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魚的交換代價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2.4萬 字
雖說終究未能達成宿願,但船團國羣的徵海艦Supercarrier曾以壓制原生海獸Whale最大「巢穴」,遠征數千公里的外海遠方爲其航行目的。
換言之在預定最久長達半年的遠洋航海期間,必須光憑艦上設備滿足四千餘名船員的生活所需。基本的食衣住自不待言,圖書室、禮拜堂、健身房與營站一樣不缺。就像把一整座基地的功能完整收納在滿載排水量十萬噸的鉅艦肚子裏。
充實的醫療設備也是其功能之一。
「這次是和徵海艦隊進行的共同作戰,也許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受傷的徵海艦宛如巨大屍骸,又如純粹的黑影般盤據夜裏的港口。
達斯汀遠望那黑色輪廓,然後收回視線說道。從這位於矮丘上的國軍醫院的走廊,可以俯瞰大海、港口,以及從那裏向後鋪展的城市。
摩天貝樓據點攻略作戰造成的傷患中需要入院的重大傷患剛剛纔運送且收容完畢,但還無法開放探病,因此他們沒能獲准進入住院大樓。陪伴傷患來到醫院的人與前來迎接的人壓抑着心中的酸楚佇立不動。
傷患。沒錯。
恰似以迫使電磁炮艦型敗逃爲代價,失去了一隻手的──……
「徵海艦上有手術室也有加護病房──所以重要的治療都很早就做了,還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可以請你閉嘴嗎,達斯汀?」
萊登開口打斷他。
他知道自己發出了野獸低吼般壓抑且嘶啞的聲音,但現在完全沒那個心情做表面工夫。
徵海艦的醫療設施包括了多間手術室、加護病房與住院治療設備,擁有相當高的水準。既然徵海艦隊必須遠離國內,賭命與原生海獸展開生死鬥,他們的旗艦徵海艦自然也爲船員負傷時無法後送國內的狀況做了因應。
事實上賽歐也在獲救後立刻接受手術,所以儘管身受失去了左臂導致靠近心臟的粗大血管連帶斷裂的重傷,仍幸運地避免了性命垂危的狀況。
可是……
「我現在只能說,那又怎樣?……那傢伙終究是失去了手臂啊。」
「……抱歉。」
滿陽輕聲說了:
「是不是……會變成傷殘退伍?」
『應該是表示那些大人物對這件事的危機意識非同小可吧。畢竟是射程四百公里,讓共和國的防衛牆鐵幕淪陷,在聯邦不到一天就炸燬四座基地的那個磁軌炮重返戰場。我覺得情有可原。』翠雨說。
蕾娜的目光悄悄低垂。
「…………」
就這樣,她們吵來吵去、拳腳相向,但依然並肩作戰,撐過了那個絕命戰場。
「沉入水底的傢伙會怎樣……?能跟先走一步的那些傢伙前往同一個地方嗎?當我總有一天到了那個地方,那傢伙會在那裏嗎?……還是說,會被該死的什麼原生海獸帶走……?」
『隊長硬撐,會害得部下也得跟着硬撐耶。你這麼做反而是給大家找麻煩喔。』
駐屯於船團國羣的第一機甲羣總隊長辛、現於聯邦總部基地進行訓練的第二機甲羣總隊長梅霖、正在基地附近城鎮學校放假的第三機甲總隊長、駐屯於盟約同盟的第四機甲總隊長──他們身在四方,但透過通訊電路齊聚一堂。
姑且不論身爲八六的賽歐能不能接受。
『總之,話題回到電磁炮艦型──若讓我說得樂觀點,也許它就那樣沉到海底翹辮子了。』
「……嗯。」
『目的爲摧毀電磁炮艦型和收集情報。上級表示重點必須放在獲得自動工廠型目前正在生產的零件,並繼續嘗試擄獲控制中樞。』
「因爲你們都是八六。夏娜、你與你的戰友們,最後一定都會在同一個地方長眠……我是這麼認爲的。」
聯合王國擁有應用「西琳」科技的義手義足技術;盟約同盟則是在「貓頭龍」的操縱上運用了神經連接科技。就連各自以高水準技術爲傲的南北兩國都給瞭如此答案。
戰隊的副長夏娜也是其中之一。
「特軍軍官這邊也有很多人離開軍隊後養不活自己,因此除非真的不堪服役,否則都不會選擇退伍啦。至於……八六嘛,呃,有受到比較多的特別待遇,或者應該說在特軍軍官中,教育或待遇方面最讓上頭花錢的就是你們……所以我看高層不會那麼輕易就放手。」
布里希嘉曼戰隊有十八人戰死KIA,或是任務中失蹤MIA。
遭到斬斷的手臂已沉入大海,無從進行再接手術,再來就只剩下……
更何況是着重於高機動戰鬥的「女武神」。
『我們必須展開急襲以免「軍團」做好迎擊準備,所以在壓制摩天貝樓據點時暫時保留的那件新裝備──「狂怒戎兵」終於要正式上場嘍。』
甚至活過了大規模攻勢,奮戰到最後,終於在聯邦的相助下逃離了第八十六區。
馬塞爾歪着頭說:
『更何況還是長年相伴的戰友,就更不用說了。因爲在內心的某個部分,會理所當然地覺得對方不會出事……我懂。這點我們跟你是一樣的。』
『那就先針對這個緊急狀況來交換一下意見吧……根據船團國羣的報告指出,船體大破的電磁炮艦型已逃入海中,之後下落不明。它未曾對徵海艦隊進行追擊,且船團國羣領海的固定聲納與哨戒艦都不曾捕捉到半點蹤影,可見它也並未靠近船團國羣的沿海。再加上受到原生海獸的佔領,碧海領域也進不去。因此推測該機體應該是在碧海與人類領域的界線上移動──以上。』
他是第三機甲羣總隊長,兼同羣第一戰隊「長弓」戰隊長迦南·紐德。這名少年在大規模攻勢時,曾是同樣被喚作「長弓」的共和國第八十六區西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戰隊的副長──戰隊長已在大規模攻勢中戰死。
按照以實瑪利的說法,大陸北側的其他海域由於海底深度太深及距離原生海獸的領域太近,先天條件上難以建設像摩天貝樓那樣的海上據點。
「嗯……船團國羣的軍艦正在代替『海洋之星』出海搜索──他們說已經在戰鬥中記錄了聲紋,只要條件相符,即使距離相當遠也能用聲納捕捉,但似乎還是沒能發現。」
『你的傷勢我也聽說啦,怪不得你。是說你都受了那麼重的傷,幹嘛還勉強跑去艦橋啦。』
西汀用雙手把她那捲翹的紅髮捏在手心裏。
一接到報告說包括賽歐在內的生還者全數救回,已經開始接受治療後,大概是緊張的心情頓時鬆懈了吧。辛當場眼前一片昏黑,之後就沒有記憶了。
安琪講到一半便難以啓齒,達斯汀接續她的話說:
以應用於知覺同步裝置的擬似神經結晶爲代表,戰前的共和國擁有傲人的活體組織培養與運用人工素材加以重建的技術。
「我覺得只要本人不提出退伍申請,應該會轉調到非戰鬥單位吧。」
也就是說,已經沒有他們能幫上忙的地方了。
「那個叫什麼來着?記得共和國在戰爭爆發之前,不是一直很擅長仿生技術還是仿體技術嗎?靠共和國的科技,做不出像原本的手一樣活動自如的義手嗎?」
都已經奮戰到這一步了……
那跟在陸上殞命時,令遺體崩解溶入土地的嗜血野獸與殘忍的風雨想必並無二致。
「──我早就想到你們會問,所以已經跟聯合王國和盟約同盟的技術人員確認過了。兩邊的軍方都說他們的義手性能沒有高到能跟上『女武神』的戰鬥。」
而不是讓那個討人厭,看了就有氣的──美麗的死神帶走。
「聯合王國的義手──由於那個國家的『神駒』屬於重量級機型而不重視機動性能,因此別說『女武神』,連『破壞之杖』的操縱需求都滿足不了。盟約同盟那邊在反應性能與精密度上似乎略勝一籌,但他們說『貓頭龍』的操縱以神經連接爲前提,一樣無法完全達到『女武神』的需求。」
『也就是說,它得在某個地方跟自動工廠型或發電機型會合就對了吧。可是,目前還沒有任何國家的報告指出發現到摩天貝樓以外的海上據點。』
他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於一身,卻沒回看任何一個人,眼睛漫不經心地對着地板上的一個點,繼續說道:
