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黑之蝶0;Bloodblack Vanessa1;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1.8萬 字
『──華納女神呼叫軍械庫。杜漢戰區即將需要支援。』
『收到,狀況這邊掌握到了,米利傑上校。第一機甲羣準備出擊。』
聯邦軍的指揮體系目前運作不順,尤其是下級上報的流程並未正常發揮功能,迫使相鄰戰區之間不得不密切進行橫向聯絡。蕾娜即時回應後方維納德炮兵聯隊的通報,葛蕾蒂立即給予答覆。很快地,辛等第一機甲羣便進入相鄰的杜漢步兵支隊管轄戰區。
機動防禦是機甲部隊的任務,也是專長所在。
機甲部隊並不擅長駐足進行陣地防衛。相反地步兵腳程雖慢,卻能在地區佔領與防禦維持任務上發揮力量。
所以機動打擊羣在「大君主」作戰當中挺進預定區域時,非得需要周邊步兵支隊協防軍械庫戰區這個根據地。
同樣地,杜漢戰區也在丘陵地帶建構多排防禦陣地,以地雷陣與反戰車屏障削弱「軍團」的攻勢堅守戰區。第一機甲羣抵達在這半個月來完全成了機動打擊羣的機動防禦定點的拉格陣地帶,展開部署。
「送葬者呼叫杜漢
指揮所
。已進入拉格統制線,開始實施機動防禦。」
『收到,八六──抱歉總是麻煩你們。』
聽到辛嗓音年輕的聯絡,實際上年紀大到可以做他爸爸的部隊長有些內疚地回應,拉格陣地帶的步兵們則是注意到「送葬者」來了,滿是髒污的臉上浮現畏懼與一抹安心。
──他來了,是機動打擊羣的戰帝。諾贊鬼子。無頭死神辛耶.諾贊。
辛刻意託人把「扛着鐵鍬的無頭骷髏」個人標誌重新畫得更顯眼。
好讓接受救援的周邊部隊對辛──機動打擊羣留下強烈的印象。
好讓他們再次集結於「英雄」的旗幟下。
對八六的敵意與反彈,變成了指向所有非我族類的敵意在前線傳播。這種反彈聲浪在這杜漢戰區也依然根深柢固,今天還是有人不屑地說:
『八六又來喫人了是吧!』
辛也平靜地回應這句惡罵。
用步兵們想像中的機動打擊羣死神那種冰冷的聲調,直截了當地回嗆:
「你們『聯邦軍人』沒有『軍團』來得夠味。這不是你們的戰場嗎?請拿出你們號稱傲視全世界的堅強實力給我看看。」
『嘴巴挺厲害的嘛,你這個戰鬥狂。』
在專注於高速戰鬥,轉瞬間變得犀利激烈的意識──仍有一抹疑慮形成未被排除的雜質掠過腦海。
僅以殺戮爲目的的戰鬥機械「軍團」,爲何要再次……
如同他們說的,步兵與裝甲步兵們吵吵鬧鬧地跑去對抗新出現的近距獵兵型──剛纔之所以互相怒吼,也是因爲戰場被機炮與戰車炮的轟然巨響淹沒,就算離得再近也得用吼的才聽得到。
辛瞥一眼「分享」的資訊,並即刻針對記在腦子裏的地勢仔細推敲,點了個頭。
「……收到,敵機一到我們就攔截。」
採用雙足步行形態的初代高機動型本身已經在龍牙大山的熔岩湖裏焚化,但改造它的紀錄與設計資料都保留在進行作業的
自動工廠型
裏。無貌者帶着戰鬥機械特有的冷靜透徹,觀望根據回收資料重新制造的雙足步行形態高機動型與「送葬者」的戰鬥。
『開始作戰。』
那麼,其目的是……
「軍團」也早就掌握到無頭骷髏個人標誌與持有者的存在。如今持有者刻意把標誌畫得顯眼,更是引人注目。透過斥候型的光學感應器確認到「送葬者」的存在,「軍團」總指揮機之一──無貌者宣佈:
在視野邊緣,再次變回蝴蝶形狀的槍狀炮彈飛去與「帶翅者」的翅膀匯合──彈體那麼大一個,竟也無法期待彈藥射盡。就算將它砍破,原爲流體的翅膀除了被刀身燒燬的一小部分以外恐怕仍能繼續運轉。
†
後腳的尖銳前端深陷雪地與泥濘,背部挺直。一對高週波刀如雙臂般下垂。頭部大幅度後仰,但採取重心向前的前傾姿勢,外觀與姿勢猶如
獸腳亞目恐龍
。又像是肉食動物勉強模仿人類身姿的模樣。
辛認爲再次團結,是勢在必行的事。
儘管不慎放過第一架看到的敵機突破防線,杜漢步兵支隊也有着駐守這戰區的志氣與榮譽。
†
一如往常地把整支戰隊的指揮職務丟給萊登,讓可蕾娜與第五小隊掩護其他人,辛把原本負責的戰鬥交給托爾他們,自行與高機動型對峙。
兩把高週波刀互砍,會因爲雙方的振動互相干涉而被彈飛,最終折斷刀刃。
「是
高機動型
!一架突破防線──請拉格線進行攔截!」
別人成天到晚對他說「不要一個人衝太快」,但以這個狀況來說自己確實是最佳人選。
然而另一方面,也不能讓整個軍隊與全體國民聽到君王的號令或思想而爲之狂熱,或是因爲害怕受到威脅,導致舉國上下被同一種意志與情懷所感染。
看到第三與第四小隊開始後退,它一瞬間作勢想追趕,但注意到「送葬者」後隨即擺出架式。三對六片的翅膀像是各自具有生命般抬頭,捲起來形成「炮管」。
「──送過去了,總能幫上點忙吧。」
同時高機動型本體則只把翅膀骨架拖在背後,於胸前交叉兩把高週波刀衝刺過來。
失去其中一把固定武裝,「帶翅者」並不退縮地直接從極近位置一齊發射流體金屬炮,把閃躲着向後跳開的「送葬者」從泥濘戰場趕進能夠澈底發揮它本身運動性能的樹林之中。
但這是辛裝出來的。
這個以「軍團」而論屬於小型但敏捷精悍,宛若肉食野獸的輪廓……
聽到分享的報告,辛詫異地皺眉。
而掌旗的大任,也不該由辛自己來做。
就算目標是機動防禦機甲──機動打擊羣,高機動型至今都不知被機動打擊羣單方面擊毀多少次了。是不至於不可能,但必須說是有疑點的運用方式。
揮空的雙刀發出尖銳叫喚撕裂空氣。空虛地插進地面的槍狀炮彈恢復成流體金屬,變成蝴蝶紛亂追逐高機動型,受到波及的黑色凍蝶驚慌地亂飛。
