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曆二一五○年 十月十二日 D+11日 第一曙暮時刻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2.4萬 字

機動打擊羣沿着連接聯邦貝勒德法戴爾市與共和國舊冬青市,長四百公里的高速鐵路軌道,讓防衛部隊細長地散開。
這兩條在高速鐵路南北兩邊如細線般綿延的防衛線戰力,他們現在一邊像是卷線一般回收,一邊在通往聯邦的撤退路線上馬不停蹄。
軍隊的前進與後退以交互躍進爲基本。趁着最尾端的留置部隊停在原處繼續戰鬥、阻擋敵軍追擊之時,採取撤退行動的部隊退到既定位置。待友軍部隊後退完畢後,接着換留置部隊後退,替換到最尾端的另一部隊作爲留置部隊,接手對抗敵軍追擊部隊。後退完預定距離的部隊與維持防衛線的部隊會合,確保撤退路線安全直到後續部隊完成撤退。
必須第一個後退的後方支援部隊、腳程較慢的步兵部隊皆已送返聯邦支配區域內,這次的撤退行動只剩下腳程較快的「女武神」與設計成它的隨行機種的「清道夫」。爲了給防衛線提供夠大火力而留置於重要地點的少數「破壞之杖」也依序與本隊會合或是進行接應,用值得讚賞的速度與順暢度,步步完成這場秋夜的撤退之行。
包括蕾娜在內的各機甲羣作戰指揮官以及參謀們完成了他們的使命。
他們整理並詳查防衛線各處與各戰線的無數報告,當然也要和各羣共享,經細部調整之後下達新的指示。接到作戰變更通知,即使正值深夜時分照樣起牀的維克與芙蕾德利嘉對情報的詳查與共享提供協助,並接下撤退路線四周的索敵輔助工作。身懷異能的芙蕾德利嘉自然另當別論,蕾娜在接收報告的空檔得知,其他情報相關的支援工作考慮到作戰行動可能曠日引久,柴夏與奧利維亞也在待命充當輪班人員,並告訴她不用顧慮他們累不累,有事儘管使喚。
讓重量極重的機甲兵器疾速奔馳或是戰鬥過後,當然也需要進行補給。他們讓各戰隊輪班退後到防衛線內側,由「清道夫」補給能源匣或彈藥等等,並且讓處理終端最起碼有時間用餐休息。人員必須調整這個順序,做好完善規畫以避免造成任何延遲或遺漏;好讓足足長達四百公里的厚實防衛線,以及機動打擊羣的數千架「女武神」能夠如同一個巨大的生命體般正確運作。
所幸「軍團」主力仍在聯邦以及聯合王國等戰線陷入膠着,能夠調回來阻止機動打擊羣進行撤退的敵方部隊不多。「女武神」除了
近距獵兵型
以外都能遠遠拋下的速度也讓他們擺脫了共和國周圍的「軍團」部隊。
最值得慶幸的是,難民搭乘的最後一班列車行進中沒有受到妨礙。
聽說在起火燃燒狀態下先行出發的列車已勉強抵達聯邦,鐵軌也沒損壞分毫。儘管最終班次由於載客量超乎預定計劃而不得不降低車速,但也夠跟「女武神」一同撤退了。
至少,要設法讓他們逃走,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蕾娜仰望着逐漸開始泛白變亮的微明天空,如此心想。
†
『──你們以爲……』
『我們會坐視你們逃出我們的手掌心……』
透過警戒管制型的眼睛從遙遠高空追蹤確認部分白豬丟下同胞,正在展開丟臉難看的逃亡之旅,「牧羊人」們低聲呢喃。
在歸它們指揮的「軍團」擠滿各處的第八十三區,從冬青市總站前廣場的鋪石地裂縫長出了一朵開花的百合。
大概是從哪裏飛來了種子吧。經過剛纔那場混亂與殺戮,這朵花似乎好運撿回了一命,沒被踩扁或燒掉。發揮野花的特色,短莖與小花跟溫室培養的百合根本不能比,卻確實依偎在重戰車型活像兇器的腿部旁邊,拘謹地彎着花萼。
任由雪白光滑的花瓣被剛纔那場殺戮的鮮血玷污。
簡直就像以純白爲傲的聖女,實際上卻爲了自己犯下的罪過與傲慢而羞於見人。
難道我們會坐視你們這種人……
坐視你們這些以純白爲傲,實際上卻是可憎罪人的白豬逃走……
而且讓無數的「軍團」混入最前線好讓機動打擊羣窮於應對,爲了這個目的還故意放任他們撤退到聯邦支配區域的正前方……甚至很有可能用上了高空觀測計算時機,炸斷從這裏到聯邦支配區域附近的幾十公里長鐵路,以防聯邦再派出其他列車。
蕾娜考慮了這個問題。
†
不也是──「不得已」的嗎?
一瞬間,蕾娜不慎有了一個念頭。
蕾娜不由得倒抽一口氣。辛也在她身旁睜大雙眼,知覺同步另一頭的總隊長們紛紛傳出呼吸困難的氣息。
『你們以爲我們八六──會容忍這種行爲嗎?』
作爲撤退路線的高速鐵路周圍塞滿了人羣。
儘管大聲主張應該見死不救的意志,或是敢於尋求相反意見的決心都還不夠堅定。
離聯邦支配區域剩下不到五十公里,明明只差一點就能抵達了。
『你們八六也一樣。你們是聯邦軍的一分子,是聯邦的政治棋子。我不會叫你們只爲了這一件事而活,但是身爲軍人的時候就該爲此賣力。戰鬥到底之後赴死如歸,這種個人主義的戰鬥已經不是你們能擁有的了。你們要是一不小心全軍覆沒,傷腦筋的是聯邦──不準再打那種急着尋死的仗。』
就算在這裏對共和國國民見死不救……
相較之下,葛蕾蒂只是淡然回應。
『──這還需要考慮嗎?』
爲的是尋找能夠僅以一個聯隊,迎擊正在步步進逼的「軍團」追擊部隊一萬大軍的地勢。
機動打擊羣,與救援派遣軍……這些以知覺同步保持聯繫的指揮官之間,落下了令人發冷的沉默。
從本部聯隊的隊伍大約中間位置,理查代替指揮車駕駛的「破壞之杖」開始調頭。作爲派遣軍司令官應盡的責任,也爲了替火力較差的「女武神」提供一二○毫米砲的強大火力支援,救援派遣軍本部聯隊原本走在派遣軍的最尾端。由一百餘架機體組成的隊伍,此時帶着「破壞之杖」特有的沉重足音與地鳴開始調轉方向。
也就是說敵軍是帶着遊刃有餘的態度,只准確地破壞了鐵路。正如同辛所說的,連試射也沒有──以事先充分收集的射擊資料爲依據,特地用上可延伸射程的底排彈遠從七十公里外發動砲擊。
她已經聽負責防衛這個戰區的第四機甲羣的作戰指揮官報告過,所以早有「心理準備」,但是……
爲了至少讓聯邦軍人回國,是否該拋下礙手礙腳的共和國國民?
