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滅鵺

1

你是鬼。

第一個這麼說的人記不得是學校老師，還是和自己打起來的人，另外最有可能的就是母親了。不管是誰，冬兒從小就常聽到這話。

冬兒是小老婆生的小孩，也就是所謂的私生子，經濟上雖然不虞匱乏，但不只父親，連母親也從未對他付出過關愛。他因此有過一段埋怨、痛恨自己的遭遇，詛咒這個世界的時期。當時的他到處與人起衝突，橫生事端，整天打架鬧事。

但他也隱隱約約察覺到，這樣的自己不過是故意演出來的假象。

無論大人小孩，只要一聽說冬兒「不幸的遭遇」，大多數的人都會期待他表現出「這一類角色」該有的模樣，例如在「不幸的遭遇」下依然不屈不撓，或是屈服於「不幸的遭遇」導致性格乖戾。具體的表現各有不同，不過人們總在他身上尋求和「不幸的遭遇」相符合的「角色」──以及「人性」。冬兒不過是在無意識中接收到這樣的訊息，回應他們的期待罷了。

最好的證據就是，冬兒很早就對自己的境遇不抱任何情感，他不再感到悲傷、痛苦、無奈或是安於現狀。

只是周遭的人要是因此對他失去興趣也就算了，偏偏他們又爲冬兒冠上了新的「角色」，冬兒覺得愚不可及，但也沒有改變本性的意思，還是照樣到處與人起衝突，橫生事端，整天打架鬧事。

腦子裏一片漠然。

到頭來他只覺得索然無趣，他這一生中未曾享受經過日積月累的努力獲得成就感的樂趣，只有透過剎那而且被動獲得的快樂才能尋得歡愉。

你是鬼，一個無情的鬼。

他一次也沒有否定過這樣的說法，也真的覺得自己冷漠無情。他不是沒有情感，而是缺乏熱情。他是個徒具形式的空殼，做作地演繹他人期盼的角色，不時有莫名的衝動逼使他發狂大鬧。即使是在這種時候，他的腦子裏依然只有冰冷。

難道沒有什麼麻煩事嗎？

他心底老有這個念頭，因此只要發現哪裏有麻煩就一頭栽進去，大鬧一番後又拋下不理，再繼續找起其他麻煩事。

難道沒有什麼麻煩事嗎？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揮之不去。

被鬼襲擊這種麻煩事，他倒是做夢也沒料到。

2

受到靈災影響，纔剛入夜，澀谷街上人潮卻稀稀落落，一反往常。街上雖然不至於空無一人，只是和平時相比明顯冷清許多。但街上行人再少，要在澀谷這麼大的地方找人還是一樣困難。春虎在街上四處奔走，拚命尋找冬兒的靈氣──與一般人類迥異的獨特靈氣殘渣。

天馬此時一樣在找尋冬兒的去向，他也命令空幫忙搜索，此外還有好幾位陰陽塾的老師正派出式神尋找冬兒。然而塾生的治療尚未完全結束，實際能前來幫忙找人的老師寥寥可數。

──可惡，那個蠢蛋到底跑哪裏去了？

塾長說過，冬兒仍處在意識不清的狀態，而且他體內的鬼才剛大鬧過一陣，因此雖說身體狀況一度稍有好轉，但他的狀態依然相當危險。

春虎馬上準備動身，在那之前又向男子說了聲：「謝、謝謝！真的很謝謝你！」

「……可是，這麼做好嗎？」

「少囉嗦！誰管你有什麼狗屁急事！」

「什麼意思？」

春虎愣愣望着壯漢，原本一觸即發的火爆情緒不知何時早已消散得一乾二淨。

夏目沒有前往祓魔局本部，而是目黑分局。

他心裏明白，夏目身處在一羣專業陰陽師之中，自己應該安心，但一顆心又七上八下起伏不定。

「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他連忙低頭道謝。

春虎連忙道歉，對方卻惡狠狠地罵了一聲：「等一下，你這臭小子！」

接着，木暮把整塊煎餅塞進嘴裏，大口咀嚼後又灌起百事可樂。

深邃的五官和眯得如針細長的雙眸完全不顯嚴厲，在夜晚街燈的映照下，男子那頭金黃短髮如王冠閃耀光輝。男子身穿西裝，沒打領帶，看起來不像是個正派人士，但和那羣醉漢絕非同類。

