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灰姑娘的戰場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2.7萬 字
如雪的灰塵紛然飄落。
在諾伊勒納爾莎聖教國管制官有些近似禱詞,帶有獨特抑揚頓挫的廣播聲迴盪的臨時機庫中,辛邊戴手套邊走着。
「女武神」在機庫裏一字排開,這些是辛指揮的第一大隊──在這場作戰中稱爲挺進大隊的部隊機體。機體比起大隊成立時少了一些,另有「貓頭龍」與「阿爾科諾斯特」各一架加入隊伍以彌補空缺。
笑臉狐狸的個人標誌早已不在隊伍裏的任何一處。
……賽歐。
辛無意間想到他現在是否已被轉院至聯邦醫院,隨即輕微地搖了頭。作戰即將開始,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聖教國的軍事設施有一項特徵,就是建造成完全隔離室外空氣的構造。辛目前所在的這個臨時機庫,也以外牆與透明建材製成的卷門完全密閉以隔絕外界,室外空氣經由過濾器提供。可能是因爲這樣吧,機庫明明位於戰場,其中卻沒有滿滿的灰塵或金屬燒燙的氣味,清淨的空氣讓人聯想到宗教設施。微亮的珍珠色建材地板、牆壁與天花板,同樣缺乏軍事設施特有的印象。
其中彷彿自空間浮現的不祥暗影,一個色彩昏暗的巨影映入了眼簾。
在「女武神」隊伍的後方,那個巨影莊嚴地佇立於機庫的黑暗中。龐然巨軀幾乎要迫近高聳的天花板,特有的炮銅色烤漆宛如世間萬物全都沉沉睡去的夜晚天空。
「狂怒戎兵Armée furieuse」。
「──來確認作戰內容吧,芙拉蒂蕾娜·米利傑上校。」
諾伊勒納爾莎聖教國第三機甲軍團西迦·圖拉的指揮所,看在習慣了聯邦軍粗莽司令部的蕾娜眼裏,簡直像是異教的至聖所。
蛋白石色的玻璃天花板上,葉脈狀銀框縱橫遍佈橢圓形的天蓋。磨亮如鏡的地板與牆壁呈現白金中藏着彩虹的珍珠色。再加上在玻璃半球體內部浮現影像、形狀獨特的全像式顯示器;以光線將文字投影至空中的觸控螢幕型控制檯;同樣採用珍珠色的軍服當中,覆蓋整個頭部的帽兜給人隱修士般印象;整體看來一如神域般潔淨。
投影於指揮所正面的半球體全像式顯示器的作戰圖上,北方「軍團」支配區域中的一點,配合着第三機甲軍團軍團長的發言一明一滅。
「目標爲排除空白地帶內部,將勢力擴張至前線七十公里處的新型『軍團』攻性工廠型緊捺·庫庫。參加戰力包括我等第三軍團西迦·圖拉與第二軍團羿·塔法卡,以及本次自聯邦派遣而來,由機動打擊羣第一機甲羣與義勇聯隊蟻獅組成的兩個聯隊──聯邦派遣旅團。」
聲調纖細而玄妙的嗓音宛如無數玻璃薄片閃爍着光彩喁喁私語。彷彿搖響無數細微的金鈴,又如水琴窟在雨中歌唱的迴音。
蕾娜不禁有些困惑地回看對方……派赴聖教國都已過了將近半個月,她還是不習慣跟這位軍團長閣下相處。
在視線的前方──有着陽光般金色頭髮與眼睛,嬌小纖弱的少女輕聲一笑。
「極西諸國軍的各位將領應該已經習慣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每位人士初次見到我的時候,也都是驚訝得目瞪口呆。好久沒嚇別人一跳了,感覺真是既新鮮又開心。」
赫玫璐娜德·雷羯聖二將。
「失禮了,雷羯二將。雖然事前已經聽說,這在聖教國並非特殊的情況……」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沒辦法呀。因爲聖教國的戰場──空白地帶聽說無論哪個地方,都是像這樣滿天的灰塵。』
「謝謝你,蕾娜姐姐!」
赫璐娜接着說:
「啊。」蕾娜睜大眼睛。
「對,餘忘了……那麼,這個『可能是』電磁炮艦型的『軍團』,即使已在射程範圍內仍未用炮火轟炸我方,就表示……」
瑞圖代替尤德率領的第二大隊與滿陽負責指揮的第三大隊在遠離先鋒戰隊與「狂怒戎兵」足足十五公里的前方,於最前線附近待命。這時他們待在僞裝成彈藥與燃料等物資供應點,同樣呈現珍珠色的組合屋式僞裝倉庫羣中。
「我們軍團的孩子們,都有父母兄弟死於『軍團』之手。」
「破壞神」按照出發順序聚集在「狂怒戎兵」周圍,在其中一個角落,萊登待在待機狀態的「狼人」旁邊一手按住耳麥。辛將眼睛轉過來看他,他回看回去說:
看到參謀官儘管始終面朝前方,淡金色雙眸中卻有着愛護妹妹的溫柔親情,以及彷彿愛戴皇女般的深深尊崇,蕾娜覺得很溫馨。這個小小軍團長閣下一定很受到她的部下敬愛。
「根據聖教國的事前觀測,攻性工廠型Halcyon應該是從自動工廠型改良而成的了──承襲了自動工廠型時速僅有幾公里的緩慢腳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出發前,葛蕾蒂告訴過她。
「──我也是。」
只是在這聖教國當中,他們將這當成不確定的推測。就連知覺同步的存在也沒有向聖教國公開,上級嚴令他們作戰時必須同時使用無線電,以隱匿其存在。
『你跳過太多部分了,瑞圖。這樣聽起來,簡直好像要由我們所有人發動突擊似的喔。』
是她的門第讓年僅十五歲就擔任軍團長的她非得如此。
「正因爲知道此事,大家纔會這樣欽慕我──因爲我們都是亡失了家人的……同一個陣線的人。」
赫璐娜依然仰望着正面螢幕,沒有看她。她所指揮的第三軍團「西迦·圖拉」,有着星斑青灰駿馬的部隊章。
在紛然飄降的灰雪中散發朦朧幽光,無臉大軍駕馭的異形馬羣。
──茨裏諸·由那·雷羯!
參謀官再度乾咳了一聲。赫璐娜這次露出促狹的表情,誇張地聳了聳肩。
「──已經下定決心,要讓餘派上用場了嗎,辛耶?」
聖教國軍即使看在少年兵出身的瑞圖眼裏,一樣是軍紀嚴明且領導有方、軍容整肅的精強軍隊。儘管裝備或設備跟大國聯邦相比之下損耗程度不輕,但士氣高昂,佈署於前方的部隊無論是編隊還是候命士兵們的神態都沒有半點鬆懈。
戰況──激烈至此。
該說是對軍團長少女的崇拜嗎?全體士兵似乎都隨身攜帶她的肖像畫,動不動就像祈禱般唸誦其名,此時到處也都有肖像旗隨風飄動,無臉的士兵又一次歡聲雷動地叫她的名字,整體狂熱到有點異常,但更重要的是……
但蕾娜轉頭時,她那白皙的臉龐已恢復成原本的柔和微笑。
或許就類似辛的感應範圍遍及共和國與聯邦西部戰線全域的異能吧……不過數十萬公里應該是言過其實了。
「──我還是覺得那個看了不太舒服。」
芙蕾德利嘉所指的,並非在這次作戰中將觀測員的職責託付給她。
聖者是諾伊勒聖教對高階神職人員的稱呼。據說聖教國的高階神職人員同時是政壇高官,也是軍隊指揮官。但沒想到除了開戰時年紀還太小無法上戰場的赫璐娜之外,竟然所有人都……
她的金色雙眸頓時變得不知所措,像捱罵的小貓般抬頭看着蕾娜──沒錯,赫璐娜說到底並沒有惡意。只是根本性的觀點跟蕾娜有些許不同罷了。
Halcyon。傳說中棲息於北海的鳥禽名稱。
赫璐娜頓時容光煥發──看到這種地方,就會覺得她果然是個比蕾娜小三歲的年幼少女。
但實際上藉由辛的異能,這幾乎已是確定的事實了。一被配置在聖教國的前線,辛就感應到了電磁炮艦型的存在,而不需要多少時間,他就確定那跟聖教國所說的攻性工廠型發出的是同一種聲音。
「……不過話說回來,弄得真是複雜啊。簡單來說,就是攻性工廠型與那電磁炮艦型合體了不是嗎?餘是覺得繼續稱它爲電磁炮艦型也並無不可啊。」
聽說這位少女正是蕾娜等聯邦派遣旅團將協同作戰的──聖教國軍第三機甲軍團的軍團長。
面對仍難掩困惑的蕾娜,赫璐娜的笑聲高雅而輕快。春日淡弱陽光般的金髮有着細微的波浪起伏。金色眼眸宛若白亮、甘美地熔化墜落的落日。水鳥般纖瘦的肩膀與苗條的肢體包在金線刺繡的白衣裏,指揮杖高過她嬌小的個頭,成串的玻璃細管鈴鐺隨身體動作噹啷作響。
「收到──芙蕾德利嘉,你也開始移動吧。」
與聖教國對峙的「軍團」主力以空白地帶爲勢力範圍,所以聖教國的任何一處戰場都受到這種灰雪所支配。當然,聖教國的軍服及機甲的形狀也受其限制。
因此,聖教國的軍人在機庫外無一例外都會穿上防塵裝備,並且根本不具有相當於步兵的兵種。聖教國的機甲會率領無數的小型子機而不是隨伴步兵,在它們的掩護下穿越戰場。
替攻性工廠型取的幽世麗鳥緊捺·庫庫這個稱呼也是,因此在聯邦軍之間通訊時都是使用替換成聯邦語言的稱呼。
她維持着楚楚可憐的微笑,用一種理應如此的語氣天真無邪地說道:
赫璐娜的號令同樣高亢澄明,並帶着獨特的迴音在落灰戰場中清越地響起。回應石英砂粒般的細微聲調,下個瞬間傳來了彷彿軍團全體人員發出咆哮的吶喊聲。
「憑電磁加速炮型或電磁炮艦型的最大射程,視射擊開始位置而定可以轟炸聖教國全境──一個弄不好,可能靠僅僅一架『軍團』就能在一夜之間攻陷聖教國。」
「只不過是從狀況推測起來,可能是這樣罷了。在擊毀且進行調查之前還不確定。」
「聖教國的佯攻部隊引開『軍團』前線部隊時,汝等挺進大隊將攻進前線腹地,將攻性工廠型困在作戰區域。餘等本隊就趁此時通過佯攻行動在敵方部隊之中開出的空隙,攻進『軍團』支配區域六十公里處,擊毀攻性工廠型……是吧──就像這樣,作戰概要餘掌握得清清楚楚。儘管交給餘吧。」