梅霖嘆一口氣,說:
「我想我可能不夠鎮定。如果你們覺得我講了什麼衝動行事的話,請糾正我。」
隨之換成跟兩人不同的視窗,一名把硃紅長髮綁成一條髮辮的少女──翠雨·十日夜接着說道。她是第四機甲羣總隊長,兼同羣第一戰隊「大榔頭」戰隊長。第八十六區北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戰隊「大榔頭」戰隊長及隊員於大規模攻勢中全數戰死,因此原爲第二戰區戰隊長的她所率領的戰隊就繼承了這個名稱。
雖然紀錄並未完全散失,所以其中幾項有朝一日應該能還原──然而目前仍有困難。
所以在場所有人都只是聽說過馬塞爾在因戰傷殘而轉任管制官之前,曾是「破壞之杖」的駕駛員。
『但先等一下──你還好嗎,諾贊?不只是傷勢,利迦的事是不是更讓你……』
「這是無所謂,不過──似乎太急於行事了。會議也是,更重要的是作戰決定得太快。」
「軍團」溝通不需使用人類語言,支配區域受到阻電擾亂型Eintagsfliege的電磁干擾覆蓋,而且沒有報導、外交與貿易等行爲──想收集敵情除了注意觀測範圍內的「軍團」各部隊動靜之外,唯有壓制生產據點或指揮據點,奪取生產物資或情報一途。
那對不再相信神與天堂的西汀等八六來說必定是一種信仰,既然如此,那一定……
馬塞爾的眼睛往達斯汀望去,只見他微微搖頭。
「她說,好冷。那是最後一句話……大概是失血過多了吧。」
梅霖應該沒看到這個小毛病,卻在牀邊桌的資訊裝置視窗裏蹙了眉。
共和國的多數技術已在大規模攻勢下與研究者或技師一同消逝了。
只要是死在同一個戰場就能前往同一個地方。
等到醒來時已經躺在病房的這張牀上,而那時電磁炮艦型的聲音早已消失在遠方。
不可能沒事。
「如果在第八十六區……如果死在我們知道的戰場,雖然不知道是天堂還是地獄,但至少我知道可以前往我們該安息的地方。就算沒有墳墓,也沒留下完整的屍體,至少我知道會被野獸啃食、遭風吹雨打,最後回到土裏去。可是……」
班諾德平淡地回答他的問題。
『……好了。那麼關於新型「軍團」──電磁炮艦型的追擊,以及我們機動打擊羣今後的作戰行動……』
被迦南不留情面地直接否定,梅霖露出了更不悅的神情。
在「獨眼巨人」從墜海處被打撈上船的前一刻,她和夏娜的同步中斷了。
『我瞭解。因爲同袍離開戰線,即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或是以爲已經習慣,真正遇到時還是很難熬。』
萊登不願放棄希望地提問。
馬塞爾回答。
縱然是八六,縱然是代號者,也無法僅憑獨臂進行多腳機動裝甲兵器機甲戰鬥。現代的機甲戰鬥有時必須在不滿一秒的剎那間決生死,沒有簡單到能光用一隻手處理本來必須雙手並用的操縱需求。
『真要說起來,你應該是在作戰行動中就已經動不了了,受傷後一時之間連自己走路都辦不到不是嗎?既然一個人連站都站不住,就該好好待在病房休養纔是。』
「……原來也有那種死法啊。」
在特軍校與他同梯的辛此時不在這裏。
摩天貝樓據點攻略作戰的傷患當中,國軍醫院只收容得下重大傷患。相較之下屬於輕傷的患者則繼續留在靠岸的「海洋之星」船上醫療中心,在病房臥牀。不知是因爲跌落海中之際負傷導致缺血過度還是體力消耗過多,辛只要一起牀就會嚴重頭暈目眩,使他慢慢嘆了口氣。
「至少要是能掌握它的前進方向就好了……抱歉,我在作戰結束後沒能立刻採取行動。」
雖說是因爲負傷,但賽歐──連特別偵察都一起存活下來了的戰友如今必須離開戰線……對辛造成的影響大到不用別人來說,他早已有所自覺。
辛被駁斥得無話可回,陷入沉默。雖然關於這件事,他並不覺得自己在硬撐。
機動打擊羣攔擊電磁炮艦型是今天早上纔剛發生的事。就算「海洋之星」拍給船團國羣的電報內容直接分享給了聯邦,那也還不到一天。
「…………西汀。」
跟梅霖共用一個視窗,一名茶褐色頭髮且戴着銀框眼鏡,面孔瘦長並擁有淺黑膚色的少年微微點頭。
『所以我本來也想在這次開會前,先讓你休息一下的說。但聯邦軍偏偏只在這種時候,裝不出平常那種遊刃有餘的善良大人態度。』
「想繼續當處理終端可能還是有困難吧。」
說到這裏,辛痛悔地皺眉。
有的是遭到電磁加速炮磁軌炮的自爆波及,有的是來不及逃離崩垮的海上要塞而跌落起火燃燒的海面。已確認戰死──能夠拾回遺體者甚至僅有數名,其他人連一塊機體碎片都沒能打撈到。
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羣Strike package包括四個機甲羣,由四名總隊長統領各羣的處理終端。
「大規模攻勢之前的話,或許還有可能。但……現在已經……」
接着滿陽補充道:
死在海里的人──連遺體都沒能打撈、沉入水中的人呢?
身上各處包着繃帶的西汀把頭塞在立起的雙膝之間,縮在牀上。昏暗的船艙關了燈,白色牀單如狂暴大海般滿是皺褶。
『從這一大堆線索來考量,電磁炮艦型的逃亡地點就會是位於大陸北方沿岸某處,並具有一定規模的「軍團」生產據點──我們機動打擊羣的下個任務,就是同時一舉強襲包括電磁炮艦型逃亡地點在內的多處據點嘍。』
『當然不可能有這種事,所以比較合理的推測是──它離開了諾贊能用異能聽見的範圍。』
「因爲我們特軍軍官是軍方投資的人才。本來是不夠格當軍官的,卻用今後會接受教育爲條件預領了軍官的薪俸對吧?所以如果只因傷殘就退伍,軍方可喫不消。就算留下殘疾待不了戰鬥單位,也會幫他留一條繼續從軍的路。」
帶着雪地陰影的銀色左眼略爲瞥來一眼──蕾娜筆直地回望那在薄暗之中依舊昏暗無光的眼睛,微微地,但帶着確信對她點了頭。
蕾娜來到西汀的房間探望這個獲得及時救援的少數存活者之一,在軍艦特有的小房間門口停下腳步。
梅霖氣哼哼地說:
「一定能重逢的。」
「那──義手呢?」
「可是……」
辛本來想回答「我沒事」,卻搖搖頭改變了想法。
腦中描繪那幅景象。在照不到一線光明的幽暗水底,夏娜的遺體沉沒在那裏,而不知其名的成羣詭異生物和冷酷無情的水流正在分解她的身軀。
「說是爲了進行狙擊而留在最高樓層,結果來不及逃跑。明明就不怎麼擅長射擊啥的……」
「再加上照奧利維亞上尉的說法,他擔心會造成精神方面的負擔。他說盟約同盟的大半國民都是軍人,體內也嵌入了神經連接埠,不會排斥在頭部嵌入精密義手操縱用的連接埠。可是那對聯邦人或八六來說會是陌生的『異物』,坦白說看了大概不會太舒服……」
萊登被迫領悟到這點,心境上當然還是難以接受,陰鬱地陷入沉默。
「我跟那傢伙認識大概四年多了吧。剛開始我們互看不順眼,頭一次見面就扭打成一團。可是那時的戰隊同袍一個接一個嗝屁,就算不情願也得並肩作戰。最後我們倆一起把戰死的戰隊長給埋了。就連那時候都還在拌嘴,說下次就換你躺進去,我來幫你挖洞。」
迦南理都沒理他,以中指將眼鏡往上一推,說:
「…………」
「更何況就算真的做到那種地步,聯邦現在也沒多餘心力去把『女武神』改裝成對應神經連接。總之狀況都不樂觀啦。」
『話雖如此,我想它也不至於能夠側面開個大洞,還遠航至大陸南部、東部或西部。或者應該說,敵方無須費事地把後勤基地設置在那麼遠的地方。它有必要修補戰鬥造成的損傷,並補充彈藥。儘管我聽說核子反應爐並不需要燃料。』
自此之後,再也不曾連上。
「女武神」用的新裝備「狂怒戎兵」在昨天的摩天貝樓據點壓制作戰中,由於難以裝載到徵海艦上,加上預測獲得的戰果沒大到值得捨棄奇襲之利,因此暫時擱置不用。在船團國作戰時,只有辛等第一機甲羣人員完成了訓練。讓「軍團」獲悉這件祕密新裝備的情報,只打下一個炮陣地並不划算。