要是情況真的太糟,只能不予理會──但現在還不到「太糟」的情況,無意義的冷血只不過是無能罷了。
………聯邦軍……聯邦必須團結。不只是爲了「大君主」作戰。
「托爾、克勞德,跟我換手──我去。」
第一與第二小隊正在集合衆人的力量,與終究還是闖進了拉格陣地帶的可恨重戰車型交戰。
「……是雙足步行型啊。」
所幸彈速不是很快──彈體加速的電磁場過短使得穿透力遠不及戰車炮彈,這也跟龍牙大山那時候一樣。只不過散佈的槍狀炮彈比那足足大了一圈,顯示出注入的流體金屬之多。一旦被那射中,最慘的下場是連同座艙罩一起被撞爛,就算只是輕傷也會一時無法動彈。
從它的背後,至今拿重戰車型當盾牌的另一種「軍團」猛然躍出。寶貴的攜行式反戰車導引投射物以俯射模式展開特攻,貫通頂部裝甲讓重戰車型拋錨,但一躍而出的「軍團」繼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衝而來,把戰壕與步兵們連同急着轉換方向的機槍掃射一併拋在身後。
但是即使如此,任何行動都有它的目的在。而且──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杜漢步兵戰區,除了原有的裝甲步兵之外都是補充來的一般步兵。他們頂多只裝備了安慰性質的防彈鋼板,別說「女武神」的四○毫米機炮,就算只是被多聯裝飛彈的自鍛破片或機槍掃射波及都會當場斃命,更遑論八八毫米炮彈。
敵機一現身就被機槍掃射,或是躲在重戰車型的背後照樣遭受曲射彈道的榴彈及迫擊炮彈洗禮。這樣一來畢竟是隻比自走地雷堅固一點的兵種,高機動型們一如蕾娜的預料,在步兵們的猛烈彈幕中倒斃得比斥候型或近距獵兵型還快──而且用的明明是曲射彈道,不適合精密射擊的迫擊炮,不知爲何卻有幾名炮擊手不斷瞄準重戰車型的正後方開炮。
被辛可說是傲慢地駁斥,那步兵似乎笑了一笑。光學熒幕的角落顯示出像是隊長的他催促周圍其他部下重新打起精神,面對眼前戰鬥的模樣──對於預料之中的反彈回以冷淡漠視,並且提醒對方不忘「聯邦軍人」的身分,振奮他們的鬥志。讓步兵們想起他們從前應該也曾引以爲傲的聯邦軍人頭銜,以及那句
格言
。
杜漢的第一陣地帶也只有那個角落被攻破,其他戰壕與碉堡都還在戰鬥。後方炮兵聯隊的炮火支援,加上迫擊炮、重機槍、反戰車炮、舊型火箭炮與戰鬥中奪得的七六毫米飛彈紛紛打在大軍進犯的「軍團」身上時,步兵在狂亂之中看到了那個東西。
然後是在熔岩湖時所沒有的──包裹全身的流體金屬鎧甲,以及剩餘部分在背部伸展出的六片翅膀。
但它依然是不太適合用來對抗步兵的兵種。現代戰爭能夠以機槍掃射驅散部隊,一發榴彈掃蕩半徑數十公尺的範圍。與其用白刃裝備到處跑來跑去砍掉步兵的腦袋,倒不如直接讓統一配備迴旋機槍的重戰車型驅散步兵來得方便。
所以辛說了。
「──克諾耶少尉,請加入第一陣地的炮火支援。不用刻意針對重戰車型或戰車型下手。對付高機動型的裝甲,跟斥候型或近距獵兵型一樣,榴彈片就夠了。」
發射。辛讓「送葬者」閃開的同時,整批巨大的流體金屬
槍狀炮彈
從它旁邊飛過──果然是在龍牙大山據點已經見識過的,流體裝甲的電磁投射。
沒錯,雙足步行形態的設計資料,正是特地從聯合王國的「軍團」網路要求調閱的。
「──!」
他本來以爲是這樣……
對於雙足步行外加翅膀的高機動型,蕾娜給予它的識別名稱爲「
帶翅者
」。
必須讓民衆各自保有堅定不移的自我,只以力量與目的作爲號召。這個目標固然需要有人掌旗,但不能讓人們與掌旗手合而爲一。
要減輕第一陣地的負擔並支援作戰,炮擊的密度最好再高一點。蕾娜一邊對炮兵規格的第六大隊指定炮火支援與第一個瞄準座標,同時也對高機動型的投入戰局感到不解,蹙眉片刻。
「高機動型?」
「女武神」那套用子母彈大面積攻擊,再張開機炮彈幕將敵機逼入絕境加以獵殺的反高機動型戰術,在這裏不適用。
而無論是他們還是透過通訊關注戰況的辛都發現了。
重戰車型憑恃着強韌至極的正面裝甲,突破槍林彈雨直衝而來。
聯邦人民自己選擇的這句話,纔是領頭的旗幟。
當兩把高週波刀互相撞擊時,彼此的振動會互相干涉,輕則各自被彈開,重則折斷刀刃。話雖如此,但又無法擋下連重戰車型的裝甲都能斬裂的刀刃。辛後退拉開間距,趕往來到這裏的路上事先選好的戰場。
看到他們那副模樣,萊登不知爲何很想咂嘴。他不懂自己在煩躁什麼。
沒想到調音感應器捕捉到的對話,卻是在試着掩護辛的戰鬥,以及萊登他們機甲部隊。
我等以正義立足世界。
當「帶翅者」猛力踢踹着立足處跳躍,舉起剩下的一把高週波刀窮追不捨時,眼前忽然「出現」了鋼索鉤爪。
從前有五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從「軍團」佔領區逃進這個國家。當時那種沒有見死不救或棄之不顧,而是寬容接納的正義與榮譽,必須回到他們的手上。必須取回如今被惡意所抹消,但往昔確實存在過的人情溫暖。
†
有種不祥的預感。感覺來得毫無根據,但辛將它當成一個警訊記在心裏。
沒錯,「那個」會是強大的力量,但更是一種可怕的現象。那會讓人失去人性,變成以一時激動、欠缺考慮而不負責任的情緒作爲動力,空有人類樣貌的羣體生物。所以才讓人害怕,所以──不能以那種狀態爲目標。
『無貌者呼叫各機。偵測到特記戰力火眼之蹤跡,敵軍追加部隊爲機動打擊羣。』
†
蕾娜不敢大意,仔細審視已經記在腦子裏,但是在戰鬥上還不算熟悉的杜漢戰區周邊地圖。
爲何──要用這副模樣?