儘管每個國家有所不同,軍團基本上都是由多個師團十萬餘名人員組成的龐大兵力。小於師團的旅團與聯隊由二十幾歲的葛蕾蒂及十幾歲的蕾娜率領都已經是戰時特例了,這裏竟然由十五歲上下的少女擔任軍團長。這已經不是特例而是異常了。
的確,雖然不比在祖國曾擔任方面軍──大約由多個「軍團」組成──指揮官的維克,但聯合王國實行由國王獨領統帥權的君主專制政體,而他是該國的王子。國王之子代行國王的統帥權合情合理。
瑞圖跟他們交換零嘴,玩玩看翻牌對對碰,像軍隊常有的那樣比伏地挺身次數,最後雙方都得意忘形起來,把辣醬與聖教國特有的辛香料加到茶裏玩大家輪流喝的膽小鬼賽局,結果被辛與像是聖教國長官的年長少年跑來罵人──對,當時他們還把軍團長的肖像畫拿給瑞圖看。有着淡色金髮與金眼的滴金種少女,就像對待一件寶物那樣,把容貌神似童話故事中精靈的高貴少女畫像拿給他看。
由於位於半島中央的火山進入活動期,它散播大量濃煙與火山灰導致此地不再適合人居。居民、動物甚至是整個國家都逃離了此地,就這樣數百年處於無人狀態──如今陽光仍被滯空的厚重灰塵遮蔽,地表覆蓋着一層厚灰,與熔岩一同被汲起的重金屬污染了水源,造就了拒絕所有生命的北方異境。
說完,辛眯起眼睛。難怪聖教國會焦急了。
「不會,請別放在心上……還有,赫璐娜,也請你叫我蕾娜就好。」
崇拜、狂熱,或者是──信仰。
「我知道啦──首先由聖教國發動佯攻對『軍團』正面施加壓力,引出並困住敵方部隊。其間諾贊隊長他們挺進大隊與我們旅團本隊繼續躲起來待機,對吧?……雖說聖教國那些人好像還滿有實力的,佯攻交給他們完全不用擔心,可是……」
此處是長達數百年終日降下火山灰的飄雪,火山灰所封鎖的荒野。
作戰第一階段開始。由聖教國軍兩個軍團組成的佯攻部隊於此刻出擊。
「──辛,佯攻的聖教國第二、第三軍團動身了。目前一切照計劃進行。我們很快也要按照預定計劃出發。」
在聖教國,出生的家庭會決定一個人該從事的職業。軍人們換言之就是出生自軍人世家,那麼這十一年來聖教國的戰死者就全都是此時戰場上士兵們的家人了。
「──所以我們的任務,就是在攻性工廠型到達那個射擊開始預測地點之前,先把它打倒對吧?」
「如同參謀所言,神諭無法掌握威脅的具體內容。爲了做確認,我們讓偵察兵深入『軍團』支配區域的結果──終於發現了那頭巨獸,攻性工廠型。」
「…………」
──雷馬·雷福·赫玫璐娜德!
「還請叫我赫璐娜就好。上校的年紀正好就像是我的姐姐。若您能把我當成妹妹,我會很高興的。」
在機庫外稀稀落落地來回走動的聖教國士兵穿着緊密覆蓋全身的珍珠色戰鬥服,又用看起來像防塵用的面罩與護目鏡把頭部完全遮住,看不見任何一個人的臉孔。他們的座機同樣也是有着珍珠色裝甲,形狀陌生的機甲。
沉默佇立於一旁的聖教國軍年輕參謀官維持着面朝前方的姿勢乾咳了一聲。赫璐娜遭到規勸,細瘦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啊──是啦,沒想到語言不通,有些遊戲還是有辦法玩得起來。」
『可是,瑞圖你不是跟那些駕駛員處得很好嗎?』
只是不信神或天堂的八六不具有能那樣瞻仰的對象。
「那麼,赫璐娜──順便想請教你一件事,你們是如何捕捉到遠在前線七十公里外的攻性工廠型呢?」
『嘻嘻。』滿陽笑了。
「既然人天性喜好『放蕩』,水習於往低處流,異國人民不願遵從我等諾伊勒聖教的嚴格教規自是不可強求。更何況早在三百年前,我們就已經瞭解共和國的人民寧可謳歌放蕩的自由而不願獻身於地之姬神安排的天命,無法理解我等教規實屬自然,您無須放在心上。」
而聖教國使用的語言明明與共和國或聯邦都不同,赫璐娜卻配合蕾娜以及八六們,從一開始派遣入國時就用聯邦語跟他們交談。流暢到有時會讓蕾娜忘了這件事。
而是讓帝國的末代女帝下達全「軍團」停止的號令。
「啊……對不起。我說了一些失禮的話,對吧?」
對,是軍團長。
接收到血紅雙眸的注視與平靜的聲調,「唔嗯。」芙蕾德利嘉有些自豪地點頭──在這場作戰當中,芙蕾德利嘉並非跟蕾娜一起佈署於指揮中心,而是將運用其異能作爲「觀測員」加入戰鬥行列。她將會跟目前在前線腹地待命的瑞圖、滿陽同樣佈署於旅團本隊的射擊大隊。
蕾娜不由得受到了震懾──蕾娜從沒指揮過這樣的大軍。
不同於共和國與聯邦、聯合王國與盟約同盟之間的官方語言只有方言程度的差異,以聖教國爲中心的極西諸國所使用的語言,無論是生於共和國的辛等人還是聯邦軍人都聽不清楚,也很難發音。
火山灰是在地下熔化的岩漿噴發到地表後固體化的細微粒子。換言之就是細碎的天然玻璃。它的邊緣一如玻璃碎片般銳利,會傷害皮膚與眼球等等。長期吸入甚至會傷到肺部,所以暴露血肉之軀待在戰場上實在不是好做法。
這句話的意思是來做簡報的聖教國參謀官告訴他的。會講聯邦語的他,在背誦這句話時也把手放在珍珠色的軍服胸前,虔誠的手勢讓人知道那隻手的底下必定藏着放了畫像的照片項鍊或什麼。
赫璐娜呈現落日般金色的雙眸霎時間透出嚴厲的光彩。
視線轉去一看,芙蕾德利嘉蹙着眉走了過來。
「我的家人也死在『軍團』手裏──雷羯家族是聖者門第。上承天命的聖者同時也司掌作爲政治延伸的戰爭,因此十一年前開戰時,雷羯家族便全以將領身分出徵,然後全數戰死。除了我以外,無一倖免。」
「我們向來如此稱呼陽金種的異能,上校閣下。或許可以形容成──能切身感應到對自身與同胞之威脅的能力吧。雖然無法像焰紅種的千里眼或青玉種的預知那樣掌握到威脅的具體內容,相對地可偵測的距離極遠。憑着當代神諭官們的能力,感應範圍可擴及極西友邦的全體戰線。」
跟處理終端正好年紀相仿,十五到十九歲的少年兵們畢竟都是自懂事以來初次見到外國人,顯得好奇心十足,一有空就來機動打擊羣的隊舍玩。
敵機射程雖然夠長,但前進速度極端地慢。既然開始炮擊時勢必得停止前進,那麼最好的手段自然是接近到迎擊範圍的邊緣,再活用長射程一口氣橫掃前方到遙遠後方的範圍。
他的眼睛往旁邊一瞥。
「以大地的命運與護國的驕傲──西迦·圖拉,我命你們出擊。此地的戰事是屬於我等的戰事。你們必須抱持着唯我主攻之心態,盡力奮戰。」
看到蕾娜疑惑的表情,參謀補充道:
以聖教國爲中心,在極西諸國擁有廣大信衆的諾伊勒聖教,將地神與祂司掌的命運信奉爲最高準則。每個人都被賦予了該盡的職責與該遵從的命運,因此所有靈魂都會誕生在肩負其天賦職責的家族中。據說在規定諾伊勒聖教爲國教,視教義在國法之上並嚴格遵守的聖教國,至今在職業選擇與婚姻等方面仍然重視門第,沒有選擇的自由。
「是預測官的『神諭』捕捉到的。」
彷彿回應透過通訊電路轟然響起的歡呼,赫璐娜一手握着指揮杖,用尾端在珍珠光澤的地板上輕敲了一下。玻璃鈴鐺發出清涼而冷淡的當啷聲響。
她忽地收起笑容,抬頭看着辛。
「一般評論認爲這十一年來,聖教國與極西諸國之所以能勉強維持國家形態,原因之一就在於這種神諭能力。在聖教國尚未建立的太古時代,據說甚至有人擁有擴及半徑數十萬公里的超廣感應範圍呢。」
芙蕾德利嘉對辛點頭後……
「榮耀歸於你,赫玫璐娜德雷馬·雷福·赫玫璐娜德。引導我們吧,如星的雷羯茨裏諸·由那·雷羯……記得是這樣說的。」
位於大陸西北的斷頭半島──通稱空白地帶。
蕾娜回想起她事前提醒過自己聖教國對事物的看法與國外不同,內心暗自嘆氣。她在與赫璐娜或聖教國幕僚談話時,屢屢體會到這種價值觀的隔閡。
她仰望着構成軍團的五個師團各自移動的符號,尚未開始塗口紅的珊瑚色嘴脣一瞬間像是吞下眼淚般抿緊。
「八成是想逼近到火炮射程的外緣,一口氣轟炸前線到後方後勤系統的範圍吧──看來這也一如推測的結果。那種火力的炮擊與龐大機體的移動恐怕沒辦法同時進行。」
難以想像比蕾娜還小了幾歲的她竟能有這種統率力與兵士的支持。幾乎可以說是狂熱或狂信了。
透過知覺同步與目前依然採有線方式的通訊電路,滿陽苦笑着回應:
「你們──真厲害。」
就在這時候,從「女武神」列隊站立的機庫外,灰雪飄降的空白地帶戰場傳來了瑞圖纔剛提到的歡呼句子,讓他知道作戰開始了。那是聖教國的無臉士兵們讚揚他們的高貴女將時唱誦的詞語。
口譯的聖教國年輕女軍官告訴他們這間倉庫氣密性較差,建議他們坐上機甲,因此瑞圖坐在自己的座機裏,一面瀏覽開啓的作戰圖一面說道。
「……坦白講,我還是不太願意,但是……」
辛輕嘆一口氣後回答。他身爲八六,一向以戰鬥到底爲傲。出於這份高傲與溫柔,他不樂意讓一個小女孩揹負人類的命運,讓一個小女孩成爲結束戰爭的犧牲品……但這麼做的結果,卻斷了他的一名戰友戰鬥到底的路。
他的眼中有着苦澀,卻仍定睛注視着這苛刻的天秤。
「我不會再讓更多人像賽歐一樣犧牲。我沒能替那傢伙做任何事,可是,我能做到『這件事』,所以……我認爲非做不可。」
不只是八六的同袍們,也不只是機動打擊羣的戰友們。他必須打一場仗,讓所有與「軍團」對峙的戰場,此時此刻仍在繼續犧牲生命的士兵們──不再繼續犧牲。
芙蕾德利嘉抬頭看着他,細細斟酌字眼,真誠地──爲的是不讓他一個人揹負這份選擇的責任。
「餘說過了,餘不會永遠是個孩子。汝不也以萊登或芙拉蒂蕾娜爲依靠嗎?同樣地,汝尋求餘的幫助也只是在藉助戰友的力量罷了……無須爲此感到內疚。」