坐視你們這些同樣身爲八六,分明同樣身爲八六卻袒護包庇白豬,假裝忘記自己滿身都是同胞的血污,苟延殘喘的昔日同胞的行徑……
「理查少將……」
真要說起來,他們只能在可能的範圍內幫助共和國國民避難。聯邦軍人沒有義務爲了拯救共和國人,要求部下犧牲。
軍階在蕾娜與機動打擊羣旅團長葛蕾蒂之上。是現場擁有最高指揮權,揹負最大責任的指揮官。
受到最高時速高於兩百公里,腳程之快僅次於高機動型的近距獵兵型追擊,想也知道不可能逃得了。轉眼間就會被追上,陷入與冬青市總站同樣的恐慌與殺戮場面。
辛心中一驚,抬起頭來──你們是外交工具兼政治宣傳部隊,聯邦不能讓你們送死。曾經被送去當過敢死隊的他,正確地聽出了這番彷彿只是利用他人的話語當中暗藏的真意。
他說的不只是聯邦揭櫫的「秉持正義」這項國是。
聯邦軍的指揮官與幕僚都考慮了這個問題。
對,被破壞的只有鐵軌。只能在鐵路上移動,除了調整速度之外不具備躲避能力的列車竟然沒有蒙受損害。沒被直接擊中不用說,甚至沒有因爲煞車不及而脫軌。
聯邦不願讓出正義的寶座,不會讓別人從他們收留作爲悲情族羣的八六身上搶走悲劇的頭銜,也不讓自曝醜態淪爲千夫所指的惡徒的共和國有機會洗刷他們的惡名。
如果是未經行進訓練,平常都是開車或搭火車,因此甚至不習慣走路的民衆,速度會更慢。
本來應該將他們送走的高速鐵路軌道,從列車停車位置的前方十幾公尺到幾公里外的地平線另一頭,放眼望去全被轟炸得了無痕跡。根據報告指出,前方還有足足數十公里的廣範圍鐵路被炸斷。
冷冷的輕聲嘆息打破了一時佔據知覺同步的沉默。
爲了避免妨礙後續部隊前進,他們往左右兩邊轉向沿原路折返。整齊劃一的漂亮動作,宛如受到外界刺激而一齊轉身的魚羣。
聲調彷彿早已料到,彷彿早有心理準備般平靜,但也隱約透露出沉痛的心情。
他們竟不禁……
蕾娜忍不住低喃道。理查用鼻子哼了一聲。
「您是說,爲了戰後的外交……?」
辛遠望被大口徑榴彈一直線犁平到遙遠彼方的地面,看見彎曲變形的大量鋼筋像是零散生長的灌木般紮在避難路線上,毫不隱藏流露出的苦澀說道:
「準備能讓射程延伸三十公里的底排彈,爲了不讓攻擊徵兆被察知,還跟聯邦本隊進行砲戰到最後一刻,而且很可能特地進行了觀測好讓砲彈可以避開列車……假如它們不惜付出這麼多的勞力,卻只是爲了活生生困住共和國人……」
『我國救出遭受祖國迫害的衆多少年兵,與這些少年一同解救外國的危難。就連共和國這個迫害者,我國都提供支援並給予改過向善的機會,費盡千辛萬苦才建立起這個正義的美名。不能爲了這種事情,損害能讓聯邦千秋萬世受惠的名聲。更不要說共和國本來都已經成了惡勢力,萬一讓他們得到無人眷顧的被害者這個頭銜,或是拿遭到聯邦見死不救當籌碼,對聯邦的未來都會形成阻礙。』
做到這種地步……
再加上辛的異能雖能掌握「軍團」的位置與數量,但不能分辨兵種。與聯邦對陣的軍單位規模「軍團」,由多達十萬以上機體組成的後勤部隊後方蠢蠢欲動的部隊,究竟是用來突破戰線的機甲部隊還是砲兵,實在難以正確推測。更不可能去判斷這些砲兵的瞄準目標是正面的聯邦軍防衛線,還是側面的機動打擊羣撤退路線。
身爲握有衆多部下性命,爲此負責的指揮官,不能不去斟酌。
正義的國度。
『身爲軍人總不能貪生怕死,丟下老百姓自己逃走吧。誰叫我們聯邦是正義的國度呢?』
蕾娜忍不住開口了。
辛與八六們都考慮了這個問題。
而無導引的榴彈砲彈,一旦發射就絕不可能擊落。
無論是自己要逃走不成問題的「女武神」,還是在平地地形對付只有近距獵兵型單一結構的隊伍絕不會落敗的「破壞之杖」,也都會因爲帶着難民而被拖延腳步、綁手綁腳……
作戰指揮官與總隊長翠雨都顯得很懊惱,但這並非第四機甲羣的過失。對於可能是砲兵且位置足以構成威脅的敵方部隊,他們當然有加以戒備;當遠在七十公里外與聯邦軍砲兵師團展開砲戰的長距離砲兵型突如其來地集中砲轟第四機甲羣的防衛區域時,他們也有讓各戰隊散開,將損害壓抑在最小程度……
只是,不可能挪動位置加上鋪設範圍長達數十公里,易攻難守的鐵路軌道就沒能守住了。
「我……」
那些人綿延目測約莫五百公尺的距離,零星而拉長着分散。這些原本搭乘最後一班避難列車──一九二號列車的共和國國民,無處容身地組成十幾人到幾十人的集團,好像不知所措地呆站原地。
「我想它們應該是早就等着我們過來……從七十公里外不經試射就對長達幾十公里的鐵路軌道開砲,全數命中卻沒對避難列車造成損害。」
嘆息脫口而出。蕾娜茫然地看着那種場面。
「──是啊。就在現在,共和國周圍的部分『軍團』有了動靜。總數一萬出頭,從進軍速度來看應該是由近距獵兵型做前鋒,後方則是以戰車型或重戰車型爲主體的機甲部隊。如同機動打擊羣走過的路線,正沿着高速鐵路的軌道直線追擊過來。」
蕾娜用力咬緊了牙關。
果不其然,她轉頭一看,辛表情苦澀地點了點頭。
這個彷彿鋼鐵互相敲擊,質地堅硬而低沉的嗓音,來自救援派遣軍司令官理查•亞納少將。
蕾娜知道在她身旁的辛恐怕也想到了同一個結論,目光閃爍不敢看她。
徒步的進軍速度,平均時速爲四公里。
她不能爲了拯救共和國人,造成聯邦軍人的傷亡。更不能命令八六爲了共和國人犧牲性命。
所以,才說是引咎自責──……
更別說羣衆當中還有腿腳軟弱的老人與小孩,就算是健康的年輕男女,這十幾年來走的都是八十五行政區內經過鋪修的路面,恐怕從來沒走過什麼無路通行的荒野。就算只是要他們今天走上幾小時的路,可能都有困難。更何況因爲沒設想過長途跋涉的需求,眼下很多人穿的鞋子也不適合走路。
『副長,你來指揮救援派遣軍後退。維契爾上校,機動打擊羣后退的總指揮繼續由你負責──攔截「軍團」的任務交給我與本部分隊聯隊。你們趁這段時間帶共和國人去聯邦避難。』
不準全軍覆沒,不準急着尋死。意思不過是……
『儘管很遺憾地沒能救到所有國民,但畢竟是全國數百萬的民衆,任誰來看都會覺得是強人所難的要求吧。爲了拯救極少數的倖存者,聯邦的一個聯隊慷慨捐軀──這點程度的悲劇就夠抹除瑕疵了。』
蕾娜強忍住內心湧起的戰慄,點點頭。
叫他們活下來。
所以──
現在幸好有同乘列車的憲兵及司令部人員努力帶隊,民衆都留在原地沒有到處亂跑,但仍然是毫無紀律可言,以數千人構成的大型集團。誰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組成隊伍開始上路。
他們並不想爲了拯救共和國人,弄到自己與同袍犧牲性命。他們是聯邦軍人,所以也早就沒有義務拯救那些人。
『就是這麼回事。算你運氣不好,米利傑上校。這對共和國來說也許本來還是個好機會。』
『只靠一個聯隊擔任殿軍,爭取足夠時間讓徒步民衆撤退,等於是敢死隊──你打算用這種方式引咎自責是吧,少將?』
所有人都在斟酌那個可能性。
「…………」
以目前狀況來說,靠近聯邦支配區域反而帶來了壞處。在「軍團」與聯邦軍的戰力旗鼓相當、陷入膠着的最前線附近滿是「軍團」的部隊。如果是敵方部隊數量零散的支配區域深處,還有辦法捕捉「軍團」發動攻擊的徵兆先發制人;但在最前線附近卻會受到濃密部署的敵方部隊所阻撓,增加這麼做的困難度。
以經過訓練的軍人來說似乎有點慢,但事實上這個速度,卻是從漫長的步兵歷史推算出的最有效率的進軍速度。走路快過這個速度會加重疲勞,最後能走的距離反而變短。換算成一天大約三十公里,即使是花費更長時間進行的強行軍也不過四十公里程度,就是徒步行軍一天能走的距離上限了。
一五五毫米榴彈,是能夠藉由爆轟與高速砲彈片殺傷半徑四十五公尺廣大範圍的武器。儘管遇上戰車裝甲時效果難免有限,其傲人的威力仍然能夠一擊炸壞不夠堅固的水泥牆或陣地。沒有遮蔽物,直接鋪設於野地,脆弱而細長的鋼鐵軌條自然是不堪一擊。
「……!」
手段是砲擊。
考慮了那個選擇。
「!……」
雖說是揹着重達數十公斤的裝備行走,即使是經過訓練,紀律嚴明的軍人都只有時速四公里的腳程。
『告訴你一件事吧,米利傑上校。因爲那邊那個維契爾上校並不擅長這方面的政治手段──軍隊與軍人,都是政治工具,根本意義並不在於殺敵。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共和國的工具,還是爲了八六存在、名爲女王的棋子。只是你必須爲了你的歸屬,運用你的才能與勝利爭取利益。』