一羣身穿黑衣──象徵祓魔官的漆黑防瘴衣的陰陽師在走廊上匆匆來去，這裏可以說是活躍在最前線的暗鴉聚集地。

「畢竟……這次要祓除的是危險等級三的靈災對吧？可是……木暮獨立官如果貼身保護我，在戰力上……」夏目戰戰兢兢地問。

可惜的是，他對冬兒會去什麼地方完全沒有頭緒，只能像個無頭蒼蠅到處亂找。在實技測驗後，他幾乎沒有休息，卻一點也不覺得疲累，應該說他沒有餘力感到疲累。

「好啦。」他拍了拍手說：「我想你們已經聽過大致說明了，這次你們要和祓魔局並肩作戰。我得先提醒你們，這次的任務相當危險，基本上你們會和我一起行動，也就是說由我負責保護你們，希望你們可以聽清楚我說的話，遵從我的指示行動，明白嗎？」

春虎急忙問清楚，男子也乾脆地告訴他。一聽到那地點，春虎差點沒哀叫出聲。那就在今天舉行實技測驗的地點附近。

「有事嗎？」冬兒問。

「我說放手，大叔……」說着，春虎用力揮開男子的手臂，怒氣衝衝地瞪了回去。

三個醉漢早就嚇得臉色慘白，他們互相迅速使了個眼色。「我們走。」說完旋即趕緊逃離現場，連氣都不敢吭一聲。

但就在這個時候──

「喂，臭小子！你眼睛長到哪裏去了！」

畢竟剛遭遇到危險等級三的靈災攻擊，又就近見識到兇惡的『十二神將』把靈災玩弄於股掌間，老實說，被街頭小混混怒罵個幾句他也不覺得害怕。他爲了爭取時間不惜低頭道歉，男子也許正是因爲看穿他的企圖，纔會緊纏着他不放。

「打架可不是什麼好事哦。」

「工作中喝酒總是不太好嘛。」在注意到兩人的視線後，他聳了聳肩，完全誤會兩人的意思。接着他又問了聲：「要喫嗎？」把整碗煎餅遞了過去，她們一聽馬上連忙搖頭。眼見夏目她們搖頭婉拒，木暮於是自己拿起煎餅。

跑、跑、跑──

夏目與陪同自己前來的京子被帶到一間會議室裏，會議室空間不大，擺了幾張摺疊椅和一張細長的摺疊桌，牆上則掛了一面白板。

他馬上閃過身，只是仍然躲避不及，被一肩撞上。奔跑中的他往後一跌，好不容易穩住身子，撞上他的醉漢則是慘叫一聲，摔倒在路上。和那人一起走出酒館的其他醉漢見到這樣的情形，立刻沉下臉。

他按捺不下焦躁，懷疑自己這樣沒頭沒腦地找下去到底能不能找到人，跑着跑着，他忍不住仰頭望天。

「真──真的嗎？」

「你說什麼！」

一個粗啞的嗓音毫無預警地闖了進來，春虎和男子全嚇了一跳，轉頭看向說話的人，接着不約而同睜大了眼。

但是，他實在忍無可忍。

「這還用得着說嗎？」春虎答。

對方有三名男子，看上去約莫二、三十歲，從他們身上誇張的打扮和橫行霸道的態度都看得出來是一羣小混混。跌坐在地的男子惱羞成怒，氣得滿臉通紅，站起來後，他怒瞪春虎，逐步逼近。

在低頭道謝沖走前，有個東西映入視線一角。男子的西裝左袖。宛如一條空蕩蕩的袖子，隨風輕柔擺動……

木暮聽了發出豪爽的笑聲，蹺起二郎腿，腳趾把草鞋晃得啪嗒啪嗒響。

「我看你從剛纔就在這附近跑來跑去，你在找誰嗎？」男子口氣平靜地詢問詫異的春虎。

「走吧，冬兒，一起回去吧。」

「不用客氣，快去吧。」

在塾長室裏他雖然答應了大家，但在危急時刻不能陪在夏目身邊還是讓他放心不下。尤其聽說這次的靈災與夜光信徒有關，他總忍不住想起九月發生的那件事。那個時候兩人因爲吵了一架分道揚鑣，結果被崇拜夜光的咒搜官趁虛而入，綁走了夏目。