「該死……」
與突破防線的「軍團」機甲部隊──機動打擊羣預設的攻擊目標開始戰鬥後過沒多久,托爾的第三小隊與掩護他們的克勞德第四小隊碰上高機動型。雙方直接進入戰鬥。
『該死……「步兵會礙事」!難怪它要特地衝進來!』
當然關於對方的裝備──外觀在辛接到遇敵報告時,已經聽他們提到過了,但是……
確實即使是重量輕、裝甲薄的高機動型,只要躲在重戰車型的背後,至少不會被低伸彈道的重機槍或反戰車炮傷到。又因爲不具有背部飛彈莢艙,也可說更適合進行有時需要鑽過極窄空間的叢林戰。
將尖銳腳尖刺進地面增強蹬地力道藉以加速,是
有翼雙足高機動型
的最大特徵。因此辛選定了絆腳的泥濘地作爲戰場,逼得「帶翅者」僅能以被棄置於泥地的戰車型或重戰車型的殘骸爲少許立足處,藉此妨礙敵機穿梭自如的機動動作,與它展開交鋒。
在聯合王國龍牙大山據點最深處的熔岩湖交戰時,當時僅存在一架的初代高機動型爲了與辛決鬥,選擇的就是這副外觀。
無論是在第八十六區或是機動打擊羣,唯一一個長年以高週波刀裝備機爲座機──慣於運用單挑型武裝的自己,最適合出手處理。
然而突破防線的那唯一一架,依然穿越爲防誤傷友軍而無法張開完整彈幕的戰壕,憑着飛毛腿與輕量機身疾馳於放不了地雷或反戰車屏障的樹冠之上。
既然如此……
「好,周圍也不要疏於警戒!就算是重戰車型也不準放行!」
這次的戰場有點類似那場熔岩湖之戰,但是戰車型的裝甲不像岩石,「帶翅者」的雙腳尖端刺不穿無法幫助加速,就這點而論算是比較輕鬆。然而有另一個問題,就是流體金屬炮單方面打來的槍狀炮彈掃射十分惱人。射程有七公里之長的「女武神」戰車炮,在這場機體頻繁轉換方向的混戰中隨意發射會形成流彈。更何況也沒那閒工夫讓人慢慢瞄準。
高機動型原本的設計理念是專殺人類英雄的「軍團」銀彈,因此現在纔拿來作爲步兵運用並非最佳選擇。此一兵種以極快速度見長,相對地裝甲稱不上多硬,承受戰場彈雨的的能力甚至劣於近距獵兵型與斥候型。雖然比自走地雷好一點,作爲純粹用完即丟的自走地雷的進階版,製作成本又太高了。
在某方面來說,就跟「阿茲.達哈卡」與狂骨師團一樣。未曾審慎琢磨運用方法只顧追求強大力量的兵器,終究會沒有用武之地而弄得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先後敗給在共和國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露出血肉之軀的辛,以及在聯合王國列維奇要塞揮劍應戰的蕾爾赫,兩次經驗讓初代高機動型計算得出的結論……高速戰鬥兵種經過錯誤的學習,誤以爲人形纔是戰鬥最佳型態所導致的結果,爲何會重回戰場?
「收到。」
而且「送葬者」有幾次故意岔進「帶翅者」的斬擊軌道,高週波刀可想而知地斷裂成碎片,但也贏得了折斷「帶翅者」刀刃的戰果。
從光學熒幕上看到附近的步兵不知道在吵什麼架,萊登厭煩地眯起眼睛。自己跟其他人都跑來其他戰區支援了,辛還去單騎阻擋「帶翅者」,他們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這裏本來是我們負責駐守的!──近距獵兵型要來了,別讓區區輕量級去勞煩到機甲『老大』!」
就在泥濘與四面樹木的綠蔭之間,抓準了光學感應器爲了適應環境而僅僅一瞬間被封殺的破綻。鉤爪並非被射出,而是解鎖後在跳躍的途中「放下」──它本身不會動,因而不易被動態感應器偵測到。更何況樹林內滿是障礙物,「帶翅者」的感應器性能可沒有斥候型那麼優越。
即使如此,「帶翅者」仍反射性地打落了鉤爪。
就在此時,成對鋼索鉤爪中的另外一個,這次被射到「帶翅者」身上。
「帶翅者」原本可以用來打落它的另一把高週波刀,已在先前的攻防中折斷丟失。跳躍到一半勉強爲之的揮砍動作又導致「帶翅者」姿勢歪斜,無法用剩下的刀刃進行撈擊。
「……很好,上鉤了。」
──────────!
戰鬥機械發出不具生命的驚愕氣息。「送葬者」繼續以鉤爪抓住「帶翅者」,調轉機體把捕到的獵物狠狠「丟了出去」。
高分子材料制的堅韌鋼索,能夠懸吊重逾十噸的「女武神」。甩動至多隻有幾噸的高機動型,用重力加速度把它拋出去不過是小事一樁。
假如「帶翅者」配備的不是高週波刀,而是初代高機動型那種高週波鎖鏈刀──自由度更高,以多重刀片組成因此就算一兩片破損也不受影響的白刃裝備的話,本來是能躲得過的。爲了量產而把超高性能的實驗機隨意簡化,纔會被這招打中。
「帶翅者」帶着衝力在地面上多次彈跳翻滾,就這樣直接摔進一條戰壕,滾進密佈鋪設得有如荊棘叢的鐵絲網。畢竟它的外型即使去掉流體裝甲也有許多突起,四肢與高週波刀都因此被緊緊纏住,各處可動部分捲入鐵絲之後停了下來。
話雖如此,怎麼說也是金屬製的戰鬥機械,不可能被區區鐵絲網的尖刺傷到,也不會只是被摔出去就留下損傷。它即刻一躍而起──其實因爲被纏死而有困難,總之它讓刀刃運轉,發揮驅動系統的超高馬力硬是扯斷鐵絲,試圖脫身。
但是……
「你是不是忘了『這裏是聯邦軍的陣地』?」
換言之,是人工架構得對聯邦軍人有利的戰場。
杜漢支隊剛纔想到或許派得上用場,分享了陣地帶的一個陷阱。
在掙扎的「帶翅者」周圍,擺放着成排的鐵桶。「帶翅者」墜入的壕溝是用來防護鐵桶,同時避免災害無秩序地擴大的措施。「帶翅者」撞進去的鐵絲網,則是用來讓敵人無法從「那裏」逃出去的障礙物。
藏在鐵桶裏的引信爆炸。汽油從爆開的鐵板裏溢出,氣化後被第二個引信引燃,瞬間起火。
連同受困的「帶翅者」,整條壕溝陷入了火海。
火戰壕。
「軍團」終究不如人類來得怕火,效果有限,但至少可以達到些許遮蔽視線與牽制之效。尤其是小型自走地雷,更是絕對無法突破。
「牧羊人」藉由中央處理系統的變形與逃脫達到的永生化研究,以及開發作爲實驗機的高機動型,都是「女主人」瑟琳.比爾肯鮑姆的負責領域。
形成威脅,讓機動打擊羣疏於注意更大威脅的……
「阻電擾亂型?不對──……」
當波布蛇二七七淪陷時,「軍團」顧及的不是兵卒智慧化升級、炮彈衛星,甚至是它們「
羔羊
」──指揮官機的永生化研究,而是優先撤離這份研究成果。
安琪環顧四周,皺起眉頭。這些無數亂飛的蝴蝶,拍動的翅膀顏色是……
彷彿爲不禁閃過腦海的懊惱與一抹羞恥賦予了形體,一隻宛若黑暗凝塊,不帶光澤的純黑凍蝶從光學熒幕前飛過。
是對於「他們」的英雄,展現的明確信賴。
黑色飛舞蝶羣的暗色翅膀,一齊大放紅如鮮血的閃光。