「在一切『準備』就緒之前,我不會讓任何人實行計劃──話先說清楚,我還是不會拿你做犧牲。」
「真是個保護過度的哥哥啊……真拿汝沒轍,餘也不能讓汝變得跟共和國一樣嘛。」
她無奈地苦笑──然後想到一件事,補充道:
「……但那個給人添麻煩的祕密武器,縱然汝再怎麼保護過度,下次餘可要鄭重謝絕了。」
「喔……」
攻性工廠型原本是自動工廠型與電磁炮艦型,因此可想而知體型極爲龐大。「女武神」的八八毫米炮不用說,就連「破壞之杖」的一二○毫米炮或「神駒」的一二五毫米炮的威力都不足以擊毀它。
因此才需要動用到新武器,以及觀測員芙蕾德利嘉──無奈這個新武器實在是……
「……沒一次有像樣計劃的。」
「這次能準備對策,我覺得已經比以往好多了。」
突然有個外人的聲音岔進來:
「──我們的黑鳥看在你們這些窮光蛋的眼裏,想必是讓你們羨慕不已,但卑賤之人就是這樣才討厭。一如酸葡萄的寓言,豺狼虎豹般的刁民總是喜歡嫉妒貴人呢。」
芙蕾德利嘉不高興地挑起眉毛。
「……汝說什麼?」
伴隨着沙沙聲,耳麥發出雜音,一道聲音透過通訊電路而非知覺同步說了:
被赫璐娜以澄澈的金色大眼轉過來注視,馬塞爾心神慌亂地移開目光。
散發珍珠光澤的無臉士兵們加上帶領着無數小型子機、形狀陌生的機甲,最詭異的是簡直像要進行宗教巡禮一般,聖教國軍的氛圍不是看習慣了的合理與殺氣,而是充滿了莊嚴與虔誠。
辛終於聽不下去了。
尖銳的──年幼小女孩的嗓音。
赫璐娜笑容可掬地說:「他們看我很會玩翻牌對對碰,還說我很厲害呢。」
聯邦的主力機甲,M4A3「破壞之杖」。
聽了這番意外通順的解說,蕾娜與赫璐娜都佩服地點頭。經他這麼一說,在作戰會議或簡報時遇到的蟻獅聯隊長或軍官們的確都是合於貴公子之名、彬彬有禮的斯文青年,但是……
他們是即將與滿陽等人協同作戰,同爲聯邦派遣而來的部隊所屬機體。
『這位小姐,是不是覺得緊張了?──別擔心,我們蟻獅聯隊無論是弱小的聖教國百姓或是你們機動打擊羣的年幼孩子,都一定會保護到底。』
「討厭!你是怎樣啊!一直躲在你哥哥的背後,膽小鬼!」
「矮冬瓜!」
還真的說過話了。
「失禮了,聯邦的士官閣下。我國出征前有接受祝福的習俗,希望沒冒犯到各位──……」
齊亞德是大陸首屈一指的大國,諸侯人數多,貴族口音也不只一種。對方的口音跟滿陽在文件上的監護人,或是理查少將、維蘭參謀長都有所不同,可能是聽不習慣的關係,聽起來更顯得做作。
聖教國軍第三機甲軍團的五個師團各自迅速行動,每個部隊都尚未與「軍團」展開交戰。赫璐娜這才鬆一口氣,抬頭看着蕾娜說:「對了……」並微微偏頭。
「我明白你這麼說是出於一片好意,但我不需要讓你這種初次出征的菜兵把我當小孩……請不要把人看扁了。」

「你們要不要也過來?初次出征前接受人家的祝福……」
焰紅種,大紅色的頭髮或雙眸。有着一頭「金髮」的女軍官。
這讓滿陽覺得有點靠不住,而且好像一戳即破。大概是因爲八六幾乎都不信神或天堂的關係吧。
他用和善純樸的臉龐儘可能地擺出嚴厲的表情規勸小女孩。「唔──」這個什麼公主殿下一臉不滿地鼓起腮幫子抬頭看他,他也不受動搖。
「你這是怎樣!這麼囂張!」
很遺憾地,兩個小女孩的尖聲互罵還在進行中。
「你怎麼又說這種話……這樣太沒禮貌了喔,公主殿下。還有,你跟上尉以及機動打擊羣的吉祥物是第一次碰面,應該先好好打招呼纔是。」
小女孩用穿着細跟高跟鞋的腳用力跺地板。
「只是……話雖這麼說,不過他們……」
「喔,不會,我們很感激──謝謝你喔,小妹妹。」
結果公主殿下只好輕輕拈起禮服裙襬,不情不願地行了個禮。
這人有着舊帝國貴族階級特有的細瘦的體格與端正的容貌。身上的機甲戰鬥服縱然是聯邦軍款式,色彩卻似乎是特別訂製的硃砂色,臂章的部隊章是獅子與大螞蟻混成的奇異怪物。他正是舊布蘭羅特大公領地,義勇機甲聯隊蟻獅的聯隊長──
「汝說什麼!汝的態度才叫囂張吧!」
「你是說笑掉大牙嗎?」
雖然規勸過瑞圖,但滿陽也覺得聖教國軍的整體氛圍有點詭異。
「我在機庫、會議廳或迴廊上遇見八六的各位人士時,大家都很隨和地回答我的問題,也有陪我玩過。」
「我們隊上的吉祥物冒犯到你了,上尉。還有這位吉祥物小姐也是。」
應該說……
她是個大約十歲的嬌小女孩。近乎玫瑰色的鮮紅頭髮燙成大卷發,在頭部左右兩側綁成小狗垂耳般的髮型。分明身在靠近最前線的地方,卻穿戴着緋紅綢緞禮服與紅色寶石的頭冠。
「叫我吉爾維斯就好,我不是每次見到上尉都這麼說嗎……」
豈止回話,連一個眼神都沒送過來。
「哼。」一名戰鬥屬地兵用鼻子哼了一聲。
光滑如鏡的硃紅裝甲均一地反射微光,這是因爲烤漆表面沒有半點刮痕。也許是經過重新上漆拋光,以備初次出征。與身經百戰而讓裝甲受到無數刮傷,視爲理所當然不以爲意的「女武神」正好相反──不知何謂戰鬥的毫髮無傷。
該怎麼說呢?就是個從頭到腳一片火紅的女孩。
「到聖教國的運送任務是我們蟻獅聯隊的勇士們在負責的!這是當然的了,粗鄙的八六哪有可能搬運這麼纖細的武器!」
馬塞爾在參謀們的催促下,代替她開口解釋:
蕾娜倒覺得聽起來像是她跟八六們說過了很多話。但蕾娜他們聯邦派遣旅團分配到的宿舍與聖教國軍的宿舍是分開的。
小女孩一轉身就去找吉爾維斯哭訴。嬌小女孩抓住高挑的吉爾維斯,使他必須彎下他的高大個頭去抱住她。
被這種高傲自大的語氣打岔,就連辛也不禁愣了一下。因爲聲音屬於軍事基地不該有的……
「真要說起來,只會滿地爬的窮酸白骨骷髏,竟然把哥哥與『破壞之杖』撇到一邊擺出主戰力的嘴臉,真是笑『破』我的大牙!你們就趁這機會看看騎士高尚雄壯的身姿,多學着點吧!」
然而,就連做這番解說的馬塞爾本人都露出弄不太懂的神情。
她不怎麼感興趣,不過葛蕾蒂有跟他們說明過一遍。說是過去大貴族的私兵部隊,如今已收編到聯邦軍之中。
大概因爲是聯邦語的關係,小女孩愣愣地、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口譯又看看班諾德,於是他蹲下去讓視線與小女孩齊高,對她講了後半句話。小女孩從氣氛感覺出對方是在跟她道謝,頓時神色明亮地笑了。
「可是我們那兒之前的主人每逢我們娶老婆、生小孩或是老爸戰死的時候,不是好歹有送我們幾桶酒在宴會上喝嗎?」
班諾德與他的部下們出生的戰鬥領地原本是夜黑種的領地。既然曾是夜黑種的手下,焰紅種的貴族子弟一定更看不順眼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呀……」
「……鈞特少校。」
「他們那些人……」
蕾娜也覺得很溫馨,有些自豪地微笑着回答:
「羨慕餘是吧,汝這無用之輩。」
「他們原本是帝國貴族的領地聯隊。」
「記得你們是──義勇機甲聯隊蟻獅吧。」
辛本身在第八十六區就是差不多在她這個年齡上戰場的,看着芙蕾德利嘉不知不覺也看習慣了,但聯邦軍的吉祥物也好,「西琳」也好,還有聖教國軍的軍團長也好,辛這時纔開始覺得每個國家都很欠缺常識,同時回答:
這時無意間,班諾德狐疑地回過頭去。不,等等……如果是這樣,有個地方不對勁。
辛不假思索地看向對方,只見那個小女孩的個頭還只能勉強讓頭頂髮旋構到芙蕾德利嘉的視線高度。視線再往下看,就跟貓兒般橫眉豎目的金瞳對上了目光。
她拿着看來是用水晶柱鏤空而成的提爐,在聖教國軍士兵們的頭上搖擺的同時唱誦了些什麼,大概是出擊前的祈禱之類的吧。她同樣匆忙地跑來班諾德等人的面前,把吊在長杖前端的提爐舉到他們頭上,於是班諾德等人沒多想就把頭放低。聖教國軍的年輕口譯士兵有些慌張地跑過來。
「哇~哥哥!我還是不能接受下賤的八六忽視哥哥擺出主戰力的嘴臉!就不能現在去叫他們改過來嗎!」
不是把戰鬥屬地兵蔑視爲禽獸。帝國貴族是沒把同爲貴族以外的族羣當人看。無論是臣民還是禽獸,對他們而言都是不屑一顧的賤民。這種待人方式就某種意味來說也算一律平等,所以班諾德事到如今也不會覺得生氣。
「哎,人家是貴族大爺嘛。不管是哪裏的領主都沒把我們當人看啦。」
有着大紅色頭髮或雙眸的焰紅種軍官們看都不看他們一眼便逕自走遠。帶頭的女性上尉把金髮綁成辮子緊緊盤起,給人標準的高潔女騎士印象,跟隨她的青年軍官們也把髮型與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戰鬥服也剪裁得合適貼身。
「再說下去就不是淑女該有的行爲嘍,公主殿下。」
「雖說從派遣過來時就一直是那樣,已經習慣了,但那幫人真有夠令人不爽的。」
辛沒見過她,但這種一身通紅的外表在這次派遣中已經看習慣了,應該是擔任吉祥物的少女吧。屬於爲了確實擊斃攻性工廠型並收集情報,與辛等第一機甲羣一同受派前來的另一個聯邦機甲部隊。
辛煩不勝煩地嘆了口氣。
「在帝國的朝代,領主都有自己的軍隊。雖然在聯邦成立時幾乎都編入了聯邦軍,但部分掌權者獲准在手邊留下一些私兵。然後在帝國時期,從軍權都被貴族與他們的屬下獨佔,所以領地聯隊也幾乎都是貴族子弟,或是跟他們家族血脈相連的出身。」
由於芙蕾德利嘉毫不客氣地(大概是爲了剛纔的事報復)爆笑出來,小女孩把眼角豎得尖尖地說:
誰啊?
