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空！空！空！

「春虎，我问你，昨天放学后你去了秋叶原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土御门春虎一愣，「秋叶原？」没头没脑地这么回问。

这么问他的人是同班同学仓桥京子。他们在阴阳塾的教室里，现在是下课时间。

「昨天？我没有去啊，我放学后马上回宿舍──再说我很久没离开过涩谷了。」

春虎是住宿生，阴阳塾的男生宿舍和塾舍同样位于涩谷，春虎的生活基本上是每天在塾舍与宿舍之间往来。「是吗？」京子回应的语气有些失落。

「怎么突然这么问？」

「嗯，别班有塾生说昨天在秋叶原遇见小空，所以我本来以为你和夏目同学一起出去了。」

「看见空吗？」

春虎不禁纳闷。

空是侍奉春虎的式神，属于护法式，平时随侍在主人春虎身旁，保护他的安全。京子听见空出现，直觉联想到春虎去了秋叶原，是因为空基本上都与春虎共同行动。

「昨天我也和他在一起，绝对错不了。」

这么说的人是和春虎一样是住宿生的土御门夏目。「对吧，冬儿？」她也问起坐在前面座位的阿刀冬儿。

「是啊。」冬儿点头。他也是住宿生，三人大多是一起往来塾舍。「哦。」京子随口应了一声。

「这样啊，我还想说出去玩怎么不找我……既然你们这么说，我想是那个人看错了吧。」

「可是──」这次轮到夏目不解地偏着头。「很少有小孩子会被误认成空吧。」

「就是说啊，怎么可能认错小空。」京子像是也有些难以释怀。

春虎纳闷着，「空？」朝空无一物的空中呼唤。

「妳昨天一个人去了秋叶原吗？」

他这么一问，「绝绝绝、绝无此事！」空气轻微晃动，接着在春虎座位的隔壁桌上，出现一个端正跪坐的娇小少女。

那是个看起来顶多只有小学生年纪，甚至更年幼的小女孩。不过正如春虎等人所言，她的外表相当独特，很难认错。

如果是金发加上洋服，就算有耳朵和尾巴，应该也不会马上联想到空。然而，天马──平常就常见到空的他──还会认错人，这绝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虽然本人表示只瞄到一眼，而且除了认错没有其他可能。

首先，她穿着水干搭配指贯这种传统的日式服装，再加上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呈现令人印象深刻的蓝色，尤其是妹妹头上长着一对尖尖的耳朵，背后还长出了一条松软的树叶形状尾巴。

这么看来果然是角色扮演，说不定和京子朋友看见的少女是同一个人。

「嗯……其实是……」

「……空。」

「有、有那么像吗？」

「怎么啦，讲起话来这么拐弯抹角的。」

「不是，是池袋。」

他听天马谈起过金发的空，不过留着长发的空还是第一次。不对，如果只是长发，还是有由同一个人扮成类似样貌的可能性，不过两个人同时出现的话，这种可能性也消失了。貌似空的两个年轻女孩扮装走在街上，实在是相当奇特的一件事。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空的头发吗？她怎么可能染发……再说式神的头发有办法染吗？」

「什么？还有其他人这么说过吗？」

天马说着弯下腰，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空。基本上空是个非常有礼貌的式神，只是对于主人以外的人绝不超过「形式上的礼貌」范围。面对就近凝视自己的天马，她不太友善地看了回去。

这时，「既然地点是秋叶原，会不会是父母帮自己的小孩装扮成那个样子？」提出这个意见的是冬儿。听见这个可能性后，三人不由自主地喊着「啊啊。」露出了接受这个说法的表情。

「果然没错。地点在哪里？秋叶原吗？」

见式神气愤难平，「不是那样的。」主人赶紧随口安抚着她。

这么回答的人不是夏目而是冬儿。他端着上面有晚餐的餐盘，在春虎他们那一桌坐下来。春虎这下更是目瞪口呆。

「你在之前的自主练习的时候练了『简易式分身术』对吧？」

「当然见过，否则她不可能那么说。」

或许只是春虎不知道，现在街头巷尾说不定正流行与空相似的动漫角色。

「这个嘛，虽然没有秋叶原那么多，偶尔……也会看见几个吧？」

男生宿舍餐厅，这时正值晚餐时间。春虎以为夏目在开玩笑，但她的神情却很严肃，这样的情形让春虎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你看到的人也有耳朵和尾巴吧？」

