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何回答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3萬 字
在聖耶德爾發生的「小鹿」自爆,造成了至今最嚴重的死亡人數。
同時,這次自爆也是首度有「小鹿」抱持明確的惡意發動。
在羣衆聚集的聖誕祭市集正中央,不躲着人也沒有一聲警告,而且該名少女還抱着大量的螺絲釘。蓄意抱着提高殺傷力的金屬片走進人羣,選在最起碼算是僅有的幸福空間的聖誕祭市集,進行了自爆。
而更不湊巧的是,就在這場慘劇發生的不久之前──「小鹿」的真實身分已向大衆公開了。
讓民衆得知她們是共和國……又是共和國機密開發的自爆兵器。
是拿八六作爲材料製造出的自爆兵器。
而後再次沸騰的「小鹿」相關報導,如今只差沒主張對她們進行獵捕行動了。輿論認爲應該迅速將她們全數捕獲,儘早處分完畢。具有人類外形的自爆兵器與真正的人類無從分辨,這還不夠危險嗎?任何可疑對象也應該儘速全數逮捕。催生出她們的泯滅人性的共和國人叛徒,更是不該放過。
從收音機聽到這種新聞節目,一股冰涼的恐懼與莫名的不安讓密爾皺起眉頭。初來乍到的時候,聯邦的新聞內容有這麼咄咄逼人嗎?有像這樣不管哪個節目,都染上了完全一致的敵意與猜忌嗎?
無論是對於「小鹿」,還是密爾等共和國人都是如此。這種論調,與其說是厭惡共和國人,或者是排斥、憎惡他們……
「感覺更像是……覺得我們很可怕……?」
爲了讓幕僚與大隊長級人員確認時事,餐廳的電視本來早上就會轉到新聞節目,但現在西汀等人自己也開始在意每天的報導內容了。無論是「小鹿」事件,還是事件的相關輿論。
「感覺真糟耶。」
西汀只是自己在咕噥,但萊登正好就在旁邊,所以回答了她:
「又是似曾相識的狀況。都想找出是誰不好或誰該負責,誰是叛徒或誰在說謊……不然就是找到了叛徒,忙着想辦法對付他們。」
對,就跟小時候看到的「軍團」戰爭初期共和國的新聞一樣。
當然是帝國不好了──當時西汀被輿論牽着鼻子走,單純地這麼想,如今已經離世的妹妹也天真無邪地當應聲蟲。
被藏匿在共和國內的萊登,或許還有看到後續報導。目睹國民與報導彼此互相扇風點火的結果。
滿陽低喃道:
「簡直就像是在尋找敵人……不對,是想要有個可以對付的敵人……不是『軍團』,該怎麼說呢?就是能夠更輕鬆地……」
能夠單方面踐踏的──數量居於劣勢而無力抵抗的「敵人」。
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自己難道不該設法營救嗎?
「──我們身上的炸彈,如果能用手術或其他方法去除就好了。」
例如設定時間爲十天後的情況下,有時還不到十天就自爆,有時則是過了十幾天才自爆。更別說若是指定時間以年月爲單位,差距會變得更大。在運輸或待命期間隨時可能無預警自爆的軍武根本無法運用,但也不能沒有自毀機制就把變成炸彈的活人送上戰場。既然當初的目的是強行將當事人轉化爲炸彈,就更不能這麼做。
「我看應該是新型的自走地雷吧?……因爲無從分辨,所以才隱瞞不報吧。」
因爲假如體內藏有炸彈的話,用手術或其他方法切除不就得了?是一種病的話,把它治好不就得了?如果原本是人類的話,大可以這樣告訴她們,只要表示願意提供幫助,她們也應該會樂於接受纔對。
厭惡自己只能待在這裏忍受內心糾葛,而不採取行動。
蕾娜不解地問,約納斯先是一臉不解,然後意會過來點點頭。
「『炸藥生成細胞』純粹只是性質類似病毒,並不具有感染能力──但國民似乎已經認定『小鹿』指的就是自爆病毒的感染者。基於這點,他們要求政府對於這種自爆病的『感染者』採取處理措施,或者乾脆『讓他們來』處理,這種聲浪正在逐日高漲。」
「……哈!」
把重新勾上蟲子充當釣餌的克難釣針拋進小溪清流,千鳥一邊說道。
被人這樣對待,我們……
「就像我一開始跟你說的,『小鹿』被設計成經過預先設定的時間也會自爆,但這項機制沒有完成。」
尤德將視線轉回清流的波光上。
「就像竊聽器那件事,也是瞞着民衆。共和國沒說,八六沒說,那些將官也沒說。」
報導要求有關當局隔離充斥着「感染者」或新型自走地雷的邊境難民。不能再讓白喫白喝的無用農奴繼續威脅市民的安全。
既然感染來源是戰場,那麼遠離戰場的首都領地一帶──自己這些市民就是「乾淨」的,不會成爲排除對象;此一念頭造成這番理論更易於被人們所接受。
尤德似乎已經死心,釣竿懶得握了就插在河岸上,他望着在冬季的葉隙微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只對千鳥回以視線,她繼續說下去。
「該死……!」
關於千鳥她們在那間研究所具體來說受到了何種對待,尤德至今體貼地從不多問,想必是因爲他知道大家不願提起,但正因爲他是如此貼心,千鳥認爲更是不說不行。
如同地雷除了會在壓力等條件下引爆,也具備定時自毀的安全裝置。不再是戰場的地點不能長期放置地雷,但要找出無數佈置的地雷一個個挖出來也費時費力。正因爲這種軍武有時甚至必須分佈埋設於自國領土上,出於國內民衆的安全考量,自爆焚燬的機制不可或缺。
「小鹿」的相關報導,如今變得與過去的共和國新聞並無二致。
「德根家在夜黑種當中,就是『這樣的』血統。」
邊境出身的士兵們憤慨不已。
作爲安全裝置進行自爆焚燬的活性劑生成細胞──與「炸藥生成細胞」一同植入體內,照理來講應該會在預設時間經過後甦醒的細胞,實際上卻無法準時從休眠中甦醒,導致「小鹿」將會無預警地自爆。
還得繼續──保護農奴,保護侵略者嗎?
所以,千鳥逃走了。所以她保持沉默。
跟以前屏棄、排斥八六,做出強制收容的決定時完全一樣。
約納斯走向窗戶想拉開被狄比拉起一半的窗簾,這時他輕聲低語,那雙黑瞳所關注的,似乎是從位於基地深處的宿舍無法看見的外頭狀況。
首都領地出身的士兵們憤慨不已。
然而「炸藥生成細胞」的這項安全裝置,無論是在動物實驗或是八六的人體實驗階段,直到最後都沒能發揮出研究人員的預期作用。
既然自己能做到這種事……那麼,她也想把這件事告訴他。
即使知道這樣下去遲早會死,然而一想到可能又會遭受到在第八十六區研究所受過的對待,那種恐懼感簡直勝過了一切。
「噢,對了,妳聽不見……是這樣的,有民衆在基地外吵鬧。或許是對國軍本部的訴求,不然就是對行人的政治煽動吧──他們要求『說出真相』,隔離『小鹿』相關人士、共和國人與難民,公開傷殘軍人以及歸國士兵的所在地區。他們說反正這些人都是『感染者』,乾脆全數驅除乾淨有何不可?」
千鳥感到有點難以啓齒。她已經決定,要把自己的懦弱與狡詐說出來了。
既然如此,那些終究是貴族出身,躲在安全地帶的大將軍……
我跟同袍在這裏作戰保護你們,你們這些帝都的侵略者竟然還想排擠我們心愛的家人?
各條戰線的士兵有來自首都領地近郊,還有來自邊境屬地的,他們也直接接收到這類訊息。
如果只把自毀用機制做成機器,或許問題會圓滿解決,但爲了在敵國內部引發多疑的恐慌,「炸藥生成細胞」把戰俘也視爲預設的植入對象。如果安全裝置設計成性質顯然異於人體而容易被發現的機器,那就本末倒置了。
話是這麼說,但不存在的病毒感染者自然無從搜尋或隔離起。軍方與政府都堅持徹底報導正確消息,反而造成國民愈加不滿,指責有關當局坐視自爆病這種顯而易見的威脅,或是事到如今還想掩蓋事實。事態演變之下,如今……
自從市集發生過那場慘劇,辛不時耳聞的現況簡直是一天壞過一天。無論是前線的戰況,或是後方國民們的聲浪都一樣。
至於前線士兵可是全都身在戰場,要說到「感染者」的話,所有人都可疑,就連自己也不例外。他們誰都不想認爲自己是被排斥的對象,因此……
「……此事?」
她用就連身旁的尤德也聽不見的音量,悄悄地小聲低喃:
「……真要說的話,『炸藥生成細胞』並不像共和國以前嚇阻過帝國的那樣,能夠輕易就把生物轉化成炸彈。引爆需要給予活性劑,植入也需要動外科手術,而手術期間我們都被迷昏,所以即使是我們也不知道細胞羣的正確位置。『炸藥生成細胞』的材料是『小鹿』本身的細胞而不是異物,所以就算進行精密掃描也無法識破。」
夜黑種的異能,正是優越的戰鬥能力。看來他的家族更是以敏銳的五感見長。
「等一下……基地外有人講話,你能聽得這麼清楚?窗戶都沒開耶?」
這是今天等一下要喫的。
「嗯。我們的期限就是今年的聖誕祭,所以一旦進入十二月就隨時都有可能爆炸了。其實早在更久之前就有風險了,應該更早離開纔對。」
「就算有其他方法可以找出『炸藥生成細胞』,又怕會在做檢查或動手術的過程中爆炸。爲了救我們可能會害醫生或護士犧牲生命,我不認爲聯邦會願意幫助這樣的人。如果真的願意救我們,那我就更不願意害死那些醫生了……更重要的是……」
他如此心想,看看尤德說過會從戰鬥屬地尼法•諾法前往諾伊達福尼,再經由尼昂提米斯抵達諾伊納西斯的戰場區域地圖。
說出她們的……自己的懦弱與狡詐。
蕾娜絕不會甘於被保護的立場,而辛也不願被人用這種方式搶走蕾娜。
即使如此,要對這個堅強的人暴露出自己卑鄙的心思──仍然需要勇氣。
「……原來維蘭大人憂心的,就是此事嗎?」
市民原本就已經對侵害日常生活的難民累積了不滿情緒。尋求發泄管道的不滿情緒一找到好用的排擠藉口就抓着不放,「小鹿」的標籤早已脫離那些「炸藥生成細胞」的受試者少女,擴大到妨礙生活的屬地民,或是連戰連敗的軍方廢物身上。
要不是身負總隊長之職──自己擅自脫隊會對機動打擊羣的整體士氣與統轄造成影響,他恨不得現在就去把她搶回來……對,他最厭惡的就是自己竟然像這樣滿腦子的責任與職分。厭惡自己假裝成熟明理,卻不去營救蕾娜。
這些道理辛都明白,但他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一旦這些敵意化爲實際暴力──萬一蕾娜因此被「流彈」所傷,霎時聯邦軍將會全面失控。作爲軍事組織的秩序將會蕩然無存。
「……『所以』妳們纔會在今年進入十二月之前,提前一齊離家出走?」
他們避開西方方面軍的各部隊宿營或基地在屬地費沙中前進,而且現在已經離森蒂斯•希崔斯防禦陣地帶很近了。
「……已經有幾起自爆事件的『被害者』與他們的家屬、歸國士兵或難民成爲了獵捕『小鹿』的對象。他們堅稱自爆病毒來自『軍團』……先前流傳的戰場與其周邊地區已被污染的謠言,也對整件事造成了影響。」
她被人剝奪自由,而辛只能坐視不管。
不知是否鄰近戰場的關係,在這裏聽不見鳥叫聲。而現在已是嚴寒天氣,所以也聽不見蟲鳴。唯一能聽到的只有小溪流水聲、樹葉偶爾摩擦出的聲響,以及琪琪、阿思哈、伊梅諾與汐陽歡鬧的笑聲。
約納斯眯起一眼。他那敏銳的聽覺繼續捕捉到蕾娜無法聽見的聯邦國民們的嗟怨之聲,剛纔恐怕也是先過濾掉不堪入耳的字眼才轉述給她們。
阿涅塔驚愕地抬起頭來。對人類用上驅除這種字眼未免太過偏激,但有另一件事令她喫驚。
因爲,蕾娜的個人意志全被忽略了。
千鳥抓住被釣起的活跳跳魚兒,一咬牙把牠砸向旁邊一塊石頭,弄死了牠。
聯邦軍的內部,正在不斷分裂成無數族羣。不只是歧視共和國人,每個人的敵意各自朝向不同方向,進一步擴大裂痕。
如果現在每個新聞節目、每個國民都如此敵視她們,聯邦說要保護千鳥她們會不會只是說說,其實是要把她們每一個人獵殺殆盡?就像共和國做過的那樣,會不會把她們所有人都當成罪犯或家畜一樣宰殺?
