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態延續:斷章〈烙印〉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9720 字

3
「──辛苦啦,諾贊『副長』。」
辛將「破壞神」停放在機庫的規定位置,從機體下來時,一旁有人出聲叫他。
眼睛回望對方,一頭硬質金髮倒豎的青年衝着他露齒而笑。
「奴那登隊長。」
「叫我榮樹就好……都說過好幾遍了,你就是不肯改耶。想不到你這人這麼頑固。」
這個戰隊的戰隊長榮樹•奴那登上尉開懷地笑着,往辛這邊走來。高大的身材比辛高出一個頭以上,硃紅雙眸顯得活潑歡快。
「你今天一樣表現得很好。你救了我,也救了隊上的其他人。」
「我只是告知大家敵人的動向罷了。」
「夠好了。能夠避免遭到奇襲,就已經有很大幫助了。」
說完,榮樹忽然加深了笑意,朱緋種特有的硃紅眼睛呈現黃昏的色彩。
「你願意告訴我們,真的很了不起。雖然跟你同步遲早會聽出來,你這樣做還是很需要勇氣。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們。
「……不會。」
這沒什麼。
因爲就如同他所說的,只要跟他們繼續同步,這件事遲早會被發現。
榮樹苦笑。
「我在稱讚你,你老實接受就是了。我看你一定很不懂得如何接受人家的稱讚或謝意吧。」
「…………」
哪有什麼懂不懂。
只不過是沒什麼好被感謝的,所以也沒必要接受而已。
「我並不希望他們死,否則我也不會把這種事情告訴隊長或任何人了……我也不想沒事被人叫成亡靈附身的怪物。」
「不知道。」
「整備與修理是我們的工作,無所謂……但是,榮樹……」
「……你……」
「『火眼』怎麼樣?是某個神祇的綽號。聽說是率領戰士英靈的戰神,有着火焰般的眼睛。因爲你也像鬼神一樣強悍,又守着那份約定……而且有美麗的紅眼睛。」
「你說什麼?」
因爲他每次作戰總是把「破壞神」用到破爛不堪,最近甚至來不及整備與修理,還得替他準備專用的備用機輪流使用,纔不至於開天窗。
「整備班長,可以順便拜託你一件事嗎?」
塞亞眯細淡紫色眼睛,如野獸般低吼:
他都已經記不起那人的長相與笑起來的表情了。
榮樹目送戰隊副長的細瘦背影走出機庫,眼睛轉向待在稍遠處旁觀他們對話的整備班長。
而且不是任何人的錯。
聽到辛的語氣變得有點不屑,榮樹忽地眯起了眼睛。
「你有沒有幫自己想過?例如比較想要哪種感覺?」
在戰場上存活了一年的處理終端,在通訊聯繫時會使用固有的個人代號代替小隊名稱與編號組合而成的呼號(Call sign),同樣地,機體也會畫上個人標誌,而不是呼號。在這第八十六區,大多數處理終端都會在從軍後的一年內死亡,纔會有這麼個老規矩。
榮樹他們這些「代號者」失去的事物多得令人無法承受。從軍的處理終端,每年能活下來的人不到千分之一。
「出過什麼事嗎?」
如同過去共和國逼八六承擔戰爭與敗戰的罪責,將他們趕進戰地……
「就像你說過的,說穿了還是識別用的記號,反正都是自我滿足的角色扮演遊戲嘛。」
「榮樹……」
榮樹輕嘆一口氣。原來是這件事啊。
無視年齡與體格的大幅差距,擊垮原本的副長坐上這個位子的辛,在對抗「軍團」的戰場上同樣發揮了無人能並駕齊驅的戰鬥能力。反過來說,由於他傾向於要求「破壞神」做出超乎本身性能的激烈動作,在自機的損傷與損耗率方面也無人能比。
辛除了有必要的時候,大多都在那個房間裏獨處,也從沒看過他跟年齡相仿的其他少年兵聊天。
「可以請你教我怎麼解除『破壞神』的安全裝置嗎?驅動系統與控制系統,所有限制運動性能的裝置都要。」
霎時間,自記憶底層鮮明強烈地復甦的嗓音與雙眸,讓辛用力咬緊了牙關。