春虎、夏目和京子默不吭声，看起来非常纳闷。

☆

「……恕在下直言，在下从未更换过服装。」

空蹙起眉间，神情凝重地仰望着主人。为了让她放下心来，春虎对她微微一笑，并且把要找时间调查的这件事记在脑中的某个角落。

「欸欸，难不成连妳也看见空了吗？」

「当然！岂、岂止是秋叶原，在下一步也没离开过春虎大人身旁！」

「在哪里？」春虎问。

「应该是角色扮演吧。」

「嗯，一般来说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我、我问你，春虎同学。」

「你也用空做了类似的练习……吗？」

「仓桥同学，那个人见过空吗？」

「废话，再说之前看见空的是别班的女生，可是居然连你也会认错吗？你和空不是见过很多次了？」

春虎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有人假装成空这种事情实在很难想像，反而是碰巧出现这种现象还比较有可能。

无可奈何的夏目只好解释：

在错愕的春虎面前，夏目有些不好意思，抬起视线点了下头。

「我们没有怀疑妳，不过这下总算真相大白，抱歉把妳叫出来。」

「请请请、请问在下洗刷嫌疑了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是恶作剧吗？」

「我只瞄到一眼，是夏目告诉我，我才回头的──可是就算只有一眼，那个背影带来的冲击可不是盖的。」

春虎笑着，空则是面红耳赤，开心摇着尾巴。

「到底是怎么回事，天马，难不成连你也要说在外面见过空吗？」

「什么？冬儿你也在场吗？」

「嗯？什么奇怪的事情，夏目？」

「……果然很像。」

空是一位灵狐式神。

「怎么说？」

「也是，秋叶原的确很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形。」

听见冬儿的解释后，「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春虎不自觉点头同意这个看法。

「池袋有在玩角色扮演的人出没吗？」

「金发？」

春虎没理会困惑的天马，兀自脸色凝重地盘起手臂。

「──就在这附近的涩谷车站，因为是剪票口里面，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

「……说、说得也是，怎么可能突然变金发嘛……」

「每个？」

只是再仔细观察一次空的外表，果然很难和别人搞错。不只是服装，那对耳朵和尾巴也极具特征，不可能认错。

「嗯？怎么啦，天马，态度这么严肃。」

「是啊。妳是说让简易式手拿咒符，然后在途中生成的术式对吧？让式神忽然一分为二，吓对方一跳……这个术式怎么了吗？」

「衣服也不像？那个人穿什么样的衣服？」

她把头往前探，竭力主张自己的清白。

式神回答时没有现出身影，语气听起来不怎么肯定，恐怕连她也没料想到人数居然会增加。

这正是事情的开端。

☆

「春虎同学，小空染了

金发

吗？」

「春、春虎，我有件奇怪的事情要问你……」

「唔，我不太懂女生的服装，不过那是件很可爱的蕾丝洋服。」

「是啊，每个都很像。」

欲言又止地跑来问他的人是同班同学百枝天马，那时候春虎正巧走到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

「当然有……只是那个人染了一头金发，发型不一样，衣服也不是这种样子。」

「……没、没有……」

「千千、千万别这么说！」

「我在想难不成……该不会……」

春虎不自觉板起了脸。

京子「嗯嗯。」点着头，夏目也释怀地笑了出来。「原来如此，这说法满有道理的。」春虎苦笑。

看见现身的空后，天马说：

「接近也没用，因为妳一直待在我身边，如果有另一个空出现，身分马上就会曝光吧。」

「……春春、春虎大人，难不成是有人假扮成在下……？」

「只要加上耳朵和尾巴，不小心看错也是有可能的事。」

听见夏目这么确认，京子给了肯定的答覆。

事情又是发生在下课时间。

「那个……我们看到了

两个

空，而且一个是金色卷发，一个是黑色长发……」

也许是因为外表可爱，空在私底下很受女生欢迎。尽管是唯春虎是从的侠义古风式神，但那些肃穆的言行举止和极端的行动似乎都散发出吉祥物般的明星光环。包括同班同学在内，其他班级的塾生对她也有一定的认识。