「是的。」
隊伍由東向西前進的同時,讓行軍用的縱隊散開變成迎擊用的橫隊,又分散成戰隊與小隊繼續前進。
「……啊啊……」
『還有一件事情。米利傑上校,以及你們八六,你們非到不得已,不能對共和國的人們見死不救。』
「長距離砲兵型──來到這裏了……!」
「這……」
『你們剛纔想丟下他們不管對吧?拿軍人與指揮官的責任當藉口──算了吧。用自己也知道不平衡的天秤去秤人命的重量,會讓你們揹負罪惡感。身爲八六,不要爲了共和國人去揹負那種東西。』
如果你們並不恨共和國國民,但也絕不可能尊重他們……
如果你們把共和國國民的性命價值看得比你們自己或聯邦軍人低;如果對此有自覺……
正因爲你們對此有所自覺……
更不能見死不救──以免你們錯當成報仇,卻一輩子揹負不用揹負的罪惡感。
『秉持正義是聯邦軍人的驕傲。你們八六則是把生爲人類當成驕傲,對吧?那你們就得這樣行動。既然當初沒有選擇復仇,以後也不要選擇。不要讓那些傢伙,妨礙你們好好過完一輩子──維契爾上校。』
最後,理查再次對葛蕾蒂說了。
葛蕾蒂簡短地點了個頭。
『你說。』
『你說過既然收留了八六,守護他們的尊嚴就是我們的責任。那麼你必須說到做到。今後,所有的殘忍、冷酷與無情,都由你來揹負。』
如果理查等人的殿軍力有未逮敗給了「軍團」,迫使他們必須丟下共和國人,或者是爲了不丟下共和國人,必須要求救援派遣軍付出更多犧牲……
這項決斷必須由葛蕾蒂來做,而不是蕾娜或八六。
今後也是。
如果有一天必須對戰友見死不救、保護不了一般民衆,或是必須以犧牲爲前提製定作戰,戰局惡化所導致的一切殘忍、冷酷與無情的決斷都交由她,以旅團長的身分做決定。
爲她當着自己的面撂話說聯邦必須有責任心,不該棄八六於不顧負起責任。
『既然你說他們還是孩子──那麼至少你得提供這點庇護。』
葛蕾蒂短暫停頓了片刻,彷彿在闔眼沉思。
然後她回答了。
語氣並不開朗,但也不爭強好勝。
在宛如冰涼
藍色剛玉
的夜色中,與鬼羣無異的人影以及骨白色的無頭骷髏集團慢步前進。
八六不跟民衆說話,民衆也沒那膽量大聲抱怨。
她視線動了動,看到抱着哭鬧的幼兒一臉疲倦地往前走的不是父母親,只是個十歲出頭的小男孩。不知道是跟爸媽走散了只剩下這對兄弟,還是說根本連兄弟都不是。
在這滿滿的祝福與歡喜之中,共和國國民沉默地繼續往前走。
身爲戰隊長兼第一機甲羣總隊長的辛,在這次作戰中以索敵爲優先,不會做太細微的指揮。於是副長萊登就代替他收到了大大小小的報告。不光是先鋒戰隊,其他戰隊的隊長級人員也會向他報告。
『──向本隊要求的運輸卡車,已經勉強湊到所需數量了。我請他們一準備好就上路,在那之前我們也得多走點距離纔行。』
集團最尾端的幾人開始動身,幾架「女武神」去保護他們背後,然後換下一個戰隊站起來。
從電子文件投影裝置的時鐘確認現在時刻後,蕾娜如此告訴大家。從第一集團出發到現在,已經快一個小時了。應該在這時候讓大家做第一次休息。
「了不起,亞納。還有……抱歉了。」
『當然了,學長……所以……』
蔚藍的天空晴朗遼闊,帶着這個季節特有的清明透澈,堪稱美景良辰。
擁有「軍團」定位異能的辛也能夠從追擊部隊的部署方式反向推算出殿軍的戰局。但是芙蕾德利嘉認爲他已經一邊戒備周圍幾百公里範圍一邊前進,還要掌握殿軍的狀況,負擔就太重了。
如果你們想自己保護自己,那就更應該……
雖說本部分隊的聯隊志願殿後,既然士兵人數大幅劣於「軍團」追擊部隊,他們當然不能以消滅敵軍爲目標。不如說最多也只能採取阻滯作戰,亦即且戰且走,妨礙並拖延敵方進軍的戰術行動。
最後一個集團開始動身時,天上星光已經隱去了一半,從黎明的藏青逐漸轉變爲天色未明的含紫深藍,整個世界被暈染成透明微暗的藍色。
儘管這趟路程必須趕路,若是累到動不了就本末倒置了。
座艙罩關上,衆人聽從指示繼續行進。
正因爲如此,這場敗逃才顯得更爲可悲。
才十分鐘……?一度獲准坐下的民衆顯得略有微詞,不過周圍同樣休息過了的「女武神」不予理會,說走就走。
『對,沒錯。所以我再說一遍,不準輕舉妄動。就像你說的,我是八六。我幫助你們只是公事公辦。任何人擅自離隊,我就不管了。』
大概是看他們駕駛機甲就以爲他們比較輕鬆,其實完全沒這回事。運氣好的人是從半夜開始,運氣不好的已經值勤了將近一天沒時間消除疲勞,還得保護腳程慢的非戰鬥人員在敵區裏行軍。無論是提防「軍團」來襲還是維持行進速度都需要耗費心力。如果不趁能休息的時候休息,別想撐過最快也得再走幾小時的行軍。
在這個早晨,天地萬物都在光芒之中甦醒。
由於反覆後撤需要夠長的距離,殿軍聯隊必須儘可能沿原路返回,離難民與機動打擊羣越遠越好。
看到他們宣佈小休息結束準備出發後連問都不問一聲就直接走人,怕被拋下的民衆急忙站起來。
他們的事情──今後的一切。
與前面幾個集團並排行走的呂卡翁戰隊人員滿陽,與他連上了知覺同步。
「機動打擊羣,第一機甲羣──請重新開始撤退。」
只有在和難民一樣每隔一小時稍微休息一次或警戒任務輪班休息時,形似棺材的駕駛艙座艙罩纔會打開。也許是防範有人搶奪座機,隨時都有一個人突擊步槍不離手;民衆懷恨地瞪着這些仰頭灌水,默默地把熱都沒熱過的軍用口糧往嘴裏扒的少年兵,但八六們完全不放在心上。
「不,不行,滿陽。這樣會沒完沒了──到時候就會有人說爲什麼她的孩子可以,我的孩子就不能坐,或是既然小孩子可以,那老人家也要,甚至乾脆要我們放下彈藥,讓所有人都坐上去,要求越來越多。現在沒時間爲了這種事情起爭執。」
「話是這麼說,差不多也該從第一集團開始稍事休息了。」
其實根本就不想保護我們共和國國民嘛。
新生的金色光線照耀天空,清冽的陽光普照大地,平等地灑落在萬物之上。
集團由先鋒戰隊負責護衛。蕾娜以及她所搭乘的「女巫貓」也以作戰指揮官的身分排在最尾端與他們同行,並由西汀指揮布里希嘉曼戰隊散佈於四周。
『閉嘴走你們的路。』
難民與「女武神」的隊伍繼續前進。
衆人拖着雙腳,累得呻吟叫苦。帶着嬰幼兒的父母親抱着累到哭鬧撒嬌的孩子。
作戰本來預定爲期三天,補給物資綽綽有餘。
既不趕人,也不催促。
「──畢竟是八六嘛。」
最重要的是,辛已經被命令不可做出冷血的決斷,她不想讓辛看到被迫做出那種決斷的殿軍敗亡的模樣。
話雖如此,畢竟是由數千名一般民衆組成的集團。
「喔……」
所以,敗逃才更顯可悲。
「再說,我們纔是從昨晚忙到現在,還要走四小時才能跟運輸隊會合。就算只有零碎時間也得多休息纔行……行軍中如果可以,也要輪班卸下警衛工作。還有,到目前爲止有服用過處方藥減輕疲勞的處理終端,請主動告知。」
看來雖然無動於衷,但當然也開心不到哪裏去。聽到克勞德關閉外部揚聲器後嘖了好大一聲,萊登在「狼人」裏嘟噥。
不久,從後面的西方天際響起遠雷般的轟隆砲聲。
『第一機甲羣──米利傑上校與諾贊上尉等人負責護衛難民隊伍。你們帶他們所有人走到與運輸卡車的會合地點,不要讓隊伍四散,也不能有所耽擱。』
「──也是啦,當然會有不愉快或不滿意的聲音了。不只是我們,那些共和國人也是。」
清涼的風,與和煦溫暖的陽光,都在這美麗的早晨撫慰疼痛的雙腳,慰勞疲憊的衆人。
殿軍的戰鬥狀況,身懷異能可以看見熟識者現況的芙蕾德利嘉能夠確認得最清楚。關於率領殿軍的理查•亞納少將,芙蕾德利嘉作爲機動打擊羣的吉祥物……作爲受到聯邦軍拘禁的女帝奧古斯塔,知道他是誰。
而且深知他們最後必將全軍覆沒。
那種語氣聽起來像是自知招人怨恨、厭惡,卻反而對此顯得不諒解與憤慨。好像絲毫不覺得自己活該招人怨恨,是對方在顛倒是非。
「是,我明白了,維契爾上校。」
反正你們一定對我們懷恨在心,恨之入骨吧。所以纔會這樣。
指揮官當中唯一親自駕駛「女武神」的葛蕾蒂,從座機透過資訊鏈與大家共享預定會合地點以及預定抵達時間。蕾娜瞥一眼顯示在全像子視窗的這些資訊,點了個頭。預定行軍距離爲十七公里,預定到達時刻爲五小時後。
