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霧霾之藍

室內的電燈全數關閉，在僅有從大窗戶溜進室內的陽光帶來光源的幽暗空間，香菸的白煙淡淡搖曳。

「──眼下懸而未解的問題是……」

夏日正午的日光耀眼而強烈，窗外太過明亮，一切景物全在亮白地閃動。儘管不比聯合王國，夏季在這位於大陸北方的齊亞德聯邦也算是相當短暫。

就像竭盡全力謳歌生命那樣，這是個百花齊放的季節。無論在街上還是野外，甚至在這西部戰線的戰場上，各種花草無不是鮮明亮麗，爭妍鬥豔；而綠意濃郁到幾近黛黑的草木則將枝葉伸向這個時期特有的，宛如整個天球大放光輝的碧藍蒼穹。

在窗外夏日豔陽與室內黑暗形成的強烈對比中，一名幾乎只能看見輪廓，以黑眼罩遮住一眼的獨眼將官說道。此人身穿鐵灰色軍服，勳表在左胸一字排開，有着舊帝國貴族階級特有的──夜黑種純血的漆黑頭髮與眼睛。此人正是齊亞德聯邦西方方面軍第一七七機甲師團師團長，理查．亞納少將。

在幾個人影輪廓的圍繞下，左胸至今仍配戴着空軍徽章，一條腿爲義肢的少將呼出一口煙霧後回答。粗獷的指尖在磨亮成焦糖色的木片拼花桌上「咚」一聲地把菸灰輕輕敲落在精美的銀菸灰缸裏。

「第八六機動打擊羣，第一機甲羣……那個鮮血女王，以及無頭死神率領的部隊。」

「他們不必要的經驗累積得略嫌多了點。或者該說，看了太多不用看的東西。」

聽到理查少將沉鬱地如此斷定，在場的多個人影紛紛點頭。每一個都是身穿聯邦軍軍服，讓將官襟章閃耀着暗沉光澤的──西方方面軍的將軍。

在彷佛躲避夏日炫目陽光的黑暗中，將官們繼續進行密談。

「必須儘快解決此事。」

「不幸中的大幸是『軍團』的攻勢如今正好轉趨平靜，看來似乎是在重新編組部隊。不如趁現在……」

「看來那些殺戮機器本領再大，兩座生產據點遭到搗毀，又有一架指揮官機被擄獲，也無法無動於衷哪。」

「真是天助我也，這下多得是時間可以用來解決此事了。」

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羣──以一羣八六少年兵爲核心的游擊戰力。

他們立下的戰果超乎期待。部隊成立至今才三個月，已搗毀了兩座「軍團」的據點。他們揭示了「牧羊犬」與高機動型

的存在，發現並擄獲原本只推測出存在但未曾成功觀測的電磁彈射機型

，又在龍牙大山據點回收了自動工廠型

與發電機型

內部的光學影像，以及部分「軍團」的零件樣本。他們在同個作戰中解救聯合王國脫離困境，最後甚至成功擄獲了「軍團」的一架指揮官機。

豈止西方方面軍，即使與聯合王國或盟約同盟等同盟國的任何部隊相比，都無人能夠並駕齊驅，厥功甚偉。

但是──……

一個人影苦澀而不滿地說：

「『無情女王』──那個疑似爲瑟琳．比爾肯鮑姆的指揮官機……逮到它的也是那個死神，是吧。『這真是令人困擾』。」

每一座高山都以萬年積雪爲冠，身披針葉樹林的濃綠錦衣與銀白雲霧繚繞的羅裙。以女王之姿馴服這些宛如古老龍族般悠然連綿的山嶺，用美麗棱線切割耀眼蒼天的靈峯伍爾斯特山倩影隔着玻璃俯視這座即使內部已替換成最新設備，映入世人眼中的部分依然不失古代優雅與奢華，窮盡綺靡之能事的浴場。

當然如果蓋成完全開放的話到了冬天會太冷，因此目前是鑲嵌了具有高度隔熱性的雙層玻璃代替牆壁。但玻璃特地選用了不易起霧的材質以免影響景觀，因此絲毫不具遮蔽目光的效果。雖說所謂的外界視線可是有着名符其實「隔一座山」的距離，但蕾娜心裏還是不太踏實。

「如果阿涅塔這個原本住在共和國第一區的千金小姐都算庶民了，那我們八六算什麼？」

而最令人驚歎的是屹立於浴池、列柱與熱氣另一頭的崇山峻嶺。

沒錯，所以並不是只有蕾娜穿得特別性感撩人。

「這個水好像是溫泉喔。有這麼多熱水隨時從山中湧出，而且還說這些在古時候是專供皇帝一個人使用的，真是太驚人了呢……」

滿陽穿的單肩不對稱比基尼是充滿東方情調的紅金雙色，據說這色調源自她的出身，象牙色的肌膚與泳裝形成鮮明對比；西汀敢露敢秀地穿起布料面積極少的黑色比基尼，毫不吝惜地展現經過日曬的肌膚與冠絕現場所有女孩的豐滿雙峯。

明明就只是因爲那些命運乖舛的少年兵在共和國作戰時看了一整間倉庫的骷髏死屍，又在聯合王國親眼目睹填滿斷崖的友軍機體殘骸，接連看到了太多悽慘景象，所以要送他們前往避暑勝地當成慰軍旅行罷了。

「沒辦法啊，我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浴室嘛……」

即使是這麼個苦笑都帶有一絲寒涼，彷佛精心磨礪的軍刀。

彷佛將森林香氣溶入牛奶，帶有一絲翠綠的乳白色熱水雖然幾乎看不到底，不過深度足夠讓人跳水而不用擔心受傷。先是整顆落栗色的腦袋沉入水裏，接着啪唰一聲，可蕾娜噴濺着熱水從水面露出臉來。

「……這有什麼。」

大規模攻勢之後接受共和國支援或是受派到其他基地時，雖也不是沒用過公共淋浴間，但那還是有做成某種程度的隔間。

踢踹白石地板，尚在發育期因而線條纖細，但描繪出水嫩豐腴曲線的肢體在空中躍動。這個年紀的少女特有的肌理細緻、晶瑩剔透的肌膚閃閃發光，看得出少許日曬的痕跡。

畢竟這裏原本是此地的君主──齊亞德皇帝的別墅浴場。

換言之。

宛如活生生少女的古代雕像，換言之大小與纖瘦程度都跟真正的少女差不多，以藏身之處來說不是很可靠。蕾娜勉強躲在它背後，侷促不安地原地踏步。因爲……

他動作略爲誇張地聳肩。沒拿香菸的另一隻手上的東西恐怕就是關於那項「對策」的資料了。可能是認爲已經不需要了，他那一旁候命的副官無聲無息地走上前來，理所當然地接下遞出來的那份文件，然後返回原位。

在環顧四周的白銀雙眸前方，多達幾十名少女有的泡澡，有的在沖澡區互相笑鬧。這些少女是最早配屬於第八六機動打擊羣第一機甲羣的一百多名八六當中，在戰場上存活下來的人。

只是……

「阿涅塔！」

†

她就這樣張開手腳，輕飄飄地浮在水面上。

阿涅塔轉過頭來，對着呆立在浴場入口的馬賽克磁磚拱門前，活像只初生小鹿般簌簌發抖的人影說：

葛蕾蒂跟大家提起旅行的事時，要求大家先準備好在浴場必須穿着的泳裝，於是蕾娜就跟阿涅塔、安琪、可蕾娜還有西汀等人趁放假一起去買了這件泳裝。大家有說有笑地比較各種款式，煩惱了好久。那段時間雖然很開心，但最令她期待的還是旅行時拿出來穿的時候。爲此她選購了一件覺得最適合的泳裝，就是爲了這一天。