「说说、说不定是有人伪装成在下，试、试图接近春虎大人……？」

可是……

「在、在下身为春虎大人的护法，随侍在春虎大人身旁。如如、如无春虎大人命令，绝不可能擅离岗位！忠、忠诚受到如此质疑，实、实为侮辱在下，令在下懊悔不已……！」

「抱、抱歉，我也只是瞄到了一眼。不过……」

「这不是忠诚问题，我也没有质疑妳的意思──简单来说，妳没到秋叶原对吧？」

「嗯，老实说我亲眼看见之后，也怀疑有这样的可能性。」

「

什么

？」

天马同意了这种说法，只是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春虎蹙起眉头。

「啊，果然还是平常的小空。」

他唤出式神。

「……欸，空，我问一下──只是问一下而已哦，妳有想到什么可能吗？」

听见春虎这么回问，冬儿像是觉得很有意思，咧嘴笑了出来。

「也就是说，可能有人使用了外形和空类似的简易式。」

空是个唯命是从，绝对效忠主人的式神，实在不可能说谎。

如果是简易式，要仿造空的外貌并不困难，而且认识空的人顶多只有阴阳塾的塾生，如果是塾里的人制造出貌似空的简易式，这样就说得通了。

「可是谁会做出这种事情？再说为什么需要模仿空的外形？」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说可能是恶作剧吧。」

总之目前没有人受害，只是想到有人制造出貌似空的式神，而且故意带着在街上走，实在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我也来找找看会是谁吧。」

「可是线索实在太少了。」

「说得也是，如果下次又碰巧撞见，到时候再追上去吧。」

如果发生问题就麻烦了，不过在平静无事的时候把事情闹大，说不定反而会惹出麻烦来，毕竟对方有什么理由还是目的都不知道。

「真是会惹事的家伙。」

春虎发着牢骚，用完了晚餐。

☆

在神秘现象的目击证词接二连三出现的周末，春虎难得一个人在涩谷闲晃。

大家提到的情形让他忍不住在意，而且假日也闲得发慌，于是他心想到外面散步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便离开了宿舍。

不巧的是，夏目和冬儿都有事在忙，他也就没找他们同行。虽然最后目击的地点在涩谷，但对方也不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涩谷，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很难启齿拜托别人帮忙。

「如果出现可疑的家伙，妳记得要提醒我哦。」

「在在、在下遵命！」

听见春虎的指示，空回应得气势十足。然而涩谷是个大都市，即使那个简易式出现在涩谷，碰巧撞见的可能性想必非常非常低，不如说春虎身边会出现那么多目击证词，简直是奇迹。

「真搞不懂那个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春虎无奈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发出叹息。

这时──

「……春、春虎大人。」

「非常讨厌，在下实在是怒不可遏。」

「什么叫做当成是其他人好了，我揍妳哦。」

「什么事？难不成是找到了吗？」

空把手放在『捣割』刀柄上，不停往主人瞥去若有所指的视线，眼神像在说只要主人一声令下，自己随时可以动手。不对，不需要亲自说出口，她似乎在期待主人向她稍微「使个眼色」，这种状况也很让春虎头痛。

「有人假装成自己出没，让妳很伤脑筋吧？」

和之前见面的时候一样，是位存在感稀薄却让人印象深刻的学姐。

「是，确实是造成在下相当大的困扰。」

「不会吧！」

用一句话来形容这个人的话就是──她喜欢小女孩。只是这么一句话，就听得出她是个危险人物。

不过，「春、春虎大人！」空现出实体，出现在稍远处的邮筒后面，而解除隐形，让空从背后扣住双手的学姐也同时现身在春虎面前。「做得好！」春虎往邮筒冲过去。

学姐坐在长椅上，春虎站在她旁边，两人面前有三位式神排成了一列。

「唉……宝贵的假日都浪费掉了。」

「这种人很讨人厌吧？妳很生气吧？」

由于是周末，涩谷这地方人潮汹涌，春虎走的这条人行道上也有不少人在这里来来去去。

「……空。」

然后……

「那还用说。」

「好久不见了，土御门春虎同学，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接着，她忽然仰望春虎说「……没问题。」达成了共识。

「没收。」

宛如被父母责骂的小孩子般，她垂下肩膀，低着头说「对不起。」抓住了春虎。

「哎呀，世上有这么美妙的简易式吗？」

「总之我不允许这种霸道的事情发生，坚决反对。」

「……唔，解不开……其实不是解不开，是不想解开……！这金缚术实在太可怕了……」

「拜托妳别把我抓得那么紧。」

「对吧？活该遭到轻蔑吧？」

「我拒绝。」

之前见面的时候对方穿着塾里的制服，现在因为穿的是便服，春虎其实没什么把握。

对方怎么说都是塾里的学姐，是自己的前辈，但是春虎的态度始终冷淡。

「我随身携带。」

「我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不过是一起散步，偶尔抱一下或磨蹭一下脸颊，有时候闻闻身体的味道──」

