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笛手帶着鼠羣與孩子離去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2.8萬 字
「不會的──……這不是真的……!」
誰都無法阻止滿陽的「法裏恩」往後退,或是責怪她。
在那個瞬間,所有「破壞神」都明確地暫停了戰鬥。
「女武神」具有資訊鏈功能。即使處於電磁干擾下,維持近距離集結一處的同個大隊的所屬機,以及與他們相鄰而戰的瑞圖大隊的「女武神」,都能分享到「法裏恩」捕捉到的那段影像。
遭「法裏恩」擊毀的「勒能·楚」當中,有個小女孩的屍體。他們將「勒能·楚」當成是掩護聖教國主力機甲的子機羣,加上機體極小使所有人都將它認定成了無人機,但那應該是駕駛員沒錯。
一半斷裂脫落的頭上勉強能看到淡金色的兩條髮辮,讓他們知道那是個女孩。否則從這具遺體遭到嚴重破壞的影像,連是不是人類都看不出來。
他們對這種悽慘畫面並不陌生。
八六駕駛無異於棺材的「破壞神」與「軍團」長期對峙,因此早就看過同袍被戰車炮、重機槍或反戰車飛彈撕裂、撞爛且燒焦的遺體。看到都煩了。
所以他們當場僵住並不是因爲遺體死相悽慘。
而是因爲那悽慘的遺體,而且是──彷彿過去的他們自己,以駕駛員而言太過年幼的孩童屍體……
是由他們親手製造出來的。這纔是八六們顫慄僵硬的原因。
那段影像透過隔着電磁干擾仍然勉強維持通訊狀態的資訊鏈,也傳給了「華納女神」。
「天啊──……」
過分的行徑令蕾娜無言以對。她實在無法置信。
正因爲共和國對八六做過同樣的事,才讓她更無法相信。
看似是無人機的機甲兵器,其實坐了人──坐了小孩。
她不是都沒有起疑過。
就蕾娜所知,除了如今已然滅亡的齊亞德帝國外,沒有一個國家成功開發出完全自律無人戰鬥機。就連開發了「軍團」的基礎人工智慧「瑪麗安娜模型」的聯合王國,主力都是人類駕駛的「神駒」。技術水準劣於兩國的聖教國,想也知道不可能在這十一年間開發出能進行自律戰鬥的無人機。
然而總高度只有一百二十公分左右──連芙蕾德利嘉的嬌小個頭都不到的「勒能·楚」實在太小。她以爲裏面不可能會有駕駛員。
然而──如果是十歲出頭的芙蕾德利嘉,或是大約十歲左右的思文雅這個年紀……甚至是比她們更小的孩子──……
這是爲了守住即將被人剝奪,唯一僅剩的戰士職責自我認同……
「爲了不希望失去戰爭這種荒唐的任性想法,就想拖着祖國和民衆一起死,誰都不會爲了這麼愚蠢的我們哭泣,但是──如果死的是大家向來同情、可憐的八六,所有人都會獻上珍珠般的眼淚,不是嗎?」
最好失去獲救的機會──然後被「軍團」吞噬殆盡算了。
赫璐娜微微偏頭。記得這位應該是……鈞特少校?義勇聯隊蟻獅的指揮官……都當上指揮官了,腦筋怎麼這麼遲鈍?
像個少女期盼着美麗的明天,訴說自己的夢想。
「但是一個國家總是需要軍隊來保護國民。起初他們似乎是從極西諸國僱用士兵,但外國士兵就是外國士兵,總會優先重視母國的意願而非聖教國,不值得信賴。」
就是爲此纔會趕製出那種機甲。纔會開發出──小型的「勒能·楚」。
赫璐娜的發言如今已經變得氣焰高漲,對第三軍團的神戟而言正可說是控訴。特別是對於比她年長的管制官、參謀們及駕馭「法·馬拉斯」的駕駛員們來說。
「你們是從一開始就想用小孩子當駕駛員,才故意把機體做小的吧……!因爲這樣才能減少迎風面積和裝甲材料!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把人……而且還是孩子!當成無人機的零件……!」
最好失去活下去的希望,失去他人的援手,失去信仰心。最好全部都失去。
她並不希望那樣──那麼可怕的事,她想都沒想過!
只剩下在戰場上生存的唯一命運。照理來說,命運應該要沉重到即使所有的一切遭受剝奪,都會被說成理所當然纔對。
「是的,維克特殿下也吩咐過我除非有必要,否則別把這件事告訴各位……說到底,正是因爲雙方如此『迥然不同』,我國纔會無法派遣殿下前來這個國家。」
除了戰場之外,真的什麼期望都不曾有過的自己就跟赫璐娜一樣。
「不可原諒,怎能縱容這種事發生?爲了戰爭,爲了在戰爭中效力而長年遭人剝削的我們,就只剩下戰鬥到底的命運了。這個命運是我們僅有的一切,要是再被貶低、剝奪,我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國民與神戟之間無實質上的差異,因此無論看在外國眼裏有多奇異,神戟們從未有過不滿。
受到的教育告訴他們這是命運。
『去年的大規模攻勢造成神戟真的只剩下幼兒倖存──聖教國滅亡在即,聖者召開會議研討對策,竟然決定捨棄教義。決定從至今按照教規無法戰鬥的──聖教徒當中進行徵兵。』
她是故意講得讓聯邦的「女武神」或「破壞之杖」能夠記錄下來,不料似乎適得其反。
「這樣一來,說不定到了最後──全人類就會滅亡。」
「呵呵。」赫璐娜笑了笑。
變得只能爲了打仗而活的他們,爲了跟把他們塑造成那種存在卻又背叛他們的祖國同歸於盡──而進行的大型集體自殺。
「諾伊勒聖教以流血爲禁忌。他們將對人刀劍相向、使人流血視爲永遠無法祛除的污穢。不僅是聖教徒燮克哈、金系種與聖教國人,異教徒、異民族與外國人等所有人都是。面對攻擊聖教國的所有刀劍,聖教徒都不能拿起刀劍對抗。」
自赫璐娜懂事以來,極西諸國以外的外國就受到「軍團」大軍與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隔絕在外,因此外國的價值觀對她來說才叫異常。
『原來是爲了貶低聖教國的名聲啊……』
「──因爲汝等沒問,餘也就沒提了,芙拉蒂蕾娜以及八六們,還有班諾德等戰鬥屬地兵也是。因爲汝等聽了這事,心情絕對不會愉快。」
赫璐娜以怒火中燒的眼神,用酷烈瘋狂、恆星般的黃金雙眸說道。不知不覺間往空中橫着一掃的右臂,令手中指揮杖的玻璃鈴鐺與絲綢衣袖暴躁地作響。
二十歲以上的人,如今在軍中已經寥寥可數。其他人都死了。人員就在與「軍團」拖延了十一年仍無法結束的激戰中,慢慢磨損消耗殆盡。
是所有的一切──她並不是只要了他們的命就滿意了。
「……!」
芙蕾德利嘉像是自己纔是最不愉快的人那般,皺起小巧可愛的鼻頭說了。她在「黑天鵝」腳部幾個窄小操縱室的其中之一里面。
「對以尚武爲傲、以戰士身分爲榮的齊亞德帝國與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等諸王國而言,將戰事視爲至高罪惡的聖教教義想必一定格外難以接受吧。即使是揭櫫民主制度,以國防爲國民義務與愛國證明的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想必也覺得我國這種不把軍兵視爲榮耀國民之一的做法很不正常吧。」
『──真是矇昧無知,也可以說幼稚。』
可是,也許她期望過。也許她也曾有過那種期望。
所有人都是,對……
所以……
「這次換我們──從所有人手中,奪走一切。」
命運,讓赫璐娜的一切遭到剝奪。
「我沒有希望什麼都……大家都死掉最好什麼的……」
不想有那種期望。
「若聯邦的民衆針對少年兵的可憐犧牲譴責軍方或政府,若使聯邦政府害怕遭到更多背叛而不敢隨意行使正義──無法自己保護自己的其他國家,就會跟着一一滅亡。」
狂國諾伊勒納爾莎。赫璐娜只從別人口中聽過自己的國家被人這麼稱呼。
「他們必須以奉聖教國爲祖國的百姓來組成軍隊。然而,諾伊勒聖教是國教。既然是全民都該信奉的宗教,以聖教國爲祖國的百姓無一能被赦免流血之罪。而他們解決此種矛盾的手段就是──『捍衛聖教的士兵,不是百姓』。將他們解釋成聖教信奉的地之姬神派給聖教徒、有生命的活動劍戟。」
如同強迫八六落入悲劇的共和國,弄得滿身不知何時能洗刷乾淨的污名。
「聽起來應該只會像是死不認錯的藉口吧。」
「我不是說過,是『所有人』、『所有的一切』嗎?」
所以,與其被人奪走……
那些人貪生怕死,竟然再一次「剝削」了赫璐娜他們。
「但是出生在聖教國的人……都不覺得這種法律有什麼奇怪。聖教國的民衆,營生、婚姻與一輩子都取決於出生的家庭。與生俱來的命運決定一個人的一切。那麼出生於神戟工房的孩子成爲姬神的劍戟也合情合理。」
儘管那終究只是他們接受教育灌輸的結果──教育終究只是洗腦的另一種說法,只是程度大小不同罷了。
「是的。然後……」
就連以現況來說,長達十年的「軍團」戰爭讓成年神戟幾乎全數死亡,就連預備的老神戟都全數捐軀,終於迫使他們只能讓還在接受教育訓練的年少神戟上戰場,仍然沒有任何不滿。
面對這番譴責,赫璐娜恬淡地聳了聳肩。
「因爲他們用這種做法宣稱自己是不用戰爭與流血玷污百姓雙手、潔淨的神之國度──所以我們聯合王國及過去的帝國纔會稱聖教國爲狂國。」
「真要說的話,我們從來就沒有一個人說過『勒能·楚』是無人機。辯稱八六是無人機零件的共和國軍人沒資格批評我們。」
其他人都……
聖教國本來就沒有職業選擇的自由,連這種概念都很薄弱。
爲了讓聯邦在確認紀錄之際,仍覺得是聖教國想得到戰力而背叛,她講了些煞有其事的話,也沒動手殺害如果只是想擴大犧牲大可以立刻殺掉的蕾娜或管制員們,沒想到……
「老實說,這些都不關我們聯邦軍的事。要吵你們聖教國人自己去吵就好。就像你剛纔自己說的一樣,大可以率領神戟發動軍事政變。」
這種可能性讓可蕾娜感到驚駭。她已有所自覺,知道自己的罪業可能會希望未來永遠不要來臨,甚至不惜吞噬掉珍愛之人的未來,所以她已經無法矢口否認了。
「直到這個教義──被推翻爲止。」
的確,她是個心靈受創的可憐孩子。可是大聲喊出這份傷痛,當成免死金牌一樣濫用,都做了些什麼好事?