緊接着流體裝甲不用說,就連本身的裝甲都燒燬剝落,「帶翅者」卻仍舉起高週波刀跳出了戰壕……
維克咬緊牙關到臼齒軋軋作響、撕裂嘴角,藉此擺脫
心理創傷的強制重現
,從腹腔深處吼叫出聲。
一點火星的話還好,但不會想長時間待在生成暴風把自己吹旺的火場旁邊。辛確認過剛纔丟給萊登他們去顧的戰況,得知他專心對付「帶翅者」時第一波攻勢已經清除得差不多了,於是指示衆人集合,自己也返回剛纔的樹林旁邊……還真的全都丟給他們處理了,真是不好意思。
過去萊登在第八十六區就想過,辛實在是個生錯時代、懷才不遇的英雄之器。這個觀感如今再次得到證實。
從它的底下出現了黑色蝴蝶。
『布里希嘉曼戰隊,西汀──』『米卡,我沒事,布里希嘉曼全員平安!』
「──咦?」
「……那又怎麼了?」
「沒了流體裝甲,你也只能打這種近戰了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他果然厲害……
雖然是越權行爲,現在無暇顧及指揮體系了。
由於當時芙蕾德利嘉正憑藉她的異能逐一監看隊長級人員的狀況──對於整個戰場比誰都看得更多,所以第一個察覺到了異狀。
包括迦南率領的本部炮兵大隊在內,同樣處在作戰區域,炮兵型的「女武神」只有幾人感受到異樣的焦躁、恐懼或不快,幾乎都沒受影響。因此蕾娜將反突擊火力的任務交給略顯懊惱地接受命令的迦南,並要求後方戰區的薩費拉赫與維納德炮兵聯隊提供火力支援……
蝴蝶在成蟲狀態下大多以花蜜爲食,在不開花的冬季幾乎看不到幾隻。雖然也有越冬型個體或所謂的凍蝶,但是不會這麼有活力。蝴蝶是變溫動物,氣溫太低的話會因爲體溫無法上升而飛不動。
從一開始就不具有會被恐懼輾壓的心靈,因此得以在他人無法承受的困境中繼續保持戰意與冷靜。
「這些東西不是蝴蝶,是阻電擾亂型的變種。『帶翅者』是……」
忠貞不二的隨從即刻覆命,展開用以減輕負擔的外接仿人腦。維克不待確認完成與否,隨即將「阿爾科諾斯特」全機納入自己的指揮,命其分頭護衛離自己最近的「女武神」各機。
那是對站在同一個戰場的英雄的憧憬,以及能夠與英雄並肩作戰帶來的振奮。
『……收到,米利傑上校。因爲目前尚不清楚敵方精神攻擊的原理,所以我們如果前去救援反而可能造成二次災害,對吧?』
接着幼兒般的哀號與喪失理智的尖叫,衝過無線電與知覺同步的通訊網路。
「不對勁,蝴蝶太多了。每個人身邊都有蝴蝶。」
「黑色……?蕾娜,遇到陌生機種了。我會記錄它們的舉動,並試着回收樣本──……」
辛早就猜中它如果要跳出來,就會是從「這裏」。眼看「帶翅者」弄得自己一頭撞向他舉好等着的破甲釘槍,辛直接引爆了電磁貫釘。
能夠辦到這一點,正是無情毒蛇的真正價值與用處。
「帶翅者」最後射出的炮彈,失去主人未被回收而變成地上的一灘流體金屬。
『呂卡翁戰隊,滿陽無法戰鬥。由副長恩維代行指揮。』
烈焰喚來了風,空氣轟轟鳴響。被吹動的層層火幕,終於完全覆蓋了「帶翅者」──……
芙蕾德利嘉急切地大叫。每個人身邊都有蝴蝶。目的不明,但「每一個人都是目標」!
確定機動打擊羣現在正深陷這個陷阱,無貌者下達命令。
呂卡翁戰隊的副長,以及萊登與米卡報告到一半時,西汀岔進來回答。由於主子必須散播最大功率的無線電波──有可能成爲「軍團」的攻擊目標,蕾爾赫的「海鷗」陪在旁邊擔任護衛。
是足以救國,甚至能夠拯救世界的英雄之器。
……但他明明又笨又膽小,根本就不是那塊料。
奧利維亞即刻傳來了回應:
『教導隊全機安全。』
父親大吼着像妳這種有色人種不是我的女兒。
同樣以「軍團」而論屬於小型類別,隔絕外界的裝甲也極其單薄,加上前一刻還在進行高速肉搏戰,「帶翅者」本身已在散發高溫的驅動系統因過熱而發生故障,痙攣着癱倒在火海中。溫度過高的流體裝甲失去電磁控制而逐漸剝落燒燬,它拚命掙扎,試圖從一樣也在燒熔的鐵絲網與火海中脫身。
整個戰場……現場的所有人,於剎那間陷入沉默。
雙親當着她的面在嗤笑聲中被槍擊。
†
「現在正值隆冬,『連日都是雪天的氣溫』啊!豈有可能出現這麼多蝴蝶!」
設置在共和國夏綠特市地下車站的「軍團」研究開發據點波布蛇二七七,首要優先的研究項目其實是……
「女武神」的鋁合金裝甲怕火。
失去自我的空檔只有一瞬間。
或許是有鑑於最初的高機動型被炮彈意外引爆的火焰迷惑視野呆站原地,結果居然被未穿裝備的步兵擊毀,以爲從失敗中學到了教訓才發動盲目衝刺,但是……
西汀說到一半時,在她的眼前……在安琪、可蕾娜、萊登、維克、達斯汀、尤德、滿陽、克勞德、蕾爾赫、奧利維亞、托爾、亨利……八六、「西琳」與全體士兵的眼前……
†
忽然之間,無數的……就算不是身在這片雪景當中,數量也多到不自然的黑色蝶羣淹沒了光學熒幕,讓可蕾娜猝不及防。
黑色蝴蝶紛亂飛舞。
「臨陣磨槍是沒用的,菜兵。」
『各機從現在起,一切事情由戰隊代表向後勤參謀回報──伊迪那洛克中校,我們這邊一切平安。發生什麼事了?』
那些蝴蝶跟鳳蝶差不多大,像是用黑影剪出來的。在雪地反射光中更是一如影子般讓人感覺不到質量,有如某種詭異的幻象。
作爲一種
運輸手段
,將飛行速度緩慢的蝴蝶高速送往「女武神」的咽喉要害……
就在藏着「牧羊犬」、高機動型與它的光學迷彩,以及炮彈衛星的「軍團」研究開發據點。「凱耶」把他推落到那裏,像是要把這一切告訴他。
他的才器,能夠讓形同一盤散沙的蝦兵蟹將,在他的旗幟下成軍。
「蕾爾赫!」
來自記憶的底層,一幕幕的光景重回眼前。鮮明而強烈,彷彿將人帶回昔日舊地。
指揮所似乎逃過了一劫。葛蕾蒂語氣急迫,但不失冷靜透徹地宣告:
在機動打擊羣成立後的第一場作戰,是壓制共和國副首都──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的「軍團」生產據點。當他被「凱耶」推落主豎井底層時,在飛輪塔的周圍……
目睹宛若某種神獸或誅罰天使的「帶翅者」竟然被「送葬者」一擊打回火海里,周圍的步兵全都目瞪口呆。
「呼叫全機!清點現有戰力,精神狀況正常的隊伍從這個頻率回報現況!本部沒有受到影響吧?」
誰知就在火牆前面,嚴陣以待的「送葬者」即刻迎擊。
換言之,這個狀況……
不知道「帶翅者」的感應器具體來說是什麼原理,總之不管是光學、紅外線還是動態檢測,都會被火焰、熱度與空氣亂流所漂白。不然就是感應器本身被火焰的高溫燒壞。
只不過是在戰場的一隅擊毀一架敵機罷了。雖然大家立刻各自回去應戰,萊登看見他們重新轉向敵人的表情當中,流露出明確的振奮、信賴與憧憬。