「唉,那件事大概就是真的了……那傢伙……」
可能是知道自己被討厭了,辛至今除了整備作業上有需要,從沒主動找塞亞說過話。現在他卻說……
塞亞想起某個健談是無所謂但常常太多話的整備組員,厭煩地嘆氣。
長命到能獲得個人代號的處理終端──「代號者」,大多都會有一段時期表現出像他那種態度。榮樹對那種情緒也不是毫無印象。
辛自己也無從判斷。
辛抬頭看他,榮樹維持着笑容輕輕聳了聳肩。
「……沒有。」
可是,正因如此……
他往某處瞄一眼,以視線示意機庫牆壁的後方,戰隊副長在隊舍裏的個人房間。
塞亞無從判斷而閉口不語時,辛仍然低頭看着只有步行系統全部換新的「破壞神」並說:
「你聽誰說的?」
「不過又要麻煩你就是了,塞亞整備班長閣下。」
「而且他從來不叫任何人的名字。既然抱着那份約定,應該不是不想記住大家的名字──大概是即使如此,還是想劃清界線吧。」
「……那不合我的個性。」
「卡倫少尉說的。負責修護我的『破壞神』的那位。」
「……榮樹是這樣說的,但實際上是怎樣?你到底是先知(卡珊德拉),還是瘟神?」
但不知爲何,本人卻沒受過什麼重傷。塞亞回望着他那過度端正,連是不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都令人存疑的白皙臉龐,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那個笨蛋。明天過來時看我不揍扁那傢伙纔怪。」
「我覺得不是他害的啦。」
「那不是那傢伙的錯。」
「…………喔……」
他帶着這副表情繼續說:
都是你的錯。
與遲早會先走一步的同袍們劃清界線。
「很難說吧。畢竟還有那件事……據說那傢伙至今服役的所有戰隊,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陣亡了不是嗎?」
然而榮樹也明白那是因爲他重感情,萬分不願意看到自己人受到傷害,並極度排斥造成傷害的原因。
「真佩服你願意理會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小鬼。」
死得太簡單。
關於兩個月前分發到這個戰隊,然後直接就任副長──附帶一提,第八十六區的指揮體系只看戰鬥能力決定軍階──的紅眼少年,打從一開始就有個不吉利的謠言跟着他。
辛不懂他的意思,忍不住愣愣地回看他。只見榮樹得意地笑着說:
「喔……」
「也不是卡珊德拉喚來毀滅,更不是她期望如此吧。」
出於意外與疑惑。
八六本來就會死。在這第八十六區,每個人都會死。
「反正就是識別用的記號罷了。名字、呼號還是收容編號都沒差。」
看着他那雙與十歲出頭的年齡毫不相稱,削除了情感色彩的深紅眼睛。
一切都是你的錯。
榮樹無奈地彎下嘴角。他這個好朋友人不壞,只是該怎麼說?對他喜歡跟不喜歡的人有差別待遇就是了。
「沒有特別想要哪種的話,就我來想吧。這個嘛……」
榮樹似乎貼心地打算假裝沒注意到。
2
自己發出的聲調不知爲何讓辛感到一陣厭惡,目光向下低垂。不知不覺間,拳頭竟使勁握緊到把皮膚摩擦出聲。
辛與明明不關自己的事卻顯得莫名開心的榮樹正好相反,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要看是什麼事,你說吧。」
這個從幼年學校就跟榮樹同班,後來又一起被遺棄在戰場上的老友整備班長,維持着好像已經固定不變的苦澀表情,只把視線轉向旁邊看他。他有着近乎銀色的金髮,以及據說來自北方鄰國移民血統的淡紫色眼睛。
辛不由得心頭一凜,回望榮樹,只見他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再次露齒而笑。
