隊員抬頭看着做簡報的米亞羅納中校,安靜不動的態度顯現出他們受過高度訓練。全像式顯示器的邊緣亮着藍甲瓢蟲的部隊章。
雖然與熱線種的意外遭遇造成一箇中隊犧牲,但縱然是龍王也不過就是隻誤入戰場的海生蜥蜴,嚇不倒他們這些沙場老兵。更別說害得故鄉與同胞陷入危機的愚蠢農奴(雞羣)餘孽。
「作戰區爲交戰區域塔塔梓瓦新河道東岸的斯尼涅希地區。萬福瑪莉亞聯隊餘黨目前潛伏於此地的村落遺址,敵方剩餘兵力爲步兵,人數不到兩百。就照之前的做法,由機甲單一兵力進行鎮壓。隨行的裝甲步兵大隊於包圍圈的最外圍封鎖附近地區。」
可靠的裝甲步兵戰友在這次作戰中不能帶在身邊。作戰區已經受到萬福瑪莉亞聯隊奪走的核燃料污染,形成高輻射量的危險地帶。不能讓他們遭到輻射暴露。
背後有可愛瓢蟲部隊章的米亞羅納中校進行說明。在悠久的上古時代,一種寶石藍(羣青色)飄洋過海來到此地。這種藍色由於其珍貴與美麗,被用作天堂與聖母的色彩。如同身纏純潔無瑕、受人敬畏的純粹之藍的天鳥(Ladybird)。
如同米亞羅納家所點燃的,照亮北方大地冬天與黑暗的藍焰。
如同受到愚昧行徑所玷污,此刻仍繼續焚燒祖國大地的核能藍焰。
如果被玷污了,就由我們親手拭去污點吧。
「附帶一提,工兵以及機動打擊羣將於同一時刻進行卡杜南河道壓制作戰。你們不可落後,更不可讓那羣蠢蛋妨礙貴客。就把作戰區當成牢籠,關住他們吧。」
「既然臉都已經丟了,可以讓我訴一下苦嗎,小妹妹?」
「別找話安慰我啦。」
「我去蘇爾村拿核武時,有看到製造分隊的那幾個人,有夠詭異。頭髮掉一堆,全身也滿是不明瘀青,還有人吐血哩。」
有着身披纖細薄紗仰首泅泳,雪色玻璃工藝般的生物身影。
托爾傻乎乎地笑了。
「餘不覺得汝有哪裏可笑。汝是了不起的指揮官,是艦長,也是大家引以爲傲的兄長。」
「第一、第二、第三機甲羣的作戰區爲錫哈諾山嶽卡杜南河道一帶,從交戰區域到『軍團』支配區域的六十公里範圍。要在同行的工兵將防洪水壩全數爆破拆卸之前,排除附近區域的敵性勢力。」
比年齡聰明有智慧的那雙眼眸總不可能是在關心拳頭有沒有受傷。以實瑪利苦笑着面對她。
他讓「海洋之星」自沉了。原生海獸的骨骼標本,終究也只能拋棄──讓徵海船團的豐功偉業流傳後世的職責,如今只能讓以實瑪利一個人來扛。
「誰安慰你了,白癡啊。」
鳥兒入眠、夜行性動物也紛紛歸巢的黎明前的森林萬籟具寂,走在旁邊的歐託的抱怨在耳邊久久不散。小姐都決定要行動了,萬福瑪莉亞聯隊卻一堆人拿感冒什麼的當理由不能動,梅勒覺得這些人有夠丟臉,竟敢不聽小姐的命令。
由於必須走在隊伍前方當先遇敵,損耗率相對地高,而且不是精兵還勝任不了這個兵種。
「既然你都能這麼說了──」
「嗯──哎,沒關係啦。再說你本來就滿腦子都是老哥之類的事了。」
他回想起簡報會議前,向以實瑪利確認可能誘發原生海獸反擊的行動時以實瑪利跟現在的辛同樣皺眉補充的那句話,向衆人說道:
以實瑪利最後一個離開簡報室,在無人的兵舍走廊上唾罵。儘管是多年用舊了的組合屋,跟聯邦軍人用的兵舍沒有優劣之分,伙食與配給的裝備也是。
內容是作爲偵察部隊,隨同從事水壩破壞作戰的機動打擊羣一起行動。亦即在視野受到重度遮蔽的深邃森林內部,擔任挺進部隊全體人員的「眼睛」。
挺進作戰期間,由北方第二方面軍本隊綁住「軍團」並掩護挺進部隊,這套做法跟至今其他派遣地點的作戰並無不同。以實瑪利等船團國羣義勇兵團也被指派了必須完成的任務。
然而小隊的夥伴們卻口口聲聲說道:
梅勒暫時帶領的偵察小隊因爲能動身的人太少,大幅低於規定人數,只有大約二十人。
想到這裏,托爾傻乎乎地笑着說:
走廊上沒人,會介意的部下都不在這裏,所以一時忍不住,積在心裏的激動情緒就爆發了。他狠狠一拳捶在傷痕累累的組合屋薄牆上。
「人手不夠啦,地方這麼大怎麼找啊。等大家都好起來了再一起找明明就比較快。」
「但我覺得很奇怪,他們真的是感冒了嗎?」
「沒有發燒,可是不知爲何身上好多地方腫起來,還吐個不停耶。」
讓全像式熒幕的戰區地圖顯示出卡杜南河道與二十二座水壩,辛回頭望向簡報室裏的全體隊員。破壞水壩將烏米沙姆盆地變成泥濘陷阱,讓洛畿尼亞線變回巨大河川以阻擋「軍團」進犯,就是機動打擊羣本次的任務。
「啊……你們看!是不是就是那個啊!」
「反正我也沒那麼多事要煩啦。以往也是,現在也是。」
「……好美。」
梅勒不禁呆站原地。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裏的人魚公主,潔白如雪的剪影、含蓄披掛的薄紗與長長禮服。透明鱗片在星辰微光下閃耀,牠就像某種纖細的玻璃工藝,靜靜浮現於藍色水面。
即使如此,這種待遇仍然隱約顯現出前帝國將軍們的冷血透徹,也突顯出失去了即使弱小但還算是個後盾的祖國,讓人民的立場與性命變得多麼卑微。
盤旋於上空兩萬公尺的警戒管制型,感應到藏在破曉前的冥漠與霧氣紗簾底下代表「破壞之杖」與裝甲步兵的無數熱源有了動作。
如此美麗的生物必然是善性、正確的存在。
「對方是野獸,不能肯定會做出何種反應──以儘量避免接觸爲最大原則。」
「嗯。」
「呀……」
梅勒火氣來了,阻止他們繼續說下去。
「嗯?」
機動打擊羣的吉祥物小女孩把一雙大眼睛睜得更大,站在那裏。記得她好像叫作芙蕾德利嘉,曾經懷抱着小小身軀難以承受的決心,在徵海艦盡忠職守。
讓人氣上加氣的蠢笨嗡嗡聲響被小小的尖叫蓋過。以實瑪利急忙轉過頭來。
「總覺得,好像很多人都生病了耶~~是冬天快到了,所以感冒了嗎?」
芙蕾德利嘉猛搖頭。櫻花般的淡紅嘴脣不知爲何抿得緊緊的。
投影於熒幕上的戰區地圖既不是戰線西端的錫哈諾山嶽,也不是烏米沙姆盆地南邊的現行防衛線洛畿尼亞線周邊地區,而是烏米沙姆盆地的「北方外圍」,由西至東流過「軍團」支配區域的大河中游流域一帶。
正在受訓的第二軍開始還另當別論,目前的船團國羣義勇兵都是肉包鐵的步兵。裝甲強化外骨骼的適應訓練絕非短短一個月能完成,所以作爲即時戰力加入聯邦軍的他們不得已只能拿血肉之軀相搏──如果還被指派爲偵察隊,死傷自然會更慘重。
「是沒錯啦,可是梅勒,河邊範圍也很大耶。」
以實瑪利是徵海艦艦長,也是下一任艦隊司令,換言之就是艦隊船員與他們的家屬所構成的徵海氏族的下一任族長。既是實戰經驗者,更是學過如何統率艦隊與氏族的政治家候補。作爲船團國羣難民與義勇兵的整合者,對聯邦來說是有價值的人才。聯邦軍藉由以實瑪利這個管道將他們命令義勇兵的責任轉嫁給他;至於以實瑪利對於聯邦的命令,則藉由陳述意見的形式獲得交涉的餘地。
「作戰區爲舊防衛線,希阿諾河南岸──戰力分散本是下策,但有時出奇招也並無不可。」
「你們很吵耶,認真找啦。一定在這附近靠河邊的地方就對了。」
壓抑在心裏的話語,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
他指的是第二次大規模攻勢以來的這兩個月,以及共和國淪陷到現在的這一個月之間。