『這次除了正式完成訓練課程的梅霖等第二機甲人員,我們第三機甲也將加入作戰,因此至少可以從三處同時展開奇襲……因爲我們將假期縮至最短,用來接受了訓練。葛蕾蒂上校以及我們那邊的作戰指揮官臉色不太好看,不過沒關係,反正我們八六都已經習慣了。』
在第八十六區,連一天的休假都別想有。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生存、奮戰了這麼多年。
只有能辦到的人,得不到休息也能維持戰鬥能力的人,才得以存活下來。
『我們第四將會在總部基地待機兼做休息與後備,但我們幾個也打算先進行訓練,休息擺一邊。因爲跟「軍團」的戰鬥無法預料會有什麼狀況,想盡快學會運用「狂怒戎兵」嘛。』
『……都怪你們倆這樣講,葛蕾蒂上校簡直快氣炸嘍……她說哪天就算戰爭結束,也要讓大家每天上學把現在中斷的部分補完,而且規定的課程修完之前,全都不準退伍呢。』
翠雨駐屯於盟約同盟,梅霖似乎代替她跟迦南一起捱了頓罵,目光飄遠。翠雨苦笑着說:
『……嗯,好吧。我很感謝上校──聯邦這樣說。而不是跟我們說只要會打仗就好。』
『事實上只要願意讓我們就學,我的確很想去學校修完這次中斷的部分以及全部課程──好久沒上學,我都忘記了。當學生的確是一件快樂的事。』
『雖說來到聯邦之後還是老樣子,戰況嚴苛到讓我不太相信有哪天戰爭真的會結束,但事到如今,整天老想着戰爭不結束怎麼辦也沒意義了嘛。』
機動打擊羣將近半年來都被派往聯邦的各個戰線與鄰近各國。
如同辛與第一機甲羣在聯合王國認識「西琳」,又在船團國羣邂逅了徵海氏族,梅霖、迦南與翠雨及他們的隊員們,也都各自在派赴地點得到了種種經驗。
見識了許多事物。
經歷了在受到「軍團」龐大軍勢與人類惡意封鎖的第八十六區無緣一見的事物。
「呵。」辛笑得勉強。
儘管不曉得自己笑得夠不夠自然。
「如果要把課程修完才能離開,那我們幾個總隊長可得待很久了。」
『就是啊……』
『你喔,就愛講話破壞別人心情。』
在視野邊緣,蕾爾赫淺淺地微笑。
「真是慚愧……」
「不,謝謝你來。有人在可以幫我轉移注意力,而你又特別聒噪。」
『假如哪天戰爭結束了,你想不想在聯邦的大學留學?這場戰爭害得你沒辦法正常上學,所以等戰爭結束後,我想你可以盡情享受之前沒過夠的學生生活。』
結束通訊後,他關掉資訊裝置的電源,然後回頭看看通話期間沉默待命的「那個」。
「啊,對喔,你講話一定很難受吧?我是不是過幾天再來比較好?」
「!這表示……」
『可想而知……噢,對了,爲了以防萬一,我還得提醒你……』
沉默寡言的尤德今天莫名話多,大概如同本人所說想轉移注意力吧。逃離呼吸這種一刻都不能停的動作帶來的劇痛,以及……
「……這樣啊。那真是……死神閣下內心想必很痛苦……」
真的。
維克眨了一下眼睛。態度冷然。
位於大陸「西部」最北端的空白地帶。
──「軍團」正在謀劃第二次大規模攻勢,並試圖進行自我改良。
本應如此,如今卻不惜接收軍方以外的戰力,也要投入更多部隊參與情報收集任務。看來軍方高層比起自己所感覺到的,對電磁炮艦型──或是投入此種戰力的「軍團」抱持着更大的危機意識。
他敢說自己連一根頭髮,甚至是一根睫毛都沒有抖動分毫。
穿過共和國,再越過幾個小型城邦,就會抵達這個位於西方邊境的異邦。國境與聯邦或共和國皆不相鄰,是個語言與文化迥然不同的國家。
也就是位於大陸西北部,一般總稱爲極西諸國的金系種成員國的盟主國。
現在──不,其實瑞圖的這種個性,總是帶來很大的幫助。
維克用一種只會對長兄或父親露出的神情苦笑了……扎法爾明明說維克長大了,卻又立刻想用這種方式來寵溺他。
對於王兄扎法爾針對摩天貝樓據點攻略作戰的始末,以及電磁炮艦型的搜索請求,把該問的問完一遍後補上的一句話,維克點了頭。在船團國羣港都屯駐基地的一個房間。
無論是芙蕾德利嘉還是徵海艦的救難人員,先不論心情問題,應該都有把蕾爾赫等「西琳」的優先順序排到最低。其中蕾爾赫之所以得救只是湊巧而已。
「謝殿下。」
讓個人情感左右救援順序的人不配領導衆人。
「啊,這樣啊。那……諾贊隊長現在應該不行,我去問王子殿下好了。不,可是殿下好像不會講得很有趣,又好像會從別的方面講一些有趣的感想……總覺得殿下可能會說它看起來很好喫之類的。我看還是過一陣子再問隊長好了?」
「……是這樣的。我絕對不是想說這樣不對,或是你怎麼還活着之類的。我是真的、真的覺得很慶幸,但是……」
重度跌打損傷附加多達十幾處的骨折,加上肋骨骨折帶來外傷性氣胸。即使如此,被粗略估計超過幾百噸重的八○○毫米炮炮身揍飛,能撿回一條命已經堪稱奇蹟了。只不過他的「破壞神」就像替他犧牲般全毀就是了。
等戰爭結束後……是吧。
「真的。」
例如從辛向恩斯特說出「軍團」全機停止的手段,也就是一個月前起──全機停止的關鍵之一,所在地點不明的祕密司令部,「由於戰力不足」而尚未展開搜索。
「是,哥哥……那個教國與我們在價值觀上水火不容,因此才稱之爲狂國。對那種連最低限度的道義都無法共有的國家,我們無法視其爲可信任的友邦。聯邦也是,似乎無意對該國公開知覺同步與諾讚的異能等情報。」
『現在就先別說這些了吧。等戰爭結束後再讓我們好好抱怨一番。』
所以,維克完全疏於防備了。即使是他也不禁心頭一驚。
諾伊勒納爾莎聖教國──「狂」國,諾伊勒納爾莎。
「──只要哥哥與父王准許的話。」
維克把她從頭到腳掃視一遍,知道不可能立刻修好,嘆了口氣。
沒錯。
「──跟你說過多少遍不要把自己弄壞,怎麼都聽不懂?」
辛在昏迷之前聽到的,電磁炮艦型的前進方向──正是西方。
「……抱歉,我那時已經快沉到海底,而且昏過去了。」
『回到正題。』迦南眼鏡後方的眼睛似乎還有些微遊移,說道:
聽說他是在被速射炮的至近彈炸飛摔落,等待救援時看到蕾爾赫連同「海鷗」一起摔了下來。
「……殿下,請問……可曾發生因爲優先回收下官,而導致哪位人士亡故的狀況……」
「你落海的地方正好有另一個落海者,他們只是在救那個人的時候順便把你撿起來。記得好像是雷霆戰隊一個叫莎奇的吧。見到他的話就道個謝吧,畢竟你還滿重的。」
王兄用輕鬆閒聊的口吻接着道,因此維克也一時不留神,以爲是某種日常生活中的訓誡或叮嚀,沒做心理準備就聽了。
正因爲聯邦軍也已經沒有餘力正面推進,纔會設立機動打擊羣。
儘管「西琳」沒有呼吸能嘆氣,但仍依照維克賦予的情感表現這麼做。
「忘記說了,很高興你能回來……這我倒是能稱讚你。」
尤德心想,與其說他聒噪,不如說講話內容天南地北,跳來跳去的。
「是的,正是。死神閣下……他還活着啊。真是太好了。那麼尤德烏鴉閣下呢?狼人閣下、雪女閣下、獨眼公主閣下呢?……留到最後一刻的狐狸閣下呢?」
「這我知道。我不打算讓八六知道狂國這個稱呼的由來。」
維克回望扎法爾,只見他不知怎地顯得滿臉喜色。
蕾爾赫沮喪地嘆了氣。
『趁着這次「休假」,希望你能幫我跟聯邦的將官們多多交換情報。就如你所說的,摩天貝樓據點與電磁炮艦型有些不對勁。噢,還有,說到休假……』
「他們重創了敵機,但讓它跑了。你不知道這件事,那麼也不知道諾贊活着回來了吧。也不知道有哪些人戰死,哪些人撿回一命?」
尤德用他那若是不知內情的人來看完全不會覺得平安,滿身繃帶與石膏的慘狀點點頭。
「這是當然……殿下這句話纔是不該在死神閣下、狼人閣下、雪女閣下及狙擊手閣下面前說喔。」
說到這個,不知道辛或其他八六有什麼打算?維克內心的疑問與其說是出自關心,不如說只是純粹好奇。剛來到聯合王國時的他們就算被問到大概也答不出來,但現在的他們又是如何?