蝴蝶解除凍結,拍動翅膀向上飛。一隻接着一隻,從流體金屬底下與「帶翅者」的殘骸中現身,轉瞬間淹沒視野。
「……我不清楚,但我個人覺得像是被強制勾起了心理創傷。從這個恐慌程度來看,恐怕是作戰區域內的八六與士兵全部同時受到影響。」
維克的一隻眼扭曲起來。身爲伊迪那洛克的紫晶,只能給出這種回答雖然令他氣惱,無奈資訊就是不足。也沒那閒工夫讓他慢慢思考。
他看到無數的黑蝶屍骸與同步裝置的藍色光輝堆在一起。
「這是──……!」
而同樣擔任總指揮官機,無貌者接下的研究項目,正是這個……
不過畢竟是在森林裏,蝴蝶之類的昆蟲多得是。馬塞爾詫異地問:
『……遵命!展開「蟬翼」!』
『機密事項二七七○一──啓動。』
「用來隱藏這些東西的誘餌!」
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他回溯記憶。
然而知覺同步卻被喪失理智的慘叫所填滿。一般作戰使用的無線電頻率也是一樣。因此維克切換到緊急共通線路,將功率開到最大呼喚衆人:
然後才終於咬緊了嘴脣。
無論是在光學或雷達熒幕的
光點
上,許多「女武神」都停止動作呆站原處,而戰區中的步兵們似乎也是一樣。但是也有部分人員慌亂地東張西望,或是急着保護一動也不動的同袍──還是有些人能夠行動,可見這一波攻擊並未讓戰場上的所有人失去戰鬥能力。
就在這時,辛自己的感受能力與「送葬者」的輔助電腦警報,同時通知他異狀發生。
異能感應到狀況,接近警報大作。辛自己的視野,也捕捉到了那個的動靜。
打開的駕駛艙裏坐着幼童的屍體。同乳妹妹被瓦礫壓死。放眼望去到處堆滿銀髮銀瞳的同胞死屍。在收容所的泥地裏,躺着妹妹的遺體。未婚妻坐着的駕駛艙裏只剩下肉塊。一同踏上旅程的少女被炸成碎片。伸出去求救的手被哥哥甩開。弟弟求助的手被自己甩掉。託付未來的少年變成女性懷裏的屍體。長官、部下、戰友或摯友,在眼前淪爲屍塊、絞肉、黑炭與血霧。頂着傾盆的深紅彈雨,在熊熊燃燒的深緋劫火之下,鐵青色怪物阻擋去路──……!
這些蝴蝶是……
「迦南中尉,請掩護前線部隊──不,不是前進。請留在目前位置,持續投射最大火力,阻止『軍團』追擊部隊進犯。」
眼下不知道哪些人還保有理智,就算想讓各隊隊長報告,隊長本人也有可能正陷入恐慌。而且不知道攻擊的效果範圍,搞不好就連基地地下的指揮本部都……
『先鋒戰隊,可蕾娜、安琪、奇夏與利庫裏無法戰鬥。辛的安危不明。』
就連身爲大隊長的滿陽與羅康都淪陷了,以下更是有着數不清的戰隊隊長與隊員昏倒或陷入恐慌而無法戰鬥。以身經百戰爲傲的機動打擊羣,幾乎是瞬間被剝奪戰力。
不幸中的大幸是,具備機械身軀的「西琳」們似乎未受影響。在維克的統制下,「阿爾科諾斯特」即刻拉起防衛線,一些還能行動的「女武神」在她們的保護下拖着不動的同袍開始撤退。
『恕我僭越擔任殿軍。我們這隊是正規軍人,有受過心理訓練。』
「奧利維亞上尉,拜託你了。」
儘管人家已經告訴過她不要進來,妮娜仍悄悄探頭往管制室裏看,被阿涅塔委婉地趕走。可能是大家凝重的表情,害小小年紀的她擔心了吧。
蕾娜只以眼角餘光看着她們,獨自緊握雙手。
辛到現在,還是沒有回應。
†
儘管「阿爾科諾斯特」以寡兵負責防衛戰鬥而造成人員損失慘重,但第一機甲羣總算全機脫離戰鬥區域。
另一個很大的幫助,是同樣平安的亨利等工兵隊立即前往救援,還有杜漢支隊也加入救助行列──即使雙方不合或是把對方當成恐怖怪物,看到別人陷入危機還是會不假思索地伸出援手,大概也是一種人性吧。多虧他們的善意,儘管無法戰鬥者人數龐大,卻幾乎無人陣亡。
只是……
當菲多明明不具備相關程式卻第一個趕去救援時,「送葬者」已被密集的蝶羣包圍到幾乎掩埋整架機體,恐怕正遭受集中攻擊……
失去意識的辛,從被救出的那一刻直到現在返回基地,始終沒有睜開眼睛。
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蕾娜在會議中第一個發言:
『──今後稱呼新型「軍團」爲
精神擾亂型
。現在根據該種機型的功能整理現況。』
聚集在軍械庫基地會議室的人員,除了辛的代理人萊登之外,有第一機甲羣的大隊長尤德、滿陽、克諾耶與羅康。爲了分享資訊,第二、第四機甲羣的參謀、旅團各步兵支隊與旅團炮兵隊各派出一名隊長與副長,加上維克與奧利維亞,以及從研究班過來解說技術問題的海因裏希。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阿涅塔與柴夏也在旁聽會議內容。
從戰鬥結束到現在已過了一段時間,陷入恐慌甚或昏倒的人幾乎都清醒過來了。但是在場的滿陽與羅康依然臉色蒼白,就連攻擊發動後立刻能夠行動的尤德、奧利維亞與維克臉色都很糟。
『機動打擊羣處理終端的恐慌狀態,推測是來自於精神擾亂型的攻擊……請詳細描述當時的情形。』
維克皺着臉給予回應。
痛苦地皺起的表情,就好像連他都覺得不堪回想,只是被問到纔不得不回答。
「容我重複剛纔的說法,給我的印象就像是被強制
喚起心理創傷
──硬是揭開內心的瘡疤,逼人想起最不願回想的傷痛。」
雷達電波基本上是直線前進,從地面投射時,只能偵測到敵機未被地平線遮住的幾公里範圍。在障礙物林立──太多物體可以反射電波的森林裏,更是幾乎派不上用場。
維克說到這裏稍微打住,又冷淡地接着說:
『謝謝妳做的這些,可是米利傑上校,「敵機似乎是來自地面喔」。有不只一架「女武神」留下紀錄,顯示它們是從被棄置在戰場上的「軍團」拋錨機體出現的。』
「關於機動打擊羣的部分,目前可以這樣說……假設它的輸出與阻電擾亂型相等,由於需要穿透裝甲的關係,必須要接觸到機體纔會生效。此外擾亂波照射似乎相當耗電,只能照射一次。根據儀器紀錄,它們確實趁着部隊恐慌發作時全數撤退了。」
「是啊,所以就讓『阿爾科諾斯特』去搜索吧──『西琳』幾乎都沒有受到傷害。無論是分享的戰鬥紀錄或個體累積的經驗,可能形成心理創傷的記憶都會在工廠內刪除掉。更何況『西琳』視死如歸,本就不容易留下心理創傷。」
敵機將流體金屬變成槍狀,利用電磁加速投射而來──跟那個擾人的帶翅高機動型是同一套手法。
蕾娜差點咂嘴,但忍住了。難怪戰場上會剩下這麼多拋錨的「軍團」,多到可以大量奪得戰車炮彈與機槍子彈代替地雷。
聽到這項事實,加上就算真是如此,他們那位總是立刻就能看穿第二批武力的有無與敵襲時機的死神現在缺席,讓萊登忍不住嘟噥了一句:
是發射孔!