爲了世代傳述徵海船團的記憶,也爲了不讓別人命令同胞去送死,以實瑪利絕不能死。
「……托爾。」
並不是一直輸,不是從來沒贏過,不是被人拖着在同一處繞圈子。
克勞德火氣很大地低吼着說:
『蜻蜓一號呼叫螢火蟲──偵測到北方第二方面軍發起進擊行動。』
「掃蕩叛逃部隊餘黨,並由機動打擊羣本隊進行水壩破壞任務──我們將以這兩者爲誘餌,讓第四機甲羣以及『阿爾科諾斯特』全機進入『軍團』支配區域。」
她微微搖動一下頭,快步走了過來。深紅清澈的大眼睛謹慎地湊過來看他。
「抱歉。都讓你忙我的事情,沒時間煩惱你自己的事。」
明明是歐託自己說找到原生海獸就好,這會卻又噘着嘴脣。就像已經玩膩了的小孩一樣,用突擊步槍的槍口沙的一聲從腳邊翻起一堆落葉。
同時鐵鴉的眼睛也看見了一支小部隊彷彿藏身於其中,進入錫哈諾山嶽的森林。
在夢幻紛落的青色葉影亂舞中,佇立於天球與水面之間燦藍夾縫的原生海獸幼體,美得神聖難犯。

「──混帳!」
「真的很不好受啊,像這樣活着丟人現眼。要是救得到,我是真的很想救他們……但我沒能救到他們,要是有人能拿這事來怪我該有多好啊。」
一把年紀的大人還缺乏自制力,讓孩子看到自己情緒化的一面。
托爾想了想,搖搖頭。
轉頭一看,克勞德像是有話想說般歪扭着月光色雙眸站着。在師團基地第一機甲羣第一大隊的機庫,克勞德的「潘達斯奈基」與托爾的「莫空龍」並排一處,正在爲出擊做準備而人聲嘈雜的空間裏,兩人佔據了一個空位。
「汝一點也不丟臉……原來也有這樣的戰鬥方式啊。」
「雖說我們也是拿這個當『賣點』,才能讓他們答應接納全國國民──但『帝國大王』使喚人也還真是沒在客氣啊。」
這個季節特有的朝霧不會瀰漫籠罩到錫哈諾山嶽裏海拔比較高的這塊區域。隔着染上青藍夜色不停飄落的無數落葉,前方有個透明清澈到教人發毛,而且深不見底的湖泊。在那反照星辰幽光與夜空之藍,水面漣漪盪漾的景象中……
講到這裏,辛略爲皺眉。戰場向來迷霧重重,無論是多麼優秀的軍隊,都不可能排除所有不確定因素……
不同於克勞德繼承了在第八十六區遭人排擠的白系種血統,氣哥哥與父親拋棄自己與母親,卻仍然割捨不掉藕斷絲連的思慕之情;金綠種的托爾一眼就看得出來是八六,父母與祖父被共和國所殺,所以可以盡情去怨恨共和國。
辛等三個機甲羣從事水壩破壞工作的同時,翠雨與第四機甲羣單獨承接另一任務,在本次作戰期間接受維克的指揮。正確來說是以第四機甲羣與聯合王國軍派遣聯隊組成臨時機甲特遣隊(Task force),由維克兼任全隊指揮官。
『從偵察兵的移動路線研判,目標爲錫哈諾山嶽,人類軍稱呼爲卡杜南河道附近區域。推測爲挺進作戰開始之徵兆。蜻蜓一號呼叫螢火蟲──建議提前開始作戰。』
橫着一字站開的小隊,尾端的一人大聲叫起來:
「除了工兵之外,另有裝甲步兵三個連隊,以及船團國羣義勇兵組成的三個偵察大隊隨同各機甲羣行動。另外據推測,卡杜南河道上出現了兩種原生海獸,分別爲不明種幼體與熱線種。兩者於發現後僅能進行監視,儘量避免接觸。射擊、瞄準動作等會被視爲攻擊的行動也必須避免。雖然在附近戰鬥應該不構成危險……」
「……謝啦。」
例如沒發現對方就是哥哥,以爲自己就那樣讓他戰死了。或是因此對共和國的滅亡心生內疚,本來不用在乎卻還是變成了內心負擔。
無論氏族、部下或同胞有哪個戰死,他都得活着讓人恥笑救不了所有人,揹負罪名活下去。
「……汝還好嗎?」
†
真要說的話,這老哥也太不會挑時機現身了,克勞德會爆發也是情有可原。