「光是今天就死了幾個人?自從那傢伙分發到這裏來之後呢?」
看到他那像個哥哥對小弟弟惡作劇成功般的表情,辛有點慌張地移開視線。
塞亞略爲揚起了一邊眉毛。
看到辛一副堅持不肯正視他的態度,榮樹加深了苦笑,同時換個話題:
「…………」
想了一會兒之後,他露出一種想到好點子的表情豎起了食指。
回話的聲音帶有些微的生硬。
「你討厭自己的名字嗎,辛?」
將預言者看成毀滅的原因,分明是無可避免的悲慘結局,卻千方百計尋找可以指責的原因,這是人類社會常有的現象……
辛(SIN)。
因爲這會讓他聯想到一個人,希望那個人也能這樣對他,但他不能也不配得到。
辛嘴上這麼說,聲調中卻感覺不到任何好強或厭惡。
替「破壞神」修理過的部位做過完整動作測試後,塞亞唐突地這樣問,被問到的辛則回以無精打采的一瞥。熄燈時間將近,前線基地的機庫裏除了他們倆之外沒有別人。
「這種事情,恐怕就連卡珊德拉本人也分不清楚吧。究竟自己只是看見了無可避免的未來,還是看見的災厄幻覺其實正是自己呼喚而來的。」
「那就得來……給你想個個人代號或標誌了!應該說,就由我來幫你想!」
當然,這不會記錄在共和國軍的官方文件上,不過基本上都得到默許。指揮管制官與他們的長官都對人形豬玀的奇風異俗不感興趣。
塞亞神情嚴肅地眯細眼睛。
因爲一旦超乎必要地產生感情,失去時會特別痛苦。
同樣地,自己究竟是不是瘟神……
「會嗎?我是覺得既然要取,就該取個帥氣到掉渣的代號。反正……」
「卡珊德拉是一語成讖的毀滅先知,即使是這樣……」
縱然……
有事拜託?
「…………」
「……話說,你來戰場(這裏)就快滿一年了吧?」
「你知不知道安全裝置這個詞的意思?這可不是像動漫裏的超級機器人那樣一解除就能提升力量,簡單方便又能輕鬆使用的功能。是因爲有必要纔會做限制。就連目前的設定狀態,對你們這些身體還在發育的小鬼造成的負擔都太大了。」
「破壞神」的運動性能不算強大,緩衝系統卻做得實在太差。腳程明明不比「軍團」主力戰車型或近距獵兵型,甚至輸給偶爾出現的最大機種重戰車型,行走聲卻吵得它們比都不用比……緩衝系統抵銷不了而反彈到搭乘者身上的衝擊力也相當大。
「你應該也看過幾次,知道至今有多少人被它害慘了吧?只不過存活了將近一年,就以爲自己很特別?」
「沒有。」
那副淡然地搖搖頭,缺少情感的面容,至少看不出有他這個年齡特有的毫無根據的全能感。
只有言詞平淡木訥地接着說:
「可是,我需要這麼做。如果要使用高週波刀……使用近戰武裝,反應當然是越快越好,而且不能做出跳躍機動,坦白講很難打。」
「那你別用那種需要額外費力做整備的近戰裝備不就得了?」
就差沒多補一句「只有想自殺的人才會用」,雖然是事實就是了。
威力強大但攻擊範圍──應該說攻擊距離極端窄小的高週波刀是很危險的裝備。然而持續使用這種裝備的辛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只是個局外人的自己沒資格說那種話。
事實上,聽說作戰就某些方面來說,辛的確替他們帶來了一點優勢。
辛會從正面殺進那些「軍團」的隊列,打亂敵軍的聯繫引開注意,有時甚至與戰車型單挑。聽說他的存在與行動的確降低了其他隊員碰到危險的機率。
……最起碼……
他想保護同袍生命安全的意志,看來是真的。
「好吧。」
辛一聽,霍地抬起頭來。塞亞沒跟他對上視線,接着說下去。
如同塞亞自己說過的,提升「破壞神」的運動性能是一種犧牲處理終端生命安全的行爲。不只是對於搭乘者,對機體造成的負擔也會大幅上升。
他這麼做,絕不該受到感謝。
「明天我把卡倫那傢伙揍扁之後就來教你,也會教你怎麼整備,然後會陪你練習一陣子適應一下。再來就是──個人標誌。」