這件事讓達斯汀心懷恐懼。
爲了讓聯邦軍保住軍隊的體制與戰力,絕不能把蕾娜送回前線。
此外,如果爲蕾娜的安全着想,與其讓她回到目前可能會因爲是共和國人就被友軍用槍口指着的前線,不如繼續留在後方來得安全多了。
也就是要求政府儘速找出「感染者」進行隔離,並施以適當處置。
魚兒上鉤了。
釣竿是她自己做的,也鼓起勇氣翻開石頭捉了蟲子當釣餌,還自己刺在釣針上,讓她爲自己感到驕傲。
「……我很怕到了聯邦,一樣會把我們當成實驗動物對待。很怕他們會把我關起來進行解剖,然後要我死。」
所以現在辛更不能強烈要求釋放蕾娜,這讓他對自己憤怒不已。
同時,也爲了實現與她共同期望的終戰──爲了確實執行「大君主」作戰計劃,現在不能任由聯邦軍崩散瓦解。
之所以會爲維蘭參謀長效力──作爲隨從侍奉他那堪稱古老將門的家族,或許正是因爲具有此種異能血統,或是爲了作爲隨從而保有此種血統。
「我不想死……我怕。」
之所以不這麼做,一定是因爲她們其實是新型自走地雷。這不就證明了她們的真面目,其實是手術無從動起也不可能聽從人類命令的敵性兵器嗎?沒錯。
但這裏是森林裏的一處深峻溪谷。琪琪她們覺得在這裏聲音不會傳出去,就有說有笑地熱中於釣魚,尤德嘟噥過:「聲音是不會傳出去,但可能會把魚嚇跑。」然而很意外地大家都有所收穫。應該說沒釣到的就尤德一個。
「會不會是有什麼事對他們不利──所以『又』在瞞騙我們了?」
我跟同袍在這裏拚了老命作戰保護你們,你們這些被我保護的農奴居然還忘恩負義,害我們心愛的家人陷入危險?
因此所謂的「小鹿」也不可能是這麼回事。不可能是什麼自爆病毒。
「這件事讓國民認定屢次做出背叛行爲的共和國,是真正的邪惡存在──既然邪惡,就應該被排除……讓他們學會了只要能賦予一個正當理由,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排斥異己。原來大人在憂心的,就是這件事啊。」
聯邦政府與軍方,都不曾阻止新聞媒體自由報導。乘着受到保障的自由,要求獵捕「小鹿」的報導節目在聯邦全境播出。
「……什麼人類變成自爆兵器,這不合理吧。怎麼可能有一種病會讓人變成炸彈?」
一想到有可能會被囚禁、殺害,就令她恐懼至極。
不禁發出的自嘲笑聲,淺淺地撕裂了受傷乾燥的嘴脣。尤德告訴他的預定路線……
「他解讀不出這條路線」。
從屬地費沙,前往戰鬥屬地尼法•諾法。接着南進前往戰鬥屬地諾伊達福尼,轉往西方進入戰鬥屬地尼昂提米斯,而後繼續西進,抵達作爲目的地的共和國領土諾伊納西斯。
畢竟是要穿越互相對峙的兩軍之間進入敵地,想必不可能完全按照預定行程,但至少安瑪莉把中途點(Waypoint)告訴過他。他卻無法解讀出中途點之間會怎麼走。假設需要迂迴的情況下勢必選擇的路線,或是必須穿越的「軍團」巡邏部隊可預測的部署位置亦是。
光憑人家給予的指示,達斯汀沒那能耐去見她。
就連尤德預估的路線設定(Navigation)技術,達斯汀都沒有。
「哈哈,原來是這樣……真要說的話,我連人家告訴我的路線都不會走嘛。還去救她咧,我連抵達她的身邊都辦不到……!」
這種狀況,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原來光只是喊着這種句子,根本一點都不夠。明明做得不夠,他卻只是嘴上喊喊就結束了。他自己並沒有發揮什麼力量。他自己也只會責怪別人,只會出一張嘴,其實什麼都沒有做到。
沒有足以抵達她身邊的技術,也沒有能讓自己生還的本事。真要說起來,就算與她重逢了,也沒有援救的手段。因爲無論是除去「炸藥生成細胞」的醫療技術或知識,達斯汀都沒有半點概念。
自己還要繼續這樣到什麼時候?
繼續無能爲力下去,繼續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渾然不覺。繼續自以爲有在付出,其實什麼都沒做到。
握成拳頭的手中,被揉皺的地圖發出刺耳的沙沙嗤笑聲。
在本以爲空無一人的陰暗會議室裏,看到那個彷彿正在默默慟哭的背影……
安琪終於做出了決斷。
「……達斯汀。」
靠達斯汀一個人,無法生還歸來。
既然如此,那就由自己帶達斯汀過去。由自己來保護他,引導他前往他尋求的地點,前往他的青梅竹馬等待的地點。
安琪作爲處理終端已身經百戰並具備相襯本領,她辦得到。
──爲了我,讓自己奸詐一點。不要捨棄生命。
「得先搞清楚他們是不是新型自走地雷纔行。回得來就是自走地雷,回不來的話,恭喜大家『曾經』同袍一場。」
「得了吧,你煩不煩啊……!」
忿忿地說完後,他才發現……
她很清楚,這是一種卑鄙之舉。不是她期盼達斯汀做到的小小耍詐、少一點道德潔癖的那種可愛的小卑鄙。這是泯滅良心的卑劣之舉,是無從挽回的背叛行爲。即使如此,至少只要能守護達斯汀的內心……
被對方這樣唾罵,反而讓他膽子大起來了。
「又不會怎樣,就只是鬧着玩嘛。反正這些傢伙跟我們又『不同色』。」
「你白癡啊?怎麼可能不會穿幫?畢竟共和國就穿幫了。整個國家聯合起來想掩藏,結果還是被全世界知道了。所以你們的所作所爲也一定會穿幫。然後你們就成了別人口中的惡魔,一輩子都會有人罵你們泯滅人性!」
什麼新型自走地雷,其實他們並非真的相信此種說法。用愉快的笑臉,蠻不在乎地承認他們這麼做是因爲對方是異民族。
「對,沒錯,我就是共和國人──所以我更要告訴你們,別再做這種讓自己後悔的事了!」
儘管他並不是想逞英雄,希望獲得感謝才介入其中。
「你們逃不掉的。就算過了十年孩子都大了,或者光只是在街上看到同樣年紀的小孩,你就會在某個時刻突然崩潰。別以爲可以逃避,因爲你是永遠擺脫不掉自己的。所以罷手吧,趁着還能挽回的時候。不要變得像我一樣!」
「長大成人,變得不再是受到大人保護的孩子,就表示除了自己之外,多出了其他必須保護的人事物,增加了必須負責的對象。不能只爲了自己而活着,爲了自己做出的選擇而犧牲的不再只限於自己一人。長大成人,就代表要變成這樣的身分。」
卡萊裏中尉說道。他就像鬧脾氣的小孩那樣跺腳,被亨利幾近哭叫的兇惡態度嚇壞,眼神之中充滿恐懼。
亨利訕笑着打斷那人。
「在前線能這樣胡鬧嗎?況且這真的只是在鬧着玩嗎?──我要向上級報告。我不是你們這個中隊的,沒有義務幫你們隱瞞。你們把這套拿去跟大隊長或憲兵說吧。」
儘管不是一句玩笑開過頭,就能了結的問題。
畢竟最令人傻眼的是,連這個中隊的隊長與副長都加入了他們。
「你想說什麼──……」
對。
他以前聽說過,被人用手指指着的人,就不再是埋沒於團體之中的一張臉孔或是不用負責任的某某人,而是必須對自己的作爲與選擇負責的獨立個體。
「對,就是你,卡萊裏中尉。西蒙尼•卡萊裏中尉。我記得你纔剛結婚對吧?」
雖然說,確實是這樣沒錯。
看到其他中隊的一羣士兵,竟然想把幾名少年新兵趕進前方的地雷區,亨利大驚失色地衝上前去。在這最前線的一隅,此時戰鬥只是勉強停息片刻。
「……是我們不好。玩笑開過頭了。」
豈料這些士兵卻讓新兵們暴露在流彈與踩雷等危險之中,不懷好意地笑着回答:
「白毛頭滾一邊去!你一個『共和國人』還有臉講啊!」
「中尉……放心,我懂你的。」
跟着那些魚貫返回定點的背影,少年兵回到了崗位──他是那個中隊的士兵,除了跟去別無選擇。
我……
「所以一個人只要長大……就會變成這樣,行動處處受限嗎?」
不知不覺間,自己也在嗤笑。就好像把整張臉都撕開,嘴角有如傷口裂開般齜牙咧嘴地揚起,炯炯的眼光幾近癲狂。
「……嗯。」
身爲八六代號者當中資歷最老的其中一人,安琪有辦法跨越戰場與「軍團」大軍,抵達千鳥身邊。她跟達斯汀不一樣。
可是,蕾娜卻不在這裏。我很想去把她帶回來。
就像我一樣。
「達斯汀,我跟你說……我跟你一起去。我帶你去。」
是戰隊長、指揮官、軍人,是機動打擊羣處理終端當中的最上級總隊長。
亨利看到誰就指着誰。指着表情如出一轍到無從分辨,以同樣的思考與判斷凝聚成一個團體的一羣人異樣的神態。
「而你現在做不出行動,對,是因爲你對自身責任有着正確認知。是因爲你能夠正確判別你眼前的選擇,還有它們將導致的後果。你重視米利傑上校,也重視你的戰友,而且有必須揹負的責任……更進一步考量,米利傑上校當前並非處於險境。你之所以沒有行動,是因爲你知道爲了守住她的歸宿,現在是必須靜待的時間。」
直到不知是「看見」了還是察覺到了某些跡象,隨後換成芙蕾德利嘉衝進來用前所未見的兇惡態度罵他愚蠢之前,他一直只是呆站原處無法動彈,所以無從得知。
「一定來得及的。所以我們一起走,現在就動身……去救那個女生吧。」
儘管對不起一面掛心蕾娜,卻因爲肩負總隊長的責任而竭力壓抑的辛,但自己終究不過是一個小隊的隊長。對機動打擊羣的戰力、統率與士氣造成的影響不會有辛那麼大。
不同色──膚色或是頭髮、眼睛具有其他色彩的異民族。
「沒錯。」
身爲外國軍官的奧利維亞並非辛的下屬,即使同爲上尉,以正規軍官來說,奧利維亞更有資歷,而且是比他年長的成年人。但年紀差距也沒大到形同父子……是個幾乎就像哥哥或堂表哥那樣,是個適合抱怨或訴苦的對象。
亨利有點愣在當場。