被她真摯而毫無賣弄地這樣斷定,以實瑪利反而覺得自己很窩囊。自己不是那種能讓她用直率眼神讚賞的人物。
「那怎麼會只是一直割捨,哪有隻是一直拿水桶接漏雨?以前不是,現在也不是。」
看那動作,似乎是準備越過北方第二方面軍據守的防禦地帶洛畿尼亞線。配合此一行動,作爲護牆的奈西科丘陵地帶背後有無數火箭與榴彈炮彈升空。這是攻擊準備射擊,是在機甲部隊開始進擊前先粉碎敵軍的防衛設施與據守部隊,清空進擊路線,由炮兵宣告開戰的號炮。
克勞德用他的月白眼瞳盯着這樣的托爾說了:
†
「啊,抱歉,小妹妹!嚇到妳了。」
「就跟你說那是因爲寧荷小姐……」
「沒事……讓妳看笑話了。」
在指出的方向──黎明前的暗青夜色裏,寒冷深邃森林一連串樹木的對面……
如此優美的生物,無庸置疑地一定會幫助他跟大家,還有小姐。
他心馳神往地走近那生物,輕輕地朝微微偏頭仰視的人魚公主伸出手。
在薄紗般的外套膜底下──比梅勒以爲的頭部低了許多的位置,忽然出現三顆眼球狠狠地瞪向他。
「──!」
那金屬光澤的虹膜與成串的菱形瞳孔,絕非人類或地表任何動物所有。被那完全異於他一切所知事物的視線盯住,梅勒當場毛骨悚然,無法動彈。
也許是那隻手停在不前不後的位置,反而更引起了牠的戒心。
音探種霍地張開嘴巴。與鱷魚或鯊魚相似的一排排參差亂齒,在嘴裏的陰暗處就像深海死魚令人毛骨悚然地露出一部分。
牠深吸一口秋日沁涼的拂曉空氣……
「嘰咿咿咿噫噫咿噫噫咿咿噫咿噫咿咿咿咿咿咿噫噫咿咿咿噫咿咿咿噫咿咿咿噫咿咿咿!」
棲息於碧海的食人人魚,對着眼前的哺乳類吼出了震耳欲聾的威嚇叫喚。
要是換成音探種成體,這聲咆哮帶來的氣泡脈衝連裝甲板都能折斷。聲嘶力竭的叫喚殷天動地,響徹黎明的錫哈諾山嶽。
被陌生尖叫驚動的鳥兒從黎明的樹梢上振翅飛走。倒楣地待在附近樹上的松鼠們嚇得昏死過去,一隻只從樹上落下。
而沿着卡杜南河道溯流而上,一路游到河川上游一座水壩擋住水流處的熱線種,也聽見了這陣咆哮。
熱線種揚起頭部,轉動長脖子定睛注視幼體咆哮傳來的方向。牠就此掌握到幼體所在的方向與大致位置,並判斷幼體正面臨讓牠發出咆哮的危機。
「──────────────────────────────────!」
牠回以轟然咆哮,藉此警告尚未看見的外敵……
熱線種乘着徐緩的河流游回原路,去找牠四處尋覓的幼體。

走在挺進部隊前頭的偵察部隊迅速將捕捉到的兩種尖叫上報師團本部,而後分析的結果公佈給本部指揮的各個聯隊。
「──!收到。」
如同基地以統一規格的避難所模組構成,聯邦軍的前線指揮所也是以專用拖車連結建構,以利於短時間的設置、撤離與移動。
另外爲了挪用其運算能力,除了蕾娜以外的三名作戰指揮官的裝甲指揮車、維克與柴夏的指揮式樣「神駒」也加入其中。以旅團長葛蕾蒂爲首的機動打擊羣指揮官、幕僚與管制官,聚集在這四面盡是鋼鐵與蒼白光影的指揮所裏。
指揮官機稍作思考。該機種移動速度極端緩慢。如今北方第二方面軍提前開始作戰,要讓它完全後撤想必是不可能了。
在這座幾乎是垂直聳立的水泥壩體對面,從包夾水壩的南北山坡各處……
同時進行另一作戰的聖母青鳥聯隊,在山腳下的森林帶與他們兵分二路後,前往另一條人工河川──塔塔梓瓦新河道的附近地點。辛一面慶幸沒對必須處理放射性物質的那邊造成影響,但也嚴峻地眯起眼睛。
辛與歸他指揮的部隊抵達第一機甲羣的最後一個壓制目標──卡拉奎那水壩。人員包括先鋒戰隊、極光戰隊以及作爲追加戰力的布里希嘉曼戰隊,總計三個戰隊。