看到那雙愣愣地眨了眨的血紅眼眸……只有這種時候顯露出的些許童稚,他邊嘆氣邊說:
「整備班長,奴那登隊長跟我說過,要我想好個人標誌與識別名稱。」
塞亞理性上明白,偏偏心態上就是不能接受。不只是榮樹,戰隊的所有人員都在一場作戰中突然送命。就算說八六註定得死,戰隊全員陣亡的情況也不是那麼常見。
「清道夫」是在戰鬥後回收「破壞神」或「軍團」殘骸回營的拾荒機。爲了把裝載不下的殘骸一併帶回去,也內建了切割用的噴槍與切斷鋸。
1
靜謐地凍結的血紅眼睛不帶感情色彩。
「破壞神」的裝甲以單薄鋁合金製成。據說同樣以鋁合金製成的航空器外殼可以用軍用刀割開。他心想這樣應該有辦法割下,於是把兼做突擊步槍刺刀的堅固小刀刀尖抵在裝甲上──
更不要說……
所以……
然而,榮樹已經不在了。
塞亞死命壓抑胸中肆虐的情緒風暴以及不該說出口的怒罵,辛卻好像對他的心情毫無所感,淡然地開口。
看到舊型的「清道夫」──菲多出現,辛暫時收起小刀站起來。他們在昨天的戰鬥中走散,不過菲多似乎設法找到他了。
「等補給完後──」
明明其他人一個都沒活着回來,辛卻只受了擦傷或輕微的跌打損傷。這次的作戰當中,他同樣擔任損耗率最高的前鋒。這種異常的幸運與超乎常人的戰鬥才能,現在卻是看了就討厭。
「…………」
頭蓋骨不知去向。頸椎上沒有軍籍牌的銀色光輝,讓辛知道這是一名八六。不過就算不看這點,他也知道這具遺骸曾是一名八六。
在昨天下過雪染成一片銀白的廢墟城市裏,一座一邊尖塔已然倒塌的聖堂前面,辛面對頹然倒地的「破壞神」殘骸,低頭看着畫在它那被打爛的裝甲上的個人標誌,心裏這麼想。
「還是趁太陽下山之前回去比較好……而且也得去找戰隊長他們所有人的機體碎片,如果有留下來就必須帶回去。」
他用指尖戳戳眼前的個人標誌,指給它看。
「那傢伙都活了四年,爲什麼現在才忽然……!」
雖說戰鬥已經在昨天暫時結束,但這裏是交戰區域,他想盡早脫離無法戰鬥的狀態。
明明其他人一個都沒回來。
「嗶!」
八六本來就註定會死,不但要對付原本數量與性能就遠勝他們的「軍團」,如果還是在攻勢酷烈至極的激戰區,就更難存活了。
最後是有(似乎)看不下去的菲多幫忙,才勉強弄了個簡陋的墳堆。
意思是要我畫這個?
莫名清醒的腦海一隅不假思索地想,這簡直就像是對自己的嘲諷。
爲了帶菲多前往「破壞神」的隱藏位置,辛踏雪前行,忠誠的「清道夫」尾隨其後。
說完,辛突然遞出一小塊鋁金屬板,讓塞亞一時反應不過來,眨了眨眼睛。低頭一看,那是「破壞神」的部分裝甲。碎片年代久遠,畫在上面的陌生模糊圖案似乎是個人標誌。
對,簡直就像……
「嗯。差不多該動身了。」
要不就是死神。不分彼此,一視同仁,冷酷無情地斬殺周圍的敵人以及自己人──……
「嗶!」
殘留在耳朵深處的聲音令他略微眯細眼睛,毫無聲響地從原本站着的機體斷腿下來。
回營的只有辛與一架「破壞神」,以及原本屬於榮樹等人的座機,如今只剩一小塊破碎的鋁片。
菲多輕鬆完成割取個人標誌的工作,然而埋葬遺骸比想像中耗時。因爲土地結凍,他得費一番勁才能用刺刀挖開。
替這個在他的指揮下第一個可能活得過一年,大概被他當成小弟照顧的傢伙命名。
在同袍的屍堆中存活的「代號者」得到的識別名稱,大多都是帶點臭名意味的兇惡名詞。而經常取自識別名稱的個人標誌,也是由不吉利或黑色幽默的圖案佔了大多數。然而在那些個人標誌當中,這個骷髏騎士的圖案可說是低級至極。
辛正打算接着下令,無意間注意到一件事,眨了眨眼睛。
儘管昨晚下的雪半夜就停了,現在天氣晴朗,但冷風依然刺骨。辛讓菲多采取停放姿勢來擋風,靠着它的貨櫃啜飲用雪煮成的熱開水稍事休息,在冬日短暫停留的太陽逐漸傾斜時站起來。