「好，关于这件事我道歉就是了，快把式符交出来。」

「这不是身为人该做的事吧？」

因为──

「受不了……学姐，讨厌这种事情的不是别人，正是空自己哦？既然空讨厌这种事情，学姐妳还是不愿意放弃吗？」

到头来，屈服的人是春虎。

「式符在哪里？」

「妳是打算走上邪魔歪道吧！再说妳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反而更像是认真在思考这种事情，看了就讨厌！」

「空，可以放手了。」

两人在涩谷的一座公园里面。

「麻烦死了。」

另一方面，坐在春虎旁边长椅的学姐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只是平时惺忪的双眼显得异常陶醉，嘴巴也半张了开来。她看起来像是吞下了禁药，搞不好脑部状态正呈现出近似的反应。

「妳没资格这么骂我吧？」

「什么，要放手了吗？难得可以黏这么紧……你不怕我逃走吗？」

学姐一脸平静地回看春虎，让春虎气得太阳穴不住抽搐。

「啊！难不成──」

「我知道了，放开我！别在大马路上做这种事！造成误会就不好了！」

主从两人演起了连小学生也会不禁蹙眉的别脚戏，不过疑似发挥了效果。夹在两人之间的学姐──她依然保持面无表情，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厉害──但双肩激动颤抖着。

「不、不是……那里──在前面的该不会是之前那位……」

空放开学姐，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一手握住插在腰间的爱刀『捣割』刀柄。另一方面，身体不再遭到束缚的学姐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脸上依然是面无表情──转头越过肩膀凝视着空。

「妳还是老样子啊，学姐，一点也没变呢。」

右边的空留着金黄色的卷发，耳朵和尾巴都被金发覆盖住了，身上穿着缀满蕾丝的上衣和裙子。

春虎怒吼着，狠狠甩开紧抓住自己，面无表情的学姐。在学姐背后，空高吊起双眼，稍微抽出爱刀。他们吵闹不休时，路过行人七嘴八舌讨论著，纷纷往他们看了过去。

「妳是仿造空做出来的吧？」

「在。请问有何吩咐，春虎大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

「相信我，我真的、真的只是──只是让爱冲昏头了。」

「我知道了，反正我今天闲着没事做，就陪学姐一会儿吧，当然空也会一起。交换条件是之后妳得把式符交给我，以后再也不许用空的样子制作简易式，妳觉得如何？」

他这么呼唤后，赫然转过头来的果然是一张熟悉的脸孔。虽然是惊讶地转过头，但那人脸上面无表情。仔细一瞧，她的样貌精致美丽，只是呆滞的神情像是刚睡醒，模糊了整体给人的印象。

那人看起来比春虎年轻许多，却是他在阴阳塾的学姐。他还没问过对方的名字，两人也只见过几次面，只是那几次就足以带给他难忘的印象。

春虎深深叹了口气。

「那就不行。」

「学姐，妳先放开我。」

不过……

「春虎同学，你对学姐未免太没礼貌了。」

「啰嗦。」

「──是妳吧？」

「真是蛮横，那可是我做出来的式符，没有让人没收的道理。」

「我是说真的，我一点恶意也没有。」

学姐似乎打算这么拖延抵抗下去，老实说，春虎觉得很不耐烦。

「用空的外型制作出简易式的人。」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妳打算装傻到底吗？」

「遵命！」

「不然当成我仿造的是其他人好了。」

「是妳吧？」

春虎没把真是太好了这句话说出口，冷漠地俯视学姐。

过往的人生中，有过许多次「坐立不安」的经验，不过这么「坐立不安」的情形还是第一次。春虎露出半死不活的眼神，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面，厌烦地杵在那里。

早知道不该问的。春虎消沉地骂着，空更是无力垂下了耳朵和尾巴──看上去很可怜。在今天早上以前，他本来一直在怀疑到底会是什么理由，没想到竟是「让爱冲昏头」，实在让他想像不到。

「话说回来，那果然是学姐搞的鬼，妳做出像空的简易式做什么？」

「学姐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嗯。」

「……你在说什么？」

头愈来愈痛了。「啊，真是的。」春虎呻吟着，开始考虑干脆真的向空使眼色好了。

春虎大叫出来后，学姐面不改色，一溜烟冲了出去。「站住！」春虎急忙追上去，可惜一下子就跟丢了，恐怕对方是使出了隐形术。这么说来，她以前也是像这样神出鬼没。「可恶。」春虎忍不住唾骂。

