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無頭騎士Ⅳ

悄聲無息地，無止盡的大雪降臨大地。

從夜空中飄落的白雪，就像心中不斷累積的絕望一樣，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拒絕自己，卻有一種殘虐的美感。嚴冬中冷酷無情的純白色，將淚水凍結，甚至連嘆息也凍結了。

爲了能夠看着天空離開人世，雷讓自己仰躺在座艙罩被轟飛的「破壞神」中，靜靜望着從漆黑彼方滲出，飄落到自己身上的白雪。

「……辛。」

在自己十歲時出生的弟弟，是雷等了好久才終於等到的手足。

雷比父母更疼愛弟弟，結果把他養成一個有點愛哭又愛撒嬌的孩子。在弟弟的眼中，總是陪伴在身旁，什麼問題都能解決，始終保護着自己的雷，就是他的英雄。

在雷十七歲時，戰爭爆發了，於是雷與父母和弟弟一夕之間不再是人類。

被祖國的槍口瞄準，像家畜一樣被塞進卡車，接着又裝進貨物列車裏。

這段期間，辛害怕地哭個不停，雷只好把這個挨着自己不放的嬌小身軀抱在懷裏。我要保護弟弟，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遇上什麼敵人。

粗製濫造的組合屋、自動工廠、戒備森嚴的鐵絲網與地雷區，就是構成收容所的一切。

之後來了封通知，說是隻要響應兵役號召就能拿回公民權，於是爸爸便應召入伍了。當時爸爸笑着說「至少讓你們幾個回家也好啊」，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爸爸死後，徵召媽媽的通知和死訊一起送了過來。

明明應該拿回的公民權卻拿不回來。政府辯稱，既然入伍的只有一人，那麼能夠拿回的公民權自然也只有一人份，但對媽媽來說，她卻有兩個孩子要保護。

沒多久，媽媽也死了。伴隨着死亡通知，雷的徵兵通知也到了。

在分配到的臥室中，雷看着那份通知站在原地不動，心中的怒意令他目眥盡裂。

一人付出換取一人份報酬。政府就連自己的詭辯也推翻了。

究竟要淪落到什麼地步？這個政府……這些白豬……這個世界……

我明明隱約察覺到問題了，可是那時爲何沒有阻止媽媽……！

「……哥哥。」

是辛。

家人會死都是你的錯。被雷這樣怪罪的辛，之後究竟會多麼自責呢？

神父那低吼般的話語，讓雷益發感到困惑，眼神飄忽不定。因爲，辛都動也不動了。

落在身上的雪花好冷，這下子也差不多該完蛋啦。雷那顆因失血過多而有些恍惚的腦袋這麼想着。

雖然是自己親手毀壞了這段關係，卻還是想見那個人一面。雷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我明明……想要一直守護着他啊。

原本疼愛自己的哥哥，卻對自己痛下殺手，究竟會讓辛的心靈多麼扭曲呢？

「……辛。」

雷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繃斷了。

好想繼續當個保護弟弟的英雄。

可是。

抓住他纖細的脖子按倒在地，雙手使盡全力掐緊。就這樣折斷吧，要是能扯下來就更痛快了。在激動的驅使下，忍不住大喊都是你的錯。

出發的時候，雖然神父帶着辛來送他，可是辛卻一句話都沒對他說。那雙始終不敢望向他的目光，讓雷感到十分心痛。

我絕對不能就這樣死了。我一定要活着回來。

從房間落荒而逃之後，雷失魂落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是你。

源自於父母的死、共和國的卑劣、世界的無情，以及自身的軟弱無力而產生的熾烈怒火與憎恨，都被自己一時衝動爆發出來了。發泄在遠比自己弱小，也是自己該守護的弟弟身上。

就是因爲有第二個人在的關係。

雷抱着這樣的想法，看着戰友在戰鬥中紛紛死去，還是拼了命地讓自己活下來。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這份罪孽有多深而感到戰慄不已。他忍不住抱頭蹲坐在地。

「啊……」

那不是你的錯。自己應該要和他好好說清楚的。

肩膀突然被人抓住，往後一扯摔倒在地，他這纔回過神來。

於是他爲了逃避一切，接受了徵召。

望着視野角落的骷髏騎士。那個爲了幫助弱者，無懼於面對任何強敵的正義英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剛纔……我做了什麼？

沒錯，媽媽會死都是辛的錯。就是因爲有這傢伙在，有這個愚蠢的弟弟在，爲了讓這傢伙拿回人類的身分，媽媽纔會自願去送死。像這樣直接定罪實在太痛快了。我就是要傷害你，要是你承受不住死掉了更好。

那是真的發怒的聲音。

「媽媽呢？媽媽不會再回來了嗎？爲什麼？」

「──雷！你在幹什麼！」

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看見穿着黑色修道服的神父正背對着自己，爲倒在地上的辛做檢查。神父將手放在口鼻一探，又摸了摸脖子，立刻臉色鉅變，開始爲辛實施心肺復甦術。

雷依舊佇立在原地。而神父用銀色眼眸瞥了他一眼，又大喝一聲：

就在那個晚上，雷在辛身上下了詛咒，而自己就這樣逃跑了。

而這份思念，成就了現在的「他」。

「爲什麼死掉了呢？」

現在辛還記得這個繪本嗎？還記得自己曾經每天晚上都讀給他聽的事情嗎？

但自己也做了同樣的事。

幸好，辛很快就恢復呼吸，清醒過來。但雷卻一直見不到他。一方面是神父對雷保持警戒，不願讓兩人相見，另一方面，雷自己也害怕得不敢去見對方。

在雷的眼中感覺有些不舒服的那個繪本，不知爲何卻成了辛小時候最愛的書。

無意間，他看見了扭曲變形的裝甲上的那個紋章。無頭的骷髏騎士。來自繪本的封面。是那個故事的主角。

「你想讓辛死掉嗎！給我出去！」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都講過多少次了？對於年幼弟弟的駑鈍，我打從心底感到不耐煩。

還記得自己疼愛過他的事情嗎？

喫了敗仗的白系種轉而開始凌虐八六，這些八六又會欺負更爲弱小的八六同胞，雷一直很瞧不起這種惡質的轉嫁行爲。瞧不起他們只是默默忍受痛苦和折磨，卻不願起身抗衡，只會拿比自己弱小的人來發泄，實在低劣不堪。

父母的死和雷的暴力，肯定會讓他哭得很慘吧？而他現在還能露出笑容嗎？

出發的那天，要是有和辛說說話就好了。

「你給我出去。」

「……神父……」

雷忽然鼻頭一酸。

白茫茫的朦朧視野中，闖入了鐵灰色的影子。是「軍團」追上來了啊？

別來煩我，現在愛去哪裏玩就去哪裏。我沒有心情安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