「哼。」辛眯起眼睛,冷靜而透徹。
他沒閒到可以一一敘述這場作戰的成員生死給她聽,況且他也沒蕾娜或辛知道得那麼多,不過……
也想逃離失去同袍的心痛。
「……哥哥……」
被這麼一問,維克挑起一邊眉毛。的確,身爲「西琳」的蕾爾赫當然會擔心了,但……
空白地帶早在「軍團」戰爭爆發前就是無人居留的半島。結果造成從戰爭初期就坐視敵軍建造多座大規模的生產據點,導致了聖教國極其嚴苛的戰況。對該國的救援行動是第一機甲羣在派赴船團國羣之前接下的任務,即使電磁炮艦型的登場使任務內容略有變化,派赴地點依然不變。
他們四名總隊長,還有大隊長級與他們的副長除了特軍軍官課程之外,還被要求修完更高階的課程。而就連特軍軍官課程都還沒有任何人修畢。
『噢,這方面計劃沒變。就是去諾贊你們結束船團國羣任務後預定派赴的國家,諾伊勒納爾莎聖教國嘍。』
「最糟的是肋骨左右兩邊都斷了,肺還有一邊開了洞。每次呼吸都會痛,但又不能不呼吸。都想咒罵自己爲什麼活下來了。」
『沒想到對我從沒有祕密的你也終於開始有事瞞着我了。』
原來如此,辛心想着,軍方高層是真的火燒眉毛了。
「他沒死,但也不是平安無事。關於細節與其他死亡名單,我會把報告書的複本傳給你,你晚點再確認吧。」
「尤德,真虧你能平安回來耶。」
接着,蕾爾赫用一種膽戰心驚的神色向他問道:
「總覺得你好像在偷偷損我──」
維克像是若無其事地將視線轉向窗外,又不露聲色地補上了這一句。
『因爲孩子開始反抗父母或哥哥,選擇優先保守與朋友的約定,據說是一種成長的證明……既然如此,就當作你沒事瞞着我好了。』
「絕不會有這種事,你別放在心上。」
直到救難艇把莎奇救起,才終於有人發現他搶在「海鷗」下沉前勉強撬開駕駛艙,從中拖出了蕾爾赫的殘骸抱在懷裏。就連維克在聽到報告前,都已經做好了失去蕾爾赫的心理準備……對了,說到這個。
「……收到。那麼──我們第一機甲要去哪個據點?」
收容傷患的醫院裏,住院患者大房間所在的病房大樓,儘管建物本身老舊,但打掃得一塵不染。瑞圖坐在牀邊的圓凳上,把遊移的目光轉回來看眼前的病牀,以及躺在上面坐不起來的人。
「怎麼可能?我絕不會對哥哥有所隱瞞。」
「總之,你別在諾贊與修迦、艾瑪與庫克米拉的面前提到利迦的名字。」
『很好。』扎法爾溫文爾雅地笑了。
『第一機甲羣已經確定將被派往電磁炮艦型最有可能出現的極西地區……祝你們報仇成功嘍。』
再也無法上戰場的賽歐呢?
扎法爾笑容依舊。
「…………」
「我能活下來就已經很幸運了,不想抱怨。你能幫我轉移注意力,我很高興。」
『由於必須壓制的據點不只三處,除了我們之外,聯邦軍也預定將投入幾個部隊。話雖如此,聯邦軍其實也沒有足夠調派的後備戰力,因此據說將會收編前大貴族的私兵部隊。據說縱然能夠即刻投入戰線的部隊不到十個聯隊,但會把這些能夠行動的部隊全數投入。』
「殿下。後來電磁炮艦型……」
至於令大陸全境的「軍團」停止運作的方法──「以現況來說不可能實行」,只會無益地惡化周邊國家對聯邦的觀感的情報則照樣對他們保密。
瑞圖鼓起臉頰生悶氣,不過當然不是認真的。
「反正我有事得回聯邦確認,而且你也聽見了,我去不了下一個派赴地點,所以是有時間沒錯。但你也別給我找太多麻煩。」
共和國與極西諸國之間的各個國家似乎已在「軍團」戰爭中滅絕。兩個月前聯合王國竊聽到無線電而確認存活的極西諸國,似乎也在這十一年間遭到「軍團」四面包圍而仍持續抗戰,而位於極西諸國最北邊的聖教國,則是與佈陣於大陸西部最北端空白地帶的「軍團」僵持不下。
還是說這只是僞裝成對電磁炮艦型的對策,其實「另有目的」?私兵的接收,以及雖說不到十個,但畢竟是召集了能夠投入戰線的前私兵部隊,這都不是一兩天能辦到的事。應該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經有所籌劃。
「這次的死亡人數出乎預料地多。包括諾贊在內,每個人都苦着一張臉,真受不了。」
總算能再次啓動的蕾爾赫又沒了一半的身體。這次不是橫着斷裂,而是左半身從上到下少了一半──換言之就是冷卻系統還有主動力裝置等部件全數毀壞,慘不忍睹。仿造少女容貌的臉孔也有部分皮膚剝落,活像是被魚咬啄的溺死屍體。
作爲瑟琳提供的情報,維克只向扎法爾與父王做了這個報告。
『──維克,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不能派你去聖教國。還有軍事機密方面你也得格外留心,例如你那些可愛的小鳥西琳。』
他神色不變地回答了。
意思是看在可愛弟弟的份上,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尤德指揮的雷霆戰隊也傷亡慘重,戰死或失蹤者主要爲各小隊的前衛Pointman。如同西汀的布里希嘉曼戰隊,在下次作戰之前必定會進行戰隊的解散與重組,而屆時尤德恐怕還無法重返戰線。
『你從盟約同盟的休假時開始──就有事瞞着我對吧?』
如同蕾娜身爲作戰指揮官、萊登身爲戰隊總隊長的代理人,都爲了作戰後的處理工作四處奔波,維克身爲聯合王國的王子與派遣軍官也有必須完成的職務。
「……嗯。不過我想你講話還是會痛,總之我就自己講些事情給你聽吧。例如尤德昏迷時發生的事或是防衛線的戰鬥……啊!對了,原生海獸!叫什麼來着,記得是炮光種Muscula?等你傷都好了,再跟我說它長什麼樣子喔!」
『「我很高興」──看來你跟八六他們處得不錯。』
因爲瑞圖不像許多八六那樣,時常散發出擺脫不掉的死亡陰影。總是一派輕鬆地聊起明天的事情。
因爲他活着的態度就像今天沒死,明天當然也會活下去……對。
尤德也活下來了。
不管是在第八十六區、大規模攻勢,還是在好似登上死亡之塔的摩天貝樓據點之戰。
都活下來了。
他還活着。
既然還活着,應該可以像個活人一樣考慮自己的前途。
他想起作戰前那位破獸艦的女艦長告訴他有座燈塔看得見水平線。
她笑着說希望大家下次可以來玩,就充當誘餌消失在海浪的另一頭。
他想起辛說過,兒時看過原生海獸的骨骼標本。
聊起那個鐵面死神,原來兒時也有過對怪獸懷抱憧憬的可愛童心,那種溫馨而無關緊要的小回憶。
兒時天真不足取的夢想、在第八十六區不得不捨棄的夢想,現在都可以重拾。
「……既然這樣,我也想聽。」
「嗯?」瑞圖微微偏頭,尤德費勁地對他聳了聳肩。
「原生海獸……不,我比較想用看的。下次要親眼見識。」
下次,純粹只來觀光。
等戰爭結束後……就像那位女艦長最後希望他們做的那樣。
「附帶一提,事實上,我聽某個船員說過原生海獸有些種類味道很好。說是趁新鮮時活生生切成薄片,沾着魚醬喫。」
「……那個能喫啊……」
「哎,畢竟它們也是生物嘛……應該吧……?」
「就說我不喫了……纔不過半天沒喫東西,我沒嬌弱到這樣就會生病。在第八十六區哪一次不是一開打就一整天,在聯邦也不是沒有過。不這麼做就活不下來,就會死掉,這點小事早就習慣了,沒……」
米卡猛地伸手過來,抓住她的衣襟把她拉向了自己。
可蕾娜逃也似的從米卡面前跑走,一路跑出機庫,雙腳自然而然地走向一個方向。
「我倒覺得會害怕很正常。那些孩子被趕進第八十六區的時候,頂多不過是七八歲的幼童。那麼小的孩子被成年人怒罵着拖來拖去──我想他們一定很害怕,因爲他們暴露在無法對抗的壓倒性暴力下,又沒有任何辦法保護自己。」
「……我有點講得太過分了。」