「这样还不够见不得人吗！妳对自己的式神做这什么猥亵的事情！再说妳居然能平心静气地说出这些鬼话来！」

「妳这么惊讶反而让我更惊讶。」

空说得战战兢兢，「嗯？」春虎听见后往前方望了过去。

「自当如此，春虎大人所言甚是。」

热闹的人群后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道娇小的人影。那不是他们要找的简易式，只是个个头小的女孩子。但是那道背影──踩着碎步的气氛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两人一讲话就开始拌嘴，让春虎不禁心情沉重。这么说来，上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你就这么想独占小空吗？不知羞耻的家伙，萝莉控。」

「春虎同学，你从刚才开始究竟在说什么？」

☆

「简直是顽劣至极，理应遭众人唾弃。」

「妳认为做出这种事情的家伙怎么样？」

学姐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接着她默不吭声，疑似陷入沉思，而且沉思的时间长达整整一分钟。

「我已经有走上修罗之路的觉悟。」

正中间的式神是空，左边的也是空，右边的还是空。

「……学姐？」

另一方面，左边的空留着黑发，发长及腰，耳朵和尾巴也是轻柔的黑色，身上穿着的则是旗袍风格的服装。

这两具正是学姐精心制作的简易式。

相较于正中间的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左右两边的空笑嘻嘻的，露出完美的微笑。不过只要想像起学姐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做出这两具式神，春虎就难以直视她们天真无邪的笑容。

学姐──大概──醺醺然地说：

「真让人受不了。」

「……学姐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很猥亵……」

「多么豪华而且璀璨的光景啊，让人胸口发热，也就是所谓的胸热呢。」

「我现在倒是全身发冷。」

「我是凭着自己的记忆打造出式神来的，这么一比较完成度真的很高，连我也忍不住想赞赏自己。我的才能真是太吓人了。」

「我想吓人的不是『才能』，是妳的『造业』才对，学姐。」

春虎由衷地这么认为，遗憾的是这话没传进学姐的耳中。她用双手捧着脸颊，轻轻吁了口气。

听学姐说，一开始她打造出来的是和空长得一模一样的简易式，不过她心想难得有这个机会，于是帮式神换上了各种装扮，也尝试过许多种发型与发色。到最后她认为只有一具式神无法满足，又做出了另一具式神。空还真是被危险人物给盯上了。

接着学姐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三个空。这么排成一列之后，三人分别是日式中式西式，画面相当协调。这么说等于承认学姐的说词，唯独这点让人感到遗憾，但事实上真的非常可爱。

「……啊，不行。这么贵重的一天，我得过得更有意义。」

「……原本这句话我会举双手赞成，不过妳对有意义的认知恐怕跟平常人不一样。」

「其实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妳早就做好准备啦？」

学姐彻底忽视态度冷漠的春虎提出的问题，窸窸窣窣地掏出一台智慧型手机。她用左手拿着手机，右手食指按着手机荧幕。

「小空。」

「……在。」

「……哦。」

一只脚稍微跳起来，双手往左举起，喵。

左右两旁的简易式笑容满面，空板着一张脸，但仍配合她们的动作跳舞。

「妳看一下这个。」

「那么……」

虽然是重现二次元的动画影片，但空她们的完成度非常高，甚至连飘浮在半空中的画面也如实重现。带鞘挥舞着『捣割』的动作，大概是为了表现出少女主角手持的魔法棒。可以确定的是，空表演得非常「认真」。

曲子一结束，三个空也以相同的动作停了下来。

看见空这样的反应后，学姐的眼神猛然一亮。

空原本垂下的耳朵猛然有了反应。

学姐迅速往空凑了过去，偷偷摸摸地让她看影片。空也因为获得春虎的赞许显得干劲十足，和学姐一起盯着手机荧幕，嗯嗯地频频点头，看得非常专心。

然后──

她没有停下舞蹈动作。

「别吵我。」

她阖上双眼，死心地吁了口气。

也许是察觉到什么事情，空的毛发纷纷脱落，春虎用手捂住了脸。

孩童般的纯真虽然消失了，舞蹈倒是颇有看头。她和左右两边的空──甚至连尾巴的动作也一样──动作一致，小孩子一步步跳着舞的模样果然是难以言喻地可爱。

「……不需要。」

另一方面，主人和学姐沟通时，空一直呆滞地看着持续播放的影片。头上的那对耳朵垂得不能更低了，尾巴也无力地垂在地上。

「──变、变身，视经侵攻

㊟

！」

「我想让小空跳这个体操。」

「……小空，接下来跳这首如何？动作虽然比较复杂而且立体，但妳一定没问题──还有这里和这里的重要台词──」

然后……

尤其是小孩子拚了命──虽然空极端缺乏干劲──跳舞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小猫小狗在玩闹，光是看着就觉得疗愈身心。沉默着看了一会儿之后，春虎忍不住佩服地点起头来。