離去之際,少年兵瞅了他一眼。褐色的肌膚,極淡金色的頭髮與淡色眼瞳。
而他告訴我,你必須活得對得起自己。
聽到辛真的就像小孩子一樣這麼問,奧利維亞說道。極其簡短。
雖然這樣會被視爲逃兵,但她不在乎。也不會給同袍們造成太大困擾。
軟弱的自己,這種力不能及的感受與痛苦,安琪都不會了解,因此這件事跟她無關。所以,最起碼……
然後才慢吞吞地,用冷卻的銀色眼睛望向她。
──妳……
我們一起,去救那個女生吧。
被指名道姓而脫離羣體的士兵慚愧地別開目光,或是這次才終於出於自己本身的感情而怒形於色。那是毫無正當理由的憤怒,是因爲從羣體的一個齒輪被強行變回個人,是因爲罪咎與責任都不用自行揹負的安逸遭到剝奪。
「不……不要說出來就沒事……」
就像我是排斥、迫害並虐殺八六的共和國人的一分子,但我也是繼母與克勞德的家人,我卻連繼母與克勞德也排擠在外,默許別人迫害、虐殺他們,自己則舒舒服服地苟且偷生。
接到通知趕到現場,旁觀整件事情的尼諾中尉,把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
突然被人靠得這麼近又聲如洪鐘地罵回來,眼前的中隊長一時措手不及。對着稍微退縮、身體倒退的他,亨利當面指着他的臉。
明明就是妳詛咒了我,讓我必須拋下千鳥。
「…………」
是我用一副傾訴愛意的嘴臉,對達斯汀說出這種只會毒害他、事到如今完全只是詛咒的話語,所以這個詛咒必須由我來解除。
所以這件事跟安琪無關。
所以,請你別去告狀。講這話的時候,幾乎是用一種好說歹說的語氣。
所以亨利無法容忍這種事。
事實上,他的確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你敢把你剛纔的所作所爲,告訴你太太嗎?敢自豪地說『我在戰場上跟大家一起把不同顏色的傢伙趕出去,讓「軍團」殺了他們』嗎?小孩出生以後呢?『有個你這個年紀的小孩,因爲顏色跟我們不同,爸爸就任由他去送死了,很帥吧?』這種話你講得出口嗎!──講得出口才怪吧,中尉。你也是,還有你,還有你,還有你也一樣!」
雙眸中帶有剛硬的藍色。
因爲不像軟弱無力的達斯汀──她很堅強。
之前他幫忙轉接過克勞德打來的電話,後來亨利有時會跟他聊兩句。
「就算真的沒穿幫,告訴你,就算瞞得再好,也早就被你自己發現了。就算誰都不知道,你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你是跑不掉的。遲早有一天得面對現實,你會逼你自己面對現實。就像我……」
明明那麼做等於是拋下妻小不顧,他卻仍爲了身爲將領的責任殉死,可能已打定了主意把妻小未來的人生託付給聯邦軍,以及辛他們的機動打擊羣。
達斯汀半晌沒有回頭看她。
爲了聯邦,爲了任務,爲了不讓少年兵(八六)殺人,那個獨眼少將慷慨捐軀。
以前我回答他,我是個軍人。
連身爲外國軍官的奧利維亞都來關心,讓辛知道自己是真的已經陷入困境。
「這些魔女的詛咒,我已經受夠了……請妳不要來管我。」
所以達斯汀不知道,她在那個當下露出了何種表情。
沒錯,只要能藉助安琪的力量,他確實可以抵達千鳥的身邊。
「我該怎麼做纔是對的?我以爲只要問題解決了她就會回來,所以才壓抑自己,可是問題非但沒有解決,反而還變本加厲,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該抗命去把她帶回來?就因爲我是指揮官,是軍人,就連這種命令都得一直服從下去嗎?我很想去把她帶回來,可是我是總隊長,要是這麼做的話……」
「妳怎麼有資格說這種話?更何況安琪,這件事與妳無關吧。」
「被你這樣鬼吼鬼叫,興致都沒了。不做就不做,以後也不會再這麼做了。這樣你滿意了吧?」
樂趣這樣反覆被人潑冷水,士兵們的臉上明顯有了火氣。
「我就是這樣。我對家人見死不救,然後若無其事地過了十年。我以爲我不在乎。但是錯了。我弟弟還活着。當我得知他還活着之後,就再也騙不下去了。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對弟弟見死不救,還足足十年忽視這個事實的混帳王八蛋!」
「……諾贊上尉。」
「奧利維亞上尉,我……」
分明是妳,叫我不要死,叫我一定要回來……希望我寧可耍詐也不要送命。
「知──知道了啦。該死!」
「你們在做什麼──那邊是雷區啊!」
只因爲得到了迫害他人這種好玩的娛樂方式,以及在坐困戰場時獲得小小消遣的藉口,大家就一副難看的笑臉真的玩起來了。
「哪有怎樣,只是想把他們送回媽媽身邊啊。」
「──白毛頭。」
達斯汀急忙回首,看到安琪轉身跑開。泛着青藍的銀色長髮徒留殘影,掠過達斯汀的視野。
請妳不要說什麼「我帶你去」,最起碼不要對我講這種話,逼我面對自己的軟弱、怠惰與無力。
然後他瞄了一眼那些少年兵,尷尬而簡短地小聲告訴他們:
等到背後傳來短促地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他才終於發現自己說了什麼。這才終於有所自覺,發現自己一時情緒上來、心情激動,說錯了什麼話。
自己的罪行,無法見容於亨利自己的內心。亨利無法不譴責自己的罪行──排斥並迫害弟弟,還別過頭去不敢面對事實。
「……可是……」
等到現在,這已經成了無比煎熬。
他忍不住要想,蕾娜也是,機動打擊羣也是,會不會其實有種方法可以兩種問題一次解決?這種想法正是他的煎熬來源。
「上尉在上次作戰的時候,也看到了吧。並不是永遠都有一個妙計,可以順利解決所有問題。有時我們也只能選擇不算最差的道路。」
有時候甚至陷入失去太多卻無法討回,只能默默承受的局面。
好比上次的作戰,那個萬福瑪莉亞聯隊恐怕就是失去太多同袍與家園,最後纔會終於承受不住。率領聯隊的女性指揮官,以及那些無名青年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他們承受不住而付諸行動,結果帶來的是毀滅。他們拒絕接受只能說不算最差的道路,結果走上了最悽慘的一條路。
……那太殘忍了。
直到自己也被逼入絕境,辛才終於發現自己對他們產生了這種想法。
默默承受不想失去擁有的一切,不願再被奪走任何人事物而產生的衝動,竟是如此地令人難熬。
因爲珍惜,所以默默承受纔會如此令人難熬。
見辛低下頭去,奧利維亞苦笑起來。
「不過話雖如此,還是得想辦法消消氣吧?應該說下次在把自己悶壞之前早點找事情做,抒發一下情緒吧……總之我已經申請借用演習場進行格鬥戰了,就陪你打一場吧。」
辛也勉強擠出類似笑容的表情,用玩笑話做回應:
「原來如此。那就『討』教了。」
奧利維亞的苦笑更深了。
「怎麼覺得語氣有點怪怪的?……先聲明,我的對人格鬥技巧沒機甲戰鬥那麼行。我去把修迦中尉也找來……」
「憑萊登那點本事不夠我練習。得再多來一兩個人才行。」
作爲進一步的玩笑話,辛對不在場的萊登給予極不尊重的評價,結果萊登本人來了,淡然處之地告訴他:
「辛,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請到你最喜歡的神父大人來陪你過招了。」
滿陽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正好從旁經過的滿陽用半笑不笑的複雜表情回應。本來應該會隨後接上,雖然想像不到會說什麼,但想必一樣平淡的聲調,今天卻無法聽見。
簡直好像把自己當成了什麼與衆不同的救星似的。
兩人當然各自後仰躲開。差點就要碰到她的那隻手也因而離開。
「……是天鵝嗎?」
比起這些,他更想知道千鳥說了什麼,期望千鳥或許會出言譴責他的軟弱無力。
大概是作爲一種發泄吧,辛、萊登與奧利維亞,以及不知爲何也加入行列的從軍神父,在演習場比試過招,就連天不怕地不怕的八六們也難掩內心戰慄與一抹傻眼無言。神父強得跟怪物似的已非新鮮事,但萊登在他的掩護之下也在頑強抗戰,辛狂暴發威的程度更是早就超出了訓練範圍。
如同事前提醒過的那樣花了不少時間,一行人穿越戰鬥屬地尼法•諾法的西方方面軍防衛陣地帶,以及「軍團」那一方的巡邏線,走完了這段說短算短,說長倒也很長的路程。
汐陽睜圓了她那雙平時像是沒睡飽般下垂半睜的眼睛,喃喃說道:
「她說如果可以,希望能當面跟你說對不起。說那時明明約好明天還要一起上學,一起去玩,對不起她毀約,離開了。」
在她的催促下,尤德幾乎是無意識地伸出了手。
周圍的鵝鼓動翅膀,不是隨處亂跑就是跳來跳去,使得脫落的羽毛在四面八方輕柔飄飛。兩人滿頭滿臉都是如雪片般──只可惜稍微髒了點的朵朵絨毛,神情呆愣地面面相覷……
他很希望有人來肯定這個念頭。但不可能有人會回應他這種任性想法,於是他再次去找安瑪莉,想求得一句能變成契機的話語。
我連這些事情,都不記得了。
大概是不惜如此也要去做,纔會默默地獨自離開吧。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竟以爲千鳥在向我求救?