接着,請憲兵緊急清點的在場難民人數,以及所有隨行「清道夫」的物資殘量也顯示在另一個視窗上。這次作戰原本預定爲期三天,彈藥與能源匣,還有糧食與水都還十分充足。
『還很遠。想逃走的話就繼續前進。你一個人擅自逃跑沒用,我們保護不了這種人。』
同樣地,爲了提供殿軍能夠後退的距離,好讓他們儘量爭取到更多時間,機動打擊羣也必須帶着難民,用最快速度往聯邦支配區域前進。
接着換成「女武神」到處走動,用外部揚聲器將重新開始撤退的指令告訴難民。難民的第一個集團在他們催促下,開始了缺乏經驗的長途跋涉。
『你都別擔心。』
在長年戰鬥經歷中聽慣了砲聲,也早已接到遇敵報告的「女武神」不受動搖,但難民們全都嚇得噤若寒蟬,眼睛轉向該處。有一個人以爲「軍團」就要來了,反射性地把視線與腳尖轉向隊伍之外想逃跑……
「噫……」
這表示殿軍與「軍團」追擊部隊終於產生接觸,開啓了戰端。殿軍與難民各自前進,目前拉開了不小的距離,但一二○毫米戰車砲的激烈砲聲卻直接飛越這段距離尖銳地轟鳴。簡直就像那些鐵青色的殺戮者就在附近,隨時可以越過地平線追上他們。
他們把寶特瓶裝飲用水與軍用口糧發給所有難民,經過十分鐘的休息,隊伍再次開始前進。
「女武神」無動於衷。
『請勿擅自離隊。』
『修迦副長,有人提出希望能讓小孩子坐進「清道夫」的空貨艙。抱着小孩子的媽媽,看起來的確是很辛苦……』
秋季百花在晶亮朝露的滋潤下清新地打開花瓣,涼風經過一夜的寂靜沉澱,運送花朵純淨的香氣。甦醒的森林樹木與原野花草在早晨薄霧中呼吸,鳥羣小巧的身體得到溫暖,迫不及待地爲一天的開始吟唱歡喜之歌。
畢竟你們是八六嘛。
「女武神」側眼看着這些狀況向前行進,或是持續警戒遠處情形。
民衆走得慢吞吞的,但周圍的「女武神」從不趕人。
在這個早晨,透明的金色光粒充滿空氣之中。
『差不多可以了吧──那麼第二集團,要出發嘍。』
甚至從不催促,只是包圍着民衆的行列,除了偶爾有機體駐足對四周做出警戒動作,其他人員都是沉默而專注地趕路。
戰端開啓至今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然而殿軍與「軍團」追擊部隊互相啃食的戰場位置,從戰鬥開始到現在幾乎沒有移動。即使是對作戰與戰鬥依然生疏的芙蕾德利嘉,也知道這表示殿軍正在力戰敵軍。本來只要爭取撤退的時間就夠了,然而他們不白白消耗兵力但也不無益地後退,只是勇猛而果敢地貫徹戰鬥到底的意志。
集團當中有人說話了。講得故意讓人聽見,但是躲在人羣裏不屑地說。
萊登稍微想了想,搖搖頭。
隊伍繼續前進。太陽已完全升起。
只有帶着怨氣的眼光朝向八六,八六徹底對此視若無睹,言語與視線都沒有交集的沉默時刻再次結束。
所以──
『收到。』
各自呆站原地的難民由憲兵或工兵分成幾組統整起來,組成臨時隊伍。機動打擊羣第四機甲羣原本就在鄰近聯邦支配區域的這附近負責建構防衛線;爲了與他們會合,第三機甲羣與其餘「破壞之杖」開始移動。
外部揚聲器傳出低聲警告──只要有一個人跑開,其他人也會被影響。要是整個集團開始失控,就控制不住了。必須在那之前踩下煞車。
她立刻在全像視窗上製作暫定分配表,然後切換知覺同步的對象下令:
繼續前進。隨着時間與距離拉長,不習慣走路的雙腳逐漸累積疲勞。由於累到拖着雙腳走路的關係,開始不斷有人被雜草、石塊或地面凹洞絆到摔倒。小孩子以及老人不用說,就連健康的大人也不例外。
葛蕾蒂向聯邦西方方面軍本隊報告過狀況,安排好前來接走徒步難民的代步工具,把事情都打理妥當後做出指示。
『噢……說得也是,收到。再說在補給彈藥什麼的時候,附近有小孩子在也很危險嘛。』
霎時間,立刻來了一架無頭白骨擋到他面前。
「可……可是,我聽到槍聲了。『軍團』就在附近……!」
儘管絕對沒有要求強行軍的速度,隊伍除了中間幾次短暫休息,不知已經走了多少的路。滿山遍野盛開的百花爭奇鬥豔,卻也連連絆住走累了的雙腳。沒有道路且崎嶇不平的地面折磨着他們不習慣走路的腳,不管走多久,看到的都是千篇一律的花朵、原野與天空構成的風景。
爲了維持穩定步調,幾個兼任直衛人員的戰隊分散在集團周圍與他們隨行。有着磨亮的白骨色澤的機甲,在旭日未升的黎明微光中匍匐前進的模樣猶如妖魔鬼怪,民衆嚇得縮起身子互相依偎,彷彿感受到無言的壓力般邁步前進。
多麼美麗的秋日早晨啊。
所有事情,任何一件事情……
『第四機甲羣繼續維持防衛線,第三機甲羣與第四機甲羣會合強化防衛線。第二機甲羣戒備後方情形。』
蕾娜跟之前一樣坐進莎奇的「女巫貓」的追加座位,透過知覺同步傾聽她的聲音。處理終端自不待言,用追加座位共乘「女武神」的管制官與指揮官也都早已坐進駕駛艙,維持着靜默的緊張感等待出發。
因爲他們既沒有那多餘力氣,也不需要盡什麼情義。聯邦軍與他們的軍人只負責保衛聯邦國土與國民,本來並沒有義務保護共和國國民。換成聯邦公民,他們有必要時甚至會用槍驅趕民衆,以保護人民爲優先;但是對共和國國民就沒那個責任了。更不要說想也知道對共和國國民恨之入骨的八六。
這種態度,反而讓共和國國民感到更煎熬。
假如他們願意趕人,比方說用那門嚇人的戰車砲或機槍逼他們快走,心有不滿就變得很合理。哭喊着自己的難受與痛苦,內心怨恨對方對自己做出的殘忍行徑或是自我憐憫,都是正常的情緒反應。
如果那些人能用槍對着他們、驅趕他們,他們好歹還能把自己當成遭到愚頑暴君迫害,遵守正道的可憐殉教者。
本來應該可以的,偏偏聯邦軍人與八六都不肯幫他們一把。
不管如何哭泣叫苦或是訴說委屈,那些人頂多只會看他們一眼,連一句話都沒有。就像在說:如果你們不肯繼續走,被「軍團」抓到也不關我們的事。
又好像在說:不過如果你們想跟,那也無所謂。
總歸一句話,不在乎。那些八六,根本不理會他們的死活。
因爲不在乎,所以要死要活都行。
是死是活,都無所謂。
這種漠不關心,八六們對他們甚至連恨意都沒有的漠不關心,令他們難以承受。
「──我受夠了!」
有人慘叫般地大吼了一句。一名走路搖搖晃晃的年輕女性終於不肯再走了。
周圍的銀色視線一齊朝向那名女性。
走在附近的一羣「女武神」當場停步。無頭骷髏匍匐於地似的輪廓,彷彿某種惡兆。
不祥之物。殘酷無情。
大概是再也忍不住了,女性淚流滿面卻擦也不擦,像小孩子一樣抽抽搭搭地說:
「我受不了了──再也……走不動了。我腳好痛,真的──走不動了。」
銀色的雙眸,全都盯着那名女性與停步的「女武神」。其中一架像是指揮官機的機體,赤紅的光學感應器朝向女性。它有着蜘蛛螯肢般的一對高週波刀,以扛着鐵鍬的無頭骷髏作爲識別標誌。
民衆的視線集中注視女性與「女武神」。
她並沒有真的拿槍口對着羣衆,周圍的「女武神」也沒有動作。即使如此,這個受到「女武神」與八六保護、纖纖弱質的少女軍官,仍然讓民衆大氣不敢喘一個。
「『軍團』就要來了,給我繼續走──要休息可以,但是不準說什麼再也走不動了,或是把你們丟下就好這種撒嬌任性的話。」
走到集團前面的一路上讓羣衆看夠了之後,蕾娜說到做到地坐進「送葬者」的駕駛艙──之後放着不管,羣衆也會把閒言閒語傳播到其他集團去。
「給我繼續走。」
「你是八六對吧!你一定很恨我們吧!現在不是好機會嗎?把我們丟下不就好了嗎!直接說我們礙手礙腳不就好了嗎!但你們爲什麼──!」
「我是共和國軍人,有義務保護你們的性命──與其讓你們脫隊丟掉性命,我很樂意拿槍對着你們逼你們走。」
她環顧軟弱無力的羊羣,告訴他們。
卑鄙。
頭戴軍服帽代替王冠,銀髮有如披風流瀉背後,身旁豎立突擊步槍作爲權杖。
所以辛開口發出的聲音冷淡無情而漠不關心。
有個人想上前質問,她僅用視線制止,毫不客氣地說。軍服帽底下的白銀眼瞳炯炯發光。
有個聲音透過外部揚聲器說了。
背後跟隨着那些一言不發選擇默默旁觀的她可靠的部下兼值得信賴的戰友。
『蕾娜,雖然附近沒有「軍團」,但你這樣還是太危險了。請你坐進駕駛艙。』
「我說──我走不動了。我都說我走不動了,把我丟下不就好了嗎!」
她穿着共和國軍的女用深藍西裝外套軍服。壓低的軍服帽,配上共和國軍制式的突擊步槍。
爲什麼,連棄我們於不顧都不肯?