他們是神之武具,不是人類。所以即使在聖教國出生也不用信奉聖教。
「……我沒有……」
「分明拿神戟的命運當藉口逼着他們戰鬥到近乎全軍覆沒,等輪到自己人頭落地時卻不願爲命運殉死,說推翻就推翻。分明拿姬神安排的天命當藉口,奪走我們在戰場上生存以外的一切,現在竟連這個命運都敢輕易推翻踐踏!」
受到的教育要他們守護純潔的神之子民,要他們服從身爲將領的聖者,而他們向來也都是這樣過活。別人告訴他們「那是你們與生俱來的命運」,他們也就不敢有違,恭謹地從命。因爲是命運,所以願意跟隨孤身率領他們的年幼聖女。
從未有過不滿。
──也心生過戰爭最好永遠不要結束,這種陰暗的願望。
一心固執於活在戰場上的驕傲,把其他所有的一切統統捨棄的結果──就是那個年幼聖女的妄執。
完全一樣。他們都遭到剝奪而只剩下戰場,都只有活在戰場上的驕傲成了定義自己的自我認同;也同樣地除了驕傲以外,終究什麼都無法期望。
聖教國之所以採用血統與職務密不可分的制度,正是因爲這樣容易生出符合職業資質的孩子。爲了維持軍隊的精悍強大而召集具備軍人資質之人,且爲了供應一定數量以補充人員損耗,讓衆多女性神戟擔任「劍匠」在「工房」服務;但除此之外,教徒的家庭與神戟工房並無不同之處。甚至可以說……
「我們可不像共和國對八六下的定義,將神戟當成人型家畜。雖然神戟非人,卻是神使。每天生活中會受到禮遇,加上成爲軍官可能必須參與國際間的外交工作,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也比教徒多。若是神戟心有不滿,沒有武力的聖教國民衆早就在軍事政變中滅亡了……沒有人表示不滿。這數百年來,一向如此。」
最好因爲背叛行爲遭受譴責──最好失去信用與信賴。
『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也不該──把小孩子放進機甲──!』
「好吧,反正已經被蕾娜看穿了,晚點只要有人檢查通訊紀錄什麼的,而且願意採信的話,聖教國的污名或許能得到洗雪吧。」
竟然被聖教國自己親手──推翻了。
她拼命搖頭。不對。她並不希望變成那樣。就算曾經不慎有過那種期望,至少現在的自己並不期望毀滅。
除了跟隨她的軍團幕僚們……指揮師團、聯隊或大隊的指揮官們……以及僅剩寥寥幾名的正規機甲──機甲五式「法·馬拉斯」的駕駛員們……
然而,這些教義……
聖教國的戰力已經匱乏到連孩子都得上戰場,被一個軍團造反,聖教國恐怕就抵禦不了「軍團」了。或者不用特地造反,對「軍團」直接放行也就夠了。
「因爲我國的兵士──神戟忒沙特,在這十一年的戰事中已經死傷殆盡了。」
柴夏讓骨螺紫的雙眸蒙上厭惡的陰影,輕輕地搖頭。她駕駛着「阿爾科諾斯特」潛藏於廢棄都市被棄置的宗教設施尖塔,待在受到輕薄裝甲保護的駕駛艙裏。
連這些都不做……
聖教國卻推翻了這個命運。將它貶低爲毫無價值,可以配合需要推翻的輕賤事物。
然後,最好能引起對背叛的恐懼──讓「聯邦」對他人失去信心。
「……不對……」
「什麼聖教國,索性滅亡算了。索性全部都失去算了。既然你們這麼貪生怕死,我就要你們沒命。戰爭最好永遠不要結束。」
命運讓神戟們數百年來,只有他們被血玷污,斃命於敵人的刀劍之下。
吉爾維斯帶着嘆息,岔進赫璐娜與蕾娜的對話。任性妄爲到他都聽不下去了。要不是赫璐娜年紀還小,連同情她都辦不到。
如同她聽說共和國第八十六區的悲劇傳到國外時衆人的反應。
因此,纔有神戟之名。
相當於基層士兵的大多數「勒能·楚」駕駛員年紀都未滿十歲,但負責指揮他們的上述人員,也都是頂多不過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
經過一段令人無言的沉默後,吉爾維斯嘆一口氣。
「──我不是不同情你,但這跟你現在的行爲有什麼關係?」
「反正只要能造成犧牲就都差不多了……等到八六死了許多人,聖教國在受到聯邦譴責時就算拿出這份通訊紀錄,也只能祈禱聯邦願意採信這份內容了。只是我猜……」
「這也是無可奈何……聖教國早就沒剩下幾名成年軍人了。」
即使如此──她並沒有……
「人人同情的一羣厄運少年,出於善意去援救聖教國卻慘遭背叛,抵抗到最後悽慘地全軍覆沒。豈不是一出令觀衆看完心情惡劣透頂,也因爲如此才能盡情流淚、義憤填膺,毫無顧忌地指責邪惡聖教國,樂趣無窮的理想悲劇?」
「我們……纔不會做出那種事……!」
「爲什麼要把我們聯邦軍──而且竟然是跟你們境遇相似的八六捲進來?你口口聲聲說要八六接受政治庇護,講得好像是聖教國背叛我們又是怎麼回事?」
用一種但願如此的語氣,赫璐娜說道。彷彿作一個美夢般。
聖教國最好遭到蔑視──最好失去名譽與顏面。
由於非聖教徒,縱使對侵略者刀劍相向也不會玷污聖教。
鏡子破了。可蕾娜渾身戰慄。
戰鬥到底的驕傲。其他事物全數遭到剝奪的八六,僅剩的驕傲。
赫璐娜的願望只能用幼稚來形容,因此蕾娜嗤之以鼻。就像一個冷酷無情、手持利劍的斷罪女神。
「赫璐娜。但你說的這些──前提是在派遣旅團覆沒後,聯邦才聽到你的說法,對吧?」
赫璐娜的聲音因疑慮而搖擺不定。
『……這個戰場的無線電應該被電磁干擾封鎖了……』
「對,但是在四面受到這種包圍的共和國……」
似乎看見了「整個狀況」的芙蕾德利嘉說話了。她的異能能一窺曾經與她談過話之人的過去與現在。而她也運用這種異能,一直看着第二軍團進軍的狀況。
『似乎是傳達到了喔,芙拉蒂蕾娜──盼望已久的騎兵隊來了。』
聲音傳遍了戰場。
不是透過依然受到干擾的無線電,而是揚聲器發出的聲音。可能是灰塵刮傷了內部機件,嚴重破音且充滿雜音──但帶有水琴窟歌唱般的細微波動。
『這是第二機甲軍團羿·塔法卡,軍團長託圖卡聖一將。』
是理應仍在遙遠他方的聖教國軍,第二軍團本隊傳來的……透過偵察部隊攜帶的心理戰用大輸出揚聲器進行的廣播。
『「聯邦的聲明」,我方已確實領受。謹向您的機智與善意表達深厚的謝意,機動打擊羣的睿智女王。』
赫璐娜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氣。
『怎麼會!……聯邦爲何能這麼快就做出反應!』
因爲赫璐娜讓人妨礙的「只是無線電通訊」罷了。
聯邦未曾將「這項技術」告知過聖教國。由於上級要求他們不可告訴對方,因此蕾娜也認爲聖教國有它必須高度提防的問題,於是就連對之前相處得那麼融洽的赫璐娜,她也沒提及這項技術。辛的異能與「西琳」的事情也同樣被要求保密,身爲王子的維克沒被派遣,由柴夏代理他的職責,而瑟琳可以帶進船團國羣卻不能帶進聖教國,都足以讓她對該國的將領提高戒心。
蕾娜知道赫璐娜與神戟們全都本性善良,也都是帶着敬意及好意與她相處──但她是機動打擊羣的指揮官,是機動打擊羣的鮮血女王。
蕾娜必須保護既是她的戰友,也是部下的八六們。
「在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下,有種能保持通訊暢通的技術──也就是沒跟你們提過的知覺同步……整個狀況幾乎從一開始就全都傳達給聯邦國內了。」
這次聯絡,本來是想趁着機動打擊羣與聖教國軍的戰鬥還沒拖延太久──還沒有人員犧牲之前請聯邦國內對聖教國政府施加壓力,沒想到以意外的形式發揮了功效。
戰況孰強孰弱,明顯到連吉爾維斯都忍不住唉聲嘆氣。都可以說是蹂躪、屠殺了。
不會留下全屍。
簡直就像他們以前被迫揹負的傷痛重新上演。
「──掃蕩他們。」
要他們親手殺死過去的自己,他們做不到。
吉爾維斯回答的聲音冷靜而透徹。言外之意就像在說:我們本來就不用負責。
從外交角度而論,即使現在中斷戰鬥,放任一名將領做出不道德行爲的聖教國必定會陷入不利的立場,但既然聯邦已知悉內情,就不至於對聖教國做出制裁。
『不要,「不要開槍」。』
「赫璐娜,你的陰謀已經敗露了。是你輸了──聖教國不會滅亡,聯邦不會變成你幼稚野心的尖兵。」
相較於「女武神」不禁呆站原地,蟻獅聯隊與第三軍團第八師團、伏兵聯隊的戰鬥更增激烈,仍在持續進行中。
不同於大小隻能讓孩童乘坐的「勒能·楚」,「法·馬拉斯」從開戰前就是正規機甲戰力,聽說是由神戟當中較年長者──說是這麼說,從赫璐娜的說法聽起來,頂多也就十五到二十歲左右──乘坐。大概是年紀較大也就累積了較多的戰鬥經驗吧,他們除了機甲部隊的最大火力之外,同時似乎也擔負了指揮官機的角色,正因爲如此,也就屢屢成爲「破壞之杖」主炮集中炮火的目標。如同此時又有一架「法·馬拉斯」從側面被「假海龜」的炮擊貫穿機師座艙,冒出黑色火焰頹然倒下。
他開槍打過人,殺過很多人。一次次、一個個殺死了身受重傷,救不活卻又死不了的同袍。在第八十六區──或是在聯邦的戰場上,都是出於必要。