話說回來……

她並沒有特別耍小心機。至少她自己這麼覺得。

然而，阿涅塔冷淡地嗤之以鼻。

不巧正好待在落水地點附近，逃跑不及而被跳水掀起的大浪潑個滿頭的芙蕾德利嘉可愛地橫眉豎目。

寬敞開闊的浴池四面由古代列柱圍繞。列柱之外三百六十度盡是終年積雪的山峯峻嶺。

這正是含煙籠霧的山嶽之國，千年以來始終如一，悠久而不朽的莊嚴。

至尊至貴之人不會把侍從或百姓什麼的當人看。只不過是裸體被蟲蟻看到，自然沒有感到羞赧的必要。

安琪的淺水藍色泳裝是徹底從脖子包覆到胸部下方的少見款式，但也因此而清晰凸顯了形狀姣好的胸部；芙蕾德利嘉身穿滿是皺褶的夜色比基尼，像個小大人似的非常可愛。

「能夠替換的零件，這纔是兵士該有的模樣──建立在一名英雄身上的軍隊，不該存在於這世上。」

可是，話雖如此……

「蕾娜～不要一直呆站在那裏，快點放棄無謂的掙扎過來這邊啦──！」

維蘭參謀長隨時帶在身邊的副官原本出身於代代侍奉他出生家庭的管家家族。在主人有所需求之前如影侍立，不用主人開口就能爲主人代勞，完成職責後再變回影子。這個年紀尚輕的副官自幼就受到這種訓練，向來遵循此一職業精神，此時一樣是沒有一句廢話，就返回前一刻侍立的位置繼續候命。

阿涅塔如此說道，背後靠着可能是用做止滑而同樣刻有爬藤玫瑰淺浮雕的浴池邊緣。

人在附近的西汀撩起衝溼的紅髮聳聳肩。

「不知道這座浴池一次能讓多少人進來泡呢？……光是會這樣想就已經是庶民思維了呢。」

阿涅塔當場反駁之後……

「是這樣沒錯，可是我沒想到會是在這種四面開放的地方……」

在交頭接耳的羣影中，至今默不作聲的西方方面軍參謀──維蘭．埃倫弗裏德准將開口了。

「就是啊……這已經不能說是浴室，而是溫水泳池了吧。」

泳裝本來就會展露出雙臂、雙腿等身體曲線。況且既然要泡溫泉，當然會挑選肌膚暴露較多的款式。

所以替主人效力後，即使將官們好像把副官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般繼續剛纔的談話，他也不會有半點不滿。他在工作時間內總維持着人偶般的面無表情，佇立時連呼吸都控制在最小限度。

雖說現在是抽菸休息的時間，但參謀長閣下與各位將官扮演強大的邪惡幹部也未免玩得太起勁了。

「難得有這機會，你就去秀給他看嘛。就像你說的啊，他就在旁邊呢。」

副官視線朝下看着手冊心想：說穿了……

維蘭參謀長面露苦笑。

「嗯──好舒服喔。雖然感覺有點不夠熱，不過如果要長時間泡澡的話，這個溫度正好。」

「你手腳還是一樣快呢，維蘭……看來埃倫弗裏德的劊子手外號並非浪得虛名。」

那雙黑瞳視線朝下，稍微瞄了一眼剛從參謀長手中接過的「資料」。

由於在長達十年的「軍團」戰爭之下，這份「資料」沒有任何必要也沒辦法做更新，因此封面有些陳舊。在這位於西方方面軍司令部基地僅限將官聚集的奢華房間，香菸煙霧繚繞的幽暗空間與這浮誇且色彩有些輕薄的裝飾文字實在不太相襯。

蕾娜完全沒想到假如被「他」看到的話，他會怎麼想之類的問題。

蕾娜不知道在害什麼臊，侷促不安地磨蹭着兩條大腿，但她不知道這樣做有多煽情，阿涅塔真希望她能住手，不然就要開啓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了。

這座大浴場完全沒有東西可以遮蔽外界視線。

對於他這乾淨俐落的做事能力，身爲主人的參謀長或將官們都不給一句稱讚。對於在齊亞德聯邦成立之前曾是帝國大貴族的將官們而言，傭人本來就該是個影子。而對副官而言，除了每日職務結束時獲得主人慰勞之外，其他時候都不該讓主人開口。因爲那就表示本該匿跡隱形的影子竟引起了注意而讓人出言慰勞。

《瓦爾特盟約同盟 觀光手冊》。

「啊！阿涅塔……！」

她們明明都待在用成羣雕像一分爲二的浴池右半邊，但無人空間卻遠比她們所在的地方來得寬敞。

「我也沒有好嗎？再說大家明明都有穿泳裝啊，又不是脫個精光，我是覺得你沒必要這麼害臊啦。」

「可蕾娜！這樣太沒教養啦，又不是小娃兒了！」

忽然間，她邪門地笑了。

無論是說話的西汀還是回話的阿涅塔，她們神態從容地講出來的話聽在有心人耳裏，恐怕都有諷刺挖苦的味道。一邊是受過迫害的八六，一邊是迫害過他們的白系種。兩者之間的隔閡在這機動打擊羣當中已經減緩不少，在值勤時間外，開始有不少人像她們這樣以名字相稱。

「再說……那個，因爲，離那麼近……」

「……我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裸體過……」

真要說的話，阿涅塔自己明明也穿着煩惱了老半天才買的，能映襯天生雪肌與銀髮的亮橘色比基尼。

無論是學校還是共和國軍方設施，蕾娜都是從自己家裏往返，從未體驗過宿舍生活。在聯邦或總部基地使用的浴室也都設置在她的個人房間裏，供她一人使用。

被她這麼一說，蕾娜嚇得頓時縮起身子。她躲在佇立於列柱之間，一尊手捧茉莉花籃的大理石仙女像的背後。

然後如果又以景觀爲第一優先的話，就會建成從外面也能將浴場內部一覽無遺的形式。

阿涅塔只是一直邪邪地竊笑。

「的確，來到這樣的地方，會忍不住興奮歡鬧也是人之常情。」

其廣大的牆面也同樣貼着大理石石板，據說半透明地盪漾的熱水浴池底下竟沒有一條接縫。巨大到令人不敢置信的整塊大理石構成了這廣大浴池的底部。在除了人類雙手之外頂多只有馬匹可用的時代，究竟是如何將這麼大一塊石板搬運到這峭峻高山上，據說至今仍然無解。

聽說這裏原本是上古時期建設的皇帝別墅

浴場。這幢橢圓形的圓頂天花板建築，寬廣到可以容納整個田徑賽場。古老但經過細心打磨的大理石鋪滿整片地板，以不同顏色的石材精巧組合成工緻的幾何圖案。長方形浴池以挖掘地面的方式設置，一樣寬廣巨大到可與競賽用泳池相比擬。

「Fl～～～～～～y！」

被挖苦了一番，蕾娜紅通通的臉頰更紅了。

在她後面輕飄飄地漂浮的可蕾娜是鮮豔翡翠綠的無肩帶比基尼，腰際兩側的還好，胸前的緞帶裝飾幾乎快淹沒在雄偉雙峯之間。

可蕾娜心情興奮到發出徹底拋開平時自我的歡呼聲，霍然跳進緩緩起伏的水面。「噗通──！」巨大的水聲與水柱跟着掀起。

浴室。沒錯，就是浴室。只是豈止浴室，連說成大浴場都不足以形容這開闊且奢侈的空間。

安琪一邊說着，一邊用與可蕾娜形成對比，連一點水聲都沒發出的優雅舉止將身子滑入浴池。她一面小心不讓盤起的頭髮碰到水，一面伸直修長的手臂伸個懶腰。

「哼。」理查少將用鼻子哼了一聲。

「在這個時代分明就不需要什麼英雄。」

「您過獎了，少將，我只不過是公事公辦罷了。給比較麻煩一點的文件籤個名，丟進發文盤，就這樣。」

她穿着全新的比基尼泳裝，顏色是清純的百合白，然而在背後與兩側腰際打結的款式卻與顏色形成反差，給人較成熟的印象。

「我現在已經無家可歸了好嗎？比起你們八六好歹還有前貴族或政府高官當監護人，我的身分地位搞不好還更卑微呢。」

蕾娜從沒在這種開放式的空間裸露過，而且還是當着好幾十個其他人的面。

「嘴上喊着好難爲情，卻穿着耍小心機的泳裝啊？是不是上次我們一起去買的那件？」

「就說了，『所以』大家才必須穿泳裝啊。」

芙蕾德利嘉無奈地嘆氣。

「我已經做好對策了，想必再過不久，報告就會送來。」

浴池中央放置着以大理石底座與皇帝雕像爲首的衆多石像，恰好將浴池一分爲二，另有古代列柱圍繞浴池兩圈。列柱之間配置着多尊手捧花籃的仙女<寧芙>雕像，籃子裏插滿了豔麗紛繁的花花草草。古色古香的薰衣草芬芳混雜在氤氳熱氣中高雅地飄散。