非但救不了千鳥,連安琪也傷害了。連心愛的她,都被他用不該說的話去攻擊。
蕾娜爲了「小鹿」事件被拘禁到現在,導致辛這陣子積了一肚子的怨氣;這事在他身邊的瑞圖等人也早就察覺到了。
話雖如此,狐狸跟猛禽類也不在「軍團」的攻擊對象之內,況且這些生物終究習慣了受到人類保護。尤德猜想這附近的狐狸或山貓,可能有一陣子不愁沒東西喫了。
大概是民衆避難時放生的家畜有一部分四散逃離戰火,最後聚集到「軍團」支配區域了吧。與人類同樣屬於攻擊對象的熊或狼會躲着「軍團」。這塊前線腹地,對小型家畜而言成了安全地帶。
「如果不是諾贊上尉精心製作的話,說不定會滿好喫的……」
連她只是很平凡地想再見到朋友一次,都想像不到。
──這種狀況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打算全部責任由自己來扛,纔會獨自離去。即使如此……
或許會給他一句話,讓他無地自容、魯莽盲目地衝向戰場,就這樣一路奔跑到力盡身亡。
「哇,好溫馴喔~!」「好可愛……軟綿綿的……」
不過這些充滿肅殺之氣的想法都藏在心裏,因此千鳥她們不會知道尤德在想什麼。
這些事情,把達斯汀逼得更是痛苦。
儘管睜大了眼睛,但沒有逃開。
即使如此,辛到最後仍然把所有人一一擊退,只能說東部戰線的死神威風未減,但縱然是辛,在這場戰鬥中似乎也不敢鬆懈,肩膀配合著呼吸上下起伏。
這讓達斯汀爲之愕然。
沒錯,看來辛確實是稍微鎮定下來了。聽到他說出很久沒聽到的玩笑話,萊登從背後往他頭上一掌拍下去。
只見老神父一如平常地比起人類更像是錯過冬眠時期的灰熊,往那原本就夠粗壯的胳膊使勁,隆起了肌肉給他看。
一看到達斯汀那張臉,安瑪莉登時嚇得睜大雙眼。
淡紫色的眼睛閃閃發亮,露出他幾乎還沒看過的,無憂無慮的笑容。
「天鵝也有,不過──大半都是普通的鵝。」
繼而……仔細想想,其實這就是很一般的小小願望。
就連似乎不擅長與人搏鬥而第一個退場的奧利維亞,在場上都大顯身手了一番,讓年輕小夥子們簇擁着他說「上尉打得漂亮!」或是「真佩服您有膽量跟那樣大爆氣的隊長挑戰!」等等。
尤德識相地心想,最好還是打消抓一隻來當晚餐的念頭比較好。
將「小鹿」提供的資訊留給聯邦軍,尤德就這樣和那些「小鹿」一起失蹤了。現在聯邦軍與警方,都在追緝他這個逃亡者。
躲得遠遠地糊里糊塗看到最後的瑞圖見狀,喃喃說道:
「她沒有叫你救她,她……」
「……這些……」
自從西汀參戰以後,就轉爲旁觀的神父問道:
嘴上這麼說,卻這麼無動於衷地,遺忘並捨棄了與他們之間平淡無奇,但原本是那般珍惜的回憶。她和其他人都曾經是他人生的一部分,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卻比誰都忘得更乾淨,只把他們當成正當化與自私的贖罪名義。
「……我……」
辛差點沒昏過去。
「是。心情暫時暢快多了。」
下個瞬間,真正的天鵝們發出從那優美身姿無從想像的怪獸般叫聲,飛離了湖泊。
瑞圖躲得老遠傻眼旁觀,西汀中途加入戰局,喊着前兩天在電影祭看到,似乎是助陣時必須高喊的咒語。萊登也配合著一躍而起發動突擊,神父退後,而辛則是表情刷上了明顯的敵意。
「哦,玩得挺開心的嘛。我也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嘍,狼人弟弟!」
「除了那些,千鳥還有說些什麼嗎?」
這下看來……
「……真對不起。也許事到如今,不該跟你說那些的。」
雖是發自另一種生物,但畢竟就是警告的叫聲。鵝羣被嚇得一陣恐慌,到處逃竄。千鳥懷裏的這一隻也急忙振翅飛去。
也有可能是鴨子,這時尤德才發現他從來沒特別分辨兩者的差異。在第八十六區,偶爾也會看到這種不是雞的家禽。可以抓來喫。
「好啦,走吧,馬塞爾。」
伸向髮絲微蓋兩側,被長途旅行弄得不太乾淨,但白皙透亮的臉頰。
辛心生一股戰慄,視線望去一看。
不是伸向一雙黑眼睛看着他的那隻鵝,而是千鳥的亞麻色長髮。
面對暗自屏息的達斯汀,她做出臨時想到的表情補充了一句:
他沒想到會聽到這些。
安瑪莉露出幾乎可說是詫異地,好像想問他幹嘛想得這麼複雜的表情。
豈止如此,看到家禽當中似乎最與人類親近的幾隻鵝呱呱叫着走過來,她們全都笑逐顏開。
我到底以爲這樣的自己,能拯救千鳥的什麼?
「平靜下來了嗎?」
「呀!」「唔哇!」
既然如此,即使知道到不了,或許自己還是應該一頭衝進戰場去追千鳥纔對。既然自己是這種人,或許乾脆連安琪也一併背叛,拋開歸返或生還的念頭衝進戰場,能跑多遠就跑多遠算了。
辛用衣袖粗魯地擦汗,如此回答。「好~那請大家喝一杯吧~」躺着不起來的托爾繼續躺着舉拳朝天,「這是你應該做的──!」西汀跟着一起喊。
「……話又說回來,今天的隊長火氣真的很大耶……雖說有神父大人從旁掩護,但修迦副長也真能撐。」
「我是想放玉米粉。」
千鳥說着跑了過來,臂彎裏緊緊抱着的不知是鵝還是鴨子。這隻鵝似乎想找人陪牠玩而撲進了她的懷裏,逗得她眉開眼笑,像孩子一樣興奮。
裝作不知道彼此心裏都想掩飾前一刻那股奇妙的衝動。
好像把千鳥……把那些被帶離那個簇新城鎮的朋友們,當成了粉飾自己的悲劇。歷經悲劇、秉持正義的自己,把他們當成象徵正義的錦旗高舉揮動。
好像自己是代替愚衆揹負罪孽,爲其贖罪的聖人似的。
托爾、克勞德與馬塞爾邊說邊加入戰局,雖然馬塞爾立刻就被擊倒,不過這下總共有四人圍攻了。

這裏有一座大湖泊,跟森林一樣,可能只有過去的當地居民爲它取過名字。在樹林形成青綠倒影的水面與樹木林立的湖岸,三三兩兩地聚集着不計其數的長頸白鳥。
「我也要嗎!」
「尤德,你看!」
來到如今已淪爲「軍團」支配區域的戰鬥屬地諾伊達福尼的西部,北方邊界一處無名幽邃森林的盡頭,尤德一行人在此駐足。
安瑪莉說到一半被他打斷,但他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很抱歉,他不在乎。
千鳥、尤德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她真的只是想見見你啦。說因爲是朋友,希望能見你最後一面……畢竟發生過大規模攻勢什麼的,所以那個女生似乎一直很擔心你,知道你平安是很好,但既然這樣的話,希望最後可以和你重逢。說因爲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噢,對了。」
「啊──這下我看我們也該加入了。」
安瑪莉微微偏了偏頭。她一眼就能看出達斯汀臉色極糟,因此並不在乎他講話牛頭不對馬嘴或是欠缺邏輯,只是……
「還好吧,那樣加好像可以。應該會變得像是紅茶凍那樣吧。」
「就是啊……等他回來吧。」
「……等尤德回來了再讓他喫喫看,聽聽他的看法吧。」
千鳥驚得睜大了雙眼。
「有哪裏不同?不準玩食物。現在連後勤那些人聽到都會宰了你。」
「意思是想要我泡紅茶給你們喝嗎?我來泡?誰不好找找我?」
「這孩子很黏人,而且好愛撒嬌喔。牠好像很喜歡人家摸牠。來,尤德你也摸摸看!」
「別講得好像公然宣稱要把鹽巴跟砂糖搞混似的。」
「像是質問我爲什麼沒有救她,或是罵我泯滅人性……或者叫我乾脆去死之類的?」
無論是電視播出的新聞報導與廣播節目,還是恩斯特居住的官邸窗外的首都,從這裏無法看見的聯邦全國上下,如今籠罩在一片嗟怨之下。
這份嗟怨主要並非針對不具人心的「軍團」,也不是隻朝向共和國。而是對於聯邦國民同胞的嗟怨。
都怪開發「小鹿」的共和國、隱瞞真相的政府、八六或歸國士兵的「感染者」,害得現在到處都可能藏有人肉炸彈。那些難民分明就是一羣乞丐,分明是因爲這些傢伙逃離農場或工廠導致生活變得困苦,卻毫無自知之明地發出不平之鳴、發牢騷,簡直礙眼。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與龐大的戰死人數,都要怪沒有及早打倒「軍團」的軍方、政府、執掌軍事的那些貴族、養來戰鬥的戰鬥屬地兵無能。都怪機動打擊羣分明是英雄組成的精銳部隊,卻怠忽職守。這些沒用的八六。
恩斯特喟然而嘆。宛如呼出一口火焰。
如果對於揹負十字架的救世主,譴責他不該還沒救濟完世間萬物就撒手人寰……如果自己只會藏身於安全的後方,辱罵戰場上那些官兵士卒是廢物的話……
那麼只會責怪別人而什麼都沒做的你們自己,不才是真正無用的廢物嗎?
「到手了,尤德!你看你看!」
阿思哈驕傲地展示一隻脖子折斷的肥雞,尤德看了也不禁睜圓眼睛。
「是妳抓到的嗎?」
「是狐狸啦!」
她說她正好碰到一隻狐狸解決了這隻雞,狐狸被突然出現的巨大生物嚇壞,就丟下獵物逃走了。
……好吧。
在野生動物之間,互搶獵物是常有的事。
況且就算把雞留下,那隻落荒而逃的狐狸,也不見得就會回來領取失物。
「……妳真厲害。」
「是吧──!」
阿思哈顯得好不得意,舉起她搶來的雞。
「哇,好棒喔。」
「竟然會有雞。妳是怎麼弄到的?」
「好棒喔好棒喔!可以正式慶祝耶!」
聯邦改行民主共和制的時日尚淺,特別是在屬地缺少學校,有很多民衆還不會讀書寫字。這份報紙特以首都領地之中的知識階級爲閱讀族羣,因此想必是認定了屬地難民不會看到這項主張纔敢這樣寫吧,但也未免太……
神情出於受辱以外的原因而歪扭,很可能是顧及主人的立場,還是回到原位候命了。
這種場面,也早就看習慣了。
千鳥她們笑了開來。
並不是只有圍出第八十六區、捏造出八六族羣的共和國喪心病狂。就連原本以爲心智正常的聯邦,一旦狀況有變也是一個樣子。
例如在自由之名或人人平等的責任之下,人們必須努力活出自己的價值。並且基於這個信念,在博愛、高尚或是正義之類的旗號下,儘可能努力對他人伸出援手。
……蕾娜其實很清楚,自己從以前到現在,一定也在某些時刻,做出過同樣的行爲。不,不是某些時刻。就是在共和國。置身於對現實視若無睹充耳不聞,把自己關在狹窄美夢中的可悲祖國,自己一定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在內心某處對國民徹底絕望。
「……是嗎?」
「什麼看法?」
說起民主主義,亞特萊向來把它視爲一種極其繁瑣累人的玩意。
如果他們連這個道理都不懂的話……
不單是共和國。人類與他們的社會只要哪個齒輪錯位,很容易就會走向完全相同的、歧視與排斥的不歸路。他們極度不願接受自己或同胞的損害與死亡,到最後就會把這些轉嫁給其他族羣,並視其爲一種正義。
青年的嘴角稍微歪扭,形成了一種嗤笑。
無論再怎麼財多勢重,刀子一捅就能讓人喪命。再愚笨的弱者,要捅死一個人亦非難事。
基地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充滿了這種聲音。
如果連這麼點自保手段都沒想過,這樣的政權遲早要被顛覆。僅僅爲了具有才智、學問與意志之人存在的社會,將會被生來弱勢的人所顛覆。
還真是摘了一大堆回來……正在如此心想時,汐陽的詢問讓尤德眨眨眼睛。蛋糕?