站在封鎖線內的少年正是冬兒。

『十二神將』不禁失笑。

「抱歉，鏡剛纔給你們添麻煩了，那傢伙很有能力，就是愛到處惹是生非，製造了一堆麻煩。我不要求你們諒解，不過在這次作戰中希望你們能把這件事情先擺到一邊。」

他拚了命調整狂奔後紊亂的呼吸，然後挺起胸膛，坦蕩蕩地向損友說：

「……放手。」春虎反射性地說。

木暮的打扮和在靈災現場一樣，只是少了當時的緊張感，看上去一派悠閒。尤其桌上放着盛在木碗裏的煎餅，以及寶特瓶裝的百事可樂，一旁甚至還有一本攤開來讀到一半的漫畫週刊，再旁邊則是一把剛纔佩帶在腰間的日本刀。這些東西隨意擺放在一起，看起來反而不顯突兀。

就在這個時候，好幾個喝醉的酒客從路邊酒館衝了出來。

心無旁鶩地向前跑。

他身上還是一樣沒有散發出威脅性，卻帶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息。

春虎馬上向後轉頭，只是壯漢早已不在原地。

他不只是受不了這羣男子，還有鵺、鏡、夜光信徒，以及夏目無法擺脫的艱苦宿命、冬兒揹負的命運，各種情感急於宣泄，自己和身邊的人遇上的這一切不公平遭遇叫他再也咽不下這口氣。

三個男子感受如何另當別論，壯漢帶給春虎的感覺不是威脅，反而是種莫名優雅又精明幹練的氣息。

塾長說過到祓魔局反而安全，但會由『十二神將』保護自己這種事她們倒是想都沒想過。這種做法確實相當可靠，即使夜光信徒跑來插手，只要一想到有『十二神將』在身邊，自然不用提心吊膽。

前來迎接的人直接帶她進入分局內，局裏一片慌亂，所有人全繃緊了神經，瀰漫着一股風雨欲來的緊張氣氛。即使如此，局裏絲毫沒有驚慌失措的模樣，不愧是早已習慣突發狀況的部門。

他拉下臉道歉，只是對方根本不領情。另外兩名同夥非但沒有制止男子，反而仗勢圍了上來，看來是不滿春虎只有口頭上道歉，態度一點也不驚恐。

那是個身高將近兩公尺的巨漢，而且不只塊頭大，身材也相當健壯。男子不知何時冒了出來，可是隻要一注意到他，便很難不震懾於他那強大的存在感，猶如一回頭就發現眼前站着一頭正在俯視自己的野熊──男子帶給他們的衝擊就是這麼大。

他心裏一懷疑，馬上察覺異狀。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們叫來這裏。畢竟目前事態危急，還請見諒。」

春虎頓時全身緊繃，過往的記憶在腦裏甦醒。這不是他第一次面對

這樣的冬兒

。

他覺得奇怪，不明白爲什麼胸口莫名浮躁。不過當務之急是找到冬兒，他連忙把疑問和異樣感趕出腦海，卯足全力奔向傍晚進行實技測驗的地點，毫不懷疑男子可能說謊，也不認爲冬兒不在那地方。

「呃，真的很抱歉，對不起，我有急事……」

木暮咬着煎餅，爽快允諾。

「……看來他們醉是醉了，頭腦還算清醒，撿回了一條小命。」默默目送他們消失在夜晚的澀谷街頭後，壯漢悠悠低喃。

「是！」

「咦？」

「聽到你這麼說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放心吧，我不會讓那傢伙在作戰中有機會接近你。」

「打架可不是什麼好事哦。」壯漢又重複了一次。

「……是你啊。」他嘟囔了一聲，嗓音異常冰冷而且無情。

「好了好了，別那麼拘謹，剛纔匆匆忙忙的，沒能好好自我介紹。我是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初次見面你好，土御門夏目同學，還有倉橋京子同學，平常總是承蒙倉橋局長諸多關照。」

☆

祓魔官趕到後，在附近拉起了封鎖線，禁止一般民衆進入。然而，或許是人手不足，顧不得留人下來看守現場。靈災現場附近一片寂靜，破壞的痕跡依然令人觸目驚心，實在很難聯想到這裏居然是東京這個大都市裏的鬧區澀谷。

一抵達那地方，一發現那身影，春虎馬上大喊：「冬兒！」

春虎這一喊，越過封鎖線、獨自佇立的少年馬上有氣無力地轉過頭來。

老實說，兩人原本以爲會被帶到有一大羣高官排排坐的作戰本部，發現自己進到了這麼一間小會議室不免難掩失望。不過，一發現在會議室裏等待的人物，她們忍不住驚呼一聲，趕緊端正站姿。