「I～can～」

「可、可是……」

「呼哇啊啊啊啊啊……好溫暖喔～……」

滿陽用雙手掬起半透明的熱水，感慨地說道。極東黑種血統濃厚的黑瞳一直愣愣地仰望刻有精緻浮雕的天頂。

更別說想穿給他看。

……她纔沒有想那麼多。

好。

蕾娜點個頭，鼓起一點幹勁邁步向前……

「呀……！」

然後因爲只顧着鼓舞自己走路完全沒看路，一腳踩在故意做成顯眼色彩以免有人踩到摔倒的柑橘黃色肥皂上，滑了一跤。

『天啊，蕾娜！你還好嗎！』

『痛、痛死我了……』

『啊，等等等等等等蕾娜！不可以站起來，鬆掉了，上半身綁帶鬆掉了！』

『咦！討、討厭……！綁帶，綁帶在哪裏……！』

『……女王陛下，你身體太僵硬了吧，竟然連背後的綁帶都綁不到。』

『啊──好了啦，你等等，我幫你綁就是了。真是──』

「……………………………………該怎麼說呢……」

從皇帝雕像的後方傳來的……應該說絲毫沒有竊竊私語的打算，聽得一清二楚的女生尖叫，讓賽歐一面厭煩地嘆氣一面說道。

他被好大一聲「啪唰」的水聲吸引了注意，但拼命不讓心思寫在臉上。

「在第八十六區說習慣是習慣了，老實說跟可蕾娜她們也早就沒在顧慮了，可是現在這樣未免也太尷尬了吧，她們就不能稍微放低音量或斟酌一下說話內容嗎……」

「看不見並不代表我們不存在好嗎……」

一直仰望着天花板的萊登也顯得有些喫不消。瑞圖明明纔剛泡進澡池沒多久就已經滿臉通紅，達斯汀一手捂住眼睛振作不起來，馬塞爾索性自暴自棄，小聲唱聯邦軍歌唱個沒停。

看他們人在這裏就知道，這座大浴場……

是「男女混浴」。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不知怎地男女自然而然地就各據一方，女生到皇帝雕像的右側，男生則都聚集在左側。

蕾娜甩開背後想把她推到西汀與可蕾娜旁邊位置的處理終端少女，拼命說道。

「是綁帶的嗎？」

「！……」

『我手滑了。』

因爲西汀的那個已經大到不是現在穿泳裝纔看得出來，而是平時穿軍服或機甲戰鬥服

都看得一清二楚。

『太過分了吧……！』

「噯。」

話說回來，即使範圍有限，但穿着防刃、防彈、不易燃式樣兼具抗G性能，換言之相對地比較堅硬厚實的機甲戰鬥服竟然還那麼明顯，她胸部也太大了吧？

「好啦，蕾娜你站那邊。你真的很大耶，超氣的～都是喫什麼養出來的啊？」

「喂喂，怎麼啦～都不來點喝采的啊？吹個口哨什麼的──哇！」

挨這一下讓西汀的雙手從皇帝雕像上滑落。噗通──好大的水聲響起。

衆人剎那間陷入沉默。

「你很煩耶。」

想到這裏……

「男生就在旁邊耶！大家再莊重一點啦！」

而且還把男生們不願去聽……其實也不是不願意，只是基於禮貌不好意思刻意去聽，所以心裏拼命當作沒聽見女孩們的話題焦點，也不怕遭天譴，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擱在皇帝陛下的月桂冠上頭。

「蕾娜意外地也滿大膽的呢。」

在第八十六區由於少女兵的生存率遠低於少年兵，在場的男女算起來，也是男生比女生多出將近一倍。即使如此，由於好像能讓整架轟炸機泡進去的大浴池有一半空間供他們使用，因此沒有人覺得狹窄擁擠。

「我應該是……阿涅塔以上夏娜未滿吧。」

西汀面帶她平時那種鱷魚般的頂級燦笑，無意義地高高舉起一手。

換言之……

大概是想着想着有某些部分熱血起來了，馬塞爾手握拳頭極力強調：

賽歐忍不住大聲吼叫，只可惜蕾娜以外的女生沒有一個在聽。正確來說是沒打算聽進去。女生特有的清澈高亢的笑聲開懷放縱地在高聳的天花板底下回蕩。

夏娜看向她們兩人及碰巧待在她們中間的安琪，忽然像是注意到了什麼，微微偏了偏頭。

辛就在那裏。

「當然是因爲你別說大中小，根本就一點都沒有啊，小不點。」

忽然間，賽歐就像只滿腦子壞主意的貓那樣咧嘴邪笑。

「你們正好排成大中小耶。」

看樣子他是不願想起來……或者是努力不去回想。換言之他在那一瞬間不小心看到太多，以至於必須自我剋制纔不會想起來。

然後，由於大浴場是混浴，因此從更衣室進入浴場的出入口只有一個。

這座大浴場，浴場本身是混浴，不過換泳裝用的更衣室是獨立空間。

落向各自推開乳白色的熱水，受到色彩繽紛的布料包覆的柔軟雙峯。

在第八十六區別說隊舍，連淋浴間的設計都沒顧慮到男女有別，長期在那種地方生活的八六無論是少年或少女，對異性裸體都養成了某種程度的抵抗力。至少賽歐是如此，辛也一樣。

最好別期望那些女生會願意換時間過來。

「……你真的只有對西汀下手特別狠耶。」

一羣女生又笑又鬧地按照大小順序替換位置。

「喂，你說誰小啊！我這好歹也算普通吧！」

所有人都心想「拜託不要」。

順帶一提，包括聯邦或擁有這座浴場的飯店在內，大陸西部文化圈的大浴場大多采用穿着泳裝或浴袍的混浴形式。

『……噗哈！辛，剛纔的確是我不對，但你也別二話不說就動手啊！』

『這什麼念臺詞似的爛藉口啊！好歹也再掰得像樣點吧！』

「辛，你還活着嗎？應該說，你現在在想什麼？」

「雖然早就知道比不過可蕾娜，但沒想到連蕾娜都比我大呢……討厭，本來以爲不在乎的，結果還是有點不甘心。」

如果是的話……蕾娜那麼不檢點的地方都被他聽到了。

蕾娜現在之所以完全進入羞答答模式，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這件事。大概是因爲周遭都是年紀相仿、身穿泳裝的異性，讓她清楚意識到自己也是與裸體無異的泳裝打扮吧。

「大家這樣未免太口無遮攔了！雖說這間飯店讓我們包下來了，可是那個……旁、旁邊……」

「……他們那邊也跟我們差不多嘛，不會鬧得有點太兇了嗎？」

豈止如此，竟然還有一個笨蛋爬上皇帝雕像露出臉來。

阿涅塔皺眉說着，身旁的蕾娜平安無事地重新裝好了「胸部裝甲」，把嘴巴沉進熱水裏說道。

隔着皇帝雕像只能聽見夏娜冷漠的聲調這麼說：

在賽歐的視線前方，自從進來之後就一聲不吭的辛看也不看他一眼。

一瞬間蕾娜當場凍結，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的辛呆站原地。下個瞬間蕾娜面紅耳赤驚聲尖叫，一路逃到了浴場的牆角去。她那陣尖叫相當厲害，整棟廣大的浴場都聽得見。