視線看向眼前已經疲累得有如徬徨幽魂、不成人形的民衆,辛淡然地告訴他們:
「!……」
她面對瞪着自己的無數視線也毫無懼色,從頭到尾與羣衆怒目相向。她拿起突擊步槍,宛如高舉權杖。
他拿起自衛用的突擊步槍,伸手握住艙門把手。
他是共和國軍人。
你也許能挺身面對全體國民滔滔雄辯,但還沒冷酷到能率領八六,成爲身染鮮血的君王。
聽到這句話,女性與周圍的共和國人全都愕然無言。
「如果有人走散,我們沒有人力去救援。」
「射手座,你退下。讓我來。」
是個年紀尚輕的少年的嗓音。
「退下,少尉。這是身爲上校的我應盡的職責。再說……你做得不會比我好。」
「──我走不動了……」
是鮮血女王在這場作戰裏的御用座車。
爲什麼他們走到腳痛,弄到狼狽萬狀也得忍耐,理應保護他們的共和國軍人卻舒舒服服地受到八六與「女武神」的保護?
蕾娜請辛打開座艙罩,正準備嘿咻一聲坐進去,卻被辛順手抱過去直接放在駕駛艙裏。座艙罩立刻關閉上鎖。
蕾娜離開駕駛艙,降落到地面上。
辛似乎沒理她,對萊登還是誰做了指示。「狼人」與「獨眼巨人」移動到「送葬者」斜後方,介入難民隊伍與「送葬者」之間。在這樣的配置下,即使有難民看到蕾娜而趁她經過時丟石頭,兩架機體也可形成壁壘幫她擋掉。
不像我們,棄你們於不顧。我們十一年前,已經棄你們於不顧了。你們大可用同一招對付我們,爲什麼──不肯墮落得跟我們一樣悲慘?
『……收到。』
「我是率領八六的女王,鮮血女王。女王本來就該讓騎士牽着坐騎前行,不是嗎?」
「有必要啊。像那樣煽動他們,可以暫時變成前進的力量。理查少將託付給我們的任務是讓他們死裏逃生,這是必要的手段。」
有人從人牆的另一頭勉勉強強喊了一句:
「送葬者,現在開始由你榮幸擔任我的坐騎。」
她指示駕駛員不用降低機頭打開座艙罩,直接抓住機體的外側。然後站到機師座艙的旁邊,手扶着八八毫米砲支撐身體。
「我嗎?憑什麼?──我是聖女瑪格諾利亞……率領引導羣衆革命的聖女再世。聖女的職責是引導並拯救羊羣,不是與羊羣同甘共苦。再說……」
到最後那名女性索性尖聲大叫了。刺耳尖叫在高空四散,但「女武神」簡直無動於衷。

宛如乘坐純白戰車,凱旋歸國的白銀戰爭女神。
把率領八六,「迫害」他們的──可憎白銀魔女的事情說出去。
「你們如果知道自己正在接受救援,就不應該隨口叫人家把你們丟下。你們越是耍性子鬧脾氣,來救你們的聯邦軍人士遭受的損害就越大。最重要的是你們自己也會沒命。所以,你們給我繼續走。我沒有要你們走到斷腿,但是請儘量加快腳步。」
接着讓黑白兩架「女武神」隨侍左右,女王睥睨平民百姓。
慘叫般的叫聲被吹散在風中。
就只是秉公處理,毫無人情味的一句話。
達斯汀不情不願地回話,蕾娜點頭回應。
小丫頭用美色勾引八六。
假裝沒注意到光學感應器與砲口前方,女性雪影般的銀色雙眸,以及屏息圍觀的共和國國民深淺不同的銀瞳當中搖曳的一絲「期待」。
辛透過知覺同步說了,語氣帶着責備。
蕾娜徹底無視羣衆不禁發出的不成語言的憤慨,視線朝向「送葬者」。
但也是爲了讓女性能再次上路,爲了不讓她被丟下而給予的建議。
光澤如綢緞的白銀長髮在陽光下流瀉。任由平靜的銀色雙眸在軍帽底下發亮,她站上了秋天的黎明戰場。
一個八六,竟然對他想必恨之入骨的共和國國民這樣說。
叛徒。
就在這時……
他們沒那個義務去趕人。更何況八六絕對不需要講任何情面去給共和國國民加油打氣。
『只是,一旦停下來太久,會變得更累更走不動。請將休息時間控制在十分鐘內──我想不用我特別提醒,不過如果手邊沒有鐘錶,請默數六百秒,不要超過這個時間。』
『──如果有人走散,我們沒有人力去救援。』
就像個妓女。
身爲聯邦軍人的辛沒有義務驅趕這些民衆。
「女武神」不作答,只是扭頭轉開視線。
然後故意當着衆人的面,裝填了第一發子彈。
周圍的「女武神」不明白她的用意,也跟着停止前進。西汀的「獨眼巨人」似乎嚇了一跳,跟「送葬者」一起停在她的左右兩邊擔任護衛。
更何況,辛也不能拿槍對着外國國民。
民衆一望向她,全都瞪大雙眼。每個人都忍不住問:爲什麼?
女性搖搖頭,大概是不敢置信吧。周圍內心偷偷帶着期待,屏息旁觀的共和國國民也是同樣的心情。
命令下達,片刻之後「女武神」的座艙罩打開了。識別標誌爲長有翅翼的貓,亦即莎奇駕駛的「女巫貓」。
蕾娜對此投以早就準備好的冷笑。
暫時進入待機狀態的三面光學螢幕亮起,蕾娜在變亮的駕駛艙內抬起頭,看到辛心情顯然沒有很好。
看到本以爲早就丟下國民逃走的共和國軍人現身,而且還搭乘八六駕駛的「女武神」對他們不屑一顧地直接走過,難民全都啞然無言地看着那張側臉,呆若木雞,最後疲憊不堪的臉孔怒形於色。儘管如同蕾娜所看穿的,似乎沒人有膽量拿東西丟她,但混雜於人潮的侮辱與謾罵仍然斷斷續續地傳來。
『不用急着追上原本的組別。請跟附近其他人保持相同速度,維持一定步調行進。』
「我早就看出那些傢伙等着人家拿槍驅趕他們,想假扮被迫害的悲劇人物。但有什麼必要讓他們稱心如意?而且還是蕾娜你去……」
爲什麼共和國軍人不與徒步行進的他們同在,卻跟搭乘「女武神」的八六爲伍?
「女巫貓──請打開座艙罩。」
爲什麼從「女武神」裏出現的不是八六,而是共和國軍人?
「請你就這樣移動到這個集團的前面,到時候我就會坐進駕駛艙──不用擔心,他們不敢在我搭乘『女武神』的時候拿石頭丟我的。」
「……!」
『上校,可是……』
先鋒戰隊各機散開準備移動,布里希嘉曼戰隊四散進行護衛,而「送葬者」靜悄悄地踏步前行。
「因此稍事休息之後,請與附近的集團會合。」
身爲八六的辛已經如此自制,說出了本來沒必要說的忠告。既然這樣,現在應該由自己接手,揮鞭驅趕這些民衆。
『隊伍人數夠多,即使所有人持續前進,一時之間也不會脫隊。有時間可以休息片刻。』
「既然你是共和國軍人!憑什麼你……憑什麼只有你能坐『女武神』啊!既然你是軍人,就應該跟我們一起走路保護我們啊!」
你們是死是活,我都無所謂。
「你……」
看到那個場面,達斯汀有股衝動想打開「射手座」的座艙罩。
這是身爲共和國軍人的他該盡的職責。
以爲對方聽不到。或者,是存心讓她聽到。
「我走不動了──我說,我已經走不動了。我沒辦法再走了。」
簡直是專制獨裁。
設定爲眼動追蹤的八八毫米砲砲口,寂靜地對着站在視線前方的女性。
聲音當中如實地流露出這種想法。
都無所謂,所以都可以。
辛瞥了一眼光學螢幕。剛纔那名站着不動的女性,有一名年紀相仿的女性跑去扶她。
一名青年去關心抱着兩個幼兒蹣跚前行的母親,幾乎是用硬搶的方式抱過其中一個往前走。
老人牽着似乎跟爸媽走散,哭哭啼啼的孩子的手,自己也咬緊牙關繼續走。
有個年輕人似乎弄傷了腳,一名女性似乎是他的女朋友,把肩膀借給他靠。
他們每個人都瞪着帶隊的「送葬者」,追在後面跟着走。
把他們對駕駛艙內的人的憤怒與憎惡轉化成驅動疲弊身體的燃料。
「……或許你說得沒錯,但也不需要讓你來做吧。像剛纔那樣,你就變成『壞人』了。有什麼必要做到那種地步……」
「沒錯。他們再也不會把我捧成聖女瑪格諾利亞再世了。」
辛不假思索地看了看蕾娜。
蕾娜抬頭看他,露出了微笑。
如同以前,你曾經說過的。
「我不會再扮演一臉悲壯的聖女了,因爲我不想……我已經盡到身爲共和國軍人的義務了。所以今後他們就算來求我,我也不管了。」
「…………」
辛依舊沉默無言,只是一隻手放開操縱桿,摘掉了蕾娜的軍服帽。