這種結論……
眼看議會提案將來到首都的難民送往前線補充兵源,而且社論也持贊同立場,讓蕾娜倒抽一口冷氣──爲了避免發生市民被徵兵的悲劇,充員制度勢在必行。反正他們都是放棄了在生產屬地儘自己義務、白喫白喝的一羣無用廢物,這點用處總該派得上吧。
被他這樣把問題擺在眼前,似乎反而讓她領悟了。被問到這些問題,反而讓她能將想法化爲明確的話語。
「行事聰明的傷病軍人真是好命啊,不像我們還得上戰場咧!」
自以爲「聰明」地如此主張,殊不知即使是無用廢物,即使再愚笨、懶惰或懦弱,一樣會心生不滿。
「照妳來看,他們有聰明到……揹負得起自由這玩意兒嗎?」
所以你們是叛徒。你們才應該去死。
賽歐緊咬嘴脣。
難道不只是共和國,對這個國家……甚至在任何地方都適用?
青年看都沒看他一眼就直接喝斥:
語氣比起期許更具有強烈的埋怨味道,當以實瑪利發現偶爾聽到這種論調時,流言很快就像星火燎原一般擴散開來。
說得沒錯,周圍其他同袍也紛紛點頭。最近在「軍團」們的猛攻之下,都怪後方那些懶惰的機動部隊或膽小炮兵提供的掩護不夠,害死了一堆人。其中只有這些同袍勉強生還。大家都是從出生故鄉的村莊就認識的朋友、親戚或熟人。
「只是想知道像這種在聯邦犯了大忌的言論,現在國內民衆竟然是自己在大聲嚷嚷,看在妳這個共和國人眼裏是多愚蠢可笑的行爲罷了。」
在共和國無人使用這個敬稱。即使在聯邦,時下想必也只有貴族纔會使用這個敬稱,但蕾娜刻意如此呼喚對方。呼喚一個直至今日仍然自詡爲支配者,耍弄過時的貴族理論,跟不上時代的帝國貴族。
「蘋果可以拿幾顆作配菜……剩下的做成蛋糕。砂糖跟麪包都還有剩,這可是難得的日子,得做得正式一點纔行。」
然後──如果有人還是沒有能力,也要試着不鄙視他們的無能爲力。也試着不要因爲別人有能力,就蓄意拖累有能力的人。
一個陌生的冷暗聲調,岔進了她的思緒。
五色旗象徵的精神,若是價值無人認可,也不過就是一張廢紙。她想起有人曾經這麼說過。
民主主義這類觀念,對人類來說還太早了。
「討厭啦,你忘了嗎?」「尤德有時候其實還蠻迷糊的呢!」
一旁待命的約納斯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氣。
反正他們一定是耍了什麼詐,用不正當的手段享受特權。就是你們在營私舞弊,把流血犧牲都推給我們。
彷彿受傷而變得膽怯,被逼得走投無路,所以下個瞬間什麼事都可能做得出來,只受到恐慌與自保本能支配的野獸一樣。
「諾贊爵士……」
「誰準你現在開口了?你這條狗,給我安分待着!」
每個人都得當自己的王。每個人「至少」都得爲自己的人生負責。但當然也有人無法承受這份沉重壓力。在自由與平等的美名之下,無可避免地會出現一羣人連自己的人生都扛不起來,一輩子被迫面對這種無力感與一事無成的挫敗感。
「是『船團國人』跟原生海獸聯合了起來。」
人們需要的,是活出自我價值的努力。是在能力可及範圍內幫助他人的努力。
「切片烤過之後用麪包夾起來,撒上砂糖就會像蛋糕了吧?尤德你覺得呢?」
「不只是你,我也是。對,人類是愚蠢的。我也是愚蠢的。也許我們永遠配不上聖賢之名。也許我們直到最後,都無法讓自由與平等這些無力的幻想化作現實。但我必須說……」
大權獨攬的君王,註定被民衆吊死。
「今天是聖誕祭!」
他怎麼想也想不到就直接問道,少女們淘氣地彼此對望,數了「一、二、三」之後齊聲說:
阿涅塔明明也在同一個房間,明明位置靠近蕾娜,這個出自諾贊家族的青年自從進入房間以來,卻從沒看她一眼。
她嚇了一跳轉頭過去,看到一名黑髮黑眼,二十來歲的青年軍官無聲地站在門口。銳利而甚至顯得冷酷的眼神,習武之人的體魄,還有那骷髏手掌持握長劍的部隊章。
蕾娜的雙眸先是流露關心之色注視着他,接着視線轉向青年,謹慎並壓低了聲音予以回應。
家財萬貫的富豪,註定被窮人吊死。
想起那人唾罵自由、平等、博愛、高尚與正義不過是一場空虛的幻想時,側臉浮現的表情。
如今這點東西,已經討好不了誰了。
即使如此,如果還想維持這份沉重的自由與平等的話,就該建立一套救濟制度。建立讓那些一無是處的人,最起碼能獲得替代性滿足的機制。一套就算無法對任何人做出貢獻,最起碼能誤以爲自己成就不凡的機制。宗教也好愛國心也好,甚至是娛樂(Circus)也好。如同古代帝國用以提供民衆正義感、歸屬感與狂熱的公開處刑,或是競技場的戰車與角鬥士。
正好千鳥、汐陽與琪琪也在這時回來,汐陽抱着木柴,千鳥與琪琪卻是大量的蘋果。千鳥心情雀躍地微微偏頭。
「──照本來的計劃,戰爭應該會在這次聖誕祭之前結束纔對。」
亞特萊微微抬高了下巴。
然後說道:
名爲人類的生物……
「關於這個充員制度,在議會還沒拍板,但背地裏已經決定了。除了報上講到的,還會從屬地當中生產力較低的地區,以及首都領地裏的無業窮困階級進行徵用。反正都是『無用廢物』,無論是議會還是那些市民,想必都不會反對吧……妳對這事有什麼看法?共和國的白銀女王。」
什麼人權,什麼自由、平等或正義,諸如此類事物,確實只是一場幻夢,並非實際存在的事物。正因爲如此,每個國民都有義務守護這場幻夢的價值。對於這些實質上毫無價值的空話,每個國民必須賦予它一份價值,並努力維繫下去。
「會發生這種事,絕對是因爲有人做得不好──絕對都是他們害的。」
得天獨厚者擁有得越多,就越是招致生來一無所有者的怨恨。
約納斯咬咬牙,無話可回。
「本來可以用『核武』打倒所有『軍團』的。本來應該會結束的。」
「……抱歉,到底怎麼回事?」
「首先……你聲稱這一切都愚不可及,但我認爲你也同樣愚蠢。」
當着出身低微、不幸無法享有才智、學問與意志的「無用廢物」面前,宣稱人權也只不過是得天獨厚者才能享受的「特權」。
「我個人並不想搞什麼第二帝制,那太麻煩了。但是……請妳這位共和國的白銀女王告訴我,我們齊亞德的百姓……」
「我們所需要的並非聰明的頭腦,諾贊爵士。」
儘管自己也是個會心生這種念頭的愚者。
「無論是那些城市人、貴族老爺夫人還是八六,每個都只會作威作福,從來不顧我們的死活。全都要怪他們不好,所以最近會死這麼多人也是他們的錯。」
蕾娜思考了片刻。
裝甲步兵青年維約夫•加圖甚至心懷厭惡,瞪着這些在故鄉村莊從沒見過、使用大量砂糖與雞蛋做成的奢侈蛋糕,不屑地說道。你們這些人從以前就在獨享這種奢侈美食,可是卻……
「對喔,也可以這樣解釋。失禮了,我沒那個意思,只是想聽聽妳的見地作爲日後參考。想知道當妳看到國民竟然自己承認一向推崇的理念終究只是個口號,自由與平等只不過是有能者踐踏無能者的好用藉口時,妳有什麼看法。」
「……這樣豈不是……」
跟蕾娜認識的兩個「諾贊」簡直毫無半點共通之處,暗色目光冷酷苛刻,宛若一把戰矛。
若沒有一個國民有意護持人權而不是隻做表面工夫,甚至連起碼力求自保的責任感都沒有的話……
認爲他們當真值得享有自由與平等嗎?