纔剛這麼想，下個瞬間辛一言不發地擲出的臉盆漂亮命中她的額頭，無情地打斷她的鬼扯。

但是，蕾娜不是八六。

「我看下次換個時間好了……」

「因爲大胸部就是一種浪漫啊，不是嗎！例如女神像！哪一尊！不是都把胸部做得很大！」

「我是來執行任務順便泡澡所以也就算了，爾等應該是來休假的吧……但這氣氛實在讓人無法放鬆身心啊，受不了。」

在那唯一的出入口，辛與蕾娜不知是出於何種巧合，竟然碰上了對方。

「唔……不愧是西汀，大到沒人能比……！」

好難爲情。

「且慢！爲何餘直接被擺到最旁邊啊，餘不服氣！」

她對着周圍愣愣地停下動作的少女們，握緊一雙纖纖玉手提出抗議：

「……別來煩我。」

重複一遍，在這裏原則上必須穿泳裝。雙方並不是一絲不掛。

「有、有精神應該算是好事吧……」

向前望去，從夏娜這邊看來，三人的排列順序爲蕾娜、安琪與阿涅塔。

至於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就連她們自己也不知道。

「不關我的事。」

『辛，不好意思，這種時候理會西汀只會讓她得寸進尺，你下次別理她。』

三人外加周圍聽見的少女們的視線一齊落向下方。

西汀好像還故意沉在水底，可以聽見她維持沉沒狀態咕嘟咕嘟地在主張些什麼。雖然理所當然地聽不見，但八成是在說「對啊，我要繼續得寸進尺！」之類的吧。

「討厭，不、不要推我……！這不重要，聽我說！」

在無論是聲音或是站起來時的視線都擋不住的皇帝雕像後面……

「就是呀！如果阿涅塔算小，那我怎麼辦呢！」

接着少女們發出嘩啦啦的水聲站起來，開始互比大小。

在自然而然形成界線的皇帝雕像後方，辛他們不知怎地突然開始啪唰啪唰地大打大鬧起來。

「……是沒錯啦，的確是從很久之前，就邊看邊覺得有夠大啦……」

『不，這麼有趣的事情，我倒希望爾等再鬧久一點。還有，可貴的犧牲有你一個人就夠了。』

馬塞爾看着完全無關的方向喃喃說道。

血紅雙眸霎時瞪向賽歐。

辛也沒好到哪去，被蕾娜忽然滿臉通紅地尖叫逃走似乎讓他受到了一點打擊，從此以後就變得比平常更沉默。

看到這種快狠準的高超本領，萊登都傻眼了。肉眼辨識後即刻轉爲攻擊行動的反應速度是很了不起，但更重要的是……

只不過是因爲這些年輕男生全都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陷入沉默，氣氛纔會變得這麼奇怪。

不……他這種沉默，看來不只是因爲受到打擊。

「……很大嗎？」

一羣男生有的大吵大鬧，有的傻眼有的火上加油。

整體來說呈現一種令人坐立不安，尷尬至極的氣氛。

這些彷佛將浴池分成兩半的雕像其實也不是隔牆，就只是裝飾罷了。只要繞過去就能輕鬆抵達女生那一邊，光是站起來就能從雕像之間的縫隙一窺對面的情況。真要說起來，設置於列柱之間的沖澡區根本是共用的。

不過像蕾娜也許會毫無意義地想太多換時間，結果「又」跟辛撞上。

既然說是大中小，指的自然不會是頭髮長度。身高的話她們當中最高挑的是安琪，所以從排列順序來說也說不通。

被她這麼一說，三人面面相覷。

「這、這種的只會礙事啦！每次搖晃都很痛，尤其是戰鬥的時候最嚴重，到了夏天又很熱，而且重到肩膀都酸了！」

「你們這些傢伙還真敢講咧！明明就偷偷心裏暗爽等着眼睛喫冰淇淋！」

「就是說啊！真的拜託你們適可而止啦！」

『賽歐──不要太挖苦他了，這傢伙在那方面沸點很低的。』

除了尤德即使面臨這種情況依然面無表情到讓人猜不透心思之外，就連面對大多數狀況都能保持鎮靜的辛，以及天生髮言不看場合的維克都悶不吭聲。

下個瞬間，他一把抓住來不及逃跑的賽歐的後腦勺，把他的頭狠狠砸向了水面。

而且她既沒有兄弟，父親也在她兒時去世，年紀相仿的友人又只有同性的阿涅塔，簡直是個黃花大閨女。

「啊，我是安琪以上蕾娜未滿──！」

辛即刻冷言駁斥。

辛他們的聲音都聽得這麼清楚，剛纔那場騷動該不會也被聽見了吧？

「這點我無法苟同。恰好能收在掌心裏的大小纔是極品。」

「……咦，尤德你會跟這種話題？還有拜託至少講這種事的時候換個表情吧。」

「達斯汀……呃，算了，不用問也知道。諾贊你對這方面有什麼看法？既然有這機會，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幹嘛這樣說我啊！」

「不是大就一定好。況且就算隔壁沒顧慮到我們，我認爲這種話題也不便在她們身邊說。」

「辛，你纔是該稍微顧慮一下人家吧。可蕾娜都被你擊沉了，我是說真的。」

萊登側眼看着躺着也中槍的可蕾娜啵啵地吐出一堆泡泡說道，辛雖露出自知失言的表情，但沒說什麼。

「哎，不過諾贊說得沒錯，這方面的話題確實應該留到入夜之後再聊。聽說這是過夜必聊的話題呢。」

「什麼──……你好歹也是王子殿下，竟然說期待半夜跟大家聊黃色話題……？」

瑞圖用一種好像夢想嚴重被破壞的絕望神情呻吟道，維克沒理他，但又有一個笨蛋跑出來。她從待命的牆邊位置士氣昂揚地高舉一手，說：

「下官領命，殿下！只要殿下一句話，不才蕾爾赫立刻去搜集話題所需的題材……哇！」

維克在熱水裏唰啪唰啪地撥水前進，去撿方纔打中西汀之後彈開，掛在皇帝陛下英勇舉起的一隻手上的臉盆，然後一語不發地丟出去。該說不愧是尚武之國的王子殿下嗎？真是一記姿勢完美的剛猛速球。

「你這七歲小孩給我閉嘴。還講的跟真的一樣，我看你根本沒弄懂意思吧。」

「真……真是慚愧……」

蕾爾赫明明沒有痛覺不可能會感覺到痛，卻按住額頭蹲到地上；她穿着不符場合的平時那件軍服。

蕾爾赫不是人類而是人型的無人機零件，這方面的事八六們已經漸漸見怪不怪了。她只是擁有少女的相貌外形，內部卻是沿用機甲技術的機械構造。

雖說不是全然不具防水性，但還不到能泡溫泉的地步，因此她從剛纔到現在都待在浴場一隅，用托盤端着備用毛巾、肥皂或加冰塊的壺裝冷飲聽候差遣。

……這不重要，不過……

少年們無意間想到，包括她在內的「西琳」們只看到臉孔，身體結構不知道是做成什麼樣子。

她們除了髮色與額頭的神經結晶之外，臉部構造栩栩如生，但如果連衣服裏面都跟活人女性無異的話，那還真有點……不，是相當……

他們早在約七百年前就脫離當時的齊亞德帝國統治獨立，自此以來不擁戴君主，施行以各州有力人士爲代表的合議制共和政體，又在晚了聖瑪格諾利亞一百多年之後，也就是於一百六十年前轉變爲全體國民皆有投票權的民主共和制。

順便再提一點，就是八六原本──雖然辛至今沒有實際感受，而且也不願意承認──也是共和國國民，因此在共和國的文化當中並不是完全沒有松針茶這個東西。

辛的語氣擺明在開玩笑，蕾娜似乎也聽出來了。她噗哧一笑，也跟着說笑。

「「塑膠炸彈。」」

一回神才發現，那些男生又陷入一片死寂了。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反而是女性對這種話題特別開放……啊。」