「特地戴起帽子,是爲了表現身爲軍人的立場、義務與威嚴嗎?」
被他這樣講,蕾娜愣了一愣。
「這也是理由之一,不過……呃,其實我是想用來遮臉。」
這次換成辛一臉驚奇了。
「呃,所以我纔會把它壓得低低的。現在是黎明時段,隊伍方向朝東,陽光幾乎是從正面照過來,所以帽檐會在臉上形成陰影對吧?雖然我當了壞人,應該說正因爲當了壞人,所以想說把臉遮一下。因爲,我可還沒有放棄革命祭的煙火喔。」
要是弄到不能回去,就傷腦筋了。
只有槍聲與砲擊聲不絕於耳。兩挺重機槍交互哭喊,間或夾雜一二○毫米滑膛砲的咆哮。
這下殿軍就達成爭取時間讓難民與車隊會合的目的,但現在已經沒辦法讓他們歸營。即使步調緩慢但持續在戰場上前進的機動打擊羣,與爲了攔截敵軍而全速折返的鐵馬驃騎如今距離拉得實在太遠,現在纔要重整在「軍團」猛攻下瓦解的戰鬥隊形脫離戰場,也已是不可能之事。
不會讓你擔心的狀況發生。
「──少將,難民已經全數搭上運輸車輛了。準備開始撤退。」
因爲選擇的事物乍看之下不同,其實都一樣。
知覺同步的那一頭,感覺不到前座
駕駛員
的氣息。也許是已經戰死……「破壞之杖」本身或許也已經無法動彈。
說到這裏,理查明明身處這種狀況,或者正因爲是這種狀況,竟然覺得逗趣似的笑了。
『但那小子愛的大概就是你那種專情的殘酷,明知那種專情永遠不會用在他的身上。』
是聯邦派出的運輸卡車部隊。
民衆像是受到某種力量驅迫,追在「送葬者」的後面邁步前行。
接到會合的車隊隊長報告後,葛蕾蒂通知機動打擊羣準備出發,接着用知覺同步連上後方仍在率領殿軍應戰的理查。
「……呵。」
『現在說這或許太晚了,不過既然砍的是臭鐵罐就是斬鐵,應該叫斬鐵劍纔對……這麼多年來,都用了個奇怪的綽號叫他。』
乘坐未婚夫駕駛的「破壞之杖」殺遍重量級「軍團」的同機少女砲手,則是在失去未婚夫後不讓任何人坐進砲手座,化爲單槍匹馬蹂躪「軍團」機甲部隊的魔女。
他沒有說出口,只在心裏喃喃自語。那些被瞋恚所吞沒,在憎惡中自甘墮落淪爲「軍團」的過去的同胞們……
「!……蕾娜,你回『女巫貓』去。」
在第八十六區,自己與同伴就跟被綁在火刑架上等着死刑執行沒兩樣。只是在他們手中握有炸彈按鈕,可以跟存心燒死他們的共和國國民一起灰飛煙滅。
在窄小的駕駛艙內,蕾娜有些費勁地挪動身子,依偎到約好要一起看煙火的戀人胸前。
所以,對着這位一去不返的戰友,這是她最起碼該說的話。
理查似乎苦笑了一下。
我受到這麼大的痛苦,既悲慘又可憐,所以這一定是某某人的錯。
例如,假如他不曾邂逅身爲白系種卻試着與八六同在,答應將他們永存於心,他的銀色女王……
乾脆──天地間的所有一切,都跟我們一同毀滅算了。
既不放棄也不走上歪路,戰鬥到死前的最後一刻。
「我們回去吧。」
如果能來一場彷彿他們遭到全世界厭棄的暴風雨、雷鳴、泥濘與黑暗──能夠讓他們怨恨全世界的一切勞累困苦都來擋在他們的面前該有多好。
辛一副忍俊不住的樣子,先是噗哧一聲,然後喫喫笑了起來。
拜託給我個可以怨恨的對象,否則……
辛遭受過同爲八六的人辱罵與排斥,怪恨他是敵國世系、賣國賊、瘟神、亡靈附身的死神。他不想把同胞們對他丟石頭、辱罵的行徑──幼時哥哥下手想勒死他的那股憎惡,視作人類的本性。
拜託給我個可以怨恨的對象。誰都可以。
「殿軍開始潰散了……視狀況而定,等一下可能會交火。你回『女巫貓』去吧。」
『就請你說到做到了。』
什麼都可以。
還記得那種瘋狂。
所有八六都知道,怎樣才能對共和國報仇。
他們甚至有了這種念頭。
「…………」
「『今後』如果要再找學長喝一杯,我還是會像以前一樣,揪那傢伙一起來的。」
『那次打賭,是我輸了。我又輸了一次。被戰爭磨利的血刀──用那種假象包裝自己的小孩,看樣子終於在我們聯邦變回了普通的孩子。』
「──我懂。」
在「軍團」戰爭初期,連戰術都尚未確立的那個混沌戰場上,死了無數將士。軍官學校的同梯、一同衝過戰場泥地的戰友,以及那時候還比她年長的部下們;他們所珍視的這少數幾人,一個接一個地成爲故人。
『這次,不要再讓人奪走了。黑寡婦蜘蛛的狂亂,有那一次就夠了。當你與維蘭,兩隻喋血戰鬼在同一個戰場上大開殺戒的時候,有爲我設身處地想過嗎?我再也不陪你們玩了……對,你去跟維蘭那蠢蛋也說清楚,叫他不準再想什麼殺死十倍敵人報仇雪恨的鬼點子。如果只是裝甲步兵的一個少校也就算了,他現在是准將兼參謀長,叫他別再拿臭鐵罐當對手亂揮屠刀了。』
他們跟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同。
十幾歲就上戰場,之後在戰場上打滾多年,剛滿二十歲沒多久的兩個年少軍官,爲了彌補失去的所有人事物,對掠奪一切的臭鐵罐們展開了狂暴復仇。
感覺得出來,理查加深了笑意。
「少將,你已經完成你的義務了……我向您致敬,理查•亞納少將。」
帶頭的「女武神」無意間將光學感應器朝向地平線的彼方。飛揚的塵土從依然遙遠的彼方逐漸接近他們。不久四方形的形影零星出現,化爲粗獷車輛的輪廓往這邊接近。
只要停止抵抗,或者是就算繼續抵抗,名爲「軍團」的鋼鐵災厄遲早會吞沒燒盡共和國。
絕不跟隨便就能泯滅人性、卑鄙下流的
共和國國民
同流合污。對。
通過聯邦六十公里外的水瓶宮統制線,民衆已經連不滿的聲音也沒了。衆人頂着午前的大太陽,瞪着前方無止無盡而沒有道路的路途,喘着粗重如野獸的氣息默默前進。
她感受着理查無聲的苦笑氣息,接着說了:
在第八十六區也是這樣。
青年裝甲步兵用原本就讓人懷疑精神失常的白刃武裝四處斬殺「軍團」,發誓要除掉比被奪去的戰友多出十倍的「軍團」,化爲豈止斥候型,連近距獵兵型都僅憑單騎驅趕獵殺的惡魔。
獵殺臭鐵罐的劊子手埃倫弗裏德;專殺「軍團」的
黑寡婦
。
「誰要跟那些傢伙變成同一種貨色啊」。
我不願聽到鳥兒婉轉的鳴叫;不願看到花朵美麗地綻放;太陽光也少給我這麼燦爛。我不願置身於這麼風和日麗、蔚藍晴朗的天空下。
這把無名火,確實在尊嚴的背後支撐過他們。
因爲她不幸地發現,那人心裏有着跟她同樣的情感。
一定是某人把我推落這麼痛苦、悲慘又可憐的處境。
「好。」
所以……
「對吧?」
「所以──我絕對不要那傢伙來掃我的墓。」
也許自己現在已經在那一邊了。
反正橫豎都是死,只有頑強抵抗守住尊嚴而死,或是放棄抵抗一泄心頭之恨而死兩個選擇,差別僅僅在於臨死時得到了哪一種滿足。
『算了吧,母蜘蛛。這不像你的作風。』
如果是個雨天的早晨該有多好。
至於被煽動的民衆,則是在憎惡驅使下像是被驅迫般前進。
幾乎在與運輸隊會合的同一時間,辛感覺到了徵兆。
但他不想把這些當成人類的本性與真面目。
因爲一旦想到自己淪落得這麼淒涼悲慘又可憐竟然是自己害的,一旦承認自己纔是把自己推落苦海的元兇,原本就已經夠淒涼悲慘了,這下更是情何以堪。
「學長──……」
「不過……」
因爲那人就像鏡子一樣,也懷抱着沸騰鐵漿般的激情,懷抱着她藏在內心深處不願承認的殘酷性情。
──
「牧羊人」們
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體會。
葛蕾蒂儘可能露出笑容,對留神聽她說話的理查說:
蕾娜轉過頭來,辛對她苦澀地搖了搖頭。後方,理查少將率領的殿軍……
總得有個人來當壞人。
「咦?」
無論是當時的自己,還是奪得劊子手綽號的裝甲步兵戰友,都還留在葛蕾蒂的記憶中。