春虎微笑着，心情像在参观孩子园游会的父亲，式神则是羞得整张脸红通通的。

「……没事。」

「此此此、此话当真？」

「哈哈，用不着不好意思。很可爱，真的很可爱。」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啦！再说妳是真的哭出来了喔，别太过分啰！」

「BRAVO。」

空重新与简易式们排成一列，学姐也急忙坐回长椅上，再一次把手机连接上音响。

「哈哈，先不管学姐下流的心态，跳得很不错哦，空。」

学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放到椅子上，自己也随着节奏微微舞动。她脸上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不过看得非常投入。

「晚餐也由我请。」

「她、她们在跳什么？」

「我大致察觉到了，不过还是确认一下。」

相对之下，空──和其他的式神空──用异常高亢的嗓音大叫，然后甩着尾巴转了一圈。她们配合曲调转圈跳舞，或是轻盈跳动，甚至在地上翻着觔斗。她们一边跳着快速的舞步，一边往这里眨眼睛，而且在舞步正激烈的时候忽然摆出可爱的姿势、讨好的动作，并且只要一抓住机会就抛出笑容。

「我承认自己一点也不内行。」

配合大姐姐爽朗的歌声，三种不同样貌的空踩着富有韵律感的舞步，狐狸耳朵左右摆晃，臀部每一晃动，蓬松的尾巴就松软地摇了起来。

「什么当然不当然的，我又不知道。」

学姐弹也似地跳了起来，送上热烈的掌声。

「等一下。」

「啊啊，用不着在意，空。我们只说要陪她，如果妳不愿意，可以不用勉──」

「我我我、我要跳了！」

「……哭给你看哦？」

「午餐我请。」

「要再看一次吗？」

（编注：出自あざの耕平的作品《BLACK BLOOD BROTHERS》中，以视线发动的特殊能力。）

学姐面无表情，感动地痛哭流涕。如果是在平常，春虎肯定会吓得退避三舍，不过这次连他也不由自主鼓起了掌。

学姐坐在长椅上，用力睁大了双眼──恐怕连呼吸也屏住了──直盯着眼前的舞蹈。老实说，模样非常骇人。

学姐把手机荧幕转向空，荧幕里播出的似乎是网路上一个儿童节目的影片。

「春、春春、春虎大人！在、在下跳得如何？」

春虎叹着已不晓得究竟是这一天里叹的第几次气。

「跳、跳跳、跳得还算可爱吗……？」

「……什么？春、春虎大人？」

春虎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学姐急急忙忙地把外接式手机音响连上手机，难不成她真的是为了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情准备的吗？事到如今说这种话也许是多余了，这位学姐的恐怖之处果真是深不可测。