垂頭喪氣地走過來的人年約二十歲上下。明亮的緋紅色頭髮整齊地剪短,有着與辛及芙蕾德利嘉相同的焰紅種血紅雙眸。
「這汝倒是說得對──因爲慢郎中的『破壞之杖』最適合擔當運貨馬匹的工作了。」
不只「破壞之杖」的烤漆是硃砂色,隨伴的裝甲強化外骨骼Armored skeleton「狼戰士」也是,說是貴族趣味或許說得通。富麗浮誇而弄錯場合的色彩無論是聖教國的灰色戰場,或是聯邦西部戰線的市區與森林等地,恐怕在任何戰場都無法融入環境。如同在受到實用理論支配的現代戰場上誇大地報上名號,不合時宜的盔甲騎士。
那羣軍官一看就知道出身高貴,體格與姿勢都端正挺拔,卻好像沒聽見似的直接走開,就像班諾德等人不存在一樣。簡直把人當成小狗。
「喔──……也就是說,我看這也是原因之一了?」
雖然兩人閉起了嘴巴但照樣朝對方顯露敵意,辛一面對小貓互瞪低吼的氣氛感到敬謝不敏,一面望向出聲之人。
「不知道義勇聯隊的各位隊員都是什麼樣的人?我沒太多機會可以跟他們說話……」
「適可而止吧,太幼稚了。」
這次這道嗓音,他有聽過。派遣前已經先見過面,來到聖教國後也在幾次會議、聯合演習與做簡報時跟這個人交談過。
所幸小女孩也似乎不介意,這會兒跑去替大鐮戰隊的處理終端小鬼頭們祈福了。
「因爲他們都是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一同戰鬥到底的戰友。然後……不好意思,我是共和國軍人,所以也不是很清楚聯邦軍的內情。」
一個就連看慣了吉祥物的班諾德或戰鬥屬地兵來看都覺得太過年幼,頂多六七歲的小女孩,從剛纔到現在一直在珍珠色的臨時機庫裏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
一道新來的聲音岔進來,兩個小女孩頓時住了口。
總之滿陽悄悄嘆了口氣,不讓青年聽見。她其實也明白,對方只是在用他的方式表示關心。
吉祥物少女意外老實地叫了一聲。
流暢到令人尷尬的舊齊亞德帝國貴族階級口音帶着輕撫天鵝絨般的聲調。
「真要追究起來,什麼叫做『我們的黑鳥』啊。那隻鳥──『黑天鵝』應該是先技研開發的東西纔對。分明直衛任務也是交付給了機動打擊羣,真虧汝能這般不要臉。」
「……我是義勇機甲聯隊蟻獅的勝利女神,思文雅·布蘭羅特。今後請多關照了,辛耶·『諾贊』上尉。還有囂張的跟屁蟲。」
滿陽往某處輕瞥一眼,看到機庫中除了她的「法裏恩」等「女武神」的純白機影之外,還有另一羣機體在待命。它們有着以蹂躪爲己任的頑強八腳及用牢固的複合裝甲護身的威武機身。配備有兩挺重機槍,以及足以對付戰車型Löwe或重戰車型Dinosauria、強力無比的一二○毫米滑膛炮──只不過裝甲烤漆並非聯邦的鐵灰色,而是鮮豔的硃砂色。
「不愧是把戰場與舞會會場搞混了的千金小姐,講話真是別有見識啊。是否打算用汝這身派不上用場的浮華禮服去迷倒那些『軍團』啊?」
「那是因爲我們那兒的老爺是個驍勇善戰的夜黑種啦。」
這時班諾德正好看到這次協同作戰的蟻獅聯隊,具有獨特色彩的一行人經過通往機庫的走道,就對他們出聲說:
「啊……」
「你!……你這……洗衣板!」
「之前聽說各位都是以戰場爲故鄉的精銳,沒想到能跟各位和睦相處,真是太好了。而且,各位八六之間感情似乎也很好。」
萊登假裝不知道,躲進了「狼人」的駕駛艙裏;至於遭到夾擊的辛則無處可逃。應該說都怪芙蕾德利嘉抓着他的戰鬥服袖子不放,害他跑不掉。
「所以蟻獅那幫人大概也是前貴族的子弟吧。主人布蘭羅特大公家是焰紅種的豪門,那些傢伙當然也就是焰紅種的貴公子了。」
「你、你們纔是,只會靠幾雙腿到處逃竄的卑鄙『女武神』……!還有你穿着這種窮酸的軍服,算什麼勝利女神吉祥物嘛!」
彷彿貴公子與淑女等名詞具體成形的存在。
在貴族即爲戰士階級的帝國,從軍不是國民義務,而是隻有王侯可享有的權利。
她講到諾贊兩個字時,特別加重了語氣──布蘭羅特家是蟻獅的主子,在齊亞德帝國是與夜黑種之棟樑諾贊家對立的焰紅種豪門。
聽到這種明顯的挑釁,芙蕾德利嘉又準備要開口,於是辛奪得先機把她的軍服帽子拉到鼻尖以下讓她閉嘴。再吵下去會把問題搞得更復雜,差不多該讓她住口了。
話說回來……
「蟻獅不是配置於派遣旅團本隊嗎?少校這時候應該正在跟滿陽少尉他們一起前往前線纔對吧?」
「呃,其實是這樣的……說來丟臉,是公主殿下睡過頭了。好像是昨晚太緊張而失眠……」
「哥哥!」
思文雅滿臉通紅地嚷嚷。
吉爾維斯尷尬地把臉別開,用修剪過的指甲前端搔了搔太陽穴。
「雖說等候貴婦妝點儀容是騎士的義務,但也不能拖延到作戰開始的時間。所以我把本隊交給副長帶領,讓他先過去了。一個『破壞之杖』小隊的話移動不會花上太多時間,可以在出發時刻之前追上他們……再說,在作戰開始之前,我想先跟諾贊上尉你說兩句話。」
辛回望着吉爾維斯,只見他聳了聳肩。
「率領八六的死神,混血的『諾贊』──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抱着何種想法在戰鬥。因爲我一直以爲,你跟我們應該是一樣的。」
「…………?」
忽然間,辛注意到了。
辛本身跟父親同樣是夜黑種的黑髮,但哥哥是遺傳自母親的焰紅種火紅髮色。他哥哥與母親的髮色,色調與吉爾維斯的頭髮有所差異。身旁的思文雅有着標準焰紅種的火紅髮色,使得他那彷彿出於人手的緋紅更加顯眼。他這是染的。再加上思文雅有着很可能混合了陽金種血統的金色雙眸,而且辛之前並未留意,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蟻獅聯隊的軍官們各個都是焰紅種與其他民族的混血。
帝國貴族排斥混血──從帝國變爲聯邦過了十年,這種價值觀依然不見減緩。
原來如此,難怪。辛有些苦澀地心想。
蟻獅Myrmecoleo。獅頭蟻身的嵌合怪物Chimera──兩種不同生物交相混合的存在。
流有貴族之血卻不爲家族所接納的混血子弟所組成的部隊。
「不過,看來是我誤會了。諾贊侯爵對你來說,應該是個好祖父吧。只是……既然如此,你爲何還要戰鬥?」
「…………」
如此詢問身爲帝國貴種家族的混血,卻並未被家族當成工具利用的辛。
「…………這也是原因之一沒錯,不過……」
「──你們是兄妹?」
「……你說得對。那麼『我妹妹』就麻煩你了,少校。」
用他那慣於下令而響亮的──過去曾君臨第八十六區戰場的戰神的聲音。
儘管秒速兩千三百公尺的初速的確超越了火炮的初速極限,卻仍遠遠不及電磁加速炮型的秒速八千公尺。能射出的彈頭重量也是。即使如此,它至少可以從幾百公里外破壞戰車型程度的機體,但要擊毀攻性工廠型這樣的龐然大物,按照試算結果必須將距離拉近到十公里處。根本是有負長距離炮之名的超近距離。
「──把吉祥物帶到最前線?」
「『西汀』。」
也敢講得好像你都懂一樣。
吉爾維斯促狹地揚起一側眉毛。
吉爾維斯對他堅定地點頭,爾後忽然放鬆肩膀力道般苦笑了。
「因爲我從來都沒想過要當英雄。」
──以你目前這種狀態,我可不會讓你加入攻略部隊喔,戰隊總隊長。
超乎常識的大口徑超長距離炮──目前還只是「未完成的試製品」。
維持着顯然很有教養,純樸和善的笑容。
在聯合王國,龍牙大山據點攻略作戰在即之時,西汀對辛說過這番話。
爲什麼,就憑你……
辛重複一遍:
「關於布蘭羅特,餘是不知諸位將領都跟汝說了些什麼,不過汝無須這般戒備。鈞特家族是布蘭羅特家的旁系,對皇室而言就是陪臣。所以汝無須像保護幼仔的狼那般張牙舞爪。」
儘管在跨越共和國的大陸西端,與聖教國對峙的「軍團」集團的聲音必須要來到聖教國才聽得見,但只要到了聖教國就會聽出很多事情。