「不然就是當事人已經克服傷痛了──總之也就是說,這種敵機對於從小身處在暴力環境下,而且長年未經治療的八六極端有效就對了。」
「嗯?」海因裏希歪了歪頭。
「簡直沒天理……!連炮臺一起打過來還不怕炮彈射光,哪有這種的啦!」
『那時發現的配戴同步裝置的屍體,如果是用來做這種實驗的話就說得通了!「牧羊犬」也好炮彈衛星也罷,要是有更仔細地調查那座據點就好了……!』
「也就是說,這種攻擊或許對裝甲較厚的『破壞之杖』不易生效?」
造成聯邦全體瓦解的軍隊潰敗,並不只是出於聯邦國內暗藏的脆弱性,以及人們被逼入絕境時的惡意與卑鄙。
……是新型「軍團」的貯藏容器或保護裝置嗎?可是,照理來講阻電擾亂型應該只要在戰場上飛進飛出就好,爲何要特地製作這種裝置──……
『──既然武器爲電磁射出裝備,原本應該是內建
蓄電裝置
的充電設備。從外觀形狀看來,可以推測敵方是採用空投方式,並藉由墜落速度將其固定於地面,換言之就是
電磁彈射機型
的投射進軍。所以我方作爲掩護的森林,其實也一直被「軍團」用作埋伏地點。』
而不只是他們──對於短期間內歷經二度敗戰,無數戰友悽慘的死法與對鋼鐵怪物的恐懼烙印內心的聯邦軍人來說,也一樣有效。
「只可惜辛那傢伙不在……」
不知道是帶着決心這樣命名還是一種無意識的舉動,名稱的含意是「下次絕對要讓你們出不了那具棺材直接下地獄」。自己的騎士遭人使用這麼殘忍的手段傷害,看來白銀女王心中正暗自燃燒着怒火。
麾下小隊有一個人無法再戰,即使是又氣又急的腦袋也知道不能帶隊追趕。托爾那支「三個人」一個沒少的第三小隊也得去拯救並保護其他小隊,不能同行。
克勞德被迫想起自己向哥哥求助卻遭到拒絕的記憶,但並未因此陷入恐慌狀態,反倒是當場勃然大怒──少開玩笑了,你們這些沒人性的廢鐵,不能理解那種痛還敢毫不客氣地亂碰別人的傷口。
†
畢竟「軍團」本身就是由佔領區最深處的自動工廠型進行量產,名符其實的「爲數衆多」的存在。
但維克聽了搖搖頭。
阿涅塔大嘆一口氣,似乎這樣就把心情調適過來了。她迅速取回學者面對研究對象時該有的冷靜,用客觀的語氣說:
只見一根銀色柱子,宛如插在古戰場上無人理會的長槍般,屹立於冬日森林的蓊鬱綠影中。
「它對正面裝甲厚度相當的『神駒』──對我一樣有效。再說機體的底部與頂部裝甲比較薄,一旦被貼在這些部位就跟『女武神』一樣了。」
蕾娜不禁沉吟:
「戰線會潰散或許有理可循,但十條戰線同時瓦解就有蹊蹺了。假如敵軍使的是同一招──以『軍團』本身作爲運輸手段讓精神擾亂型同時滲透各條戰線,事情就有解釋了。」
維克補充道:
敵軍目的不明,正因爲如此──才難以預測下一波行動。
沒錯。
眼看它們像是隨波逐流,以蝴蝶特有的飛行方式乘風逃逸,他把操縱桿狠狠往前推,準備追上去。
當時她以爲從不抓戰俘也不區分軍民的「軍團」,或許是同樣在夏綠特市進行的「牧羊犬」研究需要材料──結果錯了。
然而追趕的蝴蝶隊列,卻在森林一隅「憑空」消失。「嗯?」他眯起眼鏡底下的雙眸,注視光學熒幕上有些不大自然的區塊。熒幕做出反應跳出放大影像,輔助電腦修正畫面解析度。
「我想還能動的人,大概是傷痛的程度比較輕微……它雖然讓我看到了千鳥的死亡,但我並沒有親眼目睹她的死法。只有想像不足以變成傷痛。如果當事人本身不具有足夠形成創傷的回憶,這種攻擊或許不至於剝奪對象的行動能力。」
克勞德跳進附近一個土丘的後面,猛力讓機體趴低。間不容髮地,掃射過來的銀針狀結晶羣橫掃「潘達斯奈基」的頭頂上方。
我已經原諒我哥了。我哥也來基地投靠我,相信我不會拒絕他。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投入了超越十二月攻勢的大量精神擾亂型,這次卻沒有派出後援的機甲部隊,讓人很介意。照當時的戰局來想,應該投入戰車型或重戰車型,把機動打擊羣連同杜漢戰區一併殲滅才合理。」
這種史無前例的新型「軍團」引發人類的心理創傷──恐懼與混亂的無形攻擊,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然而海因裏希聽了,卻像是皺起了臉。
竟然叫做
棺材
,還真是取了個殺意滿滿的
呼號
啊。
而且也正因爲如此,正因爲是這種機密新型研發武器的資料庫,纔會在落入機動打擊羣的手裏之前先行自毀。雖然這個道理她懂……
毫不留情地殺戮所有敵性存在與勢力的自動兵器,爲何要放過這個良機?