在這令人歎爲觀止的楓樹林裏,先鋒戰隊由「送葬者」帶頭直接自中間奔馳而過。從大樹下與葉背側面仰望的紅葉透射星光,彷彿模糊發亮,同色的落葉深陷在樹下雜草叢中。這附近的楓葉不僅是赤紅,甚至帶點紫色。讓人感覺不大真實的紅紫陰影與星辰之光沿路落下斑點花紋。在深邃森林中仰望上方卡杜南河道前進的這條進擊路線,已經許久不曾有人踏足。
在卡杜南河道的起點,從上游阻擋洛畿尼亞河的洛畿尼亞水壩歸北方第二方面軍管轄,但壓制此地以北的其他水壩與河道周邊就是機動打擊羣的任務了。
『確定熱線種已開始移動──據推測將會與敵軍挺進部隊的前進路線產生交錯。賽姬十二號限制並引誘熱線種之行動,誘使其與挺進部隊發生交戰。』
他必須照常做好戰鬥準備,還得跟大家確認,看看是否還記得如何應付剛纔那架「軍團」。
影子落了下來。
†
既然是易於伏擊的森林戰場,想必也有一些敵機提防辛的異能而維持休眠狀態。萊登不悅地用鼻子哼一聲。
在室內一隅展開側面控制檯的管制拖車內,馬塞爾點點頭。他一邊用眼角餘光確認同樣的情報已經分享給指揮所長官們,一邊切換知覺同步。
讓莎奇擔任大隊長代理的第四大隊與密茲達的第五大隊、瑞圖的第二大隊與克諾耶的第六大隊維持回程安全,移動路徑上的七座水壩則有滿陽指揮的第三大隊、羅康的第七大隊、大鐮戰隊以下的第一大隊所屬五個戰隊依序留下壓制。
「世界樹總部──第一大隊第一班已抵達卡拉奎那水壩。」
「等我,諾艾兒──妳真正想要的東西,我一定會給妳。」
「不用怕,剛纔那隻大叫的怪獸不會過來這裏──跟大家到後面去躲起來吧。」
沖天的長頸、垂掛其上的鉤子、一對剪鉗與一對翅膀。
†
不知不覺間,他握緊了這一個多月來從未放手的突擊步槍的槍把。
音探種的尖叫與熱線種的移動,當然「軍團」也都有所掌握。指揮官機對麾下部隊的作戰指示進行細部修正,運用機械語言將修正部分傳達給戰場全域。
不管是誰,「一看到那個就會明白」。那是必須警戒的對象。不同於剛纔那陣只是異常猛烈但似乎沒造成影響的咆哮,這是顯然威脅到這座碉堡與他們的敵人。
沒多久之前,好像有傳閱一份遇到類似敵人時的教戰手冊──想到這裏,他感到一陣心痛。在屬地荒村學不到讀書寫字,中隊長爲了到現在還是不太會閱讀較長文章的他跟其他同袍,淺顯易懂地解釋給他們聽。平常兇巴巴的軍曹還把手冊改寫成簡單的文章好讓他們可以隨時複習,但那位軍曹也已經不在了。
這座水壩用水泥壩體完全堵住流經兩座山之間的卡拉奎那河,阻擋了水流。弧形壩體比起乾涸的下游那端高出了數十公尺,但比起高度又顯得太過單薄,插在兩座山的斜面上嚴峻地填滿峽谷。
「指揮所(世界樹總部)呼叫送葬者。已確認原生海獸幼體(Waltraute two)與熱線種(Waltraute one)的位置。幼體(Waltraute two)在卡拉奎那水壩以東一公里圈內──熱線種在卡拉奎那水壩上游的卡拉奎那河,水壩以外十二公里處。推測正爲了帶回幼體,沿着卡拉奎那河向東前進。」
──中隊長可沒提過,還有那種傢伙。
『○五三○──與第一大隊(你們)預定到達的時刻幾乎重疊。』
馬塞爾一瞬間噤口不語,然後才說:
『螢火蟲呼叫賽姬十二號。白蟻五號於卡拉奎那基準點待機,編入賽姬十二號之指揮系統,參與敵軍挺進部隊之迎擊行動。』
『賽姬十二號收到。問題發生,白蟻五號尚未撤退。』
環顧碉堡周邊,所幸似乎沒有異狀──錯了。
「講這些也沒用──水壩對面的敵機要行動了,先確認機種。」
那究竟是什麼?是童話故事裏的巨龍落入人間嗎?還是燃燒的星星或上天青馬?