蕾娜咬緊牙關,第二軍團的軍團長不知有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情,冷淡地接着道:
──啊啊,原來是這樣。
光是想像就讓腹腔深處一陣發冷。在第八十六區,他第一次開槍打死八六同胞時,心裏非常害怕。光是拿殺人工具對着別人的動作就令他反胃噁心。
「華納女神呼叫各位人員,準備突破包圍。爲了與第二軍團互相合作──……」
然後痛心地咬牙切齒。
那麼小就暴露在怒罵聲與暴力之下,被當成罪犯或家畜對待。又被祖國的深藍軍服士兵用槍口與炮口對着。對,神父也說過。這些頂多七八歲的孩子承受到無法反抗的壓倒性暴力,沒有任何方法保護自己。他說那一定是極其、極其可怕的經驗。他們當中或許也有人就是那樣,家人或朋友遭到殺害。也或許有人親眼看見爸媽被槍斃。
想阻止這種狀況。
而且,更重要的是……
因爲不這麼做,就實在撐不下去。
儘管不如性能強大到不合理的戰車型與重戰車型,「破壞之杖」這種機甲終究在軍事國家的後裔兼超級大國的聯邦,穩坐機甲兵力主力的寶座。它具備強力無比的一二○毫米炮與堅不可摧、相當於六○○毫米壓延鋼板的裝甲,以及能夠以時速將近一百公里的速度,讓戰鬥重量五十噸的超大重量疾速奔馳的大輸出,以人類軍的機甲兵器而論很可能是最尖端機種。
『來自聯邦的各位派遣旅團人員──不用在意,請對抗敵兵。我國自然不會向各位與聯邦追究反賊的人命傷亡責任。』
蕾娜使力握緊拳頭。
我們纔是真正的戰士。我們也是繼承了正統帝國貴族的血統與驕傲,一如血統所示的勇猛英雄。
『好吧……現在起認定赫玫璐娜德·雷羯二將與第三機甲軍團西迦·圖拉爲背叛諾伊勒聖教與諾伊勒納爾莎聖教國的反賊。即刻開始進行討伐。』
因爲他們不可能沒聽見「幼小的自己發出的慘叫」──不要開槍。
蕾娜霎時倒抽一口氣。
一二○毫米高速穿甲彈的初速爲每秒一千六百五十公尺,能夠從兩公里外咬破相當於六○○毫米壓延鋼板的裝甲板,等於是一團龐大的動能。雖說穿透裝甲後會減少大量動能,脆弱的人體碰上它仍然如同紙屑。
此外,聯邦對聖教國的通訊必須繞過「軍團」支配區域,因此中間會經過聯合王國。所以聯合王國應該也接收了這項情報。
沉默降臨於衆人之間。接着第二軍團的軍團長嘆了一口氣。
赫璐娜看穿了她的心思,嗤笑道。那既像是自暴自棄,又像是個疲憊的老嫗。
阻止眼前的這場蹂躪。
須臾,周圍「勒能·楚」炮兵羣的隊伍難看地亂了陣腳。
──不,戰況漸漸偏向對蟻獅有利。
更別提現在連幫助死不成的同袍解脫,或是不讓他們被「軍團」帶走等理由都沒有。
「──埋伏加上包圍,而且是專爲這個灰塵戰場設計的機甲,竟然還是這副德行。」
比方說,就算對方是與他們年紀相仿的少年兵,或是成年的正規軍人,辛猜想大家或許還是扣不了扳機。他自己是因爲沒跟敵兵對峙所以還能保持鎮定,不過現在想想,他的確是連想像都沒想像過。
只是他所說的「法·馬拉斯」實際上數量太少,構不了太大的威脅就是了。
那是因爲那種難看的反戰車炮當中,坐的是空有軍人頭銜的──年幼孩童。
「……不要。我不要這樣。」
縱使是這種笑聲,她的聲音仍帶有獨特的水琴窟般迴音,方纔聖一將的聲音也是如此──所謂能令神戟服從的聖者之聲,就是指這種細微的音色?
『──收到。那我們就在各位到達之前,先鎮壓叛軍給你們看吧。』
所以蟻獅聯隊的駕駛士兵們與裝甲步兵們都能一心沉浸在鬥爭的亢奮中,能陶醉於打勝仗的昂揚心情。
他們必須贏。
這場掃蕩行動最後變成了蟻獅聯隊各中隊、大隊之間較量進擊與壓制速度,爭奪軍功與獵物的獵場,灰色戰場上滿是歡呼聲與鬨然大笑。
戰鬥到底──事到如今他才明白,他們八六至今之所以能毫無顧慮良心苛責地這麼說,是因爲對抗的是「軍團」,一羣不具生命的機械亡靈。
而如果有人問他敢不敢開槍──恐怕是不敢。
那麼,只要能跟第二軍團……跟聖一將會合的話……
這時,忽然有道聲音傳了回來。
他們大聲嘲笑,互相比較誰殺得多,誅殺看在他們眼中等同於將領的「法·馬拉斯」時甚至從外部揚聲器自報名號。如同打獵消遣的貴族,或是參戰的古代騎士──嗜血的瘋狂逐漸充斥於灰色戰場。
『──不要……』
『…………』
『沒用的。神戟只會服從聖者之聲。』
「請命令將士投降。繼續戰鬥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帶着明顯的侮蔑。
她要向第二軍團確認這一點──爲此,必須先跟他們會合。
這次,一定要阻止。
救我。哥哥。姐姐。不要拋下我。
帶着一絲苦澀,吉爾維斯弄懂了。八六和吉爾維斯當初錯把「勒能·楚」當成無人機的原因是……
那種年幼無助的驚懼聲調。
慘叫透過外部揚聲器此起彼落。即使聽不懂語言也還是明白他們在說什麼,混亂、迷惑、恐慌,變回了普通孩子的稚幼慘叫。
難道只能走到這一步?可是就算是敵人,他們也是人類,是小孩……
看到「法·馬拉斯」就像被打上海岸的魚慢吞吞地想掉頭,「破壞之杖」有如矯健巨狼般逼近,用至近彈將其炸飛。一二○毫米滑膛炮的咆哮、一二·七毫米迴旋機槍的吼叫,與重型突擊步槍的斷音,殺向面對六門火炮全沒射中目標的「勒能·楚」機羣。
「不──就算沒有這些問題……」
當然了。對,是「不要開槍」。
某人的聲音透過知覺同步傳來。是某個八六──或者,是「每個人」的聲音。
『簡直就跟發條老鼠玩具沒兩樣呢。只會到處轉圈亂竄,也不會動動腦筋。』
既沒有即刻對「假海龜」加以反擊,也沒有因爲害怕補槍而退到掩體後方。就只是陣腳大亂地呆站原地,或是失去隊形。最離譜的是,到處都能看到一些分明敵機都已逼近眼前,竟然還粗心大意地轉頭去看被擊毀的指揮官機的「勒能·楚」。就好像迷路的幼童忽然發現本來待在身邊的哥哥姐姐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不懂得活用地形與人數的優勢。友軍之間配合不佳,訓練度也不高。』
聖一將在方纔的宣言中並未命令士兵停止戰鬥,但總不至於只有軍團長能下令吧。那樣萬一軍團長戰死,就無法交接指揮權了。聖教國也不可能讓赫璐娜的家族成員除了她以外全員戰死。
很可能就只是「音質不好」。用破音的揚聲器無法滿足條件。但若是聖教國軍平時通訊常用的無線電通訊……
連戰鬥都稱不上。那是蹂躪,是單方面的屠殺。
第二軍團的軍團長接着說話了。聲音聽起來同樣極其年少。
不願看着過去的自己慘遭蹂躪,袖手旁觀。
一個是心中烙印着這種恐懼,至今仍無法消除的幼小自己,一個是眼前的幼小士兵;八六們不可能不把兩者聯想在一起。更不可能開槍打他們。
「缺乏自主思考能力」的發條老鼠玩具。
赫璐娜忽然笑了一下。
八六們就是在「勒能·楚」駕駛員的這個年紀,或是比他們更小的時候,被送進強制收容所。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事到如今,還好意思這麼說……想阻止我的話,現在就拋開聖教的教義吧。反正到了明天就要作廢了。』
「……!」
一瞬間吉爾維斯倒抽一口氣。不用看也知道,背後的思文雅在發抖。
但是,他沒把人類當成敵人殺死過。
在被押往第八十六區的強制收容所時,昔日年幼的他們也同樣被人用槍指着。他們還沒有那種明確的認知,但祖國……本來理應保護他們的軍方竟這麼對待他們。伴隨着突如其來的暴力與怒罵、蔑視與惡意。爲了達到威脅效果而殺雞儆猴,或是當成一種遊戲或胡鬧,也有人看過一些人實際遭到槍殺。也有人親眼看着父母、兄弟、鄰居或朋友遭到槍殺。面對那種不合理的待遇,他們依然無能爲力、無計可施,只能任人蹂躪。
除了機體小到不像能坐人,最重要的是「勒能·楚」的一舉一動緩慢又笨拙。好像無論是前進還是炮擊都需要別人一一指示──腦筋死板到完全不像是由受過訓練的軍人駕駛。
「我們恐怕……無法對人類開槍──無法對付人類吧。」
想像在戰場上,與人類爲敵──在戰場上,把人類當成敵人殺死。
很快地在珍珠色的鳥羣當中,就只有大隻機影被硃砂色狼羣一擁而上,圍着啃咬。如同吉爾維斯的目的,失去指揮官的「勒能·楚」們頓時明顯變得驚慌,困窘迷惑、不知所措地在戰場中央直打轉。
遭到殺害的少年兵不會留下遺體讓殺人者看見。
至於蕾娜,即使聽到了聖一將的宣言,仍無法命令八六消滅敵兵。
不是「不要讓我開槍」。
「……必須阻止纔行。」
『收到。』
硃砂色的殺戮仍在進行中。歡呼聲宛如一羣春日踏青的年輕人,快活地沉醉在昂揚亢奮的情緒中。
『投降吧,雷羯。你現在投降還能從寬處置……聖教以流血爲禁忌。我們並不想對同胞做出殘忍行徑。』
「把敵人看輕成老鼠小心被反咬一口,還是謹慎點吧。特別是『法·馬拉斯』的主炮,要是側面或後部被直接擊中,就算是『破壞之杖』也有危險。」