聯邦軍在這十年來,到了聖誕祭會盡量提供前線特別的餐點。重組肉排佐傳統風味蘋果醬,以及揉合果乾的厚實蛋糕。
就連這麼個小動作都跟辛沒有分毫相似之處,蕾娜發自內心感到安慰。
「這次」被當面辱罵的不是賽歐,而是負責事務處理、裝上義足的伍長,這話是一個被徵召的預備役說的。伍長只是瞪回去但沒說什麼,預備役甚至得意洋洋地回到他那夥人身邊。那些人熱情迎接他,就像贊許他的伶牙俐齒。
──結果,共和國……
不像我們──那些不屬於我們的傢伙。
爲的是不只填飽民衆的肚子,也提供他們的空虛心靈最起碼的彌補。
這些故意講給別人聽的惡言惡語,當中透露最深的其實不是侮辱而是恐懼,聽在船團國人耳裏更顯得詭異可怕。那些人就像是受傷膽怯的野獸一樣,沒來由地害怕陌生事物。
「聽說是先技研開發的新武器。好像是說本來可以把那些臭鐵罐全部燒光。誰知道原生海獸(鯨魚)卻跑來壞事。」
「聯邦到頭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只不過是高高在上踐踏他人的階級,從貴族變成聰明有爲的偉大公民罷了;自以爲腦袋靈光的白癡現在讓另一羣白癡這樣批評自己,妳出身於怎麼說好歹也維持了五色旗理念三百年的共和國,對此不知有何高見?」
萬福瑪莉亞聯隊事件引發的無稽之談,在惡意與懷疑的加油添醋之下翻新了內容。它們乘着散播於戰場全域的火藥味與猜疑念頭,瞬間延燒到整個北部戰線。因爲船團國人說穿了就是外人。他們原本就對帝國的侵略懷恨在心。他們其實不是人類,是原生海獸的子孫。
「你是在諷刺我嗎?」
試着不去排擠活在自己身邊的其他人。
「我們所需要的並非聰明的頭腦,而是善心。就算厭惡對方或疏遠了對方,最起碼不要開口叫對方消失。需要的是決心,要求自己守住這一點點的善心。沒錯,現在的聯邦這些都沒有。而且……我認爲你不只是現在沒有,以往或今後也都沒有這份善心。」
怒目直視亞特萊那雙輕視他人、顏色如黑夜的帝國貴族眼瞳,蕾娜說道。用她那帶有燃燒般的高溫,屬於共和國人的白銀瞳眸。
「你要搞清楚,帝國貴族。你的這份冷酷……纔是真正沒有必要的愚昧觀念。」
戰鬥屬地諾伊達福尼西部「軍團」不多,但也不是全然沒有,一行人穿越這裏的運輸路或供應站之間的地帶,終於抵達西邊的戰鬥屬地尼昂提米斯。
亦即早在百年之前,就由共和國割讓給帝國的前共和國領土。
在深邃幽暗的森林中,汐陽笑着跟尤德、千鳥還有琪琪圍着升起的火堆。嫋嫋升起的煙被重疊的葉叢打散,火光受到挖深的土坑阻擋,不會泄漏出去。他們置身在這幽暗的黑夜森林中。
「終於來到這裏了,尤德……謝謝你。」
翌日清晨,她就這麼消失在森林裏的某個暗處。
一對前貴族夫妻之前收養了「竊聽器」,如今他們已人去樓空的宅邸遭人放火。
理由是貴族都是聯邦公民的敵人,所以搞不好真正勾結「軍團」的其實是他們。
有一名士兵一度遭到「軍團」的獵頭行動帶走,死裏逃生回到聯邦軍防衛陣地帶,聯邦軍卻沒有任何一處防衛陣地願意收留他,最終還是死於「軍團」手裏。
他們的理由是這人也許不是逃過了獵頭,而是叛逃投靠了「軍團」。
某個陣地撐不過「軍團」的壓迫,發出救援請求,附近所有友軍卻全部見死不救。有很多共和國人的義勇兵,被派到那個陣地作爲補充。
他們的理由是,無論是共和國人,還是與共和國人一起打仗的士兵,說不定都已經變成了人肉炸彈。
在北部第二戰線的一個戰隊,有幾名農奴出身的士兵遭到殺害。
他們挺身保護在洛畿尼亞河修復作戰中救出的難民兒童,卻遭到同爲聯邦軍人的同袍殺害。
理由是難民與袒護他們的這幾個傢伙,搞不好都已經受到了「軍團」的某種污染。
然後……
沒有發生任何戲劇性的變化。
具有人類外形的敵人──與真正的人類幾乎如出一轍的敵人是真有其事,而且早已潛藏在自己與同袍身邊。它們擁有人類臉孔,假扮成人類,實際上卻在虎視眈眈地伺機殺害自己與同袍。
不用等別人來質疑,他們自己最不能接受這項事實,所以得替自己正當化。
好欺騙自己,隱瞞難以令自己接受的卑鄙、懦弱。不用講給別人聽,這藉口是替自己找的。
長久遭到「軍團」攻勢削弱的各戰線,由於極微小的一部分從後面散逸而變得更爲細瘦……
「不行了,隊長──每條路都『被友軍』堵住了!」
以強大火力與機動力爲傲的機甲部隊,竟被本該並肩奮戰的逃亡士兵奪去其戰力。
第一陣地帶遭到突破,而且連事實誤認的猜疑都在延燒,但同時也有許多部隊繼續堅守崗位,或是一些援兵趕赴第一線以圖搶救戰友。
本該迎擊入侵兵力,掩護第一線友軍的第二線以下部隊都急着逃命去了。
「該死……」
透過在高度二萬公尺處滯空的警戒管制型的眼睛,「軍團」各指揮官機看見了聯邦戰線目前仍算微小的裂縫。
『第二階段壓迫完成。』
前提是能在這個階段控制住的話。
「媽媽,媽媽。等等我。等等我。」
界線劃分了。
這絕不是真心話。
本來應該前往第一線的部分援兵,這時後退了。爲了「我們」,對「他們」見死不救。好幾個小隊與中隊開始三三兩兩地逃離戰場。
不是激戰不斷的戰線前緣第一陣地帶第一線的部隊。反倒是自後方經過通行路線前來救援,準備前往陣地第一線的部隊內心先被打垮了。
「小、小孩爆炸了!」
也不是哪個戰線特有的現象。每個戰線皆是如此。儘管時間先後有些差別,但聯邦的十條戰線全都有類似現象,第一陣地帶最後排的陣地,或是來自更後方的援兵開始潰散了。
這應該不足爲奇,然而一陣過剩的恐懼驚叫,卻跟着犧牲者的血肉一起爆發散播。
是聯邦國民長達十年無暇顧及戰爭以外的問題,拿正義國度當口號逃避現實,沒有一個人願意正視的火種。
被突擊的衝擊力道衝破,或被猛攻的壓力所壓碎,轉瞬間多個陣地遭到突破。一如堤防裂痕開始滲水後,滲透的水擴大裂痕最終導致潰堤的現象,「軍團」重機甲部隊踏平淪陷的戰壕入侵第一陣地帶,於建立橋頭堡的同時從側面接連吞沒周邊戰壕或陣地。
「是新型的自走地雷。跟人類一模一樣的新型,真的已經被送進來了!」
『進入第三階段──打開突破口。出動重機甲部隊。』
爲了那些毫無付出,卻強迫我們去流血犧牲,懦弱無能的傢伙……
只是,面對跟昨天一樣發兵挺進的鐵青色大軍與炮彈豪雨,從前天甚至是更早之前就停滯不變的戰況……以及讓將士們徹底明白到,明天、後天甚至是更久以後都不會有任何改變的那數不盡、算不清的機影,隊伍綿延至地平線盡頭還在源源不絕地出現集合……
誰知道這些傢伙,會不會纔是自走地雷或人肉炸彈?
不同於正在阻擋「軍團」的猛攻,將己身暴露在炮火中,在極度亢奮與奔竄下浴血奮戰的部隊;正因爲他們仍然保有理性,內心反而被打垮了。
等於是去送死。事實上也的確有很多人,死在那場鋼鐵波濤與火雨之下。
後撤的逃兵敗卒,如同他們擋了機甲部隊的路一樣,也與這些友軍發生了衝突。
因爲那些傢伙跟我們不一樣。那些傢伙不是自己人。
因爲那些傢伙不是我們這邊的,所以──是死是活都不關我們的事。
†
宛如直接以黑影剪成的一隻凍蝶,飄飛在茫茫風雪的隙縫間。
從第一陣地帶或是更前方逃走的士兵,當然會出現在這支機甲部隊的面前。他們的出現堵住了道路。由於無秩序地逃亡,他們同樣無秩序地淹沒了機甲部隊的交通路線與戰鬥區域,導致機甲部隊被困在原地,既無法出擊也不能參戰。機甲部隊的強項,本就在於毫無間歇的機動戰鬥。一旦在逃跑步兵的人潮中淪爲固定炮臺,豈止無法發揮迎擊之效,根本是成了活靶。
既然如此……
我不想去。我不想死。不要,不要,不要。
沒有援兵。
沒有鋪天蓋地的百萬大軍與猛烈炮擊,也沒有自天際驟降的無數雷霆。這種正適合毀滅性結局的光景,一幕也沒有上演。
在民衆早已疏散完畢的戰場上,傳出不該存在的幼兒哭聲。
†
畢竟自我保護是生物的本能。當「軍團」此種鋼鐵災厄步步進逼時,如果有人當着自己眼前逃走,自然也會有人抵不過誘惑。
當然,聯邦戰線光是西部的總長度就有四百公里,「還」不至於導致如此長而厚的戰線全面崩毀。只不過是各地的幾支步兵小隊或中隊零散地脫離陣地,若從戰線整體來看有如灑出了幾滴水,還只是微不足道的逃兵個案罷了。
士兵們停止前進了。他們互相點頭,肯定彼此的不滿與自保心態。
†
名爲「我們」的羣體,變成所有人受限於同一種憤怒的單一生物,得出的結論在羣體內部迅速傳開,然後不受反駁地爲大家所接受。個人的意志面對羣體的共同意見,終究是渺小無力的雜音而已。更遑論什麼正義或尊嚴。
†
在恐慌情緒下,失控的猜疑目光更進一步朝向身邊其他人……由「我們」組成的羣體以外,不屬於「我們」的那幾個人……這些非但不是自己人,搞不好根本是敵人的傢伙。
現在,竟然要我爲了那種人……
對準這些以極小規模漸形消瘦的陣地,投入戰線的「軍團」重機甲部隊猛然而過於精準地,將它們的矛頭捅了進去。
他們既沒有被橫刮彈雨困住,也不會一轉身就被戰車型逮住。後方也沒有另一條戰壕令他們難以後退。正因爲只要想逃就能立刻逃走,陣地帶最後排與來自後方的援兵纔會第一個輸給死亡恐懼。
爲了那些不肯救我們,卻輕視、壓榨我們,強悍卻好喫懶做的傢伙……
「要我現在跑去那種地方?」
他們彼此互相堵住了去路,或是擋住了射擊線,雙方只能在原地打轉。但本來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一羣逃亡者說什麼也不肯讓路,兩者就此僵持不下。兩邊都在怒斥着「別擋路」、「快滾開」。不滿與恐慌,或者是焦躁與戰意使得雙方都脾氣暴躁,怒斥旋即變成了痛罵與怒吼。
這一帶先前就因爲「軍團」的攻勢造成大量損害,正急需援兵。援兵卻遲遲不來,甚至連擔任掩護的第二線以下火力據點與反戰車炮陣地等等也被棄守,丟下薄薄一條第一線的戰壕與陣地孤軍奮鬥,對抗重戰車型的驚濤駭浪。
得不到增援、炮火掩護與機甲部隊的迎擊,敵軍打開的侵入破口封不起來,不斷地縱容「軍團」一一入侵。退路遭到截斷,來自側面的迂迴攻擊開始嚇跑了侵入破口周邊的部隊,他們周圍的部隊發現自己被拋下,更是跟着逃命。
「我纔不想爲了那些人去送死。」
豈止「可能」是敵人,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其實──根本就是隨時等着害死我們的,真正的敵人?