「男生的手臂更是必看。例如冒汗或是清晰可見的日曬痕跡，從捲起的袖子若隱若現，或是青筋血管浮起之類的。」

沙發的材質讓身體一坐上去就會往下沉，鋪在上頭的毛皮輕柔蓬鬆。一旦禁不住誘惑閉上眼睛，可能就會不小心睡着，因此辛費勁地撐開有些沉重的眼皮。

「……可以坐你旁邊嗎？」

「畢竟現在不是想喫什麼都喫得到，至少能享受一點點心也好。」

「謝謝。」「謝謝你。」

蕾娜輕輕笑出聲來，辛看了也展露微笑。

這個大廳原本是列柱中庭，過去的中庭如今加裝了幾何圖案的玻璃天花板，光線變成了綴飾白色地板的花紋。據說色彩會隨着時間而產生微妙變化，是無法觸摸的光之藝術。

真要說起來，平時穿軍服或機甲戰鬥服的時候，蕾娜也常常情不自禁地觀察他那跟自己截然不同的骨架、肌肉或是肌膚的質感……

炮響不絕於耳，空氣中永遠都有機油與硝煙的氣味，整個世界滿是沙塵與戰塵。

「與其說是脖頸，不如說是包括了整個肩膀周圍。比方說從脖子到肩膀與背後的線條……」

至於一直在偷聽這些男生說話的少女們則是頻頻點頭。

自己明明發出尖叫，明明還害臊到逃走。

「實際上那些男生現在啊，已經變成在炫耀傷疤了喔。」

咦，你那壺不開提那壺，選在這時候講這種話題？所有人都用這種眼光看達斯汀，嚇得他不敢再說什麼。

「不同的國家真的總有不同的食物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加了松針的食物。」

比較舊的傷應該已是七年前的事了，他身上那些傷疤卻清晰可辨。以蕾娜到現在還沒聽說過由來的脖子傷疤爲首，每一道傷痕都在沉默中顯示了他至今跨越過的無數死鬥與痛楚。

「請用冰品……各位剛纔似乎玩得很起勁，一定覺得有點熱過頭了吧？」

「蕾～娜～？」

「咦，請、請等一……啊！」

「請坐。」辛示意兩人沙發空出的一邊請她坐下，她拘謹地坐下。一頭長髮似乎還有點水氣，看來她從剛纔到現在一直試圖把頭髮弄乾。

盟約同盟國土雖小，但這間飯店所在的療養地距離「軍團」戰爭的前線相當遙遠。這些山地之民過去曾以世界首創的多腳裝甲兵器成功抵禦了帝國的十五個戰車師團，如今與「軍團」對峙時仍不失當年的精練勇銳。

蕾娜在辛身旁同樣將湯匙含進嘴裏，睜大了眼睛。

「啊──還有，我是來到聯邦之後才第一次看到，抽菸時的手！我超愛那個！」

「……不會。」

抬起頭來一看，原本分散在寬廣浴池中各處的八六少女們，不知不覺間變得就像盯上獵物的貓一樣步步逼近，把蕾娜嚇了一跳。

「我想應該是松針吧。」

像是「這是在某某地方戰鬥時，被戰車型打中留下的傷──」，或是「這是在強制收容所強行爬上圍欄時被鐵絲網勾到的傷──」之類，可以聽到一些只有八六笑得出來的插曲。

「淋在上面的煉乳是我們盟約同盟的名產。本地酪農業興盛，對乳製品很有自信。請兩位盡情享用。」

大半傷疤，恐怕都是在第八十六區留下的。

「也許蕾娜當初應該來第八十六區看看的，享受瓦礫堆的風景與合成食品。」

「你覺得喫起來像什麼？我不會生氣，你說出來沒關係。」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蕾娜好像覺得很稀奇，從各個角度端詳湯匙上的碎冰。

如今古老建築成了飯店，據說這裏就變成了休憩用的空間。大廳裏擺了好幾張恰好可供一兩個人躺臥或靠坐的沙發，保持着不會受到其他沙發影響的間隔，每張沙發上都鋪有薄雲般的羔羊毛皮。

達斯汀露骨地換了個話題：

蕾娜抵抗無效被抓住，四處都有人伸手過來用手掌亂拍亂摸或又戳又拉，蕾娜哇哇大叫。

聽不見遠處的炮聲。

盟約同盟是山嶽國家。

「──」

「松針？哦……」

蕾娜有些羞赧地開口：

蕾娜鼓起了腮幫子。

結束聯合王國龍牙大山據點的攻略作戰後，大約過了一個月。其間他離開作戰行動，接受特軍軍官的一般教育課程兼做休假，心態自然已經從戰場切換到日常生活。再加上他知道現在待在這裏是爲了放鬆心情，使得整個人更加鬆懈。

瑞圖小聲打圓場：

一名女侍把綁帶長靴踩得喀喀作響走過來，用乾淨俐落又流暢的動作將冰透的玻璃容器端給兩人。

「呃……？」

「傷疤也是，有的真的很帥氣。不過看起來太痛的就有點那個，很容易想像到有多痛。」

怎麼感覺好像看得仔仔細細，沒一點女孩子的矜持……

笑完之後，忽然間，蕾娜眯起了眼睛。

這對辛而言，是不熟悉的寂靜。

「對啊，嗯。因爲肌肉是真的很性感嘛。」

習慣了那種日常的他目前還無法實際體會到，這種安穩平靜纔是平常人的生活。

「說什麼肌肉很性感，或是脖子很性感的……其實常常都聽得見。」

少女們只是從旁聽到一點，無法理解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剛纔的情色話題講到炫耀傷疤去了；不過閒聊本來就沒什麼脈絡可言，恐怕連那些男生自己也說不上來。

是從陡峻到至今依然連鋪設鐵路都有困難，岩石地面與標高完全不適合用來耕作的山峯丘陵組成的國度。

轉過去一看，就如同從嗓音辨認出來的，是蕾娜沒錯。

「真的好好喫喔……而且有種好聞的香氣，不知道是什麼？」

「或許是這樣沒錯……」

「血管浮起超迷人的。」

講到這裏，蕾娜想起辛也是滿身傷疤，不禁雙眉緊蹙。

這裏是與聯邦西南國境相鄰的山嶽國家──瓦爾特盟約同盟的一處療養地飯店，與第二首都愛沙霍恩距離不遠。

「剛纔在浴室真對不起。那個……我不該忽然尖叫。」

「前半句我同意，但一提到松針，無論是聯邦還是第八十六區，都會用來代替茶葉或是替肉類去腥。」

距離好近，人數好多，而且所有人都變了眼色。總覺得……

個頭差不多幾乎停止成長了，所以今後可能會漸漸接近成年男性的精悍。

盟約同盟以散佈于山間的各州組成，是個民族大熔爐，其中比例最高的是青系種，例如這位有着一雙青眸的女侍。從她的濃金髮色與接近藍色的眼睛色彩來看，應該是碧霄種的純正血統。與森林綠意相映成趣的紅色民族衣裳，則來自這家飯店所在的雷利諾地區。

所以戰火的氣息傳不到此地。

光靠山間的少許農地遠遠不夠讓所有國民充飢。盟約同盟的糧食不足問題向來是憑藉貿易與技術賺取的外匯向他國購買糧食，以補充國內所缺。

辛看着她，聳了聳肩。

因此大陸各國在「軍團」戰爭當中各自受到包圍與阻絕，使得糧食進口隨之斷供，對盟約同盟是攸關性命的問題。即使不像共和國幾乎所有糧食都是自動工廠的合成食品那般極端，盟約同盟在這十年間糧食也幾乎全數仰賴自動工廠。