原本並肩作戰的八六如今只能丟人現眼地呆立不動,顯露難看的怯懦逃避戰鬥,更是煽動了他們的自尊心──看吧,八六終究算不上戰士。就只是一羣連決心都沒有的膽小鬼。
「全體人員注意。敵方部隊只有『法·馬拉斯』是發令調度的頭子。『勒能·楚』不過是聽從笛聲的老鼠罷了,沒有指示就成不了事。以『法·馬拉斯』爲首要目標,『勒能·楚』順便排除就好。」
他壓抑住心情,重新說了一遍:
他們不願意戰鬥。不願意對付人類、對付小孩子。
面對那種景象,八六呆站原地。不是被騎士們展現的殺戮場面嚇到,是眼前的蹂躪景象令他們害怕。
也許不用做到這種程度,例如以赫璐娜爲人質,或許能減少犧牲──……
排斥戰鬥的聖教國,充其量只用作自衛的「法·馬拉斯」不用說,臨陣趕製的兵器「勒能·楚」更是不能比。
『──壓制完畢。打起來太沒勁了,真是掃興啊,假海龜。』
這是他們的職責。是他們這些混血兒、失敗品、廢物初次得到,也是最後一次挽回的機會。
他們從懂事以來,就被人直接斷定沒有誕生於世的價值。
所有人全是失敗品。他們遭到辱罵,說耗費了龐大的勞力,而且是好幾個世代才做出來的混血兒全都白費了。只剩下在尊崇純血的帝國貴族之下,被鄙視爲骯髒雜種、被斥責爲毫無價值的米蟲、比小狗還不受到關注的命運。沒有尊嚴,沒有親情,也沒有未來。混血兒不可能受家族接納,品種改良的失敗品也不可能有人會袒護,他們就這樣全被關在一個地方以免出去丟人現眼,自然不可能獲准自由外出。
只剩下雖然只有一半,但確實繼承到了的焰紅種血統,以及希望能變得不負血統的夢想。
只剩下過去曾君臨大陸的尚武帝國的正統傳人,焰紅種的血統;期望毫無價值的自己成爲勇猛、精悍、高尚的真正戰士──成爲英雄的夢想。
有一天,那個人說:「我給你們實現夢想的機會。」
你們也和我們血脈相連,是心懷榮耀的焰紅種之一。我給你們最後的機會,讓你們證明自己是勇猛、高尚的真正戰士。
這就是義勇聯隊蟻獅──是毫無價值的他們初次得到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證明自我的機會。
他們必須證明。證明自己確實是戰士,是正統的真正英雄,最重要的是──必須證明自己的存在。
一無所有的自己,唯一剩下、僅有的就是定義自己的夢想──理想。他們有着戰士的血統,絕不能夠因爲成不了英雄,而失去這唯一的驕傲。
所以他們必須贏。必須贏得萬夫莫敵,讓全世界有目共睹。
騎士們都在笑。笑得像慘叫。一邊笑,一邊繼續追求更多獵物,在戰場上奔馳。
待在戰場中央但並未駕駛機甲兵器也不用扣下扳機,因此也無法沉醉在血腥亢奮中的思文雅,那悽慘場面在她眼中只顯得慘不忍睹。
思文雅渾身發抖,面無血色地渾身發抖,但沒有別開目光。作爲布蘭羅特大公的「女兒」,她不能從戰場上別開目光。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看見了嗎!我們奮戰的模樣!』
「當──當然了。你們在剛纔那條戰壕立了頭功呢,蒂妲,還有齊格弗裏德。」
她眼睛噙淚,點頭回答大呼快哉的小隊副長和駕駛員──戰鬥重量逾五十噸的「破壞之杖」毫不留情地踩扁「勒能·楚」的模樣,以及當場壓爛的駕駛艙噴出的混濁朱殷,思文雅不幸地全都看見了。
「安布羅斯、奧斯卡,你們接連擊斃敵兵,做得很好。路德維希、萊昂哈特,這是敵人的第八個首級了呢,真了不起──……」
「──公主殿下,夠了。」
她壓抑着噁心與淚水努力慰勞騎士們的模樣讓吉爾維斯看不下去,苦澀地開口。
可蕾娜覺得辛能許下這個心願是件好事。
因爲當時他們沒能救到;軟弱無力的自己救不了兒時的自己,那麼作爲補償,至少希望能救到眼前的孩子們。
──我們走。
『我們走。』
吉爾維斯當然苦笑了一下。
「!……」
「可……可是,哥哥。這是『父親大人』賦予我的使命……」
『……爲什麼道歉?』
他忍不住粗魯地嘖了一聲。
請你不要改變,不要拋下我。她的確有過這種期望,至今心中的某個角落依然有這個念頭。有所自覺的陰暗心願賴在腦海一隅,恐怕永遠不會消失。
那聲音微微顫抖,卻帶着果決的態度與意志。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就好像受到了名爲驕傲的詛咒束縛。豈止如此,總有一天還會用它來束縛別人。束縛試着獲得幸福,卻絕對無法拋下自己的同伴們或辛。
「我……」
「──可蕾娜……」
「我知道很難,但還是請你儘量不要用你的傷痛束縛你哥哥……拜託。」
「嗯,我不會跟別人說的。不過……」
「我不希望他離開。可是──我並不是想困住他。並不是想詛咒他。可是……我之前一定也就跟剛纔的思文雅一樣。」
就好像口口聲聲說我們是同伴,是同胞,懷抱着同一份傷痛,這份傷痛正是我們的羈絆,而用名爲驕傲、名爲傷痛的詛咒互相束縛。
把同伴與其他人放在天秤上比較的冷血與卑劣,也由我一人承擔。我不會讓任何一個八六做這個選擇,也不會讓任何人來責怪八六。
『骯髒的工作就委婉地讓給我們做是吧,鮮血女王?』
『那就傷腦筋了,米利傑上校。一開始是我說要做的,況且如果你是八六的女王,那我也是率領蟻獅聯隊的兄長。要是讓你來袒護我那些弟妹,那我的臉往哪裏擺?……不能因爲是你下的令,就讓你來揹負殺人的罪名。』
她也的確──希望這個心願能實現。
「請不要把它從我手裏搶走。更不要說哥哥您想一個人捨棄使命,拋下我們不管。因爲我們就只剩下這個使命與彼此了。所以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對吧?我們永遠都一樣,對吧?哥哥您說是不是?我們難道不是──一無所有,只擁有同樣的傷痛,住在同一間狗窩裏的廢物同伴嗎!」
此時仍在讓趕製巨炮前進的操縱人員,想必沒那閒工夫去聽沒叫到自己的通訊,但可蕾娜是射擊人員,目前沒有任務。
去救同伴。
「……思文雅……」
自己說不用改變也沒關係──嘴上這樣說,其實卻是希望辛不要改變。
『…………』
最重要的是──爲了他們自己。
「不用說話慰勞他們,大家都感受得到你的心意……不用再硬撐下去沒關係。」
「這可是『父親大人』交代我的。這可是我們唯一的一個使命。要是連這一個使命都做不到,我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這是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使命。」
「鈞特少校,那個──……」
『「對」。這就是我的命令,少校──作爲他們擁戴的女王。』
滿陽呆愣地呼喚那個人的名字。她有點難以置信。
但是……
不用那樣拼命抓住不放,那樣綁住他……他也不會拋下你,看起來像是要拋下你了,其實不會真正一走了之。
──我想帶她看海。
然而曾幾何時,他們開始認定自己只剩下戰鬥到底的驕傲。只要有這份驕傲就夠了。就好像在說除了它以外,什麼都不能妄想得到。
聲音透過相連的知覺同步,傳達給灰色戰場上的所有八六。
「如果那個什麼聖者的可以命令那些孩子停下來,那就讓現在正準備過來的第二軍團聖者來就好啦。我們要到達『黑天鵝』的射擊位置,打倒『夏娜』幫助辛他們,然後跟第二軍團會合,解除電磁干擾。這樣就不用再跟那些孩子交戰了……我們可以阻止這個狀況。」
「鈞特少校。我要讓『黑天鵝』抵達射擊位置,請協助開圍。請擴大第三軍團第八師團與第三軍團伏兵聯隊的連結部分,三點鐘方向的空隙。」
可蕾娜悄聲開口。
她哭叫的哀號令吉爾維斯咬牙切齒──還是不行。思文雅她……思文雅也是,如今已經沒有反抗的力氣了。他們從小就被過度打罵,早已失去了那份力氣。
那樣──反而能成爲他們自己的救贖。
「…………」
爲了同伴。爲了遠在他方而全然陌生,沒能成爲同胞的神戟們。
可蕾娜自覺有點卑鄙,但還是不等他們回應就關掉了無線電……在他們對話的時候辛仍在戰鬥,在他們對話的時候仍有小孩死去,她覺得不能再花更多時間跟吉爾維斯談話了。
沒有反應。可蕾娜判斷她應該有在聽,直接說了:
「我聽見了。還有那個……她叫思文雅嗎?吉祥物的女生……因爲無線電的發信開關是開着的。」
可蕾娜知道他是故意開玩笑假裝沒事,但仍點點頭。
去救當時沒能救到──沒有力量拯救的,過去那年幼的自己。
「該怎麼說呢……對不起。」
「管他什麼使命……那不過是奴隸的項圈罷了。我們以爲是自己想成爲英雄,其實根本是被逼的。」
「所以我們──明知是詛咒,卻還是隻能……選擇受它束縛的道路了。」
想成爲武勳詩裏歌頌的心懷榮耀、合於理想──而「現實中根本不存在」的高尚正義騎士。他們是被灌輸得只能抱持這種期望……也不幸地真的這麼期望罷了。
「……您爲什麼要這樣說?」
『庫克米拉少尉,抱歉,可以請你當作沒聽見嗎?讓部下知道我都老大不小了還跟公主殿下吵架又吐苦水,太難爲情了。』
因爲我是他們的女王──他們的戰友。