雖然不同姓,但從類推得知的出身來想,即使是親兄妹也不奇怪。
一年前那場黎明前的黑暗,獵殺巨龍的戰鬥結束後……
目送硃砂色集團走遠,芙蕾德利嘉抬頭瞄了一眼辛。
西汀咬牙切齒。
「以觀測員名義將餘安排爲『黑天鵝』人員,卻百般拖延餘的出發,是想試着避免讓那人與餘見面對吧,辛耶?」
但即使理性明白應該諒解,感性卻沒辦法。
沒有血緣關係,但都是以相同戰場爲故鄉的同胞,如同以相同驕傲爲牽絆的手足。
「……是啊。」
在滿天飛舞的碧藍機械蝴蝶中,呈現磨亮的骨白、原形盡失的「女武神」就好像失去方向般茫然佇立。
你會礙手礙腳。
或者,也可能「正因爲不被接納」,纔要藉此證明自己是貴種之一。
先進技術研究局設計案一七二○,「黑天鵝Trauerschwan」。
「公主殿下,已經跟你說過不行了。」
「雖說因爲是未完成的試製品而無可奈何,但我是覺得要把那個磁軌炮投入戰局還太早了吧。」
爲了完全破壞太過巨大無法以機甲對峙的攻性工廠型,它將是這場作戰的關鍵。這個聯邦派遣旅團的最終王牌此時佈署於前方滿陽及瑞圖等人所在的旅團本隊,預定在他們的護衛下前進。面對擁有四百公里射程的常識外巨炮,爲了同樣從四百公里外的遠方加以反擊,在一擊之下解決敵機,己方也開發了超乎常識的大口徑超長距離炮。
辛輕嘆了一口氣……以前他也被問過同一個問題,那時問他的人是尤金。
辛希望能讓奪走了他的家人,以及衆多戰友……在第八十六區奪去了自由與未來的災禍……
「因爲我知道──我在特別偵察行動中,也做好了打倒哥哥的打算。」
然而,辛之所以那樣戒備吉爾維斯並不光是爲了這點。
自從在聯邦與那人初次碰面認識時,他就有此感想。
「──是。」
吞噬了賽歐一隻手臂與未來的──鋼鐵的暴虐……
以女性而言屬於高個子的西汀的視線與辛幾乎同高。她用雙手揪住辛的胸襟抬眼一瞪,對方的雙眸就這麼名符其實地近在眼前──冷硬的血紅雙眸。
「好的,哥哥。」
只是以目前來說……
而辛既然說要對付哥哥──「打倒」應該同樣身爲八六的哥哥,就表示……
吉爾維斯有些困窘地笑着說:
「是啊。所以如果你願意回答這個問題……我會很高興的。」
『──華納女神呼叫挺進大隊各位人員。計劃進入第二階段,請做好準備。』
即使如今帝國覆滅變爲聯邦,這點依然不變。篡奪者主張自我正當性的手段之一就是與舊王室女子的通婚。身爲女帝的芙蕾德利嘉──對新皇朝派而言仍有奪取的價值。
「知道了,蒂妲。公主殿下,我們走吧。謝謝你陪我說話,諾贊上尉。」
「所以正是因爲如此,哥哥你們還是應該……!」
一得知「那件事」,西汀立刻來找辛。
「因爲她是勝利女神啊……這不是當然的嗎?」
新皇朝派的領袖布蘭羅特大公家是帝國末代女帝奧古斯塔──芙蕾德利嘉的敵人。
包括聯邦與機動打擊羣追殺的電磁炮艦型是否逃到了這個戰場。
「什麼叫做想跟她同歸於盡?……你又瞭解我的什麼了!」
西汀像被砍了一刀般閉上了嘴。辛趁着這個空檔甩開揪住自己的手,反過來把她的衣襟連同領帶一起拉向自己。
辛早就對女性上尉的這種行爲習以爲常,不過接着吉爾維斯與思文雅的對話讓辛覺得有點奇怪,抬起頭來。
「庫克米拉少尉是吧。交給我吧,上尉。」
「『是啊』。因爲這場戰爭結束後,你與你的同伴就會變成普通的青少年,而不再是英雄。你們是優秀的戰士,但除了戰士的本事之外一無所有。這樣你還是想結束戰爭?」
辛的異能可聽見的距離如同過去曾掌握共和國第八十六區全戰線的「軍團」,能遍及極大範圍。
「──……因爲……」
既然會這樣問,就表示芙蕾德利嘉也察覺了。思文雅報上姓名後,辛仍沒給芙蕾德利嘉報上姓名的機會,講話時也故意讓吉爾維斯接不下去。
當英雄。
「跟在第八十六區時的我……給人同樣的感覺。」
該說是虛無的氣味嗎?就是那種打從心底只把目的當成唯一,只要能達到目的,之後怎樣都無所謂,就算失去性命也不在乎的人散發的氣息。
受派至聖教國的當天晚上,辛一聽到「那個」的當天,她就跑來了。
「啊,這還是你第一次問我問題呢。」
回想起來,辛眯起眼睛……吉爾維斯給予他的不祥感像極了什麼?很不情願地,他竟然想到答案了。
「我想結束這一切──你覺得我的這種想法很奇怪嗎,少校?」
思文雅表情嚴肅地聽完,拉了硃砂色的戰鬥服袖子向他訴說:
西汀自己還認爲那個人怎麼會這麼窩囊。
在那些以戰士身分爲傲的昔日帝國貴族中,站上顛峯、君臨戰場──縱然不被接納爲家族成員,至少以繼承貴族血統者的身分。
「……鈞特少校,作戰就要開始了,時間有限。」
西汀沒料到他會這麼說,睜大了眼。特別偵察。那是爲了逼八六戰死,過去由共和國下達的、生還機率爲零的偵察任務。也是兩年前辛被判處的,事實上的死刑執行令。
打從一開始見面就看不順眼的這種冷靜透徹,現在更是到了令她忿恨的地步。
「順便還有那個給人添麻煩的黑鳥也是。」
「不是因爲派系之類的問題,我是覺得那個男人本人不值得信賴……我說不上來,該怎麼形容纔好……」
†
辛的這些主張──她明白。雖然很不甘心,但她明白。身爲戰隊長與指揮官,這樣判斷是對的。不能帶會礙事的人上戰場。至於那個人的悲憤或激憤,則沒有任何考慮的必要性。不只是這次走危橋般的作戰,無論是在任何戰況下,必須對全體部下性命負責的戰隊長本來就該保有這種冷徹。
亦即由先技研進行研究,但來不及在大規模攻勢時迎擊電磁加速炮型,接着在電磁炮艦型與隨之而來的攻性工廠型的登場下,決定投入戰線的「聯邦制磁軌炮」。
「打倒了『她』,然後呢?假如你覺得跟她同歸於盡也無所謂,那我不能帶你去。你那不是同歸於盡也無所謂,是『想跟她同歸於盡』。我不能帶着有這種心態的傢伙去作戰。只要隊上有一個想找死的傢伙,就會導致全體隊員陷入險境。」
機動打擊羣──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一同奮力求生的八六們都是如此。
†
「少校──就快到出發時間了。」
但反而弄巧成拙了。
「我看你大概是想瞞着我,但是沒用的。如果是對我有所顧慮,那隻能說你很雞婆。」
「差不多啦。不只是公主殿下,我們蟻獅全都是同胞,也是兄弟姐妹。有些有血緣關係,有些沒有就是了──你們不也是這樣嗎?」
「這樣啊……真令人羨慕。我──我們沒辦法像你這樣堅強。如果能當得了,我恨不得現在就當。」
對着一時顯得有點困擾的辛,他笑着繼續說:
「西汀。」
「我在第八十六區戰鬥就只有這個目的。我本來打算打倒他以後,自己也要一起死……但我沒死、活了下來,就成了與電磁加速炮型戰鬥後的我。」
辛稍微想了想,然後點了頭。他覺得關於這點的確就如吉爾維斯所說,蟻獅聯隊的隊員與他們八六之間的關係是一樣的。
他成了「軍團」。
「收到。」
在受派之前,理查少將已經告訴過辛,跟那些人碰面無妨但是必須特別留心。他提到帝國末期,焰紅種貴族之間爭執不休,分成擁戴皇室的皇室派與企圖伺機篡奪帝位的新皇朝派。
吉爾維斯露出淡淡的、略微苦澀的笑容。
「給我冷靜點──這是你自己說過的。我不能帶現在的你去作戰。」
發出軍靴的喀喀跫音,身穿硃砂色戰鬥服的集團走了過來,帶頭的金髮女性上尉──徹底不看辛或芙蕾德利嘉任何一眼──做了敬禮動作。
定睛盯着她那雙色的,如受傷野獸般炯炯發光的異色眼眸……
結果吉爾維斯神色自若地點頭了。
「誰敢搶走我打倒那傢伙的權利,就算是你我也──……」
「帶我一起去──『那傢伙』必須由我來解決。」
不同於單座的「女武神」,「破壞之杖」的駕駛艙是前後雙座式──雙人座。並且也設計成在緊急情況下,可以將機體的所有操縱系統全集中至炮手Gunner座或駕駛員Operator座。所以「破壞之杖」也不是不能乘載操縱或射擊都不會的吉祥物前往戰場,可是──……