音响里播放出音乐，这次的歌曲节奏比先前更快。春虎正纳闷这次又是什么歌的时候……

「我懂了……这么一瞧，确实是很可爱。」

「魔法少女卡莎是与八个弟妹一同以征服世界为目标奋战，充满梦想与希望的故事呢。」

「妳让空看那个体操有什么用意？」

「迟钝的家伙，这种事情你也不懂吗？」

「宿舍会提供晚餐。」

「虽然不想和学姐做出相同的反应，但妳真的跳得很好哦，空。我有点吓了一跳，说不定妳的舞蹈细胞还不错。」

「春、春春、春虎大人？」

「学•姐？」

春虎看向手机，发现她似乎是要求空模仿动画片头曲里面的影片动作跳舞，难怪有很多不合理的动作。

「居然来贿赂这套，不需要。」

「你想要什么东西──」

（编注：俄语中表示赞美、感动的词。）

虽然春虎无可奈何地跟着欣赏，但意外的是舞蹈本身并不差劲。也许因为是受欢迎的体操，曲子和舞蹈动作都非常精彩。

「那又怎样？」

「不许哭！」

只是……

春虎用不像看向人类的眼神，看着面无表情流着泪的学姐。「……空。」他下令，语气听起来很过意不去。

「谁等妳啊。」

「没、没没没、没这回事！您您您、您过奖了！」

「……呜。」

「……春虎大人……」

然后，体操开始了。

喵、喵，空认真跳起了舞。不，妳误会了。春虎本来想这么说，但是他莫名闭上了嘴，在沉默之中改变了想法。

「嗯，很可爱。」

她像是哀求着春虎。

活泼娇媚又吸引人的舞步使她们看起来有如偶像团体，让春虎不由得看得目瞪口呆。

「我就说不用啦。」

「啧，外行人真麻烦。」

「……有件事我得提醒妳，空是狐狸不是猫。」

然后，她一脸严肃，「──喝！」动作忽然变得俐落。

「精彩，太精彩了，小空。这世上真的有天使存在呢，小空妳就是天使，khorosho、khorosho

㊟

。」

『小朋友们有乖乖的吗～？乖宝宝的喵喵体操开始啰～！』

双手向右举起，喵。

「……学姐。」

不知不觉中，左右两边的空和正中间的空表情一致，这肯定是学姐的指示。「喝──哈！」空笑咪咪地跳着，在最后音乐结束的时候摆出俐落的结尾动作。这时也许又是学姐的指示所致，左右两边的空摆出了让正中间的空特别显目的姿势。

哈哈哈，春虎笑得开怀，空因为得到意料之外的赞美，双眼闪闪发亮，满脸通红。

既然是春虎下令，不管是什么样的命令，空都不能拒绝服从。她一副很不甘愿的样子，凝视着手机影片的神情却很认真。

虽然说是体操，但其实比较接近舞蹈。曲子的主旋律听起来是小提琴，曲调轻快活泼，一听就是小孩子会喜欢的曲风。

说不定是因为紧张，学姐简短说了一句话后再度播放起影片。首先是前奏。简单但是有趣又可爱的旋律从音响播放出来，接着先是左右两边的空摆出整齐的准备动作，看来她早就事先设定好了这个体操的动作。正中间的空动作慢了一点，心不甘情不愿地摆起相同的姿势。

「征服世界有什么梦想还是希望可言吗？」

「当然是『魔法少女卡莎』第三季的片头曲啊。」

「什么？嗯、嗯，很好很好，跳得很不错。」

「真啰嗦，有什么事？」

「嗯嗯，可爱，很可爱。」

春虎的眼神像祖父看着努力的孙女，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用力点着头。「哇、哇啊。」空脸上浮现出仿佛就要升上天堂的表情。

至于学姐则是握拳叫好，「──赞、太赞了。」反覆这么说着。虽然至今依然是面不改色，不过兴奋的心情非常真实地传达了出来。

「行得通，绝对行得通。这一定要拍成影片，做成花絮或是映像特典。制成Flash动画也行，做成两三分钟的短片也可以。」

「……妳在讲什么？」

「不只是天使，简直是天神。难不成『降神』的点子就是来自这种地方……」

「……啊啊，看来是兴奋到精神错乱了。」

春虎说得冷静，遗憾的是兴奋的人不只是学姐。

「春春春、春虎大人！接下来──接着要跳什么舞？」

「什么？妳还想跳──」

「小空，接下来跳这一首怎么样？」

学姐展现出从外表无法想像的敏捷动作，往空冲了过去，操作手机播放另一支影片。空也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专注看着学姐播放的影片。

「…………」

事情发展愈来愈诡异了，虽然春虎有这样的自觉，但也只能在一旁观望事情发展。

☆

「如如、如何？在下跳得如何，春虎大人？」

「……这、这个嘛……那个……」

这不晓得已经是第几支舞了，春虎的笑容僵硬，随口回应着气喘吁吁地调整呼吸，带着期待凝视自己的式神。

在春虎身旁，学姐频频点头，鼓起了掌。而在春虎等人周围，远方有些群众观望，他们或是讶异地在一旁议论纷纷，或是愕然望着这边。春虎等人简直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不过他们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在公园跳舞的空这时已经多达

九人

。学姐配合曲子一再增加人数，原本以为简易式只有两具，事实证明这样的想法是大错特错。

类似同一人物但发型与服装造型种类丰富，还加上耳朵与尾巴的年幼少女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持续跳着富有魅力的舞蹈，这样的景象要不引人注目也难。

接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说话声。

「我要逮捕你！」

春虎骂得口沫横飞，「没办法。」不过学姐只是平静地咕哝着说。

惨的是，这话并不是在开玩笑。「啊。」学姐望向某个方向，春虎急忙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时，学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是隐形术。她在转瞬间施展出隐形术，逃离现场。春虎只能茫然愣在原地。

「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她们甩着尾巴，一哄而散四处逃窜。在正中间跳舞的空被后面的式神撞了上去，「呀啊！」在她被撞倒的时候，又有其他式神接连踩过她的身体。围观群众纷纷惨叫着逃了出去，两位警察不禁跟着叫出声，春虎也发出了惨叫声。