與其說是回應,不如說是開導自己,向自己重新做確認般的低語。
「我們前進吧,得去幫助辛他們纔行。也得去讓『夏娜』解脫。還有那些『勒能·楚』……我們得去救他們。」
吉爾維斯似乎感到有點意外。
聽了她的吶喊,有人低聲說了。
蟻獅聯隊是布蘭羅特大公進行權力鬥爭的棋子。派不上用場,就只會再次落入有志難伸的悲慘際遇。爲了不讓思文雅與同伴們回到只能苟且偷生的畜棚,他只能成爲利劍,按照大公的要求立下戰功光耀門楣。
她不敢前進。
戰鬥到底,是八六的驕傲。
思文雅簡直就像是抓住吉爾維斯不放,對他下詛咒似的。
『不過?』
即使如此……
想到上次作戰之後她頹喪、消沉、脆弱的模樣,不禁有點難以置信。
她這次也是,以後也是,也許永遠只能束手無策地任人剝削。
思文雅跟芙蕾德利嘉──「黑天鵝」操縱班的電路有過幾次通訊,大概是維持在那種設定下,一個不小心按到發信開關了。
她感覺到吉爾維斯一時語塞的氣息。吉爾維斯急忙關掉電路,然後重新連上後說:
聽到八六們的這陣吶喊,蕾娜抿緊嘴脣。
一種彷彿玻璃即將碎裂的可怕沉默降臨他們之間。
爲了不讓八六揹負罪責,我得讓你們背罪。爲了保護八六的心靈,我得把那些傷痛推給你們。
簡直就像……
即使如此……
用失去表情的嬌柔面容,只用嘴脣發出老嫗般的嗓音:
蟻獅的士兵們簡直就像是抓住思文雅不放,對她下詛咒似的。
『──對,我們走。』
一雙彷彿只能反射光線,宛如月鏡般的黃金雙眸,像是空洞無神的灼灼滿月。
「我說得對吧,哥哥?哥哥也是這樣對吧?我們所有人統統都得完成這個使命。因爲我們就只有這個了。我是,大家也是,哥哥也是,其他就什麼都沒有了。這麼重要的使命,哥哥您怎麼能叫我住手!」
接着又有人說了。
「所以,對不起……對不起我束縛了你,讓你無法前進。還有,思文雅。」
既然如此,自己的職責就是爲他們開路。
她以爲自己忍住了,聲音卻在發抖。她還是很怕,很怕向前踏出一步。也很怕做出這麼重大的決斷。因爲這關乎大家的性命,說不定是錯誤的決定。說不定辛他們空降大隊,還有蕾娜、瑞圖、滿陽他們旅團本隊都會被自己的一句話害死。一想到這點就讓她害怕得不得了。
她呼了一口氣。
就好像把驕傲變成了詛咒。
「我們──不能再讓更多像我們這樣的人遭到殺害。我一定要去阻止。阻止這種毫無道理的戰鬥,以及束縛我們的這場戰爭!」
代替當時沒人願意出手相救的兒時的自己,只要眼前的孩子們能得到一點點幫助……
而她說得對,他們只剩下完成使命這條路。
「因爲我覺得假如我是少校的部下,知道少校說了這些話,應該會道歉。然後──我發現我也必須向一個人,爲了同一件事道歉。」
蕾娜毫不退縮地斷言:
由過去曾遭人蹂躪、軟弱無力的他們出面阻止。
吉爾維斯加深了苦笑。
吉爾維斯猛一回神轉頭一看,只見思文雅睜大雙眼凝視着他。
『──前進吧。』
『我們走。』
阻止跟過去的他們一樣軟弱無力的孩童遭到屠殺。
或者,是所有人都說了。
想再次開始進軍,無可避免地將會與正在包圍他們的第三軍團部隊──構成第三軍團的神戟少年兵發生戰鬥。儘管必須容許孩童死亡,並且將對抗他們的職責全推給吉爾維斯等蟻獅聯隊讓她相當內疚,但若是八六辦不到,蕾娜只能保護他們。比起外國的少年兵及同屬聯邦軍的部隊,她更要保護自己的部下──自己的同伴。
『──我們走!』
……該死的狐狸精。
可蕾娜抬起頭來。一陣暈眩般的恐懼霎時襲來──她拼命吞了下去,把它咬碎。
至今仍然害怕前進。從小就一直很害怕。一旦踏出一步,等着她的也許是殺害了爸媽與姐姐的槍口。遭到他人惡意擊垮的瞬間,也許會再次來到眼前摩拳擦掌等着對付她。
『謹遵敕令,白銀的女王陛下。蟻獅將如您所願──全體人員注意。』
「麻煩你了,硃砂的騎士長──機動打擊羣,本隊全體人員注意。」
軍令即刻下達。硃砂的騎士長命令蟻獅騎士團,白銀女王則命令冠有好戰女神之名的白骨軍隊。
『幫好戰女神開拓雲中征途!』
「重新開始進軍。以最快速度讓『黑天鵝』到達射擊位置!」
第三軍團的包圍已被解除,本隊似乎再次開始進軍了。
從本隊與聖教國的前線附近,離他們仍在對抗攻性工廠型的廢棄都市有一大段距離的「軍團」們的動向,讓辛感應到了這一點。有個「軍團」前線部隊退出了與第三軍團各師團的戰鬥,正準備來到這座廢棄都市。
「蕾娜。『軍團』部隊正陸續於本隊的前進路線上集合。」
數量比預測的少。本來以爲既然第三軍團已停止進軍,應該會有不少的戰力前來攔截機動打擊羣本隊。不知是第二軍團派出的部隊代爲困住了敵方部隊,還是第三軍團與「軍團」仍在繼續交戰中。
「推測其中有三個部隊無法迴避──請準備交戰。」
即使已經藉由辛的異能看穿「軍團」位置,又由蕾娜根據這項情報指出只會遭遇到最少敵軍的進軍路線,保護「黑天鵝」的「女武神」隊伍依然在眨眼間減少了它們的數量。畢竟是在「軍團」支配區域交火,縱使敵軍數量比預料中少,鐵青色的軍容確實不負「軍團Legion」之名,機動打擊羣以進軍速度爲優先,讓各戰隊陸續脫落拖延敵軍腳步,本隊在灰色戰場上疾馳。
那種熱忱與奮不顧身,已然超越了當初還沒找到未來道路的許多八六,這便是對開始邁步向前的同袍產生隔閡的起因。而原本還裹足不前的他們,這次也主動踏出了第一步。
慣性導航系統發出通知,「黑天鵝」已到達射擊位置。霎時間就好像再也支撐不住一般,滿陽的「法裏恩」兩隻前腳當場一彎,頹然倒下。
滿目瘡痍。只有「黑天鵝」毫髮無傷,周圍的機體如今只剩不滿一個大隊的數量,其餘人員都留在後方拖延敵軍腳步抑或是跟不上隊伍。知覺同步依然連着,所以死者似乎不算太多,不過畢竟是在支配區域內激烈交戰。撐不了太久。
「……所以無論如何都得在這裏做個結束,就是這樣。」
結束這場戰鬥。結束與攻性工廠型的戰鬥,以及此時仍在進行中的,與聖教國軍第三軍團的無益戰鬥。
……她不想殺人。
同樣地,也不想讓別人殺人。
她討厭看到小孩在眼前遭到殺害,那會讓她想起家人、朋友或戰友們遭到殺害時自己的無能爲力。就好像自己到現在仍然無能爲力一樣,令她厭煩。她也討厭賣弄自己的傷痛、嚷嚷着說大家理所當然都會受傷,那樣太難看了。
滿陽用力呼出一口氣調整仍舊粗重的呼吸,而後大吸一口氣喊道:
『──可蕾娜!』
第一片碎片都還沒飄落地面──雷鳴之箭已先貫穿了遠方巨獸的鐵青色身軀。
小時候她眼睜睜看着雙親和姐姐死去,只能任人剝奪、無法抵抗。她太幼小、太無力,甚至還沒有戰鬥的意志,所以面對任何不合理的對待都無法起而反抗。
也許是在0·1秒內加速到秒速兩千三百公尺的彈體摩擦生熱造成表面熔解,隨後被射擊後座力粉碎的磁軌碎片發出的喁喁細語吧。用以減輕後座力的後噴物朝後方噴出,與同樣被後座力吹散的磁軌碎片一起撒滿整片灰色大地。
如同她想阻止屠殺,也辦到了。
然而,彷彿看穿了他們內心的破綻,一門磁軌炮抬起頭來。
等戰爭結束後,等這場作戰結束後。
結果我們又吵起來了,所以那時候,你也有打算爲我做這點小事對吧?
滿陽心想,可以找個機會去自己祖先出生的土地看看。
「──我知道啦。」
──收到。交給我吧。
──結束這場戰爭吧!
畢竟是人類精心籌備之後投入戰線,未登錄於資料庫的新武器。敵機瞬間將其判定爲威脅度高於「女武神」的軍火,磁軌炮試着搶先開火,卻遭到連續轟炸的榴彈接連破壞射擊用的電磁場並向後仰倒。遭爆轟能量吹散的銀色流體在爆焰中閃爍着飛濺血花──「女武神」的餘彈也不多了。一旦「黑天鵝」遭到破壞等於沒有退路,因此開炮擾敵的空降大隊也豁出去了。
既然這樣,即使只限定於戰場,可蕾娜一定早就幫助過他了。
「『黑天鵝』──進入射擊姿勢。」
在第八十六區最早分派的戰區是如此,直到她們以外的人全都戰死了還在鬥嘴。
「獨眼巨人」的八八毫米炮比它快了一瞬間,轟出炮聲。幾乎在射擊的同一瞬間被撕裂的磁軌炮電磁場的龐大能量當場失控。
收到「黑天鵝」抵達定位的報告,準備動身再次讓攻性工廠型過熱的辛也目睹了那個場面。
──你那時候,默默坐視你的父母親被人槍斃對吧?
如同她現在能夠守護摯愛與他的未來、自己和自己的未來,免受他人惡意冷不防地侵擾。
但現在我可以保護你們了。保護爸爸、媽媽還有姐姐……以及當時還小的我自己。
「咦?」這次的訊息引起了她的注意,眼睛一轉過去的瞬間,就有人在叫她。她不可能會聽錯。
五門磁軌炮終於紛紛陷入沉默。這時,所有人都以爲總算是化險爲夷,不禁呼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八○○毫米,超長距離炮──你明明就沒那麼擅長射擊。
前後兩邊的貫穿痕跡往四方冒出裂痕,承受不住本身重量的構材各自分散墜落。崩壞過程就像鹽雕塑像乾燥後失去黏合力,全身剝落缺塊的模樣。神話巨獸般的威儀竟如遭受天打雷劈般不堪一擊。
它瞄準的是「黑天鵝」的前進方向──接近行動被偵測到了!