「就是那副你嘲笑過我丟臉難看的模樣。那種要不是蕾娜來了,可能就那樣放棄生命的丟臉德性,就是現在的你以後會走到的結局……我不能帶你去。就算是你也一樣,我不能讓任何人去送死。」
不能讓那種在打倒敵人的同時失去戰鬥與生存的理由……就那樣墜入死亡深淵的事態發生。
西汀咬緊了牙關,咬到不能再緊。
她刻意用力吐出一口氣,藉以發泄內心情緒。
「……就連這種時候都不忘講難聽話。沒必要強調『就算是我』吧。」
「哼。」辛嗤之以鼻。
「你不也是到了現在才終於能講講這點程度的玩笑話?完全不像平常的你。」
「是是是,沒錯沒錯~您說得都對~知道啦。」
西汀酸溜溜地別開目光,故意在他面前抓了抓頭。
就像平常自己對這傢伙的態度一樣,講話故意酸溜溜。
「……你說得對,我失常了。我會設法在作戰開始前恢復正常,所以……」
她感覺得到一股憤恨在腹腔深處狂暴肆虐,卻刻意將它丟到意識的邊緣,極力壓抑着擠出了聲音:
「麻煩你等到最後一刻,再決定要不要把我踢出去。」
†
『──所以我就勉強趕上加入挺進大隊了,但我說啊……』
失去了所屬戰隊的西汀與「獨眼巨人」目前被分配到極光戰隊。與辛率領的先鋒戰隊一半隊員一起,將會第一個出發。忽然聽見西汀叫自己,辛位於正與「狂怒戎兵」進行連接作業的「送葬者」駕駛艙內,僅以視線瞥了一眼「獨眼巨人」。
聯邦語與聖教國語輪番構成的廣播宣佈挺進大隊即將出擊──機庫卷門開啓,處理終端請確認座艙罩已封閉。未穿戴防塵裝備的人員請退離機庫區。
『丟下可蕾娜沒關係嗎?』
語氣中有的不是挖苦,而是關心。
辛眨了眨眼睛。
冰塊其實是她的焦躁、緊張及不分對錯的不安。因爲辛信賴她,把重責大任交給了她。因爲辛是認爲她辦得到,纔會願意交給她。
他們在聖教國北方戰線腹地的軍事基地分配給機動打擊羣的居住區塊的迴廊上。這裏同樣也使用珍珠色的建材,迴廊呈現正八角形的獨特形狀,而且在長年的焚香下,連空氣都染上了香木的芬芳。沉香木的香氣像要蓋過血與鐵的臭味。
通訊的中繼任務早晚應該由「西琳」來代理,但這次是機動打擊羣首次運用「狂怒戎兵」,無法預料會有什麼意外等着他們。柴夏認爲不能將此重任交給難以臨機應變的「西琳」,所以纔會自願同行。
大致上的性能諸元與有待解決的問題已在簡報上聽說過了。畢竟它是沒預料到要投入實戰的試製品,雖然可以射擊,但射控系統尚未完成,能經得起戰鬥的冷卻系統也是。儘管姑且追加了自動裝填裝置,卻一樣也是試製品,重新裝填得花上足足兩百秒的時間。
聖教國軍正在進行佯攻戰鬥,挺進大隊在他們的後方做出發準備。聯邦派遣旅團本隊則是躲在臨時機庫內待機,等着在挺進大隊之後輪到自己出發。她這時跟熟悉的「女武神」及義勇聯隊蟻獅的大紅色「破壞之杖」一起窩在機庫裏,待在固定於聯邦試製磁軌炮「黑天鵝」架臺上的「神槍」艙內。
「怎麼了──……」
一切都是爲了她認爲值得奉獻生命效忠的主君。
也有個冰冷堅硬的冰塊卡在亢奮的頭腦一隅,告訴她這次絕不能再失敗。
雖說對手的移動速度也很慢,可是這樣的話就算能開火也就一兩發。必須由人類代替機器修正瞄準,還幾乎不能射偏。
假如她對達斯汀毫無感覺,在舞會上就不會第一個握住他的手。不會在洞窟裏探險時跟他結伴走在一起……欣賞夜光蟲的藍海時會跟同伴在一起,而不是跟他兩人獨處。
因爲她很開心。

安琪?
分明他就在眼前,爲什麼感覺如此地──遙遠?
不能辜負他。
就像重新發誓,要和大家一起戰鬥到底那般。就像害怕自己如果辦不到就會被搶走那般,把手冊緊緊抱好。
「交給我吧。」
在以尚武精神爲王侯榮耀的聯合王國,即使是王子也要駕駛機甲。
宛若古代劍士讓愛刀滑出刀鞘,抑或是弓兵替弓上弦。
試製磁軌炮「黑天鵝」。
因爲她怕那麼做會忘了戴亞。
──假如你覺得痛苦,就不要勉強改變自己。
「不用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我信任你……我不會拋下你不管的。」
「我也想戰鬥到底,好好守住──我們的驕傲。」
辛爲難地、關懷地皺起了眉頭。
回想起感覺十分漫長其實還不到半年的機動打擊羣成立期間,與達斯汀交談過的每一場對話、被迫交出內心榮耀的船團國羣人民,以及戰鬥到底的道路未能走到最後的賽歐。
這是真的。但是……
即使如此她仍然沒能做出回應,是覺得那樣好像會背叛了戴亞。
聽到辛將「黑天鵝」的射手職務託付給可蕾娜時,對可蕾娜說的話。
即使是用拼湊的檔案訂成,連個像樣的封面都沒有,湊合着使用的趕製手冊也無妨。她小鹿亂撞地接下了它。
「這次,我絕對不會射偏。所以──放心,交給我吧。」
「假如可蕾娜不想改變,我覺得你不改變也沒關係。可是,假如你是認爲『改變不了』,把驕傲當成一種詛咒的話……」
在那之後,她就一直在想。不得不去思考自己的心態。
因爲自己只剩下這個了。
伴隨着刺耳的警告聲,機庫前方的卷門往左右開啓,天花板部分往後方摺疊,露出灰塵色彩的天空。他隔着光學螢幕仰望那片灰色,說:
畢竟因爲是挪用了實驗設施的試製品,並非爲了野戰而設計,所以緊急裝上了一看就是趕製品的防塵罩,以及用現有的零件拼湊而成,烤漆和日曬痕跡都各有不同的無數腳部。還有同樣屬於趕製外接,用來控制腳部的幾個操縱室導致整體輪廓左右不對稱又凹凸不平,甚至還有好幾條電線像是蜿蜒的觸手或血管般一路連接到「神槍」機身。這是因爲野戰用的射控系統FCS也一樣尚未完成,不得不用「女武神」代替。
將這項任務託付給可蕾娜的人,正是……
辛透出有些深遠的目光,既不像在聯合王國進行那場作戰時的眼神,也不同於在第八十六區戰場時的眼神。
在電磁加速炮型追擊作戰中,使用的翼地效應機「尼塔特」的起飛裝置。
『你說過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先走,對吧?』
就連跟在共和國得到「鋁製棺材」惡名的「破壞神」相比都嫌醜,然而受命負責使用這個武器,可蕾娜心情卻再好不過。
『──達斯汀。』
「嗯,我知道。我很清楚,可是我……因爲我也是八六……」
幾天前,她偶然經過時,不小心聽到了可蕾娜與辛的對話。
──不要拋下我。
熟悉的「神槍」駕駛艙裏被增設的控制檯及子視窗等等擠得亂七八糟,規格不合的電線插上轉接頭做連接,再加上用布膠帶勉強固定,簡直弄得一團亂。
可蕾娜待在這種擁擠的駕駛艙裏,卻興高采烈地等待出發時刻到來。
「就跟簡報時說過的一樣。『黑天鵝』的射手由你來擔任。」
全長九十公尺,兩條一對的粗長滑軌,在後座力吸收用鏟形元件Spade與轉移陣地時可發揮移動功能的兩雙腳部上發出金屬擠壓的叫喚聲開始運轉。
「……我認爲你其實不需要勉強去揹負它。」
「現在問這好像太遲了,但你是以教官身分被派到機動打擊羣來的對吧,奧利維亞上尉?」
收納時如羽翼般摺疊起來的滑軌此時得以伸展,有如長槍槍尖般斜着仰望天際。即使除去這個粗長部位不算,全長仍有四十公尺,大小可與電磁加速炮型比肩。烤漆顏色既非聯邦的鐵灰色也非盟約同盟的焦茶色,而是比照狂怒戎兵的──於黑夜中征伐獵物的亡靈軍隊之名,採用帶藍色的漆黑Gunmetal black。
「……嗯。」
把驕傲──本來應該像是祈禱或心願的事物變得像是詛咒。
『「狂怒戎兵」這次是初次實際出戰,而你們也是初次在實戰中使用「羽衣」挺進──我有經驗又是教官,當然應該同行了。』
†
「爲了我們的維克特殿下──家兔準備出發,完成使命。陸上部隊的指揮還請妥善處理。」
因爲我已選擇戰鬥到底。
所以絕不能夠失敗。
「我瞭解。謝謝你,上尉。」