看到它鏗啷鏗啷地靠過來,辛眼睛望向積雪的道路另一頭──自己那架「破壞神」停放的角落,並說:
簡直就像──……
就是因爲這樣。因爲活了長達四年。
就算是辛一分發到這裏,就忽然捐軀……
「這簡直就像死神,要不然就是送葬者,要是手上拿的是鐵鍬就更像了。感覺就是個獨自存活,替同伴挖墳的送葬怪物。」
「嗶!」
「……你這傢伙,果然是個瘟神。」
辛是這麼認爲的,但大家似乎都想拿來做點綴。
針對辛這個人的嘲諷。
儘管如此,他在最後一刻似乎還是叫了自己的名字。
「嗶。」
它的前半部鏗啷一聲猛烈上下晃動,大概是在點頭吧。
首先必須按照他的命令,替自機做補給。
「菲多,你能把這個切下來嗎?我只想把這個帶回去。」
辛沒去看低聲咒罵的塞亞。
「那就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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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什麼顏色的塗料,我設法弄來就是了。」
結果菲多還真的嗶咚一聲,讓光學感應器閃爍了一下。
講到一半,塞亞咬住嘴脣。
「是……所以,我自己取。」
「或許是吧。」
也知道這人是誰。
那也絕不是辛來了的關係。
──辛。
四下沒有「軍團」,事到如今也不會再有野獸來啃食化作白骨的遺體。草食動物在冬天找不到食物會比較虛弱,對肉食動物來說是肉類豐富的時期,肌肉腐化脫落已久的人骨不會引起牠們的興趣。
他跟愛麗絲,跟第一個戰隊的同袍們約好,要將並肩作戰過而先走一步的所有人帶走。之後他就把所有人記在心裏,帶着他們走到這一步。
辛無意識地伸出手,碰了碰模糊不清的個人標誌。
然後……
即使他們自己也知道,這只是個除了他們以外沒人會看見或記住的空虛標誌。
「我不擅長畫畫。所以,可以請你幫忙嗎?」
如果是其他「清道夫」,大概只會把機身解體,帶回去丟進再生爐。但這架莫名聰明的舊型機,說不定可以……
「嗶!」
辛跟愛麗絲他們說好,要替戰死者的機體碎片刻上那人的名字。但在實際上的戰鬥當中,不會那麼好運能拿到那種東西。以往他都是拿金屬片或木片湊合著當代用品,但假如菲多能夠割下裝甲碎片……
「……是你啊。」
撒手人寰了。
「榮樹不是跟你說過,差不多該取一個了?你就趁待在這個戰隊的期間想好吧……哎……」
塞亞長呼一口氣以降低自己的內心壓力。還以爲他要說什麼咧。
雖然「他」不是其中之一,還是該帶着一起走。
即使知道斯人已杳不在這裏,還是應該讓他入土爲安……不,是辛想把他葬了。即使不能蓋墳墓,至少能讓他歸於塵土。
幾乎磨損消失的個人標誌是扛着長劍的無頭骷髏。
咬緊的牙關狠狠地摩擦,嘰嘰作響。
辛不知道「他」是出於何種想法纔會替自己的機體畫上這個標誌。或許就如同自己的感覺,是個嘲諷,但他對自己是否還有這點程度的關注,坦白講都值得懷疑。
看來是來找辛了。
「喔……是啊。雖然那傢伙本來應該是想自己幫你取。」
纔會一直在這種激戰區服役。
他隸屬的所有戰隊竟無一例外。
對死後沒有墓碑,甚至無法留名的八六而言,取個人標誌可說是最沒意義的行爲。
這不是他那戰隊裏其他隊員的「破壞神」。在積雪底下,歷經風吹雨打與日曬的裝甲早已腐朽到破敗不堪,駕駛艙的廉價電木座位上躺着一具穿着已變色的野戰服的屍骨。
塞亞無意識地接下碎片,注視着那個識別標誌。是扛着長劍的無頭骷髏騎士圖案。
菲多確定辛離自己夠遠了之後才站起來;辛回看着它渾圓的光學感應器說道。雖說不過是兩隻手拿綽綽有餘的幾塊白骨,但畢竟是挖了個墳墓,他已經沒剩多少精神與體力可以立刻着手去做「另一件事」,然而……
除了瘟神,還能用什麼來形容?