但辛沒空去確認她是否平安。一旦流體金屬得到補充,其餘四門磁軌炮就會恢復射擊功能。那樣西汀就白白犧牲了。
扣下扳機。
吹散的碎片在陽光照耀下,一時之間如彩虹般紛亂反射出七彩光芒。
「可蕾娜,再來就拜託你嘍!」
攻性工廠型的五門磁軌炮突然拋下空降大隊的「女武神」,轉向毫不相關的方向。超大重量的炮塔旋轉且迸出叫喚般的擠壓聲與火花,一齊朝向南方。
如果可以,她希望「夏娜」最初存在的炮塔能由自己親手打倒而非「黑天鵝」,所以她剛纔便再次往炮塔的裂縫攀爬上去,結果「這次」奏效了。別人將「約翰娜」交給她對付,而她也接下了任務,這點事情她想辦到。
即使如此,現在的自己可以起而反抗。
無意間她想起辛以前也做過一模一樣的回答,露出了微笑。
她小聲低喃。攻性工廠型是搭載磁軌炮的「軍團」,換言之就是電磁加速炮型的後繼機。不可能沒有配備自我防衛用的雷達──……
伴隨着多重解鎖的沉重聲響,如鳥翼固定於炮塔左右兩邊的兩對後座力吸收用鏟形元件展開、伸長。它讓表層灰塵滿天飄飛,深深插入地面底下讓本體固定於大地之上。接着張開四隻大翅膀,擺出伸長脖子伏地的天鵝般的姿勢。
『警告解除。雷達波消失。』
反輕裝甲飛彈與成形裝藥彈爆炸,用業火填滿了巨獸的肚子。鋼鐵巨獸再次屈膝下跪。
就這樣。
所以,她不想再失去更多了。
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年。她已長大成人,不再是無力的小孩。得到了戰鬥的力量、技術,以及更重要的戰鬥到底的意志。
如今,西汀岔進了「約翰娜」的準星前方。她操縱破甲釘槍,藉由卸除併發射貫釘的方式在空中變換姿勢,將「獨眼巨人」的主炮準星對準八○○毫米炮的炮口深處。
「約翰娜」──最早關住「夏娜」的那座炮塔。
「嗯。」
封鎖戰場的電磁干擾散去了。
如同灰色的天空遭到撕裂。就像過去在戰場的夜晚,曾經看見過的夜櫻絢爛紛舞。
與「黑天鵝」射控系統聯動的精確瞄準用頭戴顯示裝置自動降下。她小幅移動相當於長頸的炮身調整射角。粗長的磁軌速度慢得讓習慣了「女武神」即時反應的可蕾娜焦急難耐,先是水平方向,接着轉向垂直方向──冷卻系統開始運轉。電容器連接。正副迴路皆正常。
可蕾娜輕輕點了頭。接下來,就是自己的職責了。
──你纔是明明就在用什麼霰彈炮,總不會自以爲是射擊好手吧。
──下次我就幫你收屍。到時候啊,就由我來幫你挖墳。
可蕾娜透過光學螢幕顯示的瞄準畫面的光學影像注視這個情況,心中有所感觸。
但我打從那時候就在想,如果你死了,我會替你挖墳。至少這點小事我可以幫你做。
雖然就算去了,也沒有親屬或熟人在那裏。大概連懷念的心情都不會有吧。
轉瞬之間,「獨眼巨人」跳到了那炮口的正面。
即使如此,這是她自己選擇、自己決定,屬於自己的願望。
即使如此。就算驕傲、犧牲與傷痛都失去意義。她終究不想變得那麼丟臉,連自己的形貌、生命樣態、願望和未來都無法自己做決定。
她們總是口角不斷。
……嗯。
「黑天鵝」──人類軍初次帶上戰場的磁軌炮發出咆哮。
或者其實在她關心死神是否會不堪重負,得到辛的一句道謝時,就已經……
「──看吧,果然還是我說得對。」
扳機被壓扣到最底。
攻性工廠型的這項判斷做得相當正確,抓準了擾敵用彈幕不慎中斷的一瞬間,「約翰娜」再次完成了射擊準備。電流大蛇發出轟然巨響,衝過長槍般的炮身。
『攻性工廠型的磁軌炮已全數沉默,我們再度讓它過熱,功能停擺了!推測在一百七十秒後就會再次啓動……抱歉,再來就拜託你了。』
辛用高週波刀割開攻性工廠型的構材,擴大開口部分。不能確定磁軌炮將在多久之後復活。除了大範圍火力壓制規格的三架機體外,「送葬者」、「安娜瑪利亞」及與兩人同一小隊的六架機體對着攻性工廠型的體內一齊同時開火。
「約翰娜」的炮塔、三十公尺長的炮身,以及與炮口僅有咫尺之遙的「獨眼巨人」,被八○○毫米磁軌炮的壯烈爆炸直接炸飛。
反正那時候西汀就是看夏娜不爽,夏娜也討厭她討厭得要死。所以她們常常不是扭打成一團就是吵架,什麼事都要跟對方作對。
空降大隊沒料到戰鬥時間會拖這麼長,卻仍竭盡全力、死命地爲她爭取到這一百七十秒。第三軍團的倒戈,讓挺進射擊位置的過程中只能靠派遣旅團排除「軍團」。但同袍們仍爲她開拓了道路,她才能成功抵達預定地點。
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他好幾次理所當然地如此回答大家。好幾次──對於大家的託付和依賴,總是有所回應。對「軍團」指揮官機、前進觀測機及被機械亡靈吸收的同胞遺骸開火──用這樣的方式回應。
她輕輕點頭,回應略顯慚愧的聲音。一百七十秒。對於重新填彈得花上兩百秒的「黑天鵝」來說形同沒有第二發的機會──但是夠了。她已不再擔心失敗的後果,或是這次絕不允許失敗等事情了。
她彷彿聽見了那冷漠的語調。
打從一開始認識夏娜,西汀就超討厭她那特有的冷漠語調。她在初次遇見西汀時對她說過這句話。
兒時,被送往強制收容所的時候……
就跟在不曉得還有沒有明天的第八十六區對自己許下心願,至少自己活着與死亡的方式能由自己決定是一樣的。是她自己決定的屬於自己的願望。
甚至可以對抗一片茫然的──今後的未來。
與西汀的知覺同步──中斷。資訊鏈也沒有顯示「獨眼巨人」的數據。
戰爭剝奪了她的所有。
就連八六這個頭銜,在這場戰役的結尾大概也會失去意義吧。
「……那個笨蛋……」
供應一座都市使用都綽綽有餘、超乎常規的巨大電力化爲匍匐前進的奔雷,將彈體砸向遙遠彼方的機械神話巨獸身上。
「讓我們──結束這場戰爭吧!」
不能期待巨大身軀足以與電磁加速炮型匹敵的試製武器「黑天鵝」有什麼閃避能力。「女武神」一齊對敵機開炮,試圖轟散流體金屬以妨礙射擊。
恰如電光的電弧把灰色天地染得通白。「黑天鵝」伏地的鏟形元件翅膀與鐵灰色本體在光線反射下變得更加烏黑。瞬間的漆黑正符合了哀悼黑鳥黑天鵝之名。
「嗯,我知道,滿陽。還有大家。」
現在不同了。
電子音效響起。射控系統報告已在預測彈道的前方準確捕捉到敵影──可是,還不夠。還偏了一點點。
『警告。北北西十五公里外,自資料庫未登錄熱源偵測到雷達照射。』
「──可蕾娜!」
「讓它結束吧──由我們親手,結束這場戰爭。」
『──命中,不偏不倚。可蕾娜……汝果然厲害哪。』
被流彈轟散的「五門火炮的」流體金屬填滿了一對磁軌之間的空隙。與其分別回到原本的炮門再從體內補充缺少的分量,不如先讓一門恢復功能應急比較快。
「只有我──可以讓你安息。」
人類與世界,都是殘酷而殘忍。心眼惡毒、蠻不講理。
她祈禱般地呢喃:
這一直讓她痛苦不已。一直都是,所以──她很害怕。
看來,想戰鬥到底然後戰死是沒得指望了。
大家都在賣命,都在出一份力幫助可蕾娜──所以再來只要自己把敵人射穿就好。
攻性工廠型開始崩裂了。
準星對準目標。
宛如蒼穹破碎,成千上萬玻璃迸裂的巨大音量響徹四方。
可以對抗「軍團」、絕望,以及不公不義的欺壓。
其實早在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她卻現在才終於有所自覺。
「──想得美咧!」
是辛。
「收到──交給我吧。」
只因搭載電磁干擾用裝備的「勒能·楚」已遭擊毀,或是無法正常運作。緊接着,這次反過來換成赫璐娜對第三軍團發出指令的頻率遭受干擾。不屬於她的聖者之聲,以未遭干擾的清晰音色透過無線電傳遍戰場。
『我以地之姬神的真正聖名「 」下令!第三軍團的所有神之劍戟,即刻結束你們的聖務!」
作爲預防叛變的安全閥對全體神戟預先灌輸的祕隱之言,令他們無關乎個人意志地停止了戰鬥行動。儘管這個安全閥至今從未使用過任何一次,但在最後關頭似乎還是發揮了正確功效。假如第三軍團拒絕接受聖一將的命令選擇抗戰到底,聯邦軍兩個部隊的指揮官接下來的這些話就沒有發出的機會了:
『華納女神呼叫機動打擊羣。第三軍團已停止戰鬥。我軍於接回空降大隊後,即從聖教國軍支配區域撤退。』
『假海龜呼叫蟻獅聯隊全體人員。與第三軍團的戰鬥宣告結束,準備回援空降大隊撤退。本隊將與第二軍團共同排除「軍團」──』
聽到蕾娜放下心來的銀鈴嗓音,以及吉爾維斯稍微鬆了口氣的男高音……
心中的絕望讓赫璐娜很想直接癱坐在地。
大地啊。遭到斬首的有翼女神啊。
「禰爲何棄我於不顧呢……」
這時蕾娜傳來了通訊:
『赫璐娜,你輸了……現在還來得及,請你投降吧。』
這種認真爲赫璐娜擔心的聲調令她不禁笑了出來。身爲鮮血女王,怎會如此的……
「你在同情我嗎,女王?同情一個對你與你的騎士兵刃相向的人?」
『不。』
蕾娜的聲音平靜柔和且嚴厲。
「我只是不希望你讓八六來爲你的願望負責,揹負你的死亡陰影──他們並不是什麼英雄。而是忙着自衛、自救,在戰爭中受傷的孩子……就跟你一樣。」
大概是吧。其實赫璐娜也明白。
就算如此,她還是想拉他們陪葬,希望他們期望落空而死。
希望就跟赫璐娜他們一樣,得不到回報。