看到他的動作,又不禁想像到了兒時膽小的辛,蕾娜雖然有些勉強,仍回以笑容。蕾娜心懷感激,知道神父是察覺到她的慚愧纔會貼心地這麼做。
少在這裏跟她講得跟真的一樣。
「…………」
無論是戰死還是失去戰鬥能力,對自己跟大家來說都差不多悲慘。說不定反而比戰死更糟。
可蕾娜反射性地瞪過去,只見一名跟她同樣身穿鐵灰色機甲戰鬥服Panzer jacke的八六少女站在那裏。是跟西汀和夏娜同爲布里希嘉曼戰隊小隊長的米卡。
米卡用單手把飯菜已經冷掉的托盤擺到可蕾娜眼前,她一言不發地把頭扭開。
如惡鬼般哂笑的,銀色……
簡直是抬頭仰望。當年可蕾娜年紀尚幼,因爲還小,所以幾乎所有人看起來都像巨人──那些傢伙簡直就像暴虐、殺不死、誰都無法與之抗衡的神話中的巨人。
他用誇張的,一看就知道是開玩笑的動作聳了聳肩。
『……沒什麼,只是處理終端下船的順序就要輪到汝了。在那之前,汝姑且喫些東西如何?整個回港的航程中,汝已經待在那裏半日了喔。不喫不喝會弄壞身子,也無法消除疲勞。所以──……』
就蕾娜的印象,包括可蕾娜在內,八六們對白系種──他們所說的白豬似乎只有冷漠的侮蔑,而不曾有過害怕的反應。
「到時候,我們就──……!」
可蕾娜一轉身,當場逃走。
還好纔怪。
「辛……諾贊上尉在休息嗎?已經睡着了?」
如同一隻熊轉動它的腦袋,高個子神父的視線望向她。必須抬頭仰望的龐然巨軀比萊登或已逝的戴亞、九條都還要高大。面對只有一般少女平均身高的可蕾娜,幾乎是從正上方往下俯視。
任務報告也是,就像米卡說的,辛受傷昏迷,由副長萊登代理職務,至於賽歐──則是在獲救之後立刻送進手術室。可蕾娜不在的話,隊長級人員就只剩下安琪與第四小隊長兩個人,可以想像一定忙碌不堪。
能維持自我的事物只剩下驕傲。
她霎時變得面無血色。
正視即使如此還是死不了──還是得活下去的狀況。
看到蕾娜跑過來,神父緩緩搖頭,轉頭對她說:
但從可蕾娜與她自己都還在到處走動就能知道,現在離就寢時間還有點早。

「抱歉。我的部下是不是有所冒犯……」
意外的一番話讓蕾娜眨了眨眼睛。
而如今,她不得不去想。情況逼迫她去正視,就擺在眼前。
可是會用雷射射人。
她一進醫療中心就險些撞上跑出來的可蕾娜,急忙躲開。蕾娜疑惑地目送她那如兔子般一溜煙逃走的背影,視線轉回前方,便看到默然佇立的老神父。
爲了擺脫、逃避內疚的心情,可蕾娜瞪向對方。
她想都沒想過。
蕾娜爲自己的無知感到可恥,沉默不語。蕾娜自開戰以前就在少有白系種以外居民的第一區長大,從未目睹過八六的押解過程。她只能想像到他們是如何被押解到第八十六區,但不曾有過實際感受。
……的確一想到這點,或許是會讓人一蹶不振。
要是變成那樣……
米卡氣得豎起眉毛。
「怎麼可能──無所謂?」
「尤德你別來問我啦。」
──當年蔑視爸媽的屍體、姐姐與年幼的可蕾娜,譏笑他們的那些傢伙一樣。
「啊,神父大人──……」
「免了。」
就像在那第八十六區令人懷念的隊舍,每當可蕾娜對白豬又氣又惱而陷入情緒低潮時,辛總是在她身邊呼喚她的名字,默默陪着她。只要辛能用那平靜穩重的聲音呼喚她……
一看,芙蕾德利嘉就站在「神槍」的旁邊。
「……對啊。我的個頭也是──會讓他們感覺自己像是被大人低頭看着的幼童,而因此觸發恐懼心理。今後我得留心,不要太常低頭看那幾個孩子纔行。」
死都不準。
她纔不準。
戰鬥到底是八六的驕傲。
「……想說什麼就直說啊。纔不是怕我給別人找麻煩,根本是你看我不順眼吧──你覺得夏娜是我害死的,這纔是你想說的吧!」
神父默默地讓開,蕾娜悄悄探頭往門內一看,就聽見幽幽的細微鼾聲。
「小不點,總之那個就給你喫吧。」
米卡從鼻尖只有毫釐之差的極近距離低頭看着可蕾娜說道。綠色虹膜中灑落着金粒的金綠種特有眼眸,因爲過度激憤而反倒顯得水靜無波。
──既然沒死,那不就還好嗎?
「……沒有。」
她想聽辛的聲音,想看到他的臉。
正視連尊嚴都遭到剝奪是怎麼一回事。
「軍艦上的餐廳誰喫過、誰沒喫聽說都有紀錄。艦上的廚師一直在擔心,說有個八六的小姑娘沒去喫飯。」
「我們就只能戰鬥。我們什麼家人或故鄉都沒有,除了戰鬥到底之外已經一無所有了。可是如果變得再也無法戰鬥──明明只能戰鬥到底,卻連這點目標都失去了的話……」
可蕾娜金色雙眸的瞳孔收縮了。這點狀況?
賽歐也是,自己也是──自己跟其他八六都已經……
彎過最後一個轉角,可蕾娜停住了腳步。
纔剛說完,座艙罩就被掀了起來──有人輸入了緊急共通密碼,拉起了座艙罩的外部開啓杆。
「……是生物對吧?」
『可是……』
簡直就像……
「纔怪!哪裏還好了!」
原本處於待機狀態的系統突然開啓了全像視窗,在自己的「破壞神」──「神槍」裏縮成一團的可蕾娜慢吞吞地抬起頭來。
米卡重新想想,覺得對可蕾娜或許也說得過分了點,同時說道:
「我纔不會講那種話……夏娜之所以會死,是因爲她上了戰場。是因爲夏娜選擇要戰鬥到底。誰要讓你──讓你這種人擅自當成自己的包袱啊。」
──可蕾娜。
『借過,小不點。』
撕裂黑夜的槍口火焰與血腥味彷彿身歷其境般重回腦海。
原本擁有的事物全都遭到共和國剝奪,就只剩下這麼點東西。
有人站在她想去的病房門口。那人有着銀裏透青的月白種髮色與嚴峻的銀眼、強壯的武人體魄及隨軍祭司的臂章。
「……啊……」
「我不喫。」
聽完關於賽歐和尤德等重大傷患的現況報告,蕾娜再次回到「海洋之星」走在徵海艦的狹窄通道上,準備巡視探望留在船上的輕傷患者。
「就憑你這種只因爲辛生死不明、賽歐身受重傷,只爲了這點狀況就從作戰中到現在都無法戰鬥的人!……有什麼大不了的,辛還活着,賽歐也沒死啊!那不就還好嗎!我們隊上也死了夏娜。奧托也是桑娜也是哈妮也是梅呂也是,都再也回不來了!但我跟你都還活着──哪有閒工夫讓你這樣抱着膝蓋當縮頭烏龜啊!」
要是連這唯一一份驕傲、唯一能維持自我的事物都失去了的話──
「那是你想要我這樣說吧。」
「還有,我看你是在裝傻,船艦早已經抵達港口,重大傷患也都搬運結束,現在已經開始進行『破壞神』的卸下作業了。除了在醫療中心接受治療的一些人之外,處理終端也在準備下船了……你懂嗎?你在這裏抱着膝蓋鬧彆扭,會給很多人造成困擾。任務報告也是,你的隊上兩個隊長級人員都負傷離隊,現在是萊登在擔任總隊長的代理人,但你這個好手好腳的傢伙卻翹掉會議。」
從未想過將來也許有一天,他們再也當不了八六──賽歐也是,自己也是。
「想到那些孩子以前的遭遇,我不覺得被冒犯。對我的銀髮有恐懼感,或是怕我的銀眼都很正常。」
話說回來……
可蕾娜受不了自己這種小孩子似的軟弱語氣,把米卡用力撞開跑了出去。
外海的狂暴海浪聲不知不覺被工程作業車輛的噪音取代,看來「海洋之星」早已抵達港口。
「您說……怕您?」
可蕾娜反過來抓住對方的衣襟,激烈地爭辯般、慘叫般地大吼:
聽到可蕾娜沒打開座艙罩,只透過外部揚聲器回話,芙蕾德利嘉縮了縮身子。
她一點都不覺得罵可蕾娜罵得太兇,也沒在反省,但關於賽歐……
似乎有人站到了光學感應器的死角,未顯示在全像視窗上的第三者突然出聲:
「──幹嘛?」
「海洋之星」的醫療中心。辛現在應該就在那裏。
米卡在抓住可蕾娜衣襟拉向自己的時候把餐盤的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回頭看是不是在不知不覺間掉到地上了,結果看到芙蕾德利嘉用兩隻小手端着。看來是她在米卡沒去留意而快要弄掉餐盤時,設法幫忙拿走了。
那不就──還好?