「不，別這麼說，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尤其現在都內各地的靈脈亂成一團，難保冬兒會不會又受到什麼刺激，再度變成鬼。

「雖然不知道你在找誰……你如果是在找和你穿着相同制服的少年，我剛碰到一個。他的樣子不太尋常，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接着，沒等春虎答話，他便了然於心似地說。

木暮說得像個遊戲解說員，但夏目和京子聽見這番話，忍不住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過，那不是平常的冬兒。

擦身而過的路人紛紛朝春虎投去異樣的眼光，他好幾次喘不過氣，但還是咬着牙繼續尋找損友的身影。

木暮說得輕鬆，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同時指着摺疊椅說了聲：「坐吧。」兩人有些彆扭地低頭致謝，也跟着坐下。

冬兒人在舉行實技測驗的辦公大樓前廣場。

木暮解釋着，把煎餅咬得清脆作響，讓人忍不住想回問事態是否真有如此危急。

「……可惡。」

「尤其是那些無聊的架，打的人覺得沒意思，在旁邊看的人也覺得掃興。還是到此爲止吧，不然我來幫你們一把好了，至少打起來不會那麼無聊。」說着，他朝春虎等人露出微笑。

三名男子瞬間目露兇光，握緊拳頭。三對一。原本是暴力不良少年的冬兒還有打贏的可能，春虎實在不是他們的對手。

「……你在找人嗎？」

在緊張之中──他緩緩揚起了一個燦爛笑顏。打從聽到冬兒溜出塾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不對，正確來說是在更久之前，在和冬兒相識併成爲損友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面對這一幕的準備。

而且除了冬兒，他也擔心夏目。

現在可不是和別人糾纏不清的時候……春虎心裏冒出一股暴躁的衝動情緒，這樣的衝動疑似也表現在臉上。「小鬼你不要命了！」男子一把揪起春虎的胸口。

──天啊，饒了我吧。

「對、對不起！」

春虎深深低頭致謝，接着跑了起來。只是他一邊跑，一邊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

夏目聽到這話，內心十分感激，在來到祓魔局前，她心裏一直有所抗拒，不想再碰上鏡。她嘴上沒說「那真是太好了」，表情卻是輕鬆許多。

──冬兒……！

「用不着擔心，祓魔局這次可說是精銳盡出，不容一點閃失。今天晚上要是不解決掉這件事，明天肯定會宣佈進入警戒狀態，說不定還會有幾個政府官員下臺負責。這才真的可能導致和兩年前相同的情形再度發生……對了，你們知道兩年前那次靈災恐怖攻擊事件吧？」

「是，知道。」

「嗯，總之就和那次差不多。祓魔局會竭盡所能對付靈災，用不着煩惱，況且要是情況不妙，局長也會親臨現場。最大的問題反倒是能不能順利誘出鵺──不過擬定作戰計劃的是祓魔局，你大可不用在意這種事，夏目同學。」木暮依然說得輕鬆自如。

在某種意義上，這話聽起來像把夏目和京子當成了小孩子看待，但既然是出自身爲『十二神將』的獨立祓魔官口中，實在沒什麼好抗議。何況肩上莫名的重擔也因此消失，夏目反而鬆了口氣。

「不過，我剛纔也說過，這次的任務非常危險，我得警告你們千萬別掉以輕心……話雖然這麼說，到現場後也沒那個閒工夫鬆懈就是了。」

木暮手拿着寶特瓶微笑說道。在那一瞬間，態度散漫的木暮似乎流露出了一點「銳氣」。

「說到底，這次作戰計劃的關鍵是你，夏目同學。我們會負起全責，不過還請記住這一點，千萬小心。」

「……好，我會全力以赴。」

夏目原本就是揹負着『土御門』的名義前來參與作戰，既沒有懈怠的意思，也正像木暮所說的，不認爲有那種閒工夫。爲了不扯祓魔官們的後腿，她早已有拚命也要盡力做到最好的打算。

「嗯。」也許是看出夏目的決心，木暮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真的不要嗎？」又把煎餅遞到夏目她們面前。

這回夏目倒是老實說了聲：「那我就不客氣了。」伸出了手，京子見狀也跟着伸手取過一塊煎餅。她們今天從早就沒喫過東西，看着木暮又讓她們自然而然地想起「皇帝不差餓兵」這句古老的俗諺。也許是他表現出的從容與沉着──反過來說也就是隱隱約約透露出的堅決自信讓人產生出這種感覺。