這樣自己與神戟──才能覺得自己得不到救贖是無可奈何,而非他們的怠慢所導致……
講到一半,辛抬頭仰望那東西。
對着他那擺明了不爽走人的背影,西汀出聲了:
「…………?那,又怎麼樣……」
「…………」
柴夏看看她在子視窗上開啓的那個影像,輕聲說道:
看來作戰前的那場鬥嘴……應該說打情罵俏,對辛來說還沒有結束。
就算從偵察的動作發現行蹤已被聖教國軍感應到,也沒必要只是因爲被發現就老實地揮軍進攻。但它卻好像故意打給人類看似的,靠近到極近距離讓人類展開抗戰。
『──第三軍團當中,負責引誘並拘束「軍團」的部分師團,在旅團本隊往射擊位置進擊的期間似乎仍在與「軍團」交戰,就像要完成原本的任務。』
「──你命也太硬了吧,西汀。那種狀況下一般早就死了吧。」
目的是絕不讓人類注意到支配區域深處──用一個浮誇且奢侈的誘餌,讓潛藏於該處的真正威脅躲過人類的眼睛。這就是攻性工廠型。
「真想趕快讓這場戰爭結束……然後輕鬆愉快地活完下輩子,你說是吧?」
「……辛你最討厭了。」
既然如此,爲了不失去像夏娜一樣更多的同伴……
這附近離前線很遠,火山灰也幾乎沒飄到這裏,天空高遠而蔚藍。車陣刻意放慢速度,在漫布秋日氣息的異國原野上前進。一整片自然生長的灌木花香爲敞開的車窗送入芬芳的涼風。
在聖教國的北方,「軍團」於空白地帶擴張的支配區域中,人類肉身能前進到的最深處地帶。她的異能感應範圍與「原始異能者」相比極其狹窄,不大老遠帶到這裏就無法捕捉到「那個」。
「嗯?」辛轉過頭來,西汀沒回看他便說:
「是喔。」西汀點點頭,伸了個大懶腰。
爲了不被「黑天鵝」的炮火波及,先鋒戰隊剛纔暫時遠離攻性工廠型,等擊毀它後纔回到殘骸旁邊。他那能夠聽見「軍團」聲音的異能,也從崩毀的殘骸中聽出了即使遭到破壞仍勉強維持運轉的「那東西」的位置。
聲調就跟平常的辛一樣沉穩,儘管他們似乎跟攻性工廠型展開了一場慘烈激戰,所幸看樣子沒有受傷。蕾娜鬆了口氣,然而隨後聽到的是:
在派遣期間爲機動打擊羣準備的宿舍大廳,隨同政務官聖者前來謝罪的聖一將回答了她的問題。這位將領比起頭銜一樣太過年輕,大約只有二十來歲。有着緊緊紮成髮辮垂落下來的陽金種金色長髮及同種色彩的一雙鳳眼。
『──蕾娜。』
「劈頭就講這個啊。我倒覺得連存活率零的特別偵察都能活下來的某某人沒資格說我吧。」
「維克特殿下果然英明──一如您所說的東西,已經找到了。」
其間,聖教國的注意力將被迫集中在攻性工廠型一架機體上。「軍團」支配區域原本就因爲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而無法一覽無遺,再加上空白地帶特有的拒絕一切生命的灰色塵暴。
「辛你最討厭了。」
赫璐娜似乎沒派人去拘捕留在基地的機動打擊羣整備人員──大概也沒那個多餘的戰力──縱使爆發了小衝突,整備人員還是成功保住了自己的安全與「狂怒戎兵」。
『──嗯,我回來了。』
「西琳」捕捉並傳送回來的「那個」光學影像已保存在「家兔」裏了。儘管由於太過接近反而會有被發現的風險,畫面有點遠,但應該夠用來做分析了。
停頓一下稍作思考後,蕾娜接着說:
即使如此……
「……果然如此。聯邦軍那些參謀分析得實在準確。」
辛探頭看向好幾人合力撬開的「獨眼巨人」被撞扁的駕駛艙,忍不住半睜着眼看着躺在下方的西汀。只能說這傢伙真是好狗運。
「我是說『戰場』。只要把那裏當成了棲所,就覺得也不賴──我本來覺得就算一輩子就這麼活在戰場上也沒啥不好。在第八十六區是,聯邦也是。」
據說在聖教國會用這種金色小花來泡茶。
「──找到了,哥哥。」
攻性工廠型的動向,坦白說十分不自然。
或許是察覺到蕾娜在跟辛說話,菲多迫不及待地靠過來,蕾娜一面側眼看看它,一面問道。雖然很想再跟辛多說幾句話,但不能繼續把時間花在與作戰無關的閒聊上。
『是你先在別人準備出擊時講話讓人分心的。』
結果還是給我失控暴衝一通。
令人意外的一番話讓赫璐娜睜大眼睛。
畢竟遍體鱗傷,所以動作做到一半就喊痛中斷,維持着不上不下的姿勢,活力充沛地嚷着:
都這種狀況了,西汀依舊嘴巴不饒人,身上到處流血加上似乎無法自行站立,也就是處於遍體鱗傷的狀態,精神卻好得很。
蕾娜在這一個月的作戰期間也喝慣了這種茶。在簡報會議、在基地每天的餐桌上……在爲了赫璐娜惹的事端安排會面道歉時也是。
蕾娜與管制人員會合時已有第二軍團的部隊擔任護衛,禮貌周到地給「華納女神」放行。就在她不禁稍微放鬆心情輕呼一口氣時,接應部隊通知她說已經和空降大隊會合了。
「你說得對──只有我,絕不能棄我的部下們於不顧。」
思文雅定睛注視遙遠的北方,讓金色眼睛發光──在品種改良的過程中,只有她身上重現了部分異能。
不知道究竟經過了何種激戰,他在到處像是被巨人毆打過般變成空地的廢墟都市中,與辛等空降大隊人員會合。爲了保險起見,吉爾維斯讓同行的副長與麾下的「破壞之杖」在回收作業完成之前戒備周遭環境,自己則駕駛座機前往廢棄都市的北端。
「啊──真是受夠了!我再也不幹這種事了!」
誅殺了珍視到令她無法剋制情緒的人,還受得了嗎?
沒想到開口第一句話就要菲多。
「……算了。」
『即使你的企圖已經敗露了,還是一樣。赫璐娜,你的部下後來仍用自己的部隊繼續拘束大半「軍團」──很可能是要阻止它們妨礙旅團本隊的進擊。以免八六出現人員傷亡,導致你罪加一等。』
攻性工廠型遭到擊毀後,本來爲了救援攻性工廠型而正在路上準備來到這座廢棄都市的「軍團」都回支配區域深處去了。接應部隊路線上殘留的「軍團」也有蟻獅聯隊及從第二軍團調出的部隊負責對應。散佈於廢棄都市中的自走地雷也掃蕩乾淨了,因此現在辛他們空降大隊的周圍沒有敵機。
「那麼,你說想帶回來的東西是──……?」
所有人都攜帶着突擊步槍,但沒有人用槍口指着她。她沒等到槍口指着她就放開了指揮杖,慢慢跪下了。
「……你沒事嗎?」
蕾娜看了看光學螢幕角落顯示的時刻,從那時到現在才過沒幾小時。可是那場平凡無奇的對話,卻像是發生在幾天前一樣遙遠。
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辛有些忍俊不禁。
「死神弟弟你是發燒了嗎?竟然擔心起我來了。」
辛不禁一陣惱火,走下「獨眼巨人」的殘骸。
辛這次沒再回嘴了。
「那麼,死神弟弟。戰況怎麼樣啦?」
『──只是撤除家族地位及自我軟禁恐怕是無可避免了。』
「我再也不想幹這檔事了。什麼戰爭,我受夠了。」
歌頌待到生命盡頭來臨纔是驕傲的戰場……
雙色的雙眸嚴肅地回望他。
「……辛苦了,各位『西琳』。請你們自盡。」
找到了那個由鋼筋組成,宛如集合六角柱描繪出六芒星的摩天巨塔。
以及……
「這樣最好。班諾德的囉嗦聽這一次就夠了。」
說完,辛略瞥她一眼問道:
「講這雖然有點早……歡迎回來。」
「……!」
『我們這邊都還好。只是你好像又亂來了,竟然幾乎手無寸鐵地逃出敵方的司令部。』
「可是呢,只要身在戰場……就會遇到這種事。就會有同伴送命。」
「辛──你辛苦了。」
通訊中斷。彷彿以此作爲信號,一羣不歸她指揮的珍珠色軍服士兵衝進指揮所。臂章爲猛禽圖案,代表的是第二軍團的神戟。
因爲別無所有,所以只能抓着不放,令人厭惡的第八十六區絕命戰場……
『開玩笑的,抱歉……不過,我的確需要你派菲多過來。』
你們爲何棄我於不顧?地之姬神、同胞們,以及我的祖國。
只有他們……只有他們在全世界都棄我於不顧時,仍然沒有拋下我。
「真是……!」
吉爾維斯之所以加入空降大隊的接應部隊,一方面當然是想讓全體八六少年兵平安回家,但更重要的是爲了達成目的。
「雖然變得極端稀薄,但聖教國異能者感應到的『顏色』還在──聖教國神諭捕捉到的威脅並非攻性工廠型。」
接着空降大隊的指揮官與她連上知覺同步,對方還沒說什麼,蕾娜就先說了:
能夠感應到遠處威脅,目前在聯邦與聖教國只剩少數倖存的──陽金種的「神諭」。
「所以……」西汀回看望着自己的血紅雙眸,爽快地笑了。
畢竟他們的接應工作尚未結束,換言之還在作戰中,因此辛的應對方式纔是對的,但蕾娜之前緊張了半天,聽到這番話不禁有點生氣。她這邊也一樣發生了很多事,她也很賣力,更重要的是她也很擔心辛。
懷念又害羞的心情使她綻脣微笑,重說了一遍。
辛很氣自己看到「獨眼巨人」像是跟「夏娜」一起炸飛時心裏還有點着急,所以決定不說出來。
「──該怎麼說呢?其實待在那裏,也挺自在的。」
「雖然被炸飛了,不過可以把五門磁軌炮的殘骸帶回去。還有攻性工廠型的一部分控制中樞。」
到了回國的日子,聖教國軍準備了豪華的特別列車將他們送到國境附近,大概是對他們遭受國內醜聞波及所表示的歉意與誠意吧。
先不論只是服從命令的神戟,赫璐娜等於是自己選擇叛國。蕾娜問到她之後的處境──託圖卡聖一將的回答是不會處死。聖教國原本就是因爲教義將流血視爲絕對惡行加以嚴禁,纔會讓神戟擔負所有兵役。即使是罪犯,處死就是犯下殺人罪。所以他說聖教國沒有死刑制度,不會處死她。