『你可別去叫那小子換外號喔,葛蕾蒂。那個笨蛋有些時候莫名地重感情,卻是個對此毫無自覺的大笨蛋……而你只是有所自覺,其實跟他也沒兩樣,應該能體會吧。』
蔚藍晴朗、萬里無雲的穹蒼,反而讓難民更是怨恨。世界對他們的苦楚與哀嘆彷彿一無所知、毫不留心而依然美麗,才更是可恨。
「……所以我才討厭他。」
他們當時只是沒有自覺,實際上也是用憤怒與憎惡支撐自己。
對假扮聖女的女王的憎惡;對那些讓他們無從怨恨的八六的憎惡。
給了他們戰鬥的力量。
再好不過了。
看到他們從不久之前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德性徹底變了個樣,辛抱着蕾娜悄悄嘆氣。
掩護難民撤退直到最後一刻的他們,終於瀕臨極限漸漸瓦解。
所以辛無法責怪那些「牧羊人」。假如自己也曾經做過別的選擇,或是現在擁有的一切少了哪一樣……
然後是對這個對他們的困境簡直漠不關心,不受塵俗干擾的美麗世界的憎惡。
我不會搞到比他先死。
但是……
「我知道,『所以』我才討厭他。」
「原來如此……的確是沒有一臉悲壯。」
或許真的能夠化作力量,在困境中一時成爲動力,在絕望中支撐自己。
沒錯,憤怒與憎惡……
已經來不及救援了。
也已經沒有機會能讓他們脫離戰場。
理查與葛蕾蒂再也沒有活着對飲的機會。
即使如此,當我想起你的時候,我會繼續當作你也在場。
彷彿從十年前的那場慘烈戰爭中死裏逃生的三人,至今仍然一個不缺。
『……是嗎?』
把人塞到乘坐感不用說,連安全性都不加考量的超載狀態,運輸卡車開始上路。坐不下的難民與憲兵們,就趁安排人員乘車時重新積載「清道夫」的物資,空出貨艙讓他們搭乘。
卡車與「清道夫」乘載着勾肩搭背互相扶持的民衆,讓「女武神」守衛四周,在沒有道路的路途上御風而行。
芙蕾德利嘉沉痛地閉上眼睛。即使她開口說話,對方也聽不見。她無法爲對方做任何事。但是,即使如此……
「辛苦了,理查•亞納少將,以及你所統率的勇猛將兵。」
在疾馳的隊伍一隅,葛蕾蒂咬住嘴脣。
理查駕駛的「破壞之杖」,不久之前便不再發出砲聲。
取而代之的是突擊步槍的槍聲,以及不以爲意地靠近,只有骨骼摩擦程度的腳步聲。接着是劃破空氣的呼嘯聲,與堅硬金屬打碎脆弱軀殼的聲響。
經過幾聲忍受痛苦的喘鳴,手槍滑套拉動的上膛聲響輕微地響起。是聯邦軍制式的內藏撞針式九毫米自動手槍。配給機甲兵器的駕駛員,用來自盡。
最後聲音呢喃般呼喚了某人的名字。
葛蕾蒂狠狠咬緊了嘴脣。
是她曾見過幾次的夫人。還有年幼的兒子,以及剛開始牙牙學語的女兒。
槍聲。
擁有異能的辛也察覺到殿軍已全員敗亡。排除掉礙事者的「軍團」部隊開始以最大速度追蹤機動打擊羣與避難民衆。
但是,爲時已晚。
在廣場的遠處,民衆人潮後方的鐵軌上,就像瑟縮着躲在衆人背後一樣,一輛燒焦得原形盡失的列車映入眼簾。
托爾輕聲說了一句:
好像要保護同伴們似的,無意識地將「送葬者」停在其他「女武神」與難民之間的辛,只因爲碰巧離難民最近就變成了首當其衝的一個。
正因爲如此──
在這呈現溫暖蜂蜜色的光景中,辛駕駛着「送葬者」喘了口氣。從昨天半夜到現在,已經連續奔忙了半日以上。除了這份疲勞之外,至今壓抑在內心的徒勞感,也在到達安全地帶的鬆懈心情中漸漸浮上表面。
只會叫自己以外的人來保護自己。
理查少將與他統率的聯隊完成了他們的任務。
就連辛也在發泄完畢後直接走遠,萊登、安琪與可蕾娜,還有托爾與克勞德也都沒追過去。
「我那樣講的意思──並不是在怪他們太弱,或是覺得他們會死是因爲他們太弱……」
萊登兇狠地眯起眼睛轉向對方。包括達斯汀與戰鬥屬地兵們在內,其餘「女武神」與處理終端也都帶着冰冷的眼神一齊轉頭看去。就連似乎想等到部下全都回營再走,還沒從座機下來的葛蕾蒂的「女武神」也轉頭過去。
一看到馬塞爾的瞬間,後悔之情隨即湧上心頭。
「你們爲什麼從來沒想到要戰鬥?長達九年被『軍團』圍困,九年來一次勝仗也沒打過,怎麼還會以爲你們不用戰鬥?爲什麼能放棄戰鬥的力量與意志,而且根本不在乎?爲什麼能漫不經心地──毫無根據地以爲永遠會有人代替你們去戰鬥,去保護你們?」
走在被永不凋零的玻璃葉片打散的陽光灑落的七色光彩中,有人追了上來。一看,原來是馬塞爾。
馬塞爾用點頭打斷他的話。
「幹嘛道歉?」
辛想起了尤金的事。
青年被震懾得無話可說。
就不至於因爲無能爲力,被迫見死不救了。
他硬是把一隻手臂伸向前方,手裏緊握着一塊來路不明的燒焦破布。
玻璃與金屬打造的行道樹將街景點綴得美不勝收。一度鑲嵌在地上後便永不飄逝的玻璃落葉鋪滿石板地,豐盈豪奢的淡金色陽光被玻璃萬葉打散。
其他隊員也各自離開駕駛艙活動身體,或是拿水澆在頭上。大家都呼出長長一口氣,消除身心的疲勞。
在諸位告死女神的守護下,運輸部隊通過聯邦勢力範圍外三十公里處的雙魚宮統制線。穿過這條由聯邦軍正規機甲部隊代替機動打擊羣維持的厚實防衛線,部隊終於到達黃道帶基準點──聯邦支配區域內。
馬塞爾壓低貓眼般上揚的雙眸說了。他也已經度過了一年以上的戰場生活,送走了衆多戰友。他帶着這份哀傷說:
自己應該沒有冷酷到能無動於衷地一口斷定那一切都怪他們太弱。
他原本與葛蕾蒂同乘一架「女武神」,看來是直接下了她的座機追過來。被他呆站在背後找不到話講,辛呼出一口氣降低自己的內部壓力說了。
「共和國人」本來根本沒有必要那樣死給他們看。
他們沒能讓共和國國民全體避難,失去理查與他麾下的聯隊,又沒能阻止包括阿爾德雷希多在內,與他們同爲八六的亡靈。
「我知道,我懂你的意思……那傢伙上了戰場,只可惜力有未逮而戰死了。可是……」
這樣辛與八六就不用看到那麼多共和國人死得那樣悽慘的場面了。
發出喊叫的,是一個鑽出同胞之間想上前興師問罪的白系種青年。立刻有憲兵上前制止,使得那人別說接近辛,還沒跑出廣場就被制伏,被人從左右兩邊扣住手臂而失去行動自由,卻還硬要往前衝。
『各位,辛苦了。難民就交給這裏的負責人員,我們也回營吧。』
「──是啊。」
辛並沒有認爲他會死是因爲他太弱。
在第八十六區銘刻於心,永難磨滅的虛無至今仍在腦海角落不停呢喃,告訴他們這世界其實不需要人類,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地方可供他們容身。
他們至今所做的一切,也許全部,全部,都是白費力氣。
「真搞不懂我們救到的怎麼會是那些傢伙。」
「那你說,你們爲什麼不自己戰鬥?」
「我們都寧可他們別死,你說對吧……」
繼續如此地軟弱?
辛無法再忍受下去,移開目光快步離開現場。
馬塞爾疑惑地皺眉。
至少如果你們能夠保護好自己……
「都是你們害的。反正你們一定是不想保護我們,就故意偷懶摸魚……她是被你們害死的。爲什麼──你們爲什麼不肯保護我的妹妹!」
『好了,大家再辛苦一下,很快就可以衝熱水澡上牀睡覺嘍。』
「爲什麼你們自己不試着保護自己?過了這麼多年,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你們爲什麼甚至不試着保護自己?」
反而是悲痛、嘔血般的聲音。
八六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下一班避難列車爲什麼還沒到?預定之後抵達的同胞呢?