奧利維亞回答時,似乎在自己的座機──「安娜瑪利亞」裏重新綁起長髮。可以聽見在後腦勺高高束起的頭髮摩擦的聲響,以及髮圈勒緊的嘰嘰聲。
以電磁加速炮型爲假想敵開發的「黑天鵝」與電磁加速炮型幾乎同高,是個總高度十餘公尺,全長長達三十公尺的龐然大物。不過不同於電磁加速炮型給人的鋼鐵惡龍般印象,「黑天鵝」正如其名,具有長頸水鳥伏地般的形狀──前提是必須用正面詞彙來形容。
──我……並沒有忘了戴亞。
──我沒辦法像喜歡戴亞那樣喜歡你。
『──Mk1「狂怒戎兵」,投射準備完畢。』
然後是在船團國羣搭乘過的,設置於徵海艦「海洋之星」的飛行甲板上,用來讓艦載機起飛的彈射器。
「加入實戰部隊沒關係嗎?而且還是挺進部隊。」
這麼重大的任務交給了自己。
在聯合王國擄獲並加以運用的「軍團」特殊支援機種,電磁彈射機型Zentaur。
不知不覺間,她哼起了胡亂編的歌。雙腿像小孩子一樣前後擺動。就像等不及要出門的小孩子一樣。
「!嗯……!」
可蕾娜把話說完了。不知怎地,辛──像是忍受着痛苦般面露糾結。就跟他們從船團國羣撤退之前,看到可蕾娜哀求自己時露出的神情。
灰姑娘所向往的城堡夜晚的舞會。穿起銀色禮服與金色鞋子,僅限一夜的魔法舞會。
「我不是丟下她,也沒有那個打算……可蕾娜是狙擊手Marksman,有其他更適合她的任務。」
在聯合王國如履薄冰般受到脆弱的焦躁驅使,在第八十六區如嚴冬湖水般冷冽結凍的血紅眼眸不知不覺竟已迎來冰雪解凍的一刻,穩重而平靜無波。
在「狂怒戎兵」的彈射器上,辛等人的「破壞神」在距離萊登所在的地表十公尺以上的高度等待出擊指示。萊登將仰視的目光移向一旁,只見一起等着出發的第三小隊,純白的成羣機體中有着獨獨一架突兀的焦茶色「貓頭龍」。
這次一定要幫上辛……大家的忙纔行。
八六們已經看過幾次類似的配備。
由於第三小隊擔任前衛的賽歐脫隊,需要有人來彌補空缺,因此擅長近戰的奧利維亞能加入是幫了一個大忙沒錯,但是……
安琪一邊說,一邊回想起那些事。
因爲我只剩下戰鬥到底的驕傲,能讓我在你身邊戰鬥到底的技術了──……
達斯汀檢查設定,發現同步對象只有自己一人。和其他先鋒戰隊的隊員同樣屬於挺進大隊的她在出發前會有什麼事呢?他一面感到疑惑一面坐正。
這就是證明。她好高興,心裏小鹿亂撞。甚至覺得就算距離更長,目標更小,現在的自己都能百發百中射穿目標。
多達二十四頭宛若無月黑夜的爬龍各自在滑軌上乘載着「女武神」,緩緩地站起身。
「嗯。」可蕾娜點點頭笑着說。辛當然會這麼對她說了。
他的雙眸映照出可蕾娜的模樣。像是帶着關懷,忍着痛楚。
『──大人。雖然已經在可裝載的重量範圍內加裝追加裝甲了,但「阿爾科諾斯特」畢竟是輕裝甲機種。請勿以平時的感覺應戰。』
辛仍然需要可蕾娜。
辛突然遞給自己的「黑天鵝」操作手冊,看在當時的可蕾娜眼裏,就像童話故事裏的舞會邀請函。
他還願意仰仗她的力量。
以維克的聯隊副長身分,在這次派遣暫代他職務的柴夏也不例外。只要有必要,羅亞·葛雷基亞的貴族千金都會爲了捍衛領地與子嗣而戰。學會機甲的操縱技術就如同用槍或帶兵,豈止不會有失莊重,甚至是一種受人讚揚的美德。
這句話,其實是謊言。
同時……
她平時駕駛的是加強通訊與電子作戰性能的專用「神駒」,但「神駒」對挺進大隊來說重量太重。因此緊急裝配同等電子作戰性能的「阿爾科諾斯特」將成爲柴夏在這場作戰中的座機。
考慮到遭受攔截時的戰力或指揮權的轉交問題,即使同樣屬於挺進大隊裏的先鋒戰隊,萊登率領的第二小隊並不會與辛的第一小隊同時出發。
『──彈射器滑軌冷卻完畢。全接合固鎖已確認,最終檢查表全項目檢查完畢。』
「──可蕾娜。」
雖然隸屬於先鋒戰隊,在處理終端中訓練精度最低的達斯汀並不屬於挺進大隊,而是與「黑天鵝」一同進攻的派遣旅團本隊。他暫時調換所屬部隊,將先鋒部隊留在「後方」於前線待機時,一陣聲音透過知覺同步傳進他的耳裏。
在他們即將從船團國羣撤退時,可蕾娜不小心哀求他,說出了這句話。
在挺進作戰中進攻的小規模部隊將在敵軍中暫時孤立。孤立期間由於電波會遭受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阻礙,挺進大隊將得不到「華納女神」的情報支援。挺進大隊內部的資訊鏈視狀況而定也可能斷絕。柴夏與她的「家兔」與挺進大隊同行,爲的就是代替本隊提供這些支援。
「你之前說過不用改變沒關係,對吧?」
聽了部下恭敬的進言,柴夏在挺進大隊的一個角落簡短回應。她的頭髮綁成兩條辮子,眼鏡後方有着紫色的眼眸。
『……怪了,有哪條法律規定教官不能上前線嗎?』
他像是煩惱着這話該不該說,沉思了片刻後──這次靜靜地開口:
可是那樣……
卻又好像是把戴亞──當成繼續裹足不前的藉口詛咒。
戴亞看到現在這個卑鄙的我……一定不會高興吧。
她吸了一口氣,幽幽地嘆息以免被他聽見。
不知爲何,她非常地──害怕。想到有可能再次失去,就害怕得不得了。
她拼命忍住,告訴他:
『我可以相信你那句話嗎?──我也一定,會回到你所在的地方。』
達斯汀一瞬間睜大眼睛。
然後堅定地點頭。
「嗯!」
『聯邦派遣旅團的各位聯邦軍人與八六。我是聖教國軍第三軍團軍團長,赫玫璐娜德·雷羯──接下來的攻性工廠型徵滅行動,還請各位多多幫忙了。』
從分配給聯邦部隊的頻率播放的少女嗓音令可蕾娜猛地抬起頭來。是她。那個聽說是聖教國的將軍之一,只比芙蕾德利嘉大兩三歲,比可蕾娜還小了幾歲的嬌小女孩。
她去機動打擊羣的宿舍露過幾次臉,因此可蕾娜也見過她。雖然只有三言兩語,但也講過話。就在幾天前,對,剛好就在……
辛將「黑天鵝」的射手任務託付給她的時候。
†
──我認爲你其實不需要勉強去揹負它。
揹負驕傲,揹負八六直到力盡身亡的最後一刻,都要戰鬥到底的生命樣態。
「你這……!」
這番話實在令可蕾娜無法接受。她急着想回嘴時,辛忽然舉起一隻手打斷她。可蕾娜吞下不滿的情緒,眼睛也順着略爲變得銳利的視線望去。
轉角柱子是乳白色玻璃的女神像柱Caryatid,漫射燈光閃爍着彩虹的七色。遭人斬首的有翼女神像據說是仿造了這個大陸的輪廓。
請救救我們。
對方以細碎的笑聲回應。
『請各位救救我們,來自異國的英雄們……願姬神祝福並守護各位的肉身,大地的堅牢與嚴峻宿於各位的鋼鐵坐騎。』
他搖了搖頭,讓自己的「破壞之杖」站起來。這架「破壞之杖」已將原本的鐵灰色烤漆重新塗成了蟻獅聯隊特有的硃砂色。個人標誌爲長着小牛頭的海龜──識別名稱「假海龜」。
「──不、不是啦!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怎麼辦。假如發生那種狀況,她就讓辛來解釋。
「諾贊上尉,挺進大隊即將出發──這是『狂怒戎兵』首次運用在作戰當中。各位……必須比平常更加留心,確保萬無一失。」
「嗯……還有,辛。其實我現在穿『蟬翼』的時候,還會借用你的外套……原來你平常也有在搽香水啊。外套上的辛的體香讓我覺得心情好平靜喔。」
挺進大隊的進攻地點這次又是在「軍團」支配區域的最深處。那裏無處可逃。只要任何一個環節出錯,包括辛在內的挺進大隊就會被圍困在敵方大軍的正中央。
「嗯,交給我們吧。」
「戰神兼死神所率領的征伐夜空的鬼羣。狂怒戎兵……是吧。」
對於這件事實,率領衆人的戰神自己究竟作何感想?
雖然只有兩人在進行同步所以還好……不,包括「送葬者」在內,所有「女武神」駕駛者作戰中的發言都會被任務記錄器記錄下來。辛似乎被這種紀錄害慘了幾次,大概是學乖了,這次的發言光聽表面不會知道內情,但知道內情的蕾娜還是會害羞。要是在任務報告時被葛蕾蒂問到這句話的意思,蕾娜該怎麼辦?