他的日常生活總是與戰場的喧囂同在。

就連不曾止息的「軍團」們的悲嘆，從這裏聽起來也很遙遠。

「嗯……這個嘛……」

在冷氣涼得恰到好處的大廳裏，身穿民族服裝的侍者用托盤端着壺裝冷飲與玻璃杯，機敏地四處走動。

「既沒有曬黑也沒有傷疤……欸，讓我們摸一下好不好？」

「蕾娜的肌膚好光滑喔。」

蕾娜察覺的瞬間立刻難爲情起來，暗自羞紅了臉。

蕾娜讓這種虛幻的輝耀映入眼底，說：

也沒有機庫的人聲喧嚷。

要舉例的話，像是述說着長年戰場生活──形成鮮明對比的日曬肌膚與本身膚色的界線，或是體型細瘦卻有着一身結實肌肉。

好可怕。

他覺得自己太鬆懈了，但也無意改正。

「不如說其實她們整天都在講。像現在也是。」

可怕。

「就是呀。雖然沒什麼機會看到，但像是從小腿肚到腳踝的堅實感真的很棒。」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既安靜──又盡是美麗的景色。」

比起那個，辛覺得她們後來的對話比較糟糕，但說出來可能會不必要地刺激到她，所以他保持沉默。

以煉乳與冷凍水果裝飾的刨冰入口即化，其中帶有一種不屬於水果的特別清香。

這是八六之間的老笑話了。蕾娜也用一種明顯取樂的表情，假裝想了一下。

「那個我知道，在大規模攻勢中喫得夠多了。」

於是，後來泡到有點頭暈的少年們與興奮過度以至於比入浴之前還要累的少女們，一起在從大浴場走出去的大廳裏懶洋洋地癱着。這裏原本是保留古代建築原味的別館內一處列柱中庭

，現在上面加裝了玻璃屋頂改成廳房。

「呃呃……那個，她們事實上是真的常常講。尤其是我們不在的時候。」

「沒事，只摸一下就好。只是輕輕戳一下而已，可以嗎？」

……話說回來。

兩人分別道謝接過冰品。女侍微微一笑。

就在蕾娜滿腦子這些念頭，想得出神的時候……

這個國家以大陸第一險峻的大靈峯伍爾斯特山爲中心，是幾個小邦聯合起來建立的國家。各州星羅棋佈于山間的極窄平地，就國土面積與人口而論屬於規模較小的國家，不過自建國以來施行不分男女的徵兵制，因此也是個全民皆兵的強小國。

即使如此。

他再也不會──覺得心靈失去平靜了。

「你說得對。」

在晚餐之前還有一些時間，蕾娜暫時回飯店的客房一趟，把各種入浴用具放好。

蕾娜是和阿涅塔共用這間雙人房，不過阿涅塔還沒回來。蕾娜躺到自己那張牀上趁房客入浴時整齊鋪好、毫無皺褶的被子上，發呆了一會兒。

她感覺泡澡泡到有點頭暈，看來是鬧得太開心了。一獨處心情鬆懈下來，就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很舒服，意識逐漸飄遠。

「咪嗚──」被蕾娜留在房間的狄比一面發出從小到大始終如一的高亢叫聲，一面靠過來。外派到聯合王國時沒能帶狄比同行，黑貓已經足足兩個月以上沒能待在蕾娜或辛身邊，於是變得比以前稍微愛撒嬌了一點。它毫不客氣地爬上蕾娜的肚子，蕾娜閉着眼睛用一隻手摸摸它，得到一陣呼嚕呼嚕的愉快聲音做回應。

蕾娜一邊在舒適感中打盹，一邊回憶這陣子發生的大小事，意識自然而然地飄往一處。

那是她在聯合王國的雪地戰場聽到的一番話。

這一個月以來，她一直將那些話放在心上。

與高機動型戰鬥後，辛對她說了。那些話語像是哀求，帶着他如同迷途小孩般的脆弱與傷痛，是他唯一一個即使如此仍無法不去追求的心願。

──我一定會回來。所以……請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我想帶你看海。

……他講的那些話，說得明白點……

「就是那個意思」……沒錯吧……？

一想到這裏，蕾娜忽然覺得好難爲情，兩手覆蓋臉頰在牀上滾來滾去。

會是我……自作多情嗎？

可是，怎麼想都只會是那個意思。

他說，他一定會回來，說「請不要留下我一個人」……還說想帶她看海。如果不是那個意思，那還能是什麼意思？

可是，說不定真的只是她自作多情。

「你真的變了呢。」

被這麼一問，蕾娜求助似的抬頭看向閨密。牀單已經被她弄得皺巴巴的，剛剛纔梳理過的銀緞髮絲也弄到東翹西翹，慘不忍睹。

一問之下……

「……幹嘛？」

他們分別穿着鐵灰、紫黑與胭脂色的軍服。

……那麼自己，自己對辛，又是什麼樣的……

所以，說不定真的只是她自作多情。但怎麼想都不可能是其他意思。

更何況到目前爲止，總是蕾娜在支撐他，他卻從沒給過蕾娜什麼，所以……

那段校園生活對蕾娜來說是一份燦爛難忘的快樂回憶，但是……其間辛一次也沒提起當時託付給她的心願，也沒流露出任何一絲特別的感情。

「──真不好意思，伊迪那洛克中校、諾贊上尉。你們是戰鬥人員，卻讓你們來幫忙。」

同時他也知道既然已有自覺，就不能再隱瞞下去。

回想起來，自己總是把自私的心願強加在她身上。希望她記得辛，希望她能活下去──希望她不要像其他所有人一樣，留下辛一個人。

下車等候的正副駕駛員打開車門，蕾娜等人坐上後座。這種車輛是用來將貨物或人員運送至炮火不及的後方地區，即使坐上將近十個人都還有空間。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再加上此地是自古以來貿易興盛的國家，融合了大陸中北部與南部風味的獨特傳統料理讓八六與蕾娜等人嘖嘖稱奇，邊喫邊聊，晚餐氣氛相當熱鬧，使每一位負責餐桌服務的侍者都露出了微笑。