自己保護不了自己,連自己的生死都交給別人負責,作爲生物丟臉難看到這種地步,爲什麼都不會害怕?更不要說在這場持續了十年之久的「軍團」戰爭當中,那場大規模攻勢已經證實了要塞羣與共和國都保護不了人民,暴露出他們令人絕望的軟弱無力。
「那些傢伙,爲什麼都可以滿不在乎?而且這明明不是我或你的錯,不知爲何卻覺得很煎熬,搞不懂爲什麼……那些傢伙也是……」
「看到一些人一場仗都沒打過就直接送命,讓人心裏很難受,你說對吧──……」
只會要自己以外的人去戰鬥。
機動打擊羣的宿營位於這座都市再後面一點的位置。在語氣故作開朗的蕾娜與布里希嘉曼戰隊的帶領下,第一機甲羣開始移動。
行動了一整天以上的人員,就算有服藥應該也快撐不住了。爲了讓他們儘早回營休息,先鋒戰隊讓出移動路徑,將座機停靠於玻璃路樹林立的人行道。
做到這種地步幫助到、救到的卻是……
徒勞感。沒錯。
這時,一陣尖銳的聲音飛來。
返回聯邦勢力範圍內的機動打擊羣與運輸卡車,就這樣抵達高速鐵路的終點站──貝勒德法戴爾市總站。
也許是被關在裏面的難民到頭來一個都沒得救,也或許是這件衣服的原主不巧墜入了死者的行列。事實辛無從得知,只知道……
在那「牧羊人」惡意縱火的列車當中,死在八六的亡靈帶着惡意打造出的焦熱地獄之中。
就是那輛被燒夷彈擊中,起火燃燒的同時仍然疾駛而去的避難列車。
「……抱歉。」
爲什麼從來不會對此感到恐懼?
忽然間,一種巨大的激動情緒湧上心頭。
像那種沒有人預想過的死法……
戰局在僅僅一夜之間被顛覆,又顯出了無法結束的可能性。
「你說什麼……」
這半年來,戰鬥到底贏得的戰果全數化爲烏有。他們這半年來的奮戰也許全都沒有意義。
「……是啊。」
本以爲即將結束的戰爭,本來期望能結束的戰爭,終於看見盡頭的這場「軍團」戰爭……
可蕾娜與安琪一聽,橫眉豎目地站了起來。
他們去搶救救援派遣軍,順便也算搶救共和國人,可是沒辦法救到所有人。
這話絕不是語帶非難。
青年頓時面現怒色。
「爲什麼你們可以永遠這樣,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青年連帶着其他難民都被憲兵們推進火車站內免得他們再和軍方起衝突,但落在玻璃與陽光路樹下的冰冷沉默依然無法散去。
可是──
爲什麼你們還能……
他們也沒那心情去追他。
葛蕾蒂開口打斷這些雜音,告訴大家:
辛無法忍受地咬緊牙根,宣泄內心情緒般吼了回去:
爲了活動身體,同時也想吸點新鮮空氣,辛來到了駕駛艙外。
他已經戰死在西部戰線。
民衆跌跌撞撞地從停在總站前廣場的運輸卡車下來,然後就這樣累得癱坐在地。
是一個人認爲他人的死亡,而且是揹負着塗炭之苦的死亡太過悲慘,不該發生的那種語氣。
一定是死了。死在那熾烈燃燒的列車裏。
「那你說!」
之前他們還能告訴自己作戰即將開始,他們還不會放棄,藉此抽離、壓抑情緒。
「你這個八六,長了一對紅眼睛就是因爲你是殺人兇手外加喫人怪物!骯髒的有色人種,派不上用場的無能劣等種!」
火焰流星在那一夜墜落在人類的所有戰地,空虛與疲勞、徒勞感與無力感,以及熟悉不已的虛無都在那個夜晚銘刻於心,其實一直在內心深處悶燒。
接着機動打擊羣的各部隊陸續通過雙魚宮統制線,到達黃道帶。收容從共和國歸返的所有部隊後,撤退路線隨即由聯邦軍本隊進行封鎖。自聯邦防衛線後方由軍團砲兵轟擊的反突擊火力,毫不留情地炸碎吹散了不肯死心窮追不捨的「軍團」追擊部隊。
作戰失敗了。
原本用來載人前往避難區域的卡車被派來暫時支援撤退行動,有很多共和國人還留在廣場上。他們看到同胞的慘狀與「女武神」的出現,開始議論紛紛。
決心赴死留下殿後的少將與他的部下們,都在無人救援的狀況下捐軀。
那些淪爲「牧羊人」的昔日同胞早已撒手人寰。
在第八十六區並肩作戰的同袍都死了。撐過大規模攻勢的同袍,也在這半年內死了好幾人,結果卻……
忽地湧上心頭的激動情緒,讓克勞德狠狠咬緊了牙關。
同樣是共和國國民,他的哥哥……執意作爲指揮管制官一同戰鬥的哥哥恐怕都已經捐軀了。
爲什麼那些傢伙就可以……
爲什麼像他們那種想也知道不會反省,更不可能感謝別人,只會怨天怨地搞到自己無處可去,丟臉難看的東西……
可以活下來?
救到那些傢伙,竟然是自己與同袍們獲得的唯一戰果。
無處宣泄的徒勞感當頭壓下,擠碎整個軀體。他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戰,至今又到底贏得了什麼成果……
「如果我有做到過什麼,老哥他……」
無意識之中,這句話脫口而出。
如果他有做到過什麼,他的哥哥、這場作戰、那位少將、擔任殿軍的那些聯邦軍人、不幸捐軀的那麼多同袍……
他並沒有特別想救共和國人,到現在還是覺得那種人要死就去死無所謂,但也並沒有希望他們所有人哭叫、痛苦而悽慘地死去。如果他有做到過什麼,那羣丟臉難看的共和國人……
「就不用死了……我……」
即使他們就是那種貨色,他並不想看到他們死;如果他有做到過什麼,是否就不用看到他們悽慘死去的模樣──……
†
機動打擊羣歸返總部基地,換言之就是數千架機甲與人員的運輸工作。光是器材的裝載工作,照道理來說都不可能在今天內完成。
把工作交給日程提早了兩天卻仍然做好萬全準備等待他們回營的負責人員,戰士們回到宿營的臨時基地,比正常時間稍微早一點休息。
疲倦程度到達極限的人直接上牀睡覺,不到那個地步的人也去沖澡,喫點輕食喘口氣。沒有疲勞概念的「清道夫」們卸下彈藥與能源匣,接受運輸人員的命令忙進忙出,臨時基地的工作人員用特大托盤把裝了咖啡的紙杯發給大家。
不過包括蕾娜在內,指揮官們當然還不能這麼早就休息。
「你找誰發泄了?萊登?還是菲多?」
「我沒能救到他們。我真的不想拋下他們,很想救他們,不想讓他們死,可是我沒有能力。我……都怪我……!」
霎時間,淚水奪眶而出。
「我沒能救到他們。我……看着他們死掉。理查少將也是,爲了我們捐軀了。」
所有人,統統都死了。
「什麼……辛你還好意思說我?」
「──是啊。」
雖然忍耐到現在,但應該已經撐不下去了。
辛聽懂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好,你也早點休息……雖然有點晚了,要不要喫個飯?你太累的話,我可以去幫你拿。」
「不用,我想看看大家好不好。」
兩人小聲地笑成一團。
所以──
「馬塞爾不是蕾娜的部下嗎?被上司惡整就太可憐了。」
「手下不留情?」
「……好。」
蕾娜被他抱進懷裏。彷彿無聲地告訴她,你可以哭沒關係。
「是呀,絕不寬貸。」
「……結果還是拋下他們了。拋下那麼多人。」
「……是馬塞爾。」
「我覺得你會想哭是人之常情──因爲這一定讓你很傷心。」
「嗯……不過,我剛纔已經稍微發泄過了,所以沒關係。」
就這樣讓他們喪生了。
「對不起。辛你一定也很難受,我卻只顧自己……」
「原來是他啊。那我晚點得好好逼問他一頓纔行了。」
「我明白了──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辛苦你了,辛。」
她沒辦法把頭抬起來,擠出聲音說了:
共和國沒了。
還是滅亡了。
銀鈴般的嗓音也變得咄咄逼人。
終究是滅亡了。
這得怪辛不小心把找蕾娜以外的人訴苦的事說出來,但他覺得她也實在沒必要連萊登或菲多都要喫醋。
辛發現自己說溜嘴了,但爲時已晚。
我出生長大的祖國,終於……
蕾娜倒豎柳眉鼓起臉頰噘着嘴脣,心情明顯盪到谷底。
沒能救到他們。
爲了滅亡的祖國,想着那許多的犧牲者。
對心地善良的你來說,一定……
之前蕾娜一定是告訴自己現在正在作戰,一直忍耐到現在。
霎時間,一顆淚珠從蕾娜的眼中滾落。
大家應該已經喫過飯了,但他們一定願意花點時間喝杯咖啡還是什麼的陪她。
辛想起自己在徵海艦上說過的話,於是這麼說。蕾娜一聽,好像也想起以前曾經有過同樣的對話。她倒豎的柳眉恢復平坦,輕聲一笑點了點頭。
無論是選擇復仇的「牧羊人」,或者雖然是共和國國民,但那樣嚴重的死傷。
蕾娜猛地抬起頭來。
她感覺到一雙手繞到了背後。練出肌肉,堅硬而強悍的臂膀。厚實的
機甲戰鬥服
底下,藏着比她更熱的體溫。
蕾娜站起來,抱住了眼前的人。她把手臂繞上去緊抱對方,臉孔埋到他的胸前。
「這不是蕾娜的錯。不過……」
聽完所有重要報告,蕾娜告訴站在眼前的辛勤務時間就此結束。她身爲指揮官,分配到了這間雖然小但只供她專用的房間。
蕾娜放聲大哭了一場。
「不過,在那之前……可以佔用一下你的時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