「老實說，雖然你們是陰陽塾的塾生，可是把普通人──而且還是未成年人牽扯進來，我真的很過意不去，就算你是『土御門』家的人也一樣。這份人情我一定會還，這次就拜託你們了。」

「不，該這麼說的人是我。」

「對了──聽說陣是你們班上的導師對吧？他的表現如何？是個認真的好老師嗎？」

木暮興致勃勃地問，夏目和京子一時呆愣，聽不懂他在問些什麼，過了半晌纔想起「陣」是大友的名字，不禁杏眸圓睜。

「咦？您、您認識大友老師嗎？」

這麼說來，之前確實不知道在哪裏聽說過大友以前是咒搜官，只是她們不只沒能馬上把那個沒用的老師和『十二神將』聯想在一起，木暮的回答更讓她們大喫一驚。

「我們不只認識，還是同期呢。」

「原、原來是這樣啊，你們是同時進入陰陽廳──」

「錯了，錯了，我們確實是一起進入陰陽廳，可是我們從在陰陽塾裏就是同班同學。」

冬兒隨春虎轉進陰陽塾並非漫無目的，正如春虎是爲了某個理由立志成爲陰陽師，冬兒也是一樣。

爲了自救，冬兒選擇走上這條路。

木暮似乎因爲話題被岔開，鬆了口氣，招手喚來青年。夏目和京子禮貌性地站起身，他見了忍不住苦笑，自己也跟着站了起來。

木暮興高采烈地笑說。夏目她們聽了目瞪口呆，驚訝得合不攏嘴。從木暮直呼「陣」這點看來，他們的交情應該不錯，只是兩人實在天差地遠，壓根無法想像如此直爽又可靠的『十二神將』和那個怪導師居然是好朋友。

「沒這回事，我們確實給他添了不少麻煩。」

接着，京子「咦？」了一聲。

沒有感覺到鬼氣。

「哼，什麼『本性』，不過大我一歲的小鬼講話居然這麼囂張。」

第一次見面就突如其來說起這話，夏目聽得一臉錯愕，京子也是睜圓了眼，木暮更是當場愣住。

春虎以一貫的態度和冬兒打趣。陰陽術如何他不知道，倒是父親認真教導過他許多應付冬兒的方法，他現在正努力回想父親教過的各種技巧。

「這只不過是

事實

罷了，春虎。抱歉，我和你不一樣。」

「那可不一定。從前不是有人這麼說過嗎，『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這說不定可以視爲體內的鬼逐漸滲入冬兒內心的證據。在鬼的力量影響下，冬兒意識模糊，對事物的價值觀變得曖昧，原本薄弱的生存意志更加稀薄。在接受咒術治療時，冬兒內心也一步一步地邁入鬼道。

靈氣。

青年有雙銳利的眸子，以及一張溫和的臉龐，長髮及肩，其中不知爲何只有一縷髮絲染成了紅色。

「有一天？有一天嗎……」冬兒脣邊的冷笑泛了開來，春虎忍不住背脊發寒。

「總有一天一定能解決問題？其實用不着那麼麻煩，你也很清楚吧，春虎？

只要我趕快變成鬼

，

乾乾脆脆地被祓除就能解決問題了

。這纔是最確實又最快速、聰明的作法！」

「跟你一起回去，然後呢？繼續強化封印，壓制住自己體內的鬼，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夏目等人重重點了點頭。接着，木暮開始針對夏目在這次作戰計劃中擔任的角色進行更進一步的具體說明。