蕾娜捂住紅通通的臉頰，在牀上左右滾來滾去。她又羞又怕，不這樣亂動的話就要發瘋了。

「喵──」狄比發出了分不清是同意還是事不關己的叫聲。

他覺得實在該有自知之明──不該再逃避了。

真要說起來，既然自己這麼在意辛的心情，又擔心如果只是自作多情，如果是自己誤會了該怎麼辦……

假如蕾娜根本沒有那個意思，那該怎麼辦呢……

當辛注意到時，內心的某個角落總有她的存在。兩人得以重逢，變得能在同個戰場上並肩作戰，她在辛心中的地位也越來越大。到了最後，辛再也無法矇騙自己了。

一去意識到那份感情，即使辛也不免感到害臊，緊閉雙眼後把頭用力靠到枕頭上。

一個月前在聯合王國的雪山時與她的對話。

「……蕾娜。」

既然如今他已經察覺──這份心願正是自己真正的期望……

「嗚。」

「……………………………………對不起。」

這是深藍金邊的共和國軍服，是她在休假期間一次也不曾穿過，一個月以來首度加身的軍人服裝。

辛不能因爲她回應了自己的這一切心願，就繼續依賴她的善意。

萊登深深地從腹腔長嘆一口氣，說道：

「你在幹嘛啊？」

好像極度傻眼，又好像煩不勝煩，或是被迫喫了一堆根本不想喫的糖果。

前後車門上，繪有自豪地讓卷角朝天，英銳挺立的山羊徽章。

每次思考這件事，最後蕾娜總會像這樣腦袋打結。她按住越來越紅的臉頰，翻滾得比剛纔更厲害。

自己說過的話。

最後她深深地大嘆一口氣，就像在釋放體內的壓力。

話雖如此。

「阿涅塔……」

她套上從旅行箱裏拿出來掛好的深藍軍服。

阿涅塔低頭看看蕾娜，一臉納悶。

假如……

這份心願畢竟也是辛一個人的自私願望。蕾娜至今回應了他所有的心願，並不代表這次她也非得回應不可。

蕾娜回到房間，打開衣櫃。

喀嚓一聲，房門打開了。

「還問我幹嘛？」

自己對蕾娜抱持着何種感情？

「我在叫你啊，你這笨蛋。」

盟約同盟與聯邦相同，而與共和國以及聯合王國不同，大多都習慣喝咖啡。大家飯後享受與聯邦不同香氣的替代咖啡與甜點，各自心滿意足地呼一口氣。

看到主人佔據了整張應該夠讓一個人使用的中牀並在上頭滾來滾去，狄比不耐地跳到了阿涅塔那張牀去。

「我回來了──蕾娜，我跟人家要了檸檬水來，你要喝嗎？聽說雖然檸檬是合成香料，但薄荷是真的喔。咦……」

到了這個地步……

辛自己也不是很明白，這份感情是從何時開始的。

「……辛。」

可能是作爲送行吧，隔着黑玻璃可以看到塞歐拉開房間窗簾俯視他們，在輕輕揮手。

「不會……那麼，我們走吧。」

「時間到了，各位。」

就在這時，一個鐵灰色的人影站到了晚餐大廳的入口。

車門關上後沒過多久，車輛就伴隨着引擎發動的震動，平順地開始行走。

雖說大多是合成代用品或加速生長的蔬果，不過盟約同盟早在戰前就以自動工廠生產的糧食補充進口之不足，這類食品的品質還算不錯。

「辛，喂。」

「……辛。」

像是直至幾日前爲期一個月的學校生活，或是那時與同袍們的對話。那些都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話家常，除了像這樣無意間重回腦海的時候之外，連記在心裏的實際感受都沒有，說穿了都是平凡無奇的小事。

她有着一頭金色超短髮，以及鮮豔的紅脣。在這盡是身穿便服的少年少女的場所，那身鐵灰色的軍服顯得有些不祥。

†

葛蕾蒂用一如往常的鮮豔紅脣微笑後轉身，蕾娜與阿涅塔跟隨其後，接着辛、維克與蕾爾赫也跟上。推開雙開門的門僮與在場的門房做出了與優美的古典制服不是很相襯的、給人鮮明印象的舉手禮──盟約同盟是男女國民皆兵的徵兵制強國。

仰望着複雜木材拼裝的工藝天花板，辛有些漫不經心地回想這些在腦海中播放的記憶。

氣氛霎時如弓箭上弦，幾人做出回應站起來。

阿涅塔沉默了。

隔了一個月後穿起軍服，心態也自然而然地調整過來。最後她將白銀長髮撩到背後任其垂落，與同樣換上軍服的阿涅塔一同走出房間。

橄欖綠與棕褐色的叢林迷彩大型車輛已經在門廊外待機。

她閉口不言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

除了有點泡澡泡暈頭之外，更主要的原因似乎是鬆懈過度，辛回到客房鬆一口氣之後，漫無邊際的追憶立刻淹沒腦海。

自己想得到什麼？……什麼能讓他即使只是欺騙自己，也能活下去？

應該說……

辛在這一個月來放假時會去鄰近基地的城市就學，已經修完高等教育的蕾娜不知爲何也被當成學生，於是跟他在同一所學校唸書。其間辛似乎已經整理好心情，會笑也會開玩笑，心態似乎變得從容了點。

是她誤會了，那該怎麼辦……！

到達飯店門廳時，葛蕾蒂、辛、維克與蕾爾赫已經在等着她們。

辛想帶她看海──想與她一起看海。

辛猛一回神看向說話的人，只見萊登不知是何時回來的……該怎麼說呢？用一種前所未見的神情站在門前。

蕾娜也是其中之一。她向同桌的同袍致意後離席。「辛苦了。」「加油。」「有勞汝等了。」留下的安琪、可蕾娜與芙蕾德利嘉出言慰勞她們。

葛蕾蒂。

──請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雖說當時正在進行作戰，辛與蕾娜自己都置身於戰場，狀況實在不允許她做確認，但早知道會這樣煩惱來煩惱去，就該趁作戰結束、狀況平息下來時問個清楚了……嗯？趁作戰結束後？狀況平息下來，恢復冷靜之後再問一遍？辦不到，絕對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羞死人了，問得出口才怪。

其中，最終佔據腦海的是蕾娜的事情。

「阿涅塔，我問你喔……你覺得辛他，對我是怎麼想的……？」

當然，也有可能遭到拒絕。

「我很～清楚你是個超級天然呆，但是拜託，讓我K你一下好嗎？」

也許因爲這是一種陌生的感情，總覺得無處宣泄又孤立無援，莫名地心神不定、坐立難安。這讓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怕出錯，遲遲不敢踏出一步。有人說他膽小，說的真是對極了；回想起在這約莫一個月的學校生活休假期間，自己好幾次想對蕾娜表白，到頭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窩囊德性讓他有點沮喪。

「不會。」

盟約同盟的國土多爲山地，城鎮星羅棋佈於少許的平地上，只須開車走一小段距離，視野很快就會封閉在森林的綠意中。此刻除了月影之外黑暗無光，樹木輪廓宛如黑壓壓的長槍林，將夜空切割出形狀。

當這片黑暗封閉了車窗時，葛蕾蒂開口說道，辛在她的斜前方輕輕搖頭。

蕾娜與阿涅塔此次只是到場，被叫來處理後續事宜的只有辛與維克兩人。

「第一機甲羣<我們>這時候本來應該已經結束休假進行訓練，但因爲那個試作裝備還沒來得及服役，要不是有這件事可做的話，我們只能無所事事地等候命令，所以這樣剛好。」

機動打擊羣的處理終端大致分成每組兩千人的四個機甲羣

，每次由兩個羣擔任作戰行動，一個接受訓練，一個到附設學校上課兼做休假。

從外派至聯合王國回來後，辛等第一機甲羣進入爲期一個月的休假，而這一個月就快結束，正要進入下一個訓練期間。

話雖如此，但訓練計畫中追加的新裝備畢竟因爲是臨時提出，其實還正在進行最終測試。

雖然新裝備不是完全重新開發，而是將盟約同盟原本供應國內機甲使用的武裝以聯邦與聯合王國提供的技術改造給「女武神」使用，但竟然才一個月就完成了。或許該說不愧是以技術享譽國際的盟約同盟吧。

新裝備尚在測試，當然也就不能用來做訓練，因此訓練暫時延期。

於是在這空暇無事的期間，包括爲了另一件事受到召集的辛與維克，大隊長級人員以及他們麾下的戰隊就來到了盟約同盟，主要目的是協助進行測試。

不只他們倆，全體戰隊人員都在盟約同盟的善意提供之下，住進了平時作爲同盟軍療養地的溫泉飯店。

想起不久之前的喧鬧，辛聳聳肩。沒錯，這就像是──……

「就像是讓我們放假放久一點。實際上大家都玩得很開心，我也不例外。」

「那就好……因爲第一機甲羣在短期間內看了太多悽慘的場面，尤其是你們這些作爲機甲羣中心的六個戰隊。高層認爲你們心裏應該會受到不少震撼，需要特別照護。反正既然有這機會，就跟盟約同盟談了一下。」

先是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的成堆腐屍，接着又是列維奇要塞基地以「西琳」與「阿爾科諾斯特」堆成的攻城路。精神醫療班的報告指出處理終端們的精神狀態原本就因爲自幼遭受的迫害而有些失衡，這次精神更是承受了巨大負擔，因此高層判斷有必要爲其紓壓。

任務造成的壓力本來應該在休假期間紓解，但以八六來說，放假的地點並非故鄉或家人身邊，而是在機動打擊羣總部的軍械庫基地近旁新設的學校。雖說學校所在的城市與基地之間隔了一條河，且放假時會住進學校宿舍，但還是能遠遠瞭望到基地，也會聽見演習的空炮聲。