可蕾娜看到那羣熟悉的整備人員在稍遠處觀望兩人說話。
說穿了,不過就是用來沉浸其中,用來憐憫自己罷了……這種受到責備反而能讓自己獲得解脫的罪惡感……
要是連這份驕傲都……
「神父大人……」
什麼罪惡感。
先鋒戰隊其他的「破壞神」大致上都清空了,她這才終於發現,那些人員是體貼地把「神槍」的卸下作業延到最後。
「沒事,我早就習慣孩子們怕我了。誰教我長得這麼高大?……睡在裏頭的那隻長大了的拗脾氣小貓小時候剛認識我時,也怕我怕得要命呢。」
只剩下驕傲。
還不到關燈時間,病房的燈是開着的,然而最裏面那張病牀的周圍已密密地拉起了布簾……辛似乎已沉沉睡去。
「聽說他明明受傷消耗了體力,卻還跟其他總隊長討論了新型『軍團』的追擊行動。所以大概是累壞了吧。」
「…………」
身心的消耗不只是因爲受傷,賽歐的事應該也對他造成了很大負擔。
即使如此,他仍強撐着身體,盡到戰隊總隊長的責任……
正因爲他是這種個性,蕾娜纔會來探望他……結果一如所料,他又在勉強自己了。
「軍醫剛剛纔警告過他,要他儘量安分點。可以請你明天也好好說說他嗎?」
被這麼一說,蕾娜眼睛眨了好幾下。她當然願意叮嚀辛,但這不是應該由代替父母照顧過他的──……
「不是該由神父大人,來叮嚀他比較……」
「他這年紀已經不會乖乖聽養父母的話了。況且你來講他應該會更有效吧。」
被神父話中有話地斜看一眼,蕾娜的臉頰染上羞紅。
……好吧,嗯。
萊登說過周遭旁人大多都知道了,因此神父會發現也很正常,這她明白,但還是很難爲情。
看到她視線慌亂無主地到處飄移的模樣……神父的眼睛倏地現出笑意。
「……我在收容所目送他離去時,他連怎麼笑或怎麼哭都忘了。」
蕾娜回頭看去,只見神父的眼睛轉向旁邊的病房。她看着那半白的銀髮與月光色的眼瞳。
「而他現在又會笑了──可見你帶來的影響一定很大。」
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和她同室的安琪還沒回來,隔壁房間的芙蕾德利嘉和對面的西汀好像也一樣。
……與西汀同室的夏娜再也不會回來了。
在門前躺着發呆的黑貓狄比注意到可蕾娜,爬了起來。它慢步走來可蕾娜身邊,把頭在靴子上磨蹭,「喵嗚」叫了一聲。
一旦自己變成那樣,她就──再也無法陪在眼前的他身邊了。
葛蕾蒂等女性軍人推薦這是一種修養,更是一種樂趣,於是機動打擊羣的很多年輕女生都開始化妝了。如今萊登也已經看習慣了她那塗上淡淡口紅的珍珠粉紅色的雙脣。
然而感性吶喊着那是自己的「罪責」的同時,理性卻也明白並非如此。
「抱歉。」
撿回一命但再也無法戰鬥……就連萊登等人這次也是第一次經驗,對這種痛楚和難過肯定就跟面對同袍的死一樣,永遠無法習慣。
況且如果要追究「責任」,那得由身爲戰隊長的自己來承擔纔行。蕾娜或以實瑪利大概會說那是他們的責任,是他們的失策,但辛無法苟同。
她發出了連自己都覺得不自然的開朗聲音。
結束隱密的出海,結束最後的作戰,已經不再有必要向「軍團」隱瞞作爲據點的港口位置。所以船身就這麼暴露在海上。
只不過是可能由自己來代替那個位子罷了。認爲換成自己就能夠顛覆戰況──是一種自大與傲慢。
明明自己的職責與存在意義就是成爲同袍的力量。
海風從開了條縫的窗戶吹進單人房,賽歐坐在牀邊往外看。
「在最後一刻終於得到探病許可了,所以我現在要去探望賽歐……你也是,還好嗎?」
未來從不曾有過保障。自己與其他人是今天就有可能死去之人。是明天可能已經喪命之人。在絕命戰場上長年得不到像樣的支援,這種近似死心的觀念無論如何就是不肯離開他們的內心。
無論是好不容易纔抓住的重要事物,還是今後有可能獲得的重要事物──都不是剝奪者會關心的事,所以無法保證不會再次遭到剝奪。
機動打擊羣在基地的辦公室或起居室從未變成聚會場所,而是餐廳、附設的咖啡廳或交誼廳、娛樂室變成了處理終端們的聚會處。每個地方都比以前那小小的戰隊長室更寬敞,所以能讓更多人聚在一起。
過去,他們曾一度遭到剝奪。在第八十六區成立時,他們以強制收容的形式失去了自我。
辛、萊登或是安琪都沒有具體想出離開戰場後想做什麼。都還只是漠然地,開始爲了將來的某種目標做準備。其實關於自己的將來,就算再晚一點決定也不要緊。這她也明白。
如果覺得寂寞,如果感到自己被排擠,只要跟去就行了。如果連僅有的驕傲都快要喪失,那就更應該立刻過去代表了戰場之外的那個房間。
「辛……你已經可以外出走動了?」
「不會。」
當初受派至船團國羣的作戰目標已經達成了。即使讓電磁炮艦型逃走了,但那是意料之外的狀況。所以能把它趕跑已經是大功一件,照理來講應是如此。
「……嗯。可是,我沒好好盡到責任也是事實。」
「下次,我會振作點的。我會好好戰鬥,不會再失敗了,所以……」
嗯。
辛誠懇地低頭致謝。可以感覺到以實瑪利深深點了個頭。
「──可蕾娜。」
用那種強裝鎮定、泫然欲泣,像是小孩被人拋棄般的神情。
「……真的受不了。比想像中更難熬。」
──要是我那時候能振作一點,賽歐就……
再說雖然辛大多都跟可蕾娜他們一起待在儼然成了先鋒戰隊指定座位的娛樂室深處的沙發上,卻也變得經常往基地的自習室跑。
遠遠看去像是沒受到多大損害,不過據說與船艦航行相關的機械受到了致命性損傷。船團國羣在這十年來的戰亂耗盡資源,加上原本就是國力與技術水準偏低的小國,他們說已經無力修復了。
她這才微微笑了一下。
萬一自己與其他人也遇到同樣的狀況要怎麼辦?