明明是臣民。明明是戰鬥屬地兵。明明是外地人。明明是農奴。明明跟我們說着不同語言,有着不同色彩。明明就是一羣愚蠢懦弱的廢物。明明就是一羣空有力量卻不肯幫助我們的廢物。
「是『感染者』,他們混進前線了!」
「那些傢伙,明明是貴族養的狗。」
把人類變成炸彈的人造病毒,外觀一如人類的新型自走地雷。以「小鹿」事件爲導火線流傳的無數謠言,偶然與補充兵們還不熟悉的幼兒型產生連結,催生出新的恐慌與疑惑。恐怕無論是自走地雷自己,或是在打開突破口的同時企圖引發敗逃士兵的混亂,送來自走地雷的指揮官機們也沒料到會引發這場恐慌現象。
同樣的言論與情緒在名爲小隊或中隊的集團當中,一再重複並得到迴響,繼而變得更爲理直氣壯。從「我」變成了「我們」,用這種模糊的自稱消除自己與集團之間的分界,自己的恐懼心理與他人的不滿情緒交相混雜,漸漸變得無法區分。然後就在無法區分的狀態下,繼續擴大。
見一支中隊逃亡,另一支中隊也起而響應。看到步兵逃出戰壕,相鄰的戰壕也有士兵逃走。發現背後的碉堡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空無一人,本該接受那座碉堡掩護的陣地士兵們也跟着逃命。拋下正在激烈駁火的第一陣地帶第一線,本該提供第一線火力的反戰車炮陣地與火力據點一一被棄守。
假如軍隊維持正常運作的話,本來應該還能修復的破口,就在無人修補的狀況下不停擴大。
咦?一名敗逃的步兵忍不住停步轉頭,一個幼兒輪廓的物體抓住了他,接着立刻自爆──是幼兒型的自走地雷。儘管在聯邦戰場上比傷兵型來得少,但早在十年以前就開始在戰場上徘徊,不過是隨處可見的一種「軍團」自爆兵器罷了。
不能怪我,因爲那些傢伙……
被粗聲粗氣的叫罵一煽動,不滿、恐慌、焦躁與戰意,全都更是火上加油。
他們只是怕了而已。比起不顧性命地正在抵禦敵軍而奮戰的友軍,比起後方那些無能爲力的國民,他們愛惜自己一個人的性命勝過了祖國或故鄉,不過如此罷了。
憑什麼我們得爲了那些傢伙去送死?不能讓我們的親朋好友,爲了他們那種人去犧牲。對,說得一點都沒錯。所以對他們見死不救又有什麼不對?我們根本就沒有義務非得去救那些傢伙不可。
聯邦國內近期一連串的騷動,爲他們提供了正當化的藉口。以第二次大規模攻勢的敗北與共和國的一再出醜作爲契機,引爆了導火線──但事實上真正的禍因,在於聯邦自成立之初便包藏其內的無數對立、失和、鄙夷與敵意。
聽到偵察兵帶回來的報告,機甲指揮官咬牙切齒。他們是負責機動防禦,在後方的第二陣地帶──全機預置於步兵們的第一陣地帶後方的機甲部隊。
「我有權利不幫那些傢伙打仗。」
所以……
地處遙遠後方而無法直接目測第一陣地帶的炮兵陣地,如今因爲觀測員遁逃,唯恐誤射友軍而無法開炮,甚至連本該設法應付「軍團」入侵的機動防禦機甲部隊,都未曾現身。
所以……
自然不可能撐得住。
最後終於有人低聲說道。
反正這些傢伙,跟我們也不是一掛的。搞不好根本就是敵人。
反正這些傢伙是拋棄戰友的逃亡士兵,是可恥的叛徒。
既然這些人敢擋我們的路──動手驅除他們不是合情合理嗎?
槍口朝向了跟自己一樣的鐵灰色軍服。
這個動作扣下了最後的扳機。
逃亡的部隊,對同袍開槍了。
敗逃的部隊,遭到了同袍的槍擊。
目擊這項事實的士兵,透過錯綜複雜的通訊系統將部分狀況傳達出去,事情又經由那些耳聞之人透過同樣錯綜複雜的通訊與潰敗的混亂,如星火燎原般一路延燒。傳話過程中又摻進了誤解、鄙視與無意識的惡意,讓整件事原貌盡失,越滾越大。
在敵軍進逼眼前的戰場上做出自相殘殺的行爲,會導致士兵無法信任託付背後的友軍。人類無法長時間承受四面八方被敵人包圍,隨時可以殺死自己的恐懼感。
聽說有幾個同梯被射殺了。是被那些卑鄙地逃走、貪生怕死的外地人殺的。
聽說有幾個老鄉遭到就地擊斃了。反正一定是鄰近聚落的那些人乾的,我們本來就互看不順眼了。
我們的夥伴,被貴族老爺、那羣禽獸、農奴、侵略者、外地人、逃亡士兵、擺老大哥架子作威作福的老兵、沒用的補充兵……被「那些傢伙」殺了。那些傢伙,殺了我們無可取代的同伴。
那些傢伙全是敵人。
誰要跟敵人並肩作戰啊。反正一定會背叛,反正一定會棄我們於不顧。反正──他們就跟臭鐵罐沒兩樣,都會殺害我們。誰要跟那種人並肩作戰啊。要我繼續跟他們混在一起我都不願意。
現在唯一能相信的,唯有我們自己的同伴!
名爲聯邦軍的巨大組織,僅僅是以這個名稱讓成員誤以爲大家都是同胞,實則爲無數屬性各異的成員組成的集團,就在這一刻……
分崩瓦解,依據無數屬性分成了無數弱小的小團體。
†
對於共和國軍人瓦茲拉夫•米利傑來說,帝國是與祖國邊界相接的威脅,而身爲上校的他,無疑也早已掌握該國的結構與弱點。
『反聯邦西部戰線,第三階段完成。開始全面進攻。』
「『帝都』的『鬼火』師團也行動了吧?……噢,那布蘭羅特的『火焰豹』師團當然也會有所行動了。」
亞特萊發揮自制力沒咂嘴,但仍發出唾棄之語。
在兩年前的革命祭,當時的達斯汀還不曾懷疑過自己分毫。
「別怪我怨恨你們,當家老爺以及雷夏爵士──唯獨這次,諾贊也真是太糊塗了。」
「算了隨便,反正維持治安也需要一定人數,至少關於這點還能互相合作一下。」
說完,坐辦公桌的葛蕾蒂抬頭看着辛,冷靜透徹地接着說:
同樣不該割捨的……
「防衛屬地席爾瓦斯四號到七號路線,並接應來自戰鬥屬地白洛斯的撤退部隊,就是我們當前的任務了。」
†
靠着龐大人口與廣袤國土的恩惠撐過十年歲月,甚而在第一次大規模攻勢打了「勝仗」,對聯邦來說反而成了敗因。內在的傾軋也以戰爭爲藉口,一年又一年地漠視不管。甚至又打下了擊毀電磁加速炮型這個乍看之下功業彪炳,實則毫無意義的戰果。
「在革命祭的典禮上……」
「我在告訴你,有我一人就夠了。作爲你們聯邦聲稱責任已盡、佯裝無辜的藉口,這樣就夠了。」
正是本來應該美麗、應該正確的愛,或是牽絆。
讓我們割捨了本來應該同樣正確、美麗的……
不免難掩緊張心情的副長跟隨身邊,亞特萊快步走在通往機庫的走道上。
爲了牽制敵對派系,過去則是爲了對征服並君臨各屬地的帝國首都進行防衛,這些部隊原本就不能投入戰線,這下子更是真的離不開首都了。
爲了預防臣民同心合力,帝國刻意在人民之間留下無數區別誘發失和狀況,再讓這些分散如沙的民衆集團隸屬於貴族之下,貴族之間則以血緣與利害關係互相連結,這就是帝國作爲一個完整國家的構造了。
一名高挑少女的身影來到他背後駐足,她還來不及說什麼,達斯汀先說道:
「……確保撤退路線通暢,是嗎?」
「……我說你啊……」
……他知道現在的狀況,不容他拘泥於自己一人的這些利益得失。
即使如此,感性面仍然在大聲地說乾脆背叛他們算了。有個聲音告訴他,是聯邦先背叛他的。理性面告訴他一旦對不合理的要求妥協,就會被一再地要求讓步。
就她一個人。
「我決定了──我不會害妳傷心的。」
共和國也是,達斯汀也是──都一樣軟弱,只能兩者擇其一。
即使如此,那也比現在立刻滅亡來得好。
「殿下暫時外出了。再說,我也不能讓獨角獸王室成員揹負捨棄自己的聯隊與戰友,獨自退至後方的惡名。」
在聯邦的所有戰線下達同一項決定。軍方決定讓所有戰線再次後撤至預備陣地,下令捨棄已被逼至戰鬥屬地邊緣的現行防禦陣地帶,後退到後方的生產屬地。
芙蕾德利嘉目光低垂……不惜亮出自己手上的一張牌,毒蛇王子選擇留在共同奮戰至今的辛等人身邊。爲的是不讓他們被人捨棄。
也沒那多餘心力了。
聯合王國王侯那顏色偏淡的雷火之瞳,冷峻地注視被挫了銳氣的他。
由於從來不是一個急需解決的議題,所以直到人心真正渙散的那一刻之前,很多聯邦國民甚至對自己國內的宿疾渾然不覺。
解救聯邦、人類的「軍團」停止之鑰──將其中作爲最大關鍵的女帝,當成保命符留在戰友(八六)的手邊。
然而眼下各戰線已完全潰散,不設法擋下敵軍,聯邦就要亡國了。就算要將狂骨師團或其他家族麾下的精銳部隊投入防衛戰鬥──白白斷送作爲最後一線希望的作戰計劃,現在也非得把滅亡的時刻往後推遲不可。
如果戰線後撤到生產屬地席爾瓦斯的話,位於當地西端的機動打擊羣總部──軍械庫基地就成了前線。
他對今已亡故的理查少將清楚地說過,自己是個軍人。發自他作爲八六,決心戰鬥到底的一份驕傲。
要他拒絕背叛行爲,頑抗到底。
「中將,請聽我一言──我建議將中央預備部隊投入戰線,於預備陣地帶哈魯塔利部署戰鬥屬地民的徵召部隊。接着在他們的掩護下……」
「讓我們所有人──捨棄了正義。」
西汀眯起濃藍色的那一眼,眼睛底下都擠出皺紋了,好像看到一堆垃圾似的。
名爲貴族的紐帶後來被革命所廢除,但聯邦只顧奉行名義上的民主制度,而將國民之間的無數裂痕放着不管,會演變成這種崩壞局面無疑在所難免。
達斯汀不由得僵在當場。
「她是緊急情況下的保障,因爲她能代行我的職務……只要她還活下來,就算萬一失去我的聯隊或我本人,對聯合王國也還有辦法自我辯護。」
『第一梯團,開始挺進──對敗走的西方方面軍展開追擊。』
做出那種事,無啻於在國內上下自行散播猜疑與瓦解的種子。等於是在誤信大家都是聯邦國民的無數小集團之間,大肆灌輸「就算同爲人類,外來分子──他人終究不值得信任」的觀念。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對這個頭銜感到厭煩。
「……是,我明白。」
「我明白。我畢竟是軍人,也是八六。」
只要給了這點面子,就算對方是王族,聯邦想必也不會再多費力氣去糾正幾個外國人的自私行爲吧。
既然就連以中央預備隊的名義留下的精銳部隊都被投入戰局,機動打擊羣自然無法繼續作爲預備戰力。機動打擊羣收到了命令,要他們前往離總部最近的西方方面軍戰場。
在指揮中心背對冷峻地播放這些場面的全像式熒幕,維蘭參謀長轉向了他的長官──西方方面軍司令官。
「雖然有我在應該就夠了,但妳也別後撤了。妳得幫八六留下一張底牌,以免這座基地被軍方隨手拋棄。」
透過警戒管制型的觀測,無動於衷地確認聯邦軍的自我毀滅之後,無貌者下達命令。
假若要從目前位於戰鬥屬地東端的森蒂斯•希崔斯線後撤,必須把後撤前往的屬地包含當地農地與工廠在內盡數踏平,將其改建爲戰場。這麼做無啻於削弱自國包括糧食在內的生產能力,是一種毫無退路的慢性自殺行爲。
軍官的神色變得苦澀之至。
不是適合安置外國王族與豪門千金的地點。
像自己這種無能爲力、不事努力又自以爲高尚的卑鄙小人,到頭來整個部隊都展開行動了,自己卻連一個決定都下不了;所以無論是自己只有這種選擇抑或是害她傷心難過,恐怕都是無可奈何。
「我還不能讓米利傑上校回來。但你不許有意見。」
假如布蘭羅特大公年老昏聵到在這種情況下還以政治鬥爭爲最優先,布蘭羅特家族當中自然會有人出手清理門戶。