『…………』
九毫米口徑,內藏撞針Striker式的自動手槍。在第八十六區有許多八六隨身攜帶,而聯邦軍也會配發這種武器,用以自盡或是讓戰友解脫。
「辛──……!」
『我還沒忘記我們從船團國羣回來時,你對我下的命令……那個我想忘也忘不了。』
你一定要平安。
把即使屬於輕量仍有十多噸重的機甲硬是拋上了空中。
她說話時一定是凜然繃緊了那張稚氣未脫的容顏,儘可能地挺直了背脊。
其中,接到爲了進行補給而正火速趕往前線的回收運輸型Tausendfuessler提出的報告,警戒管制型雖然並未因此而焦急,卻一時之間難以做出判斷,陷入沉默。
稚氣未脫的清純容顏綻放坦率的笑靨。
盟約同盟制,Mk1「狂怒戎兵」。
縱使在這極西戰場,飛舞於上空的警戒管制型仍即刻接收到「軍團」巡邏部隊開始交戰的消息。
他只是仰望着它們想必正在飛行的陰暗天空,自言自語:
她聽見辛激烈的咳嗽聲。看來是被這出其不意的一下弄得嗆到了。
不知道是做了什麼想像,辛不說話了。
『發現資料庫未登錄的機體殘骸。推測爲火箭引擎。』
辛從全像式螢幕的高度計確認機體已達到人體若是待在機外連肺部都會結冰的高度。火箭引擎燃燒結束,完成職責的它與「羽衣」分離。
「向跟我一樣,自幼就在戰火中戰鬥到底的各位致意。」
可蕾娜不由得大叫出聲,讓赫璐娜變得不知所措。
同樣的嗓音,即使越過無線電不識趣的雜音依然帶着玲瓏的音色。
那時蕾娜吻了他……在那之前,其實在那之後,也都有過好幾個吻。
它只能用單程飛行的方式將輕於戰鬥機的重量拋到高空中。
一個有着金色長髮的嬌小、宛如精靈的少女半個人躲在那柱子背後,僵立不動。
可蕾娜正在心慌意亂時,辛似乎也有點愣住了,說:
人造羽翼迎風張開。機體的移動方向從上升轉爲下降。
「我等你回來。」
講到一半,辛忽然沉默了。
彷彿有塊冰塊穿過背脊,蕾娜渾身發抖。發現她拼命壓抑心中戰慄卻壓抑不了,辛似乎苦笑了一下。
「你是聖教國軍的軍團長,對吧?記得是雷羯二將……怎麼會特地來到這裏?」
擺脫重力上升的「女武神」就藏身在另一件空降裝備裏──識別名稱爲「弗麗嘉羽衣」的推進裝置。
說完之後,連她自己都覺得還是太過分了。
因爲剛纔辛很明顯觸碰了嘴脣。隔着知覺同步都感覺得出來。
斜着斬裂高空的冰凍大氣,空降大隊開始一直線地滑翔,飛往敵軍陣營的最深地帶。
少女面紅耳赤,驚慌失措地說着。
於是可蕾娜明白了,眼前的少女看到辛與可蕾娜面對面站着,產生了什麼誤會。
『!』
再加上這場作戰萬一被警戒管制型Rabe或對空炮兵型Stachelschwein偵測到,挺進大隊將無計可施。危險性反而比至今任何一次作戰都還來得高。
……畢竟作戰就要開始了,再繼續逗他就太過頭了。
接着她害臊地笑了。
『前方淨空──「狂怒戎兵」,開始投擲!』
接着她想到了「一點小報復」的方式,說了:
取而代之地,原本摺疊起來的滑翔翼與螺旋槳雙雙展開──火箭引擎極度缺乏效率。即使是聯邦軍也只能使用它飛翔短短一瞬間,爬升到所需高度後即轉爲將高度轉換爲動能的滑翔方式,讓機械的狂怒戎兵向前推進。
拋往高遠的北方天空。
『喔,原來你也知道我在報復你啊。在抵達船團國羣之前,你把我撇在一邊足足一個月,當時我都覺得差不多可以開始鬧脾氣了呢。』
率領鬼羣的戰神,同時也是統領戰士亡魂大軍的死神。
「……對不起。」
其實這份恐懼總在作戰期間讓蕾娜的心臟發冷。
「沒、沒有,我只是繼承了父母的地位而已……」
眨眼間滑梭已從彈射器滑軌的這一頭衝到另一頭,在滑軌的前端敲出堅硬聲響急速停止後解鎖。
慌張地說溜嘴後,可蕾娜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變得更加慌張。她每次總是忍不住加以否定,但這次卻是當着辛的面前。
「以後每次作戰我都要跟你借。心情不安的時候我就緊~緊地抱住它。」
†
這句簡短的話語令蕾娜睜大雙眼。
『──「等我」。』
前方同樣有阻電擾亂型散開隊形所以根本沒淨空,更何況這可是把有人駕駛的機甲整架射出去,說成投擲未免也太那個了。然而誰也沒有多餘精神講這些玩笑話。
「弗麗嘉羽衣」覆蓋其身,且從外殼各處往周圍散佈的大量銀色薄片其實是阻電擾亂型的翅膀。正確來說是模仿真品的仿造品。機動打擊羣至今強襲並壓制過多個「軍團」生產據點。軍方從其中的龍牙大山據點回收了瑟琳與它的樣品,當成了仿造的原版。
然後改變了語氣:
「軍團長?」
†
『我好不容易纔等到你的回答,不會這麼快就丟掉性命的。』
「只是想來向各位八六致個意。正如兩位所說的,我是軍團長,所以想代表我的軍團,向前來解救我們的各位致意。」
「對、對不起……!打擾兩位了,那個,我不是有意要偷看……!」
彷彿全身的血液與內臟往上浮起,獨特的飄浮感仍令他難以適應。他在無意識中變得渾身緊繃──只因本來無法飛天的人類本能對自遙遠天際墜落的感覺產生恐懼。
其名來自可讓穿上此物者化身爲老鷹的傳說中的羽衣。這件推進裝置的任務就是一如其名,讓「女武神」翱翔於天空以隱藏行蹤。
上次的作戰也是,從摩天貝樓墜落的辛──本來有可能是回不來的。
『嗯──……』
「好──路上小心!」
其擾亂能力無論是對飛行高度超過它們的警戒管制型的廣域雷達,還是潛藏於地表的對空炮兵型的對空雷達電波一律管用,隱藏了「女武神」的蹤跡。
揶揄般的口吻讓蕾娜不禁叫出聲來。

「假海龜呼叫全機──我們也行動吧。」
只是航空器的噴射引擎一樣會從進氣口將它吸入,導致引擎損毀。只有燃燒時不須進氣的火箭引擎能夠在銀翅雲層中進軍,而這種效率極差的引擎實在無法取代噴射引擎。
不是「我走了」,而是……
「是沒錯……但那是因爲……講這些可能會變成找藉口,但訓練中心沒有實線電路又禁止寫信,害我拖了一個月結果變得很尷尬……然後就……」
蕾娜自知有點不得體,但又覺得是他活該,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此種鷹羽般的金屬箔片能夠擾亂、折射並吸收包括可見光在內的所有電磁波。名稱則繼續沿用盟約同盟開發時使用的暱稱「白斑鷹羽」。
無論是何種目的,可蕾娜都還沒用過。
以真誠的眼神。眼裏有着熔化落日般的金色。
──同一句話,她以前也說過。她的手無意識地摸了摸固定在大腿上的手槍。
這就是讓擁有空戰女神之名的機甲一如其名地能夠以天空爲進擊路線的電磁彈射器。讓「女武神」如同「尼塔特」與艦載戰鬥機那樣起飛的──成對空降裝備中的一個。
然而該區域並未傳來敵機入侵的報告。看守最前線的斥候型Ameise或是在戰線腹地監視空域的對空炮兵型也是,就連警戒管制型自己的雷達也一無所獲。
從第八十六區到現在,代替大家負起這份責任的都是……
獲得火焰之翼,以銀色羽衣隱藏形體,「女武神」集團飛向高空。
作戰即將開始。現在明明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聽到他那面對戰友,或是──對發誓共度一生的人說話的遣詞用句,讓她高興得不得了。
「等作戰結束後,我會親自拿去還你……請讓我親自還給你。今後的每一場作戰,我都要跟你借,然後還給你。」
她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後,說道。
集結於戰神麾下的戰死者據說死後仍將奮勇投身於永不終結之戰。
「你或許以爲這樣是在報復我,但到時候我可會把辛拖下水喔。」
在前線仰望天空的吉爾維斯並不會看到此刻正飛越天際的「破壞神」身影。那種高度與速度都不是地面上的人類視力所能企及。
聽出他的言外之意,蕾娜展露微笑。對啊。蕾娜自己也是這麼希望,祈求奇蹟發生,那時纔會和他互相立誓不是嗎?
它以整流罩包起形狀在空力上不安定的陸戰兵器,並有兩座火箭助推器可將遠超過十噸的總重量抬上高空。整流罩於離開滑梭的同時點燃火箭,展開安定翼。「弗麗嘉羽衣」獲得推力後一直線衝上遙遠天際。如同羽衣之名,遍佈整個裝置、大小與厚度正如鳥羽的無數銀色薄片彈開可見光甚至是電波,閃閃發亮。
形似起跑器的滑梭拖曳着「女武神」在滑軌上疾馳。電磁彈射器帶來猛烈的加速。即使經過模擬器與聯邦國內的訓練,辛更是已在「尼塔特」體驗過此種加速,坦白講還是不習慣。
所以你不用這麼擔心沒關係。
然而發現到的引擎溫度極高,纔剛墜落不久。假如有個未被發現,當然也未被擊毀的不明機引擎孤零零地掉在那裏,可以想見是在征途中拋棄的。
──這是同時使用某種電磁干擾裝置,騙過雷達展開的空降行動。
恐怕是跟「軍團」本身偶而爲之,讓斥候型裝備火箭助推器與滑翔機進行空降時,用上了相同的裝備。
既然如此,敵方空降部隊的目標就是──……
『飛鷹五號呼叫斐迪南計劃。有敵機入侵。』
它對着至今並未進入戰鬥態勢的後方──作爲祕密武器的「那個」發出警告。對「軍團」支配區域深處進行空降行動,自然不可能只是爲了擾亂前線。
『推測目的爲擊毀或擄獲斐迪南計劃。請加強戒備。』
『斐迪南計劃呼叫飛鷹五號。收到。』
『整合機能活動。珊瑚綜合體,準備啓動。』
『「蛇女」一號──準備啓動戰鬥系統。』
†
「──被發現了。」
聽到攻性工廠型發出戰鬥系統啓動的咆哮,辛眯起一眼。
然而它的光學感應器與任何一種對空武裝都沒有朝向己方的跡象,可見被發現的應該不是空降大隊,而是他們留下的痕跡──分離的引擎殘骸。「白斑鷹羽」的迷彩效果即使在這種近距離內仍使敵機看不見「女武神」,至於己方的光學螢幕上則終於顯示出了鐵灰色的巨型身影。大隊已抵達預定降落地點的上空。
當然,他能夠聽見亡靈之聲的異能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捕捉到了攻性工廠型的悲嘆,持續聽見那幽幽的哀嘆。
「……早知道會『這樣』,就該早點找出約束她的方法了。」
辛瞥一眼於斜後方滑翔的「獨眼巨人」,以即使是知覺同步也接收不到的聲量低語。
大隊繼續降落。攻性工廠型的龐大身軀逼近眼前──如同高機動型曾以阻電擾亂型作爲光學迷彩,「弗麗嘉羽衣」不只雷達,也能騙過可見光線。「軍團」特有的幽藍光學感應器直到現在仍未捕捉到「女武神」部隊,純白機影在隱形羽衣的庇佑下躲進無數林立的高層建築背光處。降落地點爲聖教國軍的基地……在更久之前則是城市的廢墟。
宛如墓碑羣的林立大樓,讓「送葬者」躲過了攻性工廠型的眼睛。覆蓋着灰塵的地面漸漸逼近眼前。與高度計產生聯動,減速用的第二對翅膀自動開啓,急速奪走機體的下墜速度。
『「弗麗嘉羽衣」,卸除Disconnect。』
接在全像視窗顯示的訊息後,滑翔翼與整流罩從機身分離。接着是一陣衝擊。強烈的着陸衝擊力道遍及整個機體。
在染成銀灰雙色的戰場──純白的好戰女神集團,降臨地表。
狠狠踢飛飄落堆積的火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