大海彷彿對遠去的暴風雨或戰爭風暴一無所知,海鳥今天依然悠哉地互相鳴叫,「海洋之星」在這片海上有如幽靈船般悄悄停泊。
安琪很快地伸手過來,拿走了一半檢查表。她那天藍色的雙眸把第一章瀏覽一遍後,就再也沒留下半點笑意了。
可蕾娜在作戰前想都沒想過要去看海,作戰結束後卻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海邊。
或許不只是她,至今依然跟她一樣執着於戰場,固執地拒絕戰場之外的未來的許多八六也有着此種共通的情感。
在視野的邊緣,他看到安琪咬着嘴脣。
她無法相信──只要想得到,就能迎接幸福的明天。
「好的……拜託你了。」
可蕾娜把它的頭亂摸一通,抱它起來。這隻貓是戴亞在第八十六區撿到的。當時還只是只小貓,明明是戴亞撿回來的,到後來卻最黏着辛。
要是自己能振作一點,情況應該不會是現在這樣。應該不會。
一看,辛露出了隱約忍受痛楚的神情。
都怪自己沒完成職責,賽歐纔會……夏娜纔會……──辛也是。
「不要這樣說啦……很惡劣耶。」
她漫不經心地對狄比這麼說。黑貓抬起頭來,用全然異於人類的透明眼眸看着她。
那時她變得動彈不得,扣不了扳機。無論是在對付高機動型Phoenix,還是緊接着來臨的電磁炮艦型的時候。
那就表示自己救不了任何人──什麼都辦不到,那……
可能是聽到開門的摩擦聲了,他把眼睛轉了過來。有些茫然若失的翡翠雙眸聚焦在辛身上後,眨了眨眼。
有人在叫她,回頭一看發現是辛。
徵海艦的「前」船員、徵海艦隊的極少數倖存者及城裏的人們都像燈火熄滅了一樣。
在視線的前方,安琪露出微笑。
「那個,可以幫我跟他說聲對不起嗎?……我那時候完全沒幫上忙。」
「──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理國名之類的問題?畢竟已經不是船團國了嘛。」
「──可蕾娜。」
──我沒好好盡到責任也是事實。
「可蕾娜。」
自己與安琪都是,不見人影的可蕾娜也是……當然辛也是。
往外踏出一步,也許腳下根本沒有地面。
她急忙點頭。
「嗨。」
結果目光對上的是似乎剛好待在那裏的安琪。
「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錯。」
可蕾娜每次想去自習室就會嚇得裹足不前。她很怕去意識到戰場之外的未來,不願去思考。
「……我回來了。」
「……我知道啦。我只要跟着一起去就行了。」
辛自己也不是沒想過,假如自己與高機動型交戰時沒有墜樓,情況是否會有所不同。
「喂,賽歐,不好意思幫我個……」
「現在大家……幾乎都不會那樣了。」
辛大概也察覺出她在強裝鎮定了吧。看到他的血紅雙眸憂慮地歪扭,可蕾娜搶在他之前繼續說:
在船團國羣的國軍醫院,辛走在陽光隔着窗簾畫出淡淡條紋的木片拼花走廊上,腦中始終無法忘記可蕾娜的話語與表情。
平靜的聲調打斷了她。
無論自己有沒有墜海,恐怕結果都不會改變。就算是「送葬者」也一樣對電磁炮艦型束手無策。頂多只能少花點時間抓出控制中樞的位置,還是需要由「海洋之星」接近並一齊發射主炮才能擊沉它。因此磁軌炮勢必得排除,換言之,甲板上的戰鬥無可避免。
她不要那樣。想到這裏,自己的思維令她渾身發冷。如果自己無能爲力,如果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
看着她雙眸中的些微陰霾,萊登覺得她在硬撐。
──夏娜之所以會死,是因爲夏娜上了戰場。
因爲……如果跟那無關的話……
曾幾何時,萊登和安琪也是。還有好幾名同屬先鋒戰隊的處理終端也是。
「不要拋下我。」
既然這樣,誰也無法保證同樣的事不會再次上演。
「呃,嗯!我已經沒事了!」
出征前的祭典喧囂像一場幻覺,就像心中的火滅了那般。
「咪嗚。」黑貓叫了一聲,可蕾娜把臉埋進抱在懷裏的絨毛之中。
同袍的死在第八十六區是家常便飯,這點來到聯邦後依然不變。
習慣是習慣了,但不同於把他們當零件因此萬事敷衍應付的第八十六區,他們在聯邦是正規軍人。每一份文書處理起來都馬虎不得。看到實務都已經由參謀們處理卻還堆積如山的移交用檢查表,萊登喫不消地看向旁邊。
等碧藍軍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後,辛打開了病房的門。
辛來到別人告訴他的病房門口,看到有人倚着目前關着的房門等候。在海風中褪色的金髮與船團國羣的碧藍軍服。是以實瑪利。
與「軍團」的戰鬥或每天的雜務結束,晚上可以喘口氣的時候,它總是拿辛的身邊當成固定位置。跟書頁玩鬧打擾辛看書,卻不會被他趕走。想跟貓玩的話自然就得去辛的身邊,因此可蕾娜總是待在貓與辛的身邊。戰隊長的個人房間同時也是辦公室因此比較寬敞,不知不覺就成了大家的聚會場所。
來到這戰死者們,以及賽歐的一隻手臂仍淹沒在某處的海濱。
辛早在第八十六區時就經常在戰鬥中亂來,屢次負傷;因此作爲副長跟他長年來往的萊登也早已習慣代理他的文書工作。
更重要的是就連辛也沒料到電磁炮艦型最後的射擊,竟然用流體金屬重建了炮身。爲了讓敵機無法攻擊到「海洋之星」,還是得由某人擋在炮線上。
回國日期在即,海邊一個同袍都沒有。作戰結束後的隔天,一些志願的處理終端、徵海艦的船員與城裏的人們都各自來到這海邊獻過花。
可是她還是會怕。
縱使每個戰隊會慢慢找到自己的固定位置,但並不是只有同個戰隊的同袍待在同一個空間。想要像當年、像小貓那樣過去撒嬌會被太多人看到,她會害羞。
「要是我那時候能振作一點,賽歐就……」
「是呀,曾幾何時我們都開始以爲……我們五個人一個都不會少。」
誰也無法保證。
†
這些少年兵不禁想到這個問題,無論如何就是無法當成事不關己。
「我來幫你,萊登。」
以實瑪利對辛舉起一手,辛以眼神致意。以實瑪利用視線指出背後的門。
「可是啊,假如萬一……」
到了任務結束撤離船團國羣的那天,機動打擊羣的處理終端們心情仍沒有好轉。
「包括小子在內,機動打擊羣的傷患在傷勢痊癒到能運送的程度之前,由船團國羣負責照顧……我跟他雖然不是兄弟,但我有經驗,可以聽他訴訴苦。」
萊登剋制住想咂舌的衝動,仰頭往上看。他忘了,那傢伙現在不在這裏。
「應該是我來問你傷勢恢復得怎麼樣了吧……我沒事,最起碼已經恢復到能走動了。」
「是喔,那就好。」
賽歐自己明明還是不準出院的重大傷患,卻放鬆肩膀呼一口氣。
他似乎看出了辛想反問「你呢?」卻又問不出口的心情,若無其事地接着說:
「我這邊聽說也還好,不用擔心感染症之類的問題。」
茫然若失而帶點虛無的翡翠雙眸透出無所關注、毫無感慨的眼神。
「說是斷口還滿平整的,所以癒合得很順利,已經沒那麼痛了。只是該怎麼說呢?感覺很怪。坐着的時候也是,試着站站看會更難取得平衡感。明明……」
他用目光指出包着繃帶,從手肘與手腕中間斷開消失的左臂,虛脫般地苦笑。
「只是少掉了前面一點,竟然就這樣。」
「…………」
「聽說手臂其實是很重的。只不過是因爲平常都接在身上所以沒去注意,但怎麼說還是幾十公斤重的人體的一部分,所以是很有重量的。」
翡翠雙眸就這麼注視着失落的左手原有的位置。
「很久以前,在我還沒在第八十六區遇見辛之前,我一個戰隊的同袍被炸飛了一隻手,是我去撿回來的。既然實際撿過,我應該很清楚……卻忘記了。」
忘記了視爲理所當然、應該存在的重量。
也或者其實,是忘記了隨時都有可能失去的虛幻易逝。
手──戰鬥到底的驕傲不過就是如此。
「……那個同袍啊,就那樣死掉了。無法再上戰場的人不準接受治療,所以流血不止,就那樣死掉了。」
第八十六區的醫療,不過就是提供給非人八六的這點應付性措施罷了。
接受治療後能夠立刻重返戰線的傷勢會得到醫護,但無法重返戰線,或是需要暫時靜養的傷勢,縱然是接受適當治療後可能撿回一命的傷勢也會被放着等死。因爲共和國不樂意把飼料浪費在無法戰鬥的家畜身上。
「我再也無法戰鬥了。」
怎麼想都想不到。
他在賽歐面前說自己沒問題,不過坦白講,他沒有自信。
辛是個溫柔的人。是能夠爲了他人的不幸哀傷的人。可是──他會因溫柔而過分磨損自我,損耗到最後承受不住,也許會因此崩潰。
「總之,我會努力看看的……好讓我有一天真的覺得不行時,能開口向你求助。」
──沒有我陪,你也可以吧?
「你可以依賴我。如果你覺得難受,可以依靠我。如果哀傷到無法獨自揹負,請讓我爲你分擔。我會支持你,會與你一起揹負。當你難受、哀傷到撐不下去的時候,我會──守護你的。」
「……你怎麼來了?」
那對賽歐和一路與辛共同奮戰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救贖;但那對於被他們所有人仰賴依靠的辛來說……究竟會是多大的重擔?