各以數十萬人組成的方面軍,縱深若包含後方支援區在內則達上百公里之長。
「沒被我們選上的就是八六、正義,還有千鳥。讓我們捨棄這些的,就是那些所謂的愛或是牽絆。就是那些我們以爲美麗的事物……」
辛狠狠咬緊了牙關。
「餘得向汝致謝。」
公開並報導「竊聽器」這個共和國的背叛行爲,成了決定性的一擊。
「亞特萊少爺……」
「我說『這種狀況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我想知道共和國,還有我們,究竟還要迫害八六多久才滿意。當時我發自內心相信,是我的話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可是,結果我錯了。我們所有人都一樣。把珍惜的人事物,跟其他東西放在天秤上比較。因爲沒有能力兩者都選,所以只能試着守住珍惜的那一些。」
「妳不必向我道謝。齒輪工藝,你也是……這是我自己願意的。」
她只是散發出此時已經毫不掩藏的輕蔑氣息──那種明顯到露骨程度的輕蔑很不符合安琪的個性,達斯汀詫異地轉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西汀。
站在背後的安琪沒有回應。
即使如此……
一個是斷然推動民主化,卻迫於應對「軍團」戰爭而未能成功操縱民心。一個是對此種抉擇帶來的動盪局面心知肚明,卻放棄長子之責獨自逃往國外……
這麼一來,聯邦軍便再也無法發揮作爲軍隊的功能,無以對抗「軍團」了。
「你一個平民,我有準你發表意見嗎?」
先是締建帝國後潛藏於傀儡皇帝的影子下,接着又推動民主化擁戴大總統並躲到其背後,諾贊家族就是靠這種方式,幾度躲過走狗被烹的命運得以存活。
當聯邦軍官搭乘想必是勉強調度來的小型航空器來到軍械庫基地,要求維克與柴夏去避難時,柴夏與對方僵持不下。
「嗶。」菲多發出表示同意般的電子音效。維克用鼻子哼了一聲。
嘴上這樣說,內心某處卻明白自己說出這種話才真正會害她傷心。可是他也覺得無奈。
士兵們惡狠狠地拋開賦予他們聯邦軍人之名,帶來錯覺、幻想與連結的名牌。名爲聯邦軍的組織不堪一擊地瓦解,或許同時也摧毀了名爲聯邦的國家。
「小姐,可是……」
他所率領的狂骨師團,被算在「大君主」作戰的參加兵力內──因此沒被投入任何一條戰線的防衛戰鬥,本來是應該暫作保留的兵力。
從今而後,已經沒有餘裕讓蠢人或無用之輩苟活了。
名義上是維持首都領地的治安,爲了互相掣肘,各門閥都讓自家師團進駐首都近郊。結果現在弄假成真,還真的非得出動維持治安不可。
「……柴夏就不用了嗎?」
「也只能出動了吧。該死!」
「命西方方面軍全軍撤退至哈魯塔利陣地帶。」
一察覺到小型飛機的接近,維克立即帶着芙蕾德利嘉躲進菲多的貨櫃,謹慎注意觀察外面的情形。
儘管誰都知道這是自殺行爲──但也別無選擇了。
儘管語氣與表情平靜穩重,態度卻清楚表明絕不做半點退讓。她背對王子殿下私人房間的門扉,不言而喻地告訴對方,即使是這個如她所說目前無人的房間,也不許你們踏進半步。
「抱……抱歉。我把妳看成安琪了……」
要把這兩人搞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自己就是認錯人了,這讓達斯汀更加慌張失措起來。儘管兩人都是高個子沒錯,但西汀個頭比安琪更高,體格相差甚遠,頭髮長短更是完全相反。膚色、髮色與眼睛的顏色也全都不同。
「幸好我不是安琪啦,你這死白癡。幸好也不是可蕾娜、芙蕾德利嘉、死神弟弟或萊登,而是被我聽到。」
她不屑地說:「因爲我不會去告訴他們,而且不管你講什麼屁話都傷害不了我。」……不加思索的一番話,逼得他必須承認自己其實是有意傷人的。
看到達斯汀除了呆站原地什麼都不會,西汀揮了揮手轉身背對他。
「我就當作沒聽見吧……等回來以後,你給我好好反省反省。」
「……安琪。」
聽見有個聲音在叫她,都快要出擊了卻還站在更衣室發呆的安琪慢吞吞地抬起頭來。
可蕾娜聽芙蕾德利嘉說她跟達斯汀吵架了,而自從那時候起,安琪就一直是這樣了。看到她那令人心痛的模樣,可蕾娜悄悄咬住嘴脣。
達斯汀那個笨蛋,等大家從這次作戰回來,絕對要再潑他一頭冷水處罰他。或者乾脆像蕾娜上任第一天差點發生的那樣,叫部隊所有人拿油漆潑他好了。讓他自己想辦法弄掉,染上感冒算了。
等到回來以後。
安琪那雙天空色的眼眸,映着可蕾娜的倒影無力地微笑。
達斯汀說過很喜歡這雙眼睛。但安琪在內心深處,一直有點排斥眼睛的這種顏色。
「可蕾娜……對不起,害妳擔心了。還給妳造成困擾。」
可蕾娜拚命搖頭否定。安琪笑容依舊。
「對不起。我想……這次作戰,我恐怕還是會給可蕾娜還有大家添麻煩,可能會拖累大家。因爲妳看我這副德性,我明明是隊長,卻完全無法冷靜下來……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這麼軟弱又無能爲力,卻一直假裝自己很堅強,什麼都會……達斯汀也是,都怪我對他下了詛咒……」
可蕾娜實在忍不住打斷了她。
「我……!」
我……
一直以來……
難民當中又「不知爲何」,有一個集團攜帶了輕兵器。
之後只剩下對聯邦軍蠻橫行徑的憤怒──以及預備部隊的槍炮武器。
「不像我一直很害怕,不敢去想那種事。所以就算妳很軟弱……不,如果妳覺得妳很軟弱的話,那我更覺得……」
前來打造哈魯塔利預備陣地帶的工兵們,陣地工事做到一半,現在得加緊趕工先完成個大概再說……雖然工程多少變得有點粗製濫造,但總比來不及完工來得好一點。即使如此恐怕時間還是不夠,因此……
「我一直覺得安琪妳很厲害。因爲,妳勇於追求幸福。妳有一個想一起獲得幸福的對象,而且也把心意傳達給了對方。」
她冷麪說了個笑話,然後說:
然而「巧的是」,正好有一隊共和國義勇兵行經騷動地點的附近。
於西部戰線哈魯塔利預備陣地帶南部的屬地莫尼託茲爾特,有部分共和國人發動武裝鬥爭。
機動打擊羣的戰鬥部隊,將出動執行西方方面軍的撤退掩護任務。在這段期間,佩施曼、整備組員以及基地人員必須負責在遍佈基地周圍的密林西側構築出一條陣地帶。
提供給共和國人避難的屬地莫尼託茲爾特,與西部戰線南邊的戰鬥屬地白洛斯以及諾伊加丹尼爾爲鄰。儘管位置上不會立刻受戰火波及,但對於後撤或部隊在預備陣地的散開行動來說都極其礙事。莫尼託茲爾特全境再次收到指示,要求民衆再繼續往內地疏散。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我會讓你見識長達十年只消一瞪,就能讓五個野狼般的壞小子乖乖聽話的長女本領。」
後來她走出了第八十六區,但失去了戴亞。一再被迫面對他們也許就連一份驕傲都守不到最後的事實,但她還是……
如今前線瓦解,死者不計其數。爲了補充匱乏的戰力──乾脆現在就由自己跟同袍將他們拿來用,又有何不對?
「所以我們必須徒步──用走的去避難。我會帶大家去安全的地方,請大孩子牽着小孩子的手跟我來。各位小朋友先忍耐一下,不要哭喔。」
他們反抗激烈。場面火爆到心態上沒準備好要開槍卻拿槍對着他人的預備部隊即刻受到反擊,被羣衆所吞沒,沒做多少還擊即遭輾壓而死。
即使身處在五年之後必死無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明天,那個充滿死亡與血腥的第八十六區戰場。
以聯邦大總統恩斯特爲人質的集團在此宣佈獨立,並將以屬地莫尼託茲爾特還有鄰接的戰鬥屬地諾伊加丹尼爾爲領土,建立新生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
「建築陣地時叫戰鬥屬地民去幫你們的忙……有需要的話,我可以留下班諾德或哪個部下給你們。」
即使如此,畢竟是全副武裝的多名軍人,對非武裝一般民衆的強制命令,他們無從抵抗。照理來講應該是這樣。
天空色的眼眸一動也不動。現在說的這些話,只怕完全沒有打動她的心絃。
但那也沒關係。
其他憲兵爲了誘導這座都市的所有民衆而分散各處,這裏沒有人手。擔任院長的憲兵隊長自己把所有孩子召集過來這麼說,密爾作爲一個大孩子認真地點頭。
而目前留在聯邦的共和國人,都是撐過兩場大規模攻勢,遇到第三次戰火依然掙扎着想活下去的集團。
他立刻將這個念頭付諸實行,隨便留下一個難民集團,連小孩或幼兒都沒挑出來,就直接強迫他們轉往戰場。這十年來往往拿現場判斷作爲冠冕堂皇的藉口,默許人員遇事可以於法無據獨斷專行,到了這時候終於發生負面影響。
佩施曼少尉態度凜然,用辛也是初次看到的戰鬥服裝扮向他敬禮。
「我明白。好歹我也是正規軍官啊。」
「上尉纔要小心,祝您凱旋而歸。」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洗衣精首腦伊馮娜•普呂貝爾與她的同志相繼逃出聖耶德爾的拘留所,襲擊並佔領聯邦高官的私人住宅。
反正這些傢伙,原本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救出來的。
她還是找到了一個人,要求他回來,也跟他說她會回來。
只收到指示。這次沒有準備列車或車輛。聯邦已經沒有這份餘力了。
「安琪──我真的很佩服妳。」
代替忙着處理作戰準備的葛蕾蒂,辛把需要的準備事項轉達給佩施曼少尉,她簡短地點頭。
「還留在弗頓拉埤德市的民衆,可以的話後送,若有困難就暫時收容在基地。並於基地前方的扎斯法諾庫沙森林西側一帶構築陣地。」
擦身而過了幾次,他們忽然起了個念頭。
拘留所怎麼說也是警察機關,竟然縱容指派人員監視的洗衣精全體幹部脫逃,還搶走了受到嚴格控管的輕兵器。並未向大衆公開住址的高官私宅,「不知爲何」共和國人卻能直接抵達並強行佔領。然而這些疑點,卻一律不曾告知新聞媒體。
以後……就算現在不行,不管要等到什麼時候都行,只要以後在某個痛苦難熬的時刻,或是正好相反處於心靈平靜的時刻,這句話得以傳達到她的內心就夠了。
爲了防衛以西部戰線森蒂斯•希崔斯線爲起點的撤退路線,行經屬地莫尼託茲爾特准備前往戰鬥屬地諾伊加丹尼爾的預備役部隊,多次和從莫尼託茲爾特往內地更深地區移動的共和國人難民集團擦身而過。
只要安琪自己能發現,我所知道的真正的安琪是什麼樣的人,那就夠了。
畢竟是方面軍規模──光是麾下兵員就有數十萬人,帶着無數車輛與火炮展開的撤退之行。更何況戰鬥還沒結束,也不可能所有部隊一起出發。投入戰線的預備役部隊前去淨空撤退路線,以便第一批後撤的最後方支援部隊能夠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