「不好意思,我的『破壞神』沒能源了,幫我補給。還有彈藥也要。」
就他一個人。
簡直像是奪走了其他人的運氣,拿其他人當犧牲,讓自己存活下來。
它不屬於這座基地的任何一名戰隊隊員。既然如此,這究竟來自誰的機體,辛又爲何要把這種東西帶回來……
宛如死了卻無法安息,彷徨於戰場尋找自己失落頭顱的亡靈。
雖然共和國只會提供用來當成裝甲烤漆、色澤暗淡如枯骨的白茶塗料,還是可以從各處廢墟四處棄置的物資當中……
被他這麼說,辛毫無自覺地露出一絲嗤笑。
笑臉冰冷得讓眼前這個比他大了足足十歲的整備班長都不禁倒退一步。
「──啊啊,說得真好。」
戰隊的同袍在昨天的戰場上全數捐軀。
之前也是,更早之前也是,從第一個部隊到現在,除了自己以外沒人存活。
所有人都是,與他並肩作戰過的人都死了。
無一例外。
曾經與他同在的人,一個都不剩。
既然如此,他也不在乎了。只要知道自己就是那種東西,有所自覺就有辦法對應。
瘟神。
或者是死神。
既然是這樣,就隨它去吧。
被當成亡靈附身的怪物受人忌諱更方便,別人都躲他躲得遠遠的反而輕鬆。爲了達成對自己要求的使命,帶着每一個先死之人走下去,這樣反而能讓他的心志不受動搖。
他必須活下來。就算只剩自己一個人也得戰鬥到底,完成必須實現的心願。既然這樣,倒不如從一開始就不依靠任何人。
不如讓大家都知道他就是那種東西。
眯起殷紅雙眸的冰冷笑臉,嘴角像撕裂般吊起。
塞亞的表情緊繃僵硬,既像恐懼又像畏忌。一旁的菲多機身微微一顫。
辛看不見自己的表情,有多淒厲、悽慘。
「這就是我的識別名稱了──因爲這個名稱的確很適合我。」
與在這絕命戰場上跟人最親近、最令人仰慕,也最令人忌諱的死神同義的名號。
「直接說畫得太普通很沒意思不就行了?」
辛似乎沒聽出賽歐有些複雜的內心情感。賽歐突然這樣對他說,讓他一臉疑惑地反問:
「或許是吧。可是都用了六年,現在才擔心不吉利也太慢了,而且我並不討厭這個標誌。」
大家都畫得太爛,讓賽歐忍不住說:「以後我來畫就好。」
畢竟是當着本人的面,賽歐本來不想講得太毒,所以試着想了一下比較溫和的講法,只可惜沒想到。
「也不是畫煩了……只是覺得,好像不太吉利。」
「大家都沒有多餘精神畫畫吧。所以畫的畫就跟小時候一樣。」
還是因爲他的識別名稱叫黑狗(Black dog),才勉強看得出來是狗。
「辛畫的個人標誌該怎麼說呢?就是讓人不知該作何反應。要是畫得好當然很好,畫不好,好歹也能讓大家笑一笑耶。」
想了一想之後,辛聳聳肩。
一旦戰死,「破壞神」就是棺材,個人標誌可以算是某種墓碑。雖然辛說好會帶着他們的記憶與心靈走下去,不過賽歐也想替被留下的軀殼做點憑弔。
「感覺與其說是圖畫,根本就是地圖或設計圖。就好像除了需要解釋地形的時候,從來沒畫過畫。」
「真厲害,你猜對了。」
原來如此,難怪會變得異常地公事公辦。
在遠處旁觀──賽歐把他趕走以免害自己分心──的辛走過來探頭看看。
「對了,關於蕾娜的個人標誌……」
因爲大家都只能奮力求生,無暇他顧,況且強制收容所裏連讓小孩子畫畫的一點點娛樂用品都沒有。