這時候，主治醫生帶了自己的兒子過來。

不用管後果，反正這輩子一路走來都是如此。

「不過你是專業陰陽師，對方還是個孩子哦？你瞧，夏目同學都被你搞糊塗了。」

「回去後……又怎樣？」冬兒的表情一變。

如果就這麼變成鬼。

「不，我，呃……」

「對了，你們是第幾屆的塾生？」

「……真丟臉。」說着，冬兒脣邊泛起自嘲笑意。不過，他看上去不太尋常，情緒似乎相當亢奮，眼瞳渙散沒有聚焦，只有嗓音冷冽如冰。

「反倒是除了木暮先生，大友老師應該沒有其他朋友了。」

「沒錯吧？不過還真是讓人意外的組合呢……咦，奇怪，第三十六屆？這是說……大友老師還不到三十歲嗎？不可能！」

他的名字叫做春虎。

他瞪着春虎，面色僵硬，病態的態度明顯不同於平時的冬兒。春虎立刻定睛觀「視」冬兒的靈氣。

「您好，土御門夏目同學，我是咒術犯罪搜查官比良多。您也許不喜歡聽到這話，不過我很清楚您的事，包括您面對的難題。去年我的同事做出了有損名譽的舉動，同樣身爲咒搜官，我在這裏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見到夏目的反應，比良多慎重其事地說着。說完，他朝不過是學生的夏目深深一鞠躬，低頭表示歉意。他的態度彬彬有禮，清流般澄澈的嗓音更令人印象深刻。

他心裏總在想「難道沒有什麼麻煩事嗎？」，而這可說是求之不得的麻煩事，也是求之不得的退場機會。他還沒發覺自己已病入膏肓到求死的地步，只是覺得變成鬼確實有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

冬兒揚起嘴角，回應春虎的挑釁。他的嘴裏沒有長出獠牙，臉上卻露出和鬼一樣的神情。

木暮一聽霎時繃緊了臉，露出驚覺失言的表情。

「『三黑鴉』的意思是還有另外一個人嗎？您那位朋友是──」由於氣氛融洽不少，京子順口問道。

木暮苦笑着嘀咕了幾句後，說了聲：「大家先坐下吧。」主持起大局。

3

鬼氣以冬兒爲中心捲起漩渦，他的額頭突起，雙脣撕裂露出尖牙，全身出現裂核反應，鬼的輪廓逐漸與他的身影重疊。

但春虎並不害怕，也不恐懼，他堅決相信不是鬼的冬兒。

如果就這麼變成鬼，那該是多痛快的一件事啊。

冬兒蹣跚轉身面向春虎。

「呃，都這麼多屆啦，真是讓人大受打擊啊……我和陣是第三十六屆，大家都叫我們『三六的三黑鴉』，當時可是惡名昭彰，讓倉橋塾長傷透了腦筋呢。」

這時，會議室響起敲門聲。「打擾了。」一個身穿西裝的青年走了進來。

「既然這樣，你就別管我了。」

「哼，什麼『我和你不一樣』，明明是個臭小鬼又不願意承認，只會講這種話。我說你啊，別老亂想那些有的沒有的事。」

冬兒的語氣冷若冰霜，目光卻漸趨熾熱，如融化的黏稠熱鐵。雖無咒力，卻又如咒術般試圖滲入春虎腦內。

一聽見咒搜部這個部門，夏目的表情立刻僵硬。一般來說，祓禊靈災沒有咒搜部出場的機會，這次他會參加作戰，正如木暮所言，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冬兒的嘴邊再度泛起自嘲。具破壞性、威脅性又樂在其中，愛惹是生非的冬兒總掛在臉上的微笑中最深處的面貌。

「唔，很有可能……」

☆

「總比什麼都不想的笨蛋來得好吧？」

如果就這麼變成鬼──

鬼寄宿在體內不只是靈氣會受到影響，精神上也會出現咒術無法解釋的變化。心與鬼日漸同化。不過──「……這真不像你啊，冬兒。」春虎回瞪冬兒的視線──瞪向鬼氣逼人的駭人視線，毫不顯得畏懼。

「喂，比良多，有禮貌是不錯，可是這未免禮貌過頭了吧。」

「唉，沒想到咒搜部里居然有像你這樣的稀有人種，雖然說天海老頭和陣其實也沒正常到哪裏去。」

靈氣猛烈竄出冬兒體外。

「今後我得抱着這個炸彈繼續活下去，你瞭解那是什麼樣的生活嗎？你明白嗎，春虎？」

「木暮獨立官，抱歉讓您久等了。」

夏目本想幫忙圓場，偏偏語氣確實充滿迷惘。另一方面，比良多不爲所動，依然堅持「這是該盡的禮節」。

「之前塾長才提醒過我，結果一失控就成了這副德性，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想這些又有什麼用，這世上沒有人能一步登天！」

「……欸，怎麼啦，冬兒？你的腦子也被鬼喫掉了嗎？」

不過有鬼的「氣息」，冬兒體內不斷散發出濃烈的鬼的「氣息」。

「唔，嗯……就是這樣，這沒什麼好提的……」從那副模樣看來，他相當不擅長掩藏自己的情感，看在夏目和京子眼裏，他一臉尷尬，明顯在迴避這個問題。既然他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她們也決定按捺內心的好奇，沒再繼續追問。