「唔，这是打算妨碍公务吗？」

她吟诵着，一口气撒出式符，空随即以磅礴之势现出身影。

「冷静点，镇定下来！……这样的人潮不太妙吧？」

「妳到底是……算了，讲了也是白讲──总之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吧？万一再继续受到关注……」

「谁等妳啊。」

「事情不是这样的啦！」

「只能再一首哦？」

「……呵。」

拜学姐的执念所赐，所有空的动作一致，每次踏步都响起有如军队前进的沙沙声。每一个空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只是很难称得上可爱，反而显得鬼气逼人。围观群众的骚动如今俨然化成了战栗。

「学、学姐？这样真的好吗？」

「小空，第一首再跳一次好吗？」

他望向四周大喊，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看来她是打算趁着自己引起的混乱逃离公园，老实说实在是非常狠毒的手段。

「真壮观呢。」

「这话是开玩笑的吧？」

数量乍看之下多不胜数，至少增加了一倍以上。真正的空大吃一惊，在远处观望的人群也不由自主发出惨叫声。

「等一下。」

「春春春、春虎大人～！」

「因为我是聚精会神在观赏表演。」

也许是注意到这里的骚动，两位巡逻员警──表情像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停下脚踏车，往这里跑了过来。

「居然利用小孩子做出这种事情，使出这么凶残的手段！」

这时──

「有这么严重吗？」

和家人一同路过的小孩子看着这群跳舞的小女孩哭了出来，散步中的大型犬面露紧张，汪汪大叫。春虎觉得今晚很有可能会做噩梦，不对，是一定会做噩梦。

而且……

这时──

赞、赞，面无表情的学姐说。

「我也不想啊！」

一只脚稍微跳起来，双手往左举起，喵。

「哇啊啊啊！快住手，空！居然马上拔出刀来？」

遭到践踏的空步履蹒跚，回到了主人身边。另一方面，其他的空在公园里横冲直撞。她们竖起全身的毛发，睁大瞳孔，而且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她们或是跳跃或是飞上半空中，而且身体依然跳着舞。眼前呈现出惊悚的景象，「这要怎么回收……」春虎嘀咕着，不禁感到绝望。

喵、喵，认真的空军团叫着。

那天夜晚，春虎一整晚尽是做着被数百个喵喵叫着的空包围的噩梦。

紧接着，音乐停止。春虎赫然一惊望向长椅，发现学姐的手机早已从椅子上消失了。

「我先走了。」

「慢着！学、学姐！」

「什么时候聚集这么多人的。」

「妳很满足吗？」

学姐似乎也明白这样的状况不妙，但还是坚持要空再跳一首。春虎早已精疲力尽，「受不了。」啐了一声。

听见他不甘不愿答应之后，学姐立刻往空冲了过去。

「妳是哪个时代的人啊！我早就跟妳说该走啦！」

双手向右举起，喵。

这句话说完后，「呼呀！」一大群空喊出怪声，纷纷失去控制。

「喵、喵喵体操对吧？确实，春虎大人对那一首的印象也不错……包包、包在我身上！」

「我、我问你，这到底是……！这是你做的好事吗！」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至少再跳一首！」

「我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

学姐气呼呼地──应该吧──板起脸孔，又从口袋里面掏出式符，而且不只一张。「欸！」春虎察觉后赶紧喝止，只可惜为时已晚。

「我来解放术式，之后再交给你回收。再见。」

「没人问妳这种事情！再说妳到底制作了多少式神？」

春虎惊慌失措。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你们有取得表演许可吗？」

「你是鬼吗？」

「好，那么小空，下一首是──」

「OK，不过，既然这是最后一首……」

不消说，学姐不可能饶了他。「音乐开始。」她按起手机，接着一开始听见的，以小提琴为主旋律的曲子再度播放出来，空急忙站定位。

「听我说啊！──空，妳先解除……」

「条子啊，真倒楣──」

「妳要走了？」

「当然好啊，你问这个问题是找死吗？要是你敢说不好，小心我杀了你。」

然后，一大群空动作整齐地跳起了舞。

春虎压低嗓音这么一说，「什么？」学姐望向四周，「哎呀。」忍不住惊呼。

「就说不是我啦！」

「虽然舍不得，但既然答应过你，我就把式符留在这里了。」

「这是在做什么，学姐！」

「饶了我吧！」

「这是爱的力量。」

「竟、竟敢对春虎大人不敬！还不跪──」

「不不、不是！不是我！」

春虎发自内心地呐喊，呐喊声却空虚地消失在鬼哭狼号的公园里。

「……妳完全没注意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