賽歐苦笑着點點頭。儘管近乎罪惡感的複雜心情仍未散去,既然辛說沒關係就算了。
「嗯──沒關係啦。反正我也只有替辛你們還有蕾娜畫標誌,再說我本來就喜歡畫畫。」
放下賽歐他們理所當然地讓他揹負的事物。
將他們安葬在做不成的墳墓裏吧。往日已死的同袍是,今後將死的同袍也是。直到自己獨活至最後一刻,埋葬在那盡頭的存在之時。
「萊登號稱狼人,其實只能構上狗頭人的邊也好不到哪去。可蕾娜忘了畫步槍的瞄具,安琪則是畫得很好沒錯,但實在太孩子氣了。」
Appendix
「當初你還問他們到底以爲自己畫了什麼。」
所以就這樣……
賽歐沒看回望自己的深紅雙眸,直接說道。他低頭看着那個纔剛畫好的無頭骷髏標誌。
戰死時得到安葬的權利也是,悼念同袍的權利也是。
「與其說普通,辛的畫風應該說異常地公事公辦吧。說寫實也不太對。該怎麼說?就好像完全不帶感情……對,的確很沒意思。」
賽歐穿着沾滿顏料的連身工作服,細瘦的身軀伸個大懶腰站起來。「送葬者」的純白裝甲只有一塊剛換新,纔剛畫上辛的個人標誌──扛着鐵鍬的無頭骷髏。
「畫煩了?」
賽歐半沉浸在追憶裏,忽然帶着一絲苦澀翹起嘴角。
「噢……」
一切都改變了。聯邦會正常供應他們戰鬥所需的物資,支援也是,教育與娛樂也是。
「畫得最爛的是戴亞,想畫黑狗結果畫成了黑色河馬。」
「抱歉,每次都麻煩你。」
辛看了看個人標誌,無意間開口說:
「喔,嗯。是我畫的,但不接受怨言喔。」
這個不祥的死神徽章在第八十六區的確拯救過大家。但是……
看慣了他穿沙漠迷彩野戰服的賽歐,對聯邦軍軍服的鐵灰色還有點不習慣。
賽歐心想:「這個很快又要變得傷痕累累了。」同一個圖案畫了好幾年的他感到有些空虛。跟其他同袍的圖案一樣,這可是他的自信之作。
正好就在畫着個人標誌的部位。而個人標誌畢竟是每個人特有的圖案,因此並沒有準備重畫用的模版。
「啊,所以真的是那種用途?」
賽歐用鼻子哼了一聲。
聽到賽歐又說:「更何況除了我以外,也沒人會畫畫。」辛好像想起了什麼,笑了一下。
可以放下揹負至今的那許許多多的人事物。
……對,現在不用了。
「……辛,我問你。」
「『送葬者(Undertaker)』。」
由於日前與「軍團」的小型戰鬥,造成「送葬者」駕駛艙附近的裝甲裂開,必須更換特定部位的裝甲。
「啊──」賽歐苦笑。他是說在第八十六區剛認識的時候吧。
所幸辛看起來並不介意──照他的個性,對這點程度的批評大概早就沒感覺了──於是賽歐試着說出自己的看法。
「你不想換個識別標誌嗎?這樣講是有點怪,但我覺得你其實不用再揹負下去了吧。」
當時同袍們都還是自己替自己畫個人標誌。
以前共和國連像樣的戰區地圖都不肯提供,不知道是好是壞。
現在軍方會按照需要提供地圖,所以大概不用再自己畫了吧。
「……這樣啊。」
「……好,完成。」
比誰都更接近死亡,卻只有自己一人遠離死亡,不停地埋葬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