尤德接着說:
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軍械庫基地會議室的氣氛頓時更增凝重,蕾娜開口掃除這種氛圍:
一雙帝王紫眸更添銳利。
我們彼此都不用再被那段記憶束縛,你現在卻給我翻舊帳……想再破壞我們的親情是吧?
†
在第八十六區存活下來的克勞德身爲代號者,情緒再激動也還是保有這點程度的冷靜。
蕾娜的表情變得嚴峻。
『的確,他們也報告過恐懼感的問題……明明他們的位置比炮兵大隊更後面。』
蕾娜似乎點了點頭。
「說到這件事,接下來是我的猜測──前次十二月攻勢中聯邦所有戰線的『同時』潰敗,恐怕就是精神擾亂型造成的吧?」
維克一面壓下心中油然而生但不太恰當的些微苦笑,一面予以回應。
彷彿用正八面體拉長而成的細柱,簡直像是粗製濫造的鐵樁或標槍。高度可與有些歷史的老樹媲美卻讓他一時看漏,是因爲鏡面表層反射着周圍景觀……既然如此,那些蝴蝶看起來像是忽然消失,也可能像是逃進了這根銀柱裏。
『部署於戰區後方的炮兵隊,除了部分突出戰線的隊伍之外,沒有人發生
心理創傷喚起
現象。至於戰鬥區域以外的地帶,葛蕾蒂上校、麾下的指揮本部以及知覺同步線上的我也都未受影響……是否可以斷定精神擾亂型只能在羣體展開範圍內干涉人類意識,並且無法經由知覺同步進行干涉?』
「軍團」的追擊部隊沒有出現。就連已在杜漢戰區部署的「軍團」都隨即撤退。所以機動打擊羣的陣亡人數極少,甚至有餘力在後退時帶走沉重的「女武神」。
『再加上追趕敵軍的諾圖──喔,我是說弟弟──在森林內部發現了精神擾亂型的貯藏容器。最好認爲目前已經有爲數不少的容器,埋藏在交戰區域與友軍控制區前線了。』
豈止如此,深深插進周圍樹木或是一擊將它折斷的流體炮彈甚至隨即化作銀蝶,飛回銀柱裏──看到射完的子彈還會自己返回彈匣,克勞德煩躁地嘖了一聲。雖說他也不是頭一次領教這些破銅爛鐵的荒謬能耐了。
阿涅塔似乎正在抓亂自己的頭髮。知覺同步混入了蠶絲摩擦般的窸窣聲以及鞋跟跺地的輕微聲響。
「我已經請薩費拉赫與維納德兩個炮兵聯隊繼續提供協助,準備好等精神擾亂型一展開部署,就立刻用高射炮燒光它們。當然,我也已經向西方方面軍司令部提出初步報告,請那邊保持警戒。」
對於這個問題,海因裏希稍稍頓了頓。
就連重量最輕的斥候型都是十幾噸重的龐然巨物了。要把只有幾克重的蝴蝶成羣連同蓄電裝置一起收藏在體內應該不難,更別說內建巨大彈匣的戰車型或重戰車型,作爲運輸手段更是綽綽有餘。在共和國與觀測不到的其他各國陸續淪陷,「軍團」施壓日益增強的狀況下,無論是忙於應付的老兵還是缺乏經驗與訓練的補充兵,恐怕都沒有多餘精神去發現戰場上有着太多「軍團」的殘骸吧。
阿涅塔聽到這裏,猛然倒抽一口氣。
蕾娜看着阿涅塔開始跟海因裏希討論技術層面的問題,同時把話題帶回到作戰指揮方面。
『能夠知道它們下次行動的時間點嗎?』
猜測銀柱也許是保護裝置,提高了克勞德對武裝的戒備。再加上豐富的戰鬥經驗,讓他即使正在激動地追趕敵機也沒忘記尋找退避位置。
接着換海因裏希開口:
少開玩笑了。
「功能方面由我來說明──精神擾亂型起動後,『女武神』的任務記錄器記錄到特定波長的電磁波照射,據推測很可能就是它對大腦造成了影響。加上所有感應器都未曾偵測到其他疑似攻擊的動作,換言之這種對意識或記憶的干涉,極有可能就是精神擾亂型的攻擊手段了。」
「假設它的充電時間與阻電擾亂型大致相同的話,就是明天以後。只是想到『軍團』的能耐,假如它們早就準備好第二批的話,恐怕隨時都有可能來襲喔。」
「什麼東西……?」
蕾娜確認過資料,短暫沉默了幾秒。
作爲唯一的機甲部隊,是機動打擊羣在支撐這一帶的戰況。既然已經剝奪其戰力,這對「軍團」來說應該是突破戰線的最好機會纔對。
外型破損的槍尖一支支露了出來。啪哩一聲,紫色電光竄過它們的前端。
「嘖……!」
「今後稱呼該種裝備爲
精神擾亂型繭殼
……不,就叫它
投射機殼塔
──它固定在地表,而且還是在森林裏,想用雷達偵測也不行呢。」
在精神擾亂型的電磁波照射下……
戰車的裝甲厚度因部位而異。朝向敵人的正面裝甲最厚,但既然預設的對抗目標也是戰車,不易被彈道較平的戰車炮瞄準的頂部裝甲就會比較薄。少有機會被敵人鑽入的底部也依此類推。
「也就是說只能土法煉鋼,靠人力肉眼搜尋……但它如果是阻電擾亂型的亞種,以血肉之軀接近它就已經有危險性了。可是現在礙於精神擾亂型的精神攻擊,也不能隨意派出『女武神』,所以……」
克勞德嘴上唾罵,但還是轉身離開。現在最重要的是回報消息,況且周圍還有其他「軍團」在。以現況來看,追擊部隊大概就快到了。在這種時候勉強試着摧毀敵機,萬一回不去就本末倒置了。
就在這時,銀柱發出尖銳的「啪喳」一聲,整體表面開出了無數的方孔。
『「軍團」在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把我擄走,難道就是爲了這個?既然會對大腦起作用,原理說不定跟知覺同步相近……啊啊,原來如此!』
「……嚴加戒備。注意到任何一點跡象或是疑點,都請提出報告。」
而假如被人或狗鑽進底下的話還能將其輾死,但小如蝴蝶的機體根本無從察覺。塊頭大又凹凸不平的機甲會讓光學感應器留下許多死角,加上機甲的假想敵也是機甲兵器,雷達原本就設定成不會對小鳥或昆蟲大小的物體產生反應。
『收到,別太亂來啊!──瑪那,總之你先把利庫裏踹飛!讓他昏倒!』
克勞德聽見托爾爲了去除利庫裏淹沒通訊網路的尖叫,粗魯野蠻地對第四小隊隊員下指示,自己則讓「潘達斯奈基」奔向森林深處。
「雖說裝甲不厚,既然效果能穿透引發處理終端的心理創傷,裝甲步兵或一般步兵碰上的話就算有點距離,最少也會造成點混亂吧……記得妳之前說過精神擾亂型展開範圍以外的炮兵大隊,也有一些人沒來由地感覺到異常的焦躁或恐懼是吧?那麼待在同一條炮兵陣地帶的杜漢支隊,隊上未穿裝甲的炮兵是怎麼說的?」
「托爾,第四小隊暫時給你指揮!我去查探敵情,馬上回來!」
更何況它們還讓精神擾亂型的存在曝光,先前的戰鬥等於是奇襲的最後機會。