「熱線種到達水壩的推測時刻是?」
有生以來從未聽過的駭人咆哮嚇得年輕士兵跳了起來,然後勉強鎮定下來謹慎地從碉堡槍眼往外窺伺。迴盪四下的叫喚與咆哮,甚至壓過了附近水壩的泉湧洪流發出的轟轟水聲。
敵軍應該已經預測到本次作戰目標,但爲了儘量躲避上空的警戒管制型眼線,部隊挑層層樹梢的厚實葉叢底下一路來到此處,辛讓「送葬者」與麾下部隊在葉叢的掩蔽下駐足。往更北方前進的梅霖的第二機甲羣、迦南的第三機甲羣與留下的他們就此告別,在紅葉森林中走向更遠處。
出水口似乎爲了讓流向轉往盆地北方,所以挖在北側山脊上,不在他們這邊。五條平行的維修走道(貓道)架構在偌大建築物上,看起來活像是裝飾用的細鍊。
秋末的錫哈諾山嶽,所有樹梢全染上了熊熊的火紅色,即使在黎明前的這片黑暗中依然格外明亮。
「軍團」的無數悲嘆傳進耳裏。
辛讓全機繼續停留於連綿的樹蔭下,窺伺樹梢前方的壓制目標──卡拉奎那水壩。
從師團本部到這個指揮所的通訊網已經架構完成,情報一瞬間就能分享完畢。但是從指揮所到前方、前線的戰鬥部隊會受到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而無法享有這份恩惠,就必須這麼做。
幾乎是垂直聳立的拱壩壩頂,承受微光射下一道極淡、缺乏真實感的影子。在壩體的那一頭,那東西在截流形成的水壩湖中站起來,超出壩頂露出它的巨大身軀。
都在一個月前,星星燃燒着墜落的那天死了。
在出水口瀑布的旁邊,他覺得不太對勁而把眼睛轉回來,看到鐵青色的羣體沿着建造水壩時留下的隱微小路,溶化般消失在森林的景緻裏。他像是被電到一樣,全身寒毛直豎。
『水壩對面是湖泊對吧?這次的機種似乎滿大一隻的……』
一回神才發現有個小孩走到他身邊探頭看他,士兵急忙擦掉差點掉下來的眼淚。自己都嚇一大跳了,這麼小的孩子一定更害怕。
既不是野狼長嚎也不是鹿鳴鳥叫,更不可能會是連腳步聲都沒有的「軍團」在呼喊。
至於武裝,當然是連一把手槍也不準帶。寧荷坐在泥土與血腥的氣味揮之不去、滿載着裝甲步兵的步兵戰鬥車一隅喃喃自語。
若是能按照當初計劃,在作戰開始前隱瞞機動打擊羣的存在,大概就不會有這種專爲對抗辛的異能而佈下的埋伏陣勢了。不管怎樣都不能鬆懈,但是被「軍團」採取了對策也是事實。
寧荷主張「這就是我的投降條件」,意外的是聖母青鳥聯隊立刻就答應讓她同行。
派遣至作戰區的大型機未能撤退,仍然留在原地。
──果然有。
『收到。』
『要不是萬福瑪莉亞聯隊雞婆,戰鬥好歹還輕鬆一點。』
那是一架呈現「軍團」的鐵青色,但前所未見,宛如有翼巨獸骷髏的機體。它轟然發出聽不清楚的亡者臨死慘叫,在拱壩的那一頭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