我不會讓你傷心。只有我,絕不會成爲你的傷痛。
「賽歐他怎麼樣了……」
包括你現在揹負的痛楚,以及你依然藏在心底的脖子傷疤的由來。總有一天。
現在是如此──向來都是如此。
「你不用硬撐……不要假裝自己很好。」
這份關係不可能無足輕重。所有人都很沉重──是因爲他們都很重要。
「再來只要我不讓自己受困其中就行了。」
受人依靠成了一種支撐。
然而如今,他已失去了這份驕傲,以及僅有的自我認同。
戰鬥到自己死前的最後一刻是八六的驕傲。是唯一的自我認同Identity。
即使阻擋他人視線般藏在衣襟裏的傷痕被觸及,辛卻沒有拒絕。反而像是觸碰一件易碎物品般將手臂繞到她的肩膀與腰際,將她輕擁入懷。
不再像以往那樣單方面地一味依賴,下次會是對等的關係。
不要縱容我依賴你。
「──是啊。」
「……對不起。越講越像是窩囊的喪氣話。」
無論是對賽歐不幸揹負的喪失,或是辛幫不上忙的無力感。
去看在戰場的另一頭,你說想帶我去看,希望能與我一起欣賞的事物。
「不會……我就是爲此而來的。」
將心比心地感受對方的痛苦,由於無能爲力而受到打擊──也是因爲賽歐對辛而言是很重要的人,這種心情絕不可能是個錯誤。
走出國軍醫院,辛明明知道自己身爲總隊長必須指揮隊員做回國準備,一回神卻發現自己來到了基地大廳,站在原生海獸安閒遊弋的骨骼標本前面。
賽歐的選擇與結果都只屬於賽歐一個人。誰都無法代替他承擔,也不該認爲自己可以。
「……我沒事,因爲我還活着。我活下來了,所以我一定會找到幸福。否則我就沒臉見到隊長,以及先走一步的那些傢伙了。」
把共同奮戰的全體戰友,那些先走一步的人的名字與心靈扛在身上,帶往自己的生命終點。
賽歐注視着跟那個死在第八十六區、辛所不認識的戰友相同的傷口,如此說道。
受到他們依靠──他們託付給辛的心意很沉重。
「……對不起。一直以來,讓你揹負這麼沉重的包袱。還把你叫做我們的死神。」
「因爲我希望在那之前,我也能夠在你遇到困境時主動開口,成爲你的依靠。」
因爲他切身體會到了。
辛忍不住開口了。
「……很難說。」
被他這樣說,賽歐哭笑不得地彎起雙眸。
去看革命祭的煙火。去看蕾娜還沒經驗過的聯邦的秋冬。欣賞聯合王國邀他們去看的極光。去看盟約同盟極力推薦的絕景。去看「軍團」支配區域另一頭的,她還沒見過的異國城市。去看在第八十六區,必然再次綻放的百花。
看着在第八十六區之外,理所當然地能接受治療的傷勢。
一點了頭,就忍不下去了。
蕾娜站到與辛並肩的位置。白銀的雙眸隨着辛的視線仰望白骨標本。
可能因爲身旁有了個比自己更低的體溫的關係,辛終於能坦率地點頭了。
但根本不可能沒什麼。
走出別人規定服完兵役之後必定得死,而他們八六也就死心接受了的命運。
蕾娜與賽歐的交情並不淺。豈止如此,她與賽歐的衝突還造就了日後那段只有聲音,但雙方確實有了某些契合的幾個月,因此帶來那份緣分的他脫隊,肯定也讓蕾娜相當不好受。
被他們稱爲我們的死神,受到他們的仰慕……
蕾娜用雙手撫觸般滑過他頸上的傷痕,踮起腳尖與他嘴脣相疊。
自己沒有能夠顛覆狀況的力量。
「對不起。對於至今的一切──我真的很抱歉。」
「我也是,現在還可以……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其實我也鬆了口氣。因爲不用把我們的驕傲變成一種詛咒。」
蕾娜苦笑着走過來,同樣帶着強裝開朗的表情。
他本來想說:「那沒什麼。」
自己給不了任何幫助。
辛一定也明白這個道理。即使如此,辛希望這種事情不要發生,對於發生這種事情而感到哀痛的心情也沒有錯。
辛去見他的其中一個目的是想讓他拿自己出氣,對他發泄理不出頭緒,靠自己扛不下來的情緒,然而──他卻叫辛不要讓他這麼做。
兒時初次看到的那一天,覺得它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裏的巨龍骷髏,後來過了十年以上的歲月,如今再次仰望,仍然覺得這巨大的白骨有如一頭巨龍。
他或許應該保持沉默聽賽歐說……但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俯視他的巨龍白骨理所當然地保持沉默。他不禁嘆了口氣,轉身想回去,看到蕾娜就站在那裏。
「我想和你一起活着。想再和你一起看海,欣賞你說想帶我去看的海。」
「……你現在已經不需要我陪了吧?」
「真的……很難熬呢。」
「──賽歐。」
在第八十六區確定會被放着等死的傷勢。
「我明白,那樣就變成詛咒了。可是,因爲我現在也只能依賴這一件事了。」
所以他因而表露出的情感一點也不窩囊。
賽歐抬起頭來了。他那翠綠眼瞳依然像是缺乏依靠,仿徨無助,但也變得稍微爽快、明朗了一些。
走出從軍五年後必定得死,無論如何期望都沒有未來可言,他們註定迎接的葬身之地。
「還問我呢……辛你一直都沒回來,我覺得擔心於是過來看看。」
辛自己應該也明白,他無法拯救每一個人,無法揹負每一份責任。
「這樣啊……」
「辛。今後你覺得難受的時候,我會陪着你。我一定會陪着你。」
「我本來以爲我至少有守住他們的內心。可是,一旦發生了這次這種狀況,我又幫不上忙了。連一句能對他說的話都想不到。我究竟該爲那傢伙做些什麼纔好……」
不用把戰鬥到生命最後一刻的驕傲,變成只能選擇戰鬥到迎接死亡未來的詛咒。
這話沒有明示出對象。對兩邊都適用。
「我本來以爲我有幫上他們的忙。」
「那樣──」
蕾娜抬起頭,直勾勾地望着回望她的血紅眼眸,那雙略顯脆弱搖曳的眼眸。好用沉默表示肯定,告訴他這樣沒什麼不好。
辛認爲自己成爲他人的救贖,這件事也救了自己。
辛不免喫了一驚,眨了眨眼。
辛反射性地想否認,卻又改變了想法,閉口不語。
雖然他知道,辛就是「爲此」而來的。
就連如今知道,它比起那大海中的霸王實在小如嬰兒,這種想法依然不變。
「這樣啊。原來我們那樣做也幫上了你的忙。那麼……」
「我想與你一同欣賞前所未見的事物。想看到你看着那些事物露出的笑容。想與你分享心情,同甘共苦。如果可以──希望永遠如此。」
「我也──喜歡你。」
「可是,我不用等死。就像這樣,我得到了幫助,也不會有人叫我自己想辦法……感覺到了現在,我才終於實際感受到──這裏真的不是第八十六區,我是真的走出了那個戰場。」
對於賽歐最後面臨的結局,戰鬥到底被迫面臨的喪失,辛什麼忙都幫不上。連能對他說什麼都不知道。
賽歐像是細細玩味這個答案般沉思片刻,然後點了頭。一次又一次──深深地。
絕不會拋下你離去。
自己無能爲力。
「雖然如果被它束縛就真的成了詛咒,但在像你一樣找到了某人,或某種事物之前,這應該就跟『許願』沒兩樣吧。這點小事隊長應該不會跟我計較……況且,隊長遇到現在這種狀況應該會祝我獲得幸福纔對。」
只要放手──拋開以前認爲是他們命中註定,放在心裏的傷痛就好。
「假裝自己沒事……說他很好,不希望我縱容他。」
他無法對賽歐講出那種喪氣話所以沒說,但他其實沒有自信。
「…………這樣啊。」
「嗯。可是還是讓我耍耍帥吧。至今我已經依賴你太久了,別再讓我……」
「因爲很沉重,所以我後來覺得不能輕易送命,把這一切撇下不管。正因爲被這麼多人依靠,我才能撐下去……我也一樣,受到了你們的支撐。只要想到我好歹也能爲大家做一點事,心裏就輕鬆多了。」
不用把隊長的祝福當成詛咒看待,迎接戰場捐軀的死法。
去看那據說靜謐蘊含着藍光的──北方的無情大海。
「也是……的確很沉重。其實從一開始到現在都很沉重。」
繼續依賴你。
去看那據說有眩目光芒飛降的──南方的夏天海洋。
「不能說不需要,但是還好,我可以的。」
緊咬到破裂的嘴脣嚐起來有鮮血的淡淡氣味與滋味。
她覺得那是眼淚的滋味。
是不在我面前流下,也不在任何人面前流下的眼淚滋味。
彷彿拭淚般,她再次吻了他。
據說在神的面前接吻代表誓言,王的親吻會引發奇蹟。
在統領戰場的死神面前接吻,作爲誓言。
由鮮血女王獻吻,引發奇蹟。
「我們走吧,我們一起跨越這場戰爭。只要一息尚存,就要繼續求生,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讓我們並肩奮戰到底吧。」
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我不期盼那種附有期限的幸福。在這死亡如路邊碎石般俯拾即是的戰場,那樣柔弱的心願瞬息之後便會支離破碎。
縱然是死亡,也休想拆散我們。
「我一定會等你回來,絕不會拋下你離去。」
這種心願在這絕命戰場之中,除非奇蹟發生否則無法保證一定能實現,而既然要求雙方履行約定,這就成了誓言。
「所以你一定要回到我的身邊。」
今後無論有着何種戰禍等着我們,你都必須死裏逃生。
「一定要──平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