「……是……」

在收容重度靈障患者的治療中心，四周圍起結界「封印」的病房裏，這個念頭曾一再浮現在冬兒的腦海。

不過明顯是混濁的陰氣。

如果就這麼變成鬼──這個想法在體內的鬼活躍時更加強烈。體內吞噬自己的鬼。反正自己沒有什麼好失去，重新回到那個老是痛苦、忍耐、一無所有的自己也沒什麼意思。

「……冬兒，你不就是爲了應付這種情形立志成爲陰陽師嗎？爲了以後能壓制住體內的鬼，有一天能完全祓除體內的鬼。」

他雙手擱在膝上，露出堅定目光輪流看向夏目、京子和比良多。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現場氣氛瞬間變得嚴肅。

春虎哼了一聲，嗤笑帶過。

「就是因爲辦不到，我纔會這麼不走運啊。」春虎笑說，露出堅定無可動搖的笑顏。

需要的是心的力量。

「老爸說過，鬼會棲息在人類的陰暗面裏，你那時候說自己沒有熱情，鬼無處棲身。我當時還覺得真是個裝模作樣的傢伙，不過仔細想想，這事說來好笑，一心『想變成鬼』的你，結果反而因爲這一點得救了。」

在冷清的澀谷一角，春虎與冬兒迎面對峙。

「好啦，回去吧，冬兒。告訴你，我現在可是忙得要命，沒時間跟你閒耗下去。」

冬兒望着他的視線像極了鬼，春虎緊緊握拳。

「什麼？陰、陰陽塾同學？」

一旦變成鬼，人生就此畫下句點，如此反而更乾淨俐落，宛如上帝施捨給失敗作品最後的慈悲，不，也可能是惡魔在最後設下的甜美誘惑陷阱。

「總有一天一定能解決問題？這根本是不經世事的小鬼頭講的話。總有一天一定能解決問題，總有一天一定能解決問題──！你怎麼能確定我不會有一天完全失去控制？又發生像今天這樣的情形？」

「我的想法還是一樣，對我來說，變不變成鬼都無所謂。」

木暮不解地說。從這話聽來，木暮──還有大友其實都是夏目他們的學長。

他相信自己與冬兒之間的聯繫，一步步確實地把他拉向自己，要把他拉回來。他與鬼正在進行一場爭奪冬兒的拔河比賽，而且絕不放手。

春虎不只不害怕，還語帶挑釁。他一邊說，雙眼一邊瞪視着冬兒的眼眸，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與鬼對峙時，只要稍微露出破綻或是脆弱的一面就輸了，尤其在精神面上更需要憑藉強大的力量才能制伏鬼。

「難道你認爲事情會慢慢好轉嗎？你憑什麼保證？」冬兒咧嘴冷笑，瞄準對方的弱點和軟弱的部分，狠狠刺出尖銳的視線。

「……木暮先生看起來很好相處，一定和誰都處得很好。」京子更是悄悄在夏目耳邊低語。

「在作戰開始前還有一點時間，接下來我會就作戰內容進行說明與確認，沒意見吧？」

「我知道要您馬上信任我們很難，不過您面對的難題，和這難題由您一人面對實在負擔過大卻是不爭的事實。我不強求您馬上信任我們，不過我和您站在同一陣線，請讓我們出一份力，和您一起解決。」

令人蠢蠢欲動的血腥味。

「誰知道呢，我也搞不懂這真的是我自己的想法，還是鬼的想法──反正

怎樣都沒差

，這種想法已經深植在我的本性，改變不了了。」

「四、四十七屆……」

「我來介紹一下，他是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的比良多篤禰，這次不只是我，他也會和我們一起同行。理由是……這應該不用我講，你們也很清楚吧？」

「噢，你來啦。」

木暮大惑不解地看着兩人竊竊私語，說不定正回憶起自己還在當塾生時的往事。

額頭上不見平常綁的那條頭巾，差點化爲鬼而隱約冒出的雙角也消失了，只在皮膚上留下「痕跡」。冬兒會綁上頭巾，爲的正是隱藏痕跡──並且在情況失控時，暫時藏住長出來的尖角。

那就是靈災的後遺症──鬼。

「對，話說回來，有必要那麼意外嗎？陰陽廳裏