自第一次大規模攻勢結束後……換言之從共和國淪陷算起過了足足半年,早應該變成空城的夏綠特市,竟然找到疑似在當地斷氣的共和國國軍指揮管制官的遺骸。脖子上還套着同步裝置。
『總之,我這邊也要所有精神擾亂型的相關資料。如果成功擄獲,也請提供實物。約納斯少尉,麻煩你繼續確保線路通暢,以便第一時間接收資料。實物也是,儘快派人送來給我。咦?喔,知道了……先技研那邊也需要分配,所以必須多要一些實物過來。現在有嗎?』
『收到。』
「西琳」當中,只有柳德米拉因喚起心理創傷而失去戰鬥能力。
目睹瑞圖的死──當時看到遺體的記憶與遭受的衝擊,在這波攻擊中被強制喚醒,導致她完全僵住不動。事後她跟「女武神」一起被牽引着回到軍械庫基地,雖然經由外力強制重新啓動而恢復了原有的思考能力……
「……我很丟臉對吧?」
在稍微遠離基地爲她們設置的機庫,聽到柳德米拉癱坐在角落無力地說,蕾爾赫搖搖頭。
「怎麼會?如果死神閣下聽到,一定會說『那是因爲妳們保有人性』。」
儘管這對「西琳」來說並非讚美。
那位溫柔的死神,必定會這麼說吧。
柳德米拉清秀的細眉垂得更低了。
「……我真丟臉。」
蕾爾赫依然搖了搖頭。
「我否定妳的說法──這是因爲妳真心悼念瑞圖閣下的亡故。」
我們這羣玩弄死亡、死而重生的……
「憎恨死亡的我等死之鳥,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存在。」
克盡指揮官的所有職責後,蕾娜才終於跟「她」單獨連上知覺同步。
留在基地的蕾娜的副官,伊莎貝拉.佩施曼少尉。
「少尉,我想問……」
『上校──我現在就在「這裏」。您想問諾贊上尉的現況,對吧?』
佩施曼以一貫的冷淡口吻,發揮博得蕾娜信賴的副官本色伶俐說道。蕾娜略爲咬緊了牙關。
因爲若是不這麼做,霎時湧上心頭的不安與擔憂就會讓她掉下眼淚。
「上尉幾乎可說毫髮無傷,關於這點請上校放心。」
在她的眼前,辛躺在軍事基地特有的窄牀上,除了插有點滴與醫療用感應器之外,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樣。傷勢一如她所說的,只有貼些OK繃而已,雖然皺着臉像是睡不好,但也不到作惡夢的程度。
假設精神擾亂型是類似知覺同步的技術……
「──對。」
如今
戰帝
離開戰場──
鮮血女王
就不得不挺身而出。
「同步裝置讓大腦活性化的部位。當然同步裝置已經拿掉了,但情況還是一樣。」
「咦?」
『不會……上校,需要與我進行視覺同步嗎?』
既然佩施曼問她要不要親眼看看,可見辛一定真的只是睡着了。沒有受重傷,也沒有受折磨。可是,就算是這樣……
「軍團」爲了尋求知覺同步的知識,而擄走了阿涅塔……
但如果是這樣,「軍團」又爲何要開發類似知覺同步的技術?
然而佩施曼卻皺起了眉頭。
蕾娜的身體霎時打了個冷顫。
不慎獨自陷入沉思的蕾娜,在佩施曼的呼喚下回過神來。
「咦?啊,抱歉。」
這個敵人──究竟是誰?
「只是,上尉直到現在都沒有恢復意識,叫他也沒有回應。受到疼痛刺激也是,有反應但沒有睜開眼睛。而且這好像也不是單純的睡眠,軍醫說他的大腦有一部分處於異常的亢奮狀態。正好就在……」
機動打擊羣作爲戰鬥部隊也有配置軍醫與醫護兵,然而軍械庫基地原本的定位並非前線宿營而是後方駐屯地,沒有大型醫療設備。
現在這個小規模的醫療區躺滿了重傷患者,辛只是沒有醒來因此被送回他的臥室,佩施曼坐在房間裏的書桌椅子上說:
不知是如何解讀蕾娜的沉默,佩施曼以一如平素的冷淡聲調,若無其事地問道:
只不過是太過不安與擔憂,只好依賴堅強的自我形象罷了。
聽到佩施曼的這番話,蕾娜身爲指揮官的一面即刻起了反應,促使她在心中反覆思考……那麼阿涅塔推測攻擊的原理與知覺同步相似,或許是說中了?
一旦看到就會哭出來。會因爲擔憂與不安,而讓眼淚掉下來。
所以現在她不能哭。
知覺同步就像是當面談話,可以感受到對方某種程度的情緒。聽到蕾娜變回一個被不安壓垮的少女,佩施曼似乎也不禁擔心地皺起眉頭。
她無意識地輕輕撫平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精神紮好,只是隨手束起的頭髮,然後才說下去。辛之所以不得安眠,或許也是此種現象所導致。
『雖然聽說多少會造成負擔,但我不介意……您一定很擔心吧,要不要親眼看看上尉的狀況?』
『上校──上校?』
「那麼『軍團』是在何時,從何得知阿涅塔是知覺同步研究者」?
對啊,沒錯。真要說起來,阿涅塔的推測如果猜中,一個重大疑問將會隨之浮現。
「不了。我怕我看到,會哭出來。」
蕾娜發現前一刻的自己──能夠優先跟萊登與維克他們開會的自己,只不過是拿指揮官的職責作爲支撐,用女王的頭銜武裝自己罷了。
蕾娜無法壓抑聲音的顫抖。發出的聲音像是泫然欲泣,細微而脆弱。
意思是說,蕾娜現在真的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就算假設敵方是爲了開發精神擾亂型才尋求意識干涉的技術,並且從佔了「牧羊人」過半比例的八六腦中獲得了知覺同步的知識,但八六過去只被當成第八十六區的無人機拋棄式零件,無從瞭解知覺同步的詳細技術。這樣不足以讓敵方研發出精神擾亂型。
她在膝蓋上握緊雙手勉強剋制住動搖,說:
「軍團」本身不會受到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在阻電擾亂型的展開下同種機型本身就能成爲無線電中繼臺,因此當然不需要替代的通訊手段。真要說起來,不具備大腦的「軍團」也不可能用得了活化大腦特定部位以發揮人工異能的知覺同步。雖然以奈米機械重現生前腦組織的「牧羊人」或許有辦法運用……
而自己一旦哭出來,就會再也站不住。身爲指揮官與女王的堅強面具會剝落。
『容我重申──上尉並未受到重傷,只是在睡覺罷了。說不定明天就會醒來了,那樣的話,他目前的狀態甚至好到立刻就能重返戰線。』
「是。是,我明白。但我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