就連放假期間，都無法完全拂拭八六長年置身的，比和平更令他們熟悉的戰鬥氣息……這樣承受負擔的精神恐怕得不到休息。

「我想你們應該聽說了，其他第一機甲羣的孩子們目前也都到聯邦各地的觀光地去療養了。只有班諾德軍曹帶領的極光戰隊隊員回絕了，他們說想利用這段時間多陪陪故鄉的家人。」

「似乎是這樣。」

辛明白對方是活用異能，隸屬於聯邦軍的一名特技兵。很可能是邁卡的血統──他母親的家族成員之一，也就是具有精神感應異能血統的其中一人。

維克用一種引用滾瓜爛熟的經籍典故般輕鬆自在的口吻繼續說道。對他而言，這連推測都算不上。

「這三個國家的情報部共同審訊……花了這一個月的時間，都沒有半點成果嗎？」

蕾娜忍不住這麼想，回過神後急忙擺脫這個念頭。現在正在執行公務，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兩名駕駛無法進入這棟建築物，也沒資格得知室內的情資。所以葛蕾蒂在接送的車上沒能向他們確認這個問題。

駕駛員拿出ID卡覈對，大門開啓。車子沿着不是直線而是彎曲的「單一道路」行駛一段時間，來到建築物的正面。衆人在這裏下車，換成每個人各自出示ID卡，金屬門這纔開啓，迎接衆人入內。

因此她沒發現葛蕾蒂存心要開他們的玩笑，說完之後還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辛；也沒發現辛露骨地轉移目光，硬是不予理會。

兩個人一起去。

葛蕾蒂面露微笑。

但是所謂的審訊官，即使不用藥物或拷問也應該要問得出情報。據說更有本事的人別說傷害對方，連一根寒毛都不用碰，就能在對方不知不覺間問出情報。

據說這個房間，原本是開發中軍武的地下實驗設施。可能是爲了怕電磁干擾，整面牆壁全覆蓋着金屬板，一道裝甲板牆壁嚴密地隔開後面的廣大拘束室與前面的狹窄觀察室。牆上開着特殊的強化壓克力窗戶。

站在他們之中，一位身着聯邦鐵灰色軍服，擁有血紅頭髮與眼睛的女性軍官瞥了一眼辛，用只有他能看出的程度淺淺一笑。

與地上一樣，長長的走廊彎彎曲曲，當遭受敵軍入侵時可以削減其進攻速度。一行人來到走廊底端，裝設於盡頭的、戒備森嚴的三道鎖金屬門開啓。

葛蕾蒂嘆了一小口氣。

「盟約同盟是友邦，我們沒有理由將他們屏除在調查行動之外。況且作爲回報，對方還承辦了那個新裝備的開發工作呢。」

「……等戰爭結束後，真想找個時間跟部隊全體人員一起去南方海邊的哪個度假村玩。不然對大家太不公平了，再說也能讓大家改變心態，知道戰爭是真的結束了。」

身穿聯邦鐵灰、聯合王國紫黑與盟約同盟深枯葉色軍服的軍人們轉過頭來。

「……所以纔會把我們叫來，是嗎？」

「謝謝你，伍長。」

……就我們倆？

如同這項經歷所示，盟約同盟是技術大國。只在山間擁有極少耕地與牧草地的盟約同盟有很多國民無地可耕。國內將這些多餘人力投入貿易與軍事，以及研究與工業上，成爲自古以來始終擁有高度技術力與工業水準的國家。

──我想帶你看海。

等有一天戰爭結束，到時候……

「不然身爲專業情報部，哪會請求身爲戰鬥人員的我或諾贊幫忙？運用智慧與言詞代替野蠻暴力，是以情報爲戰場之人的尊嚴。把戰鬥人員請進他們的戰場──本來是有損他們顏面的。」

一架斥候型被拆除腳部，並以多個螺栓釘死在地板上，受到了拘束。

瓦爾特盟約同盟曾是全世界最早開發機甲，運用在高低差距極大的山嶽地帶擔負國防職責的國家。

當然，這只是說根據戰爭條款；既不抓俘虜，在殺傷人員時也不會區分軍民的「軍團」程式當中，自然並未寫入禁止這兩項行爲的戰爭條款。即使如此，如果連這麼基本的情資都問不出來，情報部人員可說顏面盡失。

「咦？」蕾娜睜大眼睛，葛蕾蒂單以視線往後看，眯起眼睛。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

話說回來，「女武神」的任務記錄器其實會記錄處理終端的發言，葛蕾蒂這個旅團長對於辛在那段對話當中的發言其實掌握得一清二楚，但蕾娜沒想到這點。

「無情女王」。

這原先很可能是僞裝成地形起伏的一種司令部機能。周圍以兩圈鐵絲網與步哨防護的高度戒備，對蕾娜或八六們而言，他們在聯邦的自家總部基地已經漸漸看慣了這種屬於高機密度軍事設施的警戒態勢。別說入侵，連偷窺內部狀況都會受到限制，是用來捍衛護國之劍的牢籠。

這裏的主要設施位於地下，如同聯合王國的列維奇要塞基地或備用陣地帶。一行人走下好幾層樓，進入質感冰冷的走廊。

的確，身爲機械的「軍團」無法下藥。

這些在戰爭條款中是規定俘虜必須回答的情報。

由於「軍團」沒有痛覺，因此拷問也不具意義。

等門扉完全關上後，葛蕾蒂開口了：

「聽說它完全不回應任何溝通。聲音、文字，全都毫無反應。」

車子停了。

原本在夜路上小心開車、保持沉默的伍長頭也不回地說了：

大貴族以稅金名義從廣大領地與衆多領民身上徵收農作物與收入獲得富貴有餘的財力，又因爲不須從事生產而有多餘時間，各家名門貴族耗費這一切資源以研究成果互相較勁，而培育出那種超乎國際水準的技術力，只是終究還是比不過昔日的齊亞德帝國。

如果連她都無法看穿它的心思……會懷疑「對象物」是否有人格也合情合理。

在這扇很可能具有防彈、防爆功能，且能操作夾在內部的特殊材質偏光板，讓人從後面的拘束室無法肉眼看見觀察室情形的加厚窗戶的另一頭……

它有着宛若月光的白羣色裝甲，以及此一個體獨有的滿月般金色光學感應器。武裝早在被擄之前就已經丟失，機體繪有女神憑倚新月的識別標誌。

聽葛妲．邁卡女侯爵所說，邁卡的旁系之中有一個家族能與非親屬之人進行精神感應。這位女性應該就是該家族的成員。

蕾娜在辛的身邊聽到這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雖然葛蕾蒂應該不是心知肚明，而故意這樣說的……

附帶一提，沒來到這裏的處理終端們逗留的觀光地幾乎都是他們文件上的前貴族監護人以前領地的療養地。由於他們至今仍握有一點潛在的權力，因此關於這個部隊的相關特別應對方式，這些監護人常常能適時適宜地發揮功能。

那是蕾娜從未看過的，一整面的碧藍。

透過揚聲器從中傳來下指示的聲音，是如今已聽慣了的聯邦口音。他們聽從指示進門，走進室內。

本來默默聽着的維克說了：

姓名與軍階、出生年月日與兵籍號碼。

「它真的能夠進行對話嗎？真的就是『她』嗎？就連它究竟有沒有人類的記憶或人格等性質都受到懷疑呢。」

這樣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審訊官也束手無策了。

「聽說聯邦與聯合王國，再加上盟約同盟，這三個國家的情報部正在共同進行審訊──盟約同盟不是與前次作戰毫無關聯嗎？」

海邊。

「……那麼，你們對情況知道多少？」

「待戰爭平息的時候，希望各位能純粹抱持觀光的心情，再度蒞臨我們盟約同盟國內──在一些被可恨的臭鐵罐佔領的地區還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或景點。我們都非常希望能讓各位盡情欣賞。」

「對，你說得沒錯……他們什麼都問不出來，就連它生前的名字也是。」

盟約同盟雖然氣候寒冷，但日照量比聯邦或聯合王國都來得大，因此擁有蒼鬱的森林。刻意保留此種天然掩蔽，那棟設施彷佛埋沒在枝繁葉茂的華蓋底下。

「再說，盟約同盟的中立以這個情況來說很有價值……齊亞德聯邦與催生出『軍團』的帝國建立在同一塊國土上；聯合王國則是開發了『瑪麗安娜模型』。假設今後兩國要向各國公開情資，與其只以這兩國進行，有作爲中立國的盟約同盟加入，多少能增加一點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