『你只是不希望別人害你們失去更多事物,對吧?既然如此,請你別再貶低你的士兵最珍視的你自己了。不要白白送命,讓你的士兵失去你。他們已經保護了你,光憑這一點你就該報答他們。』
柴夏命令這些早在作戰開始的幾天前,就已聽命憑着仿造少女外型的嬌小身軀而非「阿爾科諾斯特」潛入「軍團」支配區域最深處一百公里位置的役鳥們自盡。雖說令人同情,但絕不能把她們交給聖教國甚或是「軍團」。
能心無掛念地講這句話,不知怎地讓她感覺很幸福。
『蕾娜,可以請你派菲多過來嗎?有東西要帶回去。』
他那揶揄的語調讓蕾娜噘起嘴脣。
「──噢……」
只有一股笑意,透過知覺同步傳達過來。
「結束了。現在在等接應部隊。」
「分享給機動打擊羣──但願他們那邊也有找到些什麼就好了。」
柴夏在空降大隊裏的職務包括轉傳通訊與提供高度分析。
『關於自我軟禁,我個人是希望至少能在這場戰爭結束時可以請求赦免……這番話或許不該在遭受倒戈的你們幾位面前說,但各位沒有奪走那些孩子及她的性命。因此地之姬神有言,認爲應該讓她活下去。』
『……那麼那些神戟……』
『他們是真的毫無罪過,就只是聽從聖者的命令罷了。只是在軍隊重組時,應該會將他們送回教育所──而藉着這次機會,或許也該重新考量這項習俗的正確性了。因爲姬神已派「軍團」來讓我們知道這項習俗無法維持下去。』
就連蕾娜也聽得出來,這位將領今後打算堅持這一套說法。
她知道這位將領今後將會對抗數百年來支配着聖教國的習俗。
藉此向家人全數爲此喪生,以這種手段編造出戰火聖女的責任,今後卻連這都要遭到剝奪的赫璐娜贖罪。
但──儘管蕾娜覺得這種改變是一種解決之道與進步,可是如同蕾娜至今也一直目睹到的,八六們向來不願轉身背對戰場,被人關在和平社會之中。那麼對神戟們來說,這種改變又將會是……
對於寧可祖國被滅,也要高聲捍衛自己擁有的事物的赫璐娜而言,又是……
「嘿!」
「哇!」
就在她一邊望着窗外,一邊忍不住去想這些自己再怎麼想也沒用的事情時,有人把某種冰冷的東西貼到她的脖子上。
蕾娜嚇了一跳轉頭一看,是可蕾娜。她一手拎着兩瓶汽水,好像是用結着水滴的瓶子表面來冰她。是聖教國特產的柑橘類及添加蜂蜜香氣和味道的飲料。
可蕾娜拿一瓶給她,坐到她對面的座位上繼續說:
「你在想聖教國那些小孩的事?」
「嗯……」
蕾娜兩手握着拿到的飲料瓶子嘆氣。
可蕾娜見狀,從容自在地聳肩道:
「──像你這樣什麼都往肩上扛,太累了啦。」
感覺到白銀眼眸隨着「咦?」的一聲望向自己,可蕾娜刻意擺出恬淡的態度打開汽水瓶蓋。
可蕾娜當然也覺得他們很可憐。
這還用說嗎?
然後苦澀、難過地扭曲了起來。
看到大家嘰嘰喳喳語笑喧譁的模樣,可蕾娜也笑了起來,然後悄悄地離開座位。
坐他對面的萊登回瞥她一眼,挖苦般地揚起一側眉毛後離開座位。他拍拍瑞圖的肩膀,讓興味盎然的瑞圖和闊刀戰隊的少年們站起來,把他們帶走。分散坐在附近座位的先鋒隊員們也在克勞德、托爾或達斯汀的催促下離席。眨眼間,現場就只剩下她與辛兩個人。
我想也是。
「什麼嘛,不是那種露骨撩人的香味喔?真沒意思。」
被迫上戰場打仗,現在又要被剝奪這項義務的神戟與赫璐娜,簡直就像是她跟大家的鏡中倒影。但……
接着換安琪有話要說了。她從跟蕾娜背靠背的座位,把兩隻手肘放上椅背頂端探頭出來說:
那是因爲深知無法回應這句話,回應可蕾娜的心意──也無意回應,而流露的苦澀。
「這樣的話,蕾娜我跟你說。船團國羣的以斯帖上校在我們回國的時候託我帶了份禮物。說是龍涎香,是船團國羣特產的精油,從原生海獸身上採集到的。我也拿到了一點,非常好聞喔。她說等蕾娜認真給了辛答覆後,就請我拿給你。」
所以就讓他繼續睡,自己把想講的話講一講或許也沒什麼不可以。他已經很累了,或許還是別把他吵醒比較好。
「呃……你是說……」
……嗯,我知道。
既然是爲了整理自己的感情,對自己的感情做個了斷──選擇逃避就沒意義了。
「喜歡你從來沒有讓我──遇過什麼壞事啊。」
「順便說一下,據說我們聯合王國三代前的國王陛下也在初夜的牀笫上用過。在讓人聯想到海底深藍色彩的同時又隱約顯現出龍族的威嚴,是一種莊嚴清新的香料。」
想回答她的話,以及能對她說的話……辛無語地面對互相矛盾的兩者,經過思考──到最後,只回答了一句話。
其實她也不清楚,好像是吧。
喜歡在第八十六區,拯救過她與同伴們的他。喜歡這位戰友、這位同胞、這個家人。喜歡這個如果能將她放在第一位該有多好的人。喜歡這個她最珍視、最依賴的──大哥哥。
「你要幸福喔。一定──要幸福喔。」
什麼才叫幸福,或是自己想變成怎樣的人,如果這一切──都是自由的一部分,她希望能夠自己做決定。
蕾娜慌了。柴夏則肅穆地點頭。
「這樣講可能有點冷淡,不過蕾娜跟我都沒辦法再爲他們做更多了。畢竟到最後究竟想成爲什麼樣的人,只有那些孩子自己清楚。」
列車的客車有幾節供蟻獅聯隊的隊員們使用,其他供機動打擊羣使用的車廂自然而然分成了男女兩邊。可蕾娜打開車間門,走進少年們聚集的隔壁車廂──她事前已經確認過他的位置,所以知道他在哪裏。
血紅的眼眸。
「……嗯……」
「所以……」
「安琪!」
看她滿臉通紅地用蚊子叫似的音量這麼說,應該沒在騙人。
至今也是,以後一定也是。
──其實沒關係。
那是因爲蕾娜實在太愛逃避,馬塞爾同情起辛的處境而找人商量,還有安琪忍不住抱怨,以及瑞圖不小心說溜了嘴的關係。
她有權過問這件事。絕對有。
西汀趁機胡鬧地補上一句,接着連滿陽都來起鬨。蕾娜越來越慌了。
另外以實瑪利那邊也有幾個人去找他商量、抱怨或是說溜嘴,所以在弄到龍涎香這件事上,其實以實瑪利也有參一腳。
「……以斯帖上校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啦……!」
「那好,等回去之後,蕾娜你第一件事就得跟辛約會。這可是你們成爲一對之後的初次約會,很值得紀念喔。」
到了緊要關頭,懦弱的自己探出頭來呢喃着這些話,但是可蕾娜經過重新考慮,覺得這樣不行。
這麼做只是爲了整理自己的感情。不用讓辛本人聽見也沒關係。
上次作戰受了傷,傷纔剛好又立刻負責空降作戰,而在這場作戰中又發生一堆狀況,他一定很累了。看到一半的書在手心底下朝下攤開,缺乏防備到了只差沒來一隻黑貓。
總之,「好。」可蕾娜點了點頭。
他要是沒得到答覆……可蕾娜這之後就傷腦筋了。
「你……認真給他答覆了沒?」
例如她跟大家剛開始受到聯邦保護時,他們──很討厭聽到聯邦說「你們要這樣才能過得幸福」,帶着同情叫他們走進和平的籠子裏。現在還是一樣討厭。
可蕾娜覺得這是世上最美的顏色。
「聽說原生海獸在求愛時會散發這種香味。按照徵海氏族的風俗習慣,好像會在求婚或是洞房花燭夜的時候搽喔。」
只回答了這句無論他想對可蕾娜說什麼,最終都無法回應這份感情的他唯一能說的話:
希望同伴、家人與摯愛的人生道路上能得到「那個」,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會永遠喜歡他。
辛還沒問「什麼事」,可蕾娜先發制人地說了:
「是說或許我這麼說不太好,但比起其他國家的小朋友,蕾娜身邊明明就有個更需要你重視的人。你可要把他擺在第一位喔。」
蕾娜羞紅了臉,白銀眼眸心慌意亂地四處飄移,但可蕾娜當然不會放過她。她半睜着金色的大眼,故意擺出嚇人的表情。
「──抱歉。」
「現在還是一樣喜歡……我想,我會一輩子喜歡你。」
就算跟那個人成爲情侶……雖然還無法想像,不過就算跟那人共組了家庭……
可蕾娜輕輕搖晃了他幾下後,他低哼了一聲。薄薄的眼瞼睜開,眨了兩三下眼睛後抬頭望向可蕾娜。
在這同樣開窗飄散着淡淡花香的車廂內,辛靠坐在四人促膝而坐的對坐座位裏,發出細微的鼾聲。
「假如喜歡比較妖豔的香味,梔子、茉莉花或月下香如何?按照我們族人的習俗,洞房花燭夜的時候會使用很多香氣甜蜜又性感,簡而言之就是具有催情作用的花喔!」
「我曾經喜歡過你。」
你這種殘酷的個性……誠實得殘酷的個性……
「給了……」
總而言之,安琪露出甜美的笑容。
就算以後,她喜歡上了別人。
看到可蕾娜笑着這麼說,辛沉默了半晌。
「沒關係。因爲一直到現在……」
如果不能自己決定,那些孩子……恐怕也就無法真正逃離受人剝削的記憶傷痛。
「辛,我有話跟你說……可以打擾一下嗎?」
她一定還是會繼續喜歡辛。
紅眸一開一闔,眨了一下。
你不會跟我打馬虎眼。不會明知只能拒絕我卻敷衍我,或是說謊逃避問題。
即使是這樣的世界,這點心願得以實現應該不爲過吧。
我好喜歡你,我──溫柔的死神。
順便一提,就在附近的安琪、西汀與滿陽,還有米卡與柴夏都假裝沒事卻轉過頭來看她們倆,蕾娜當然也發現了,所以一定覺得很難爲情吧。
「──辛。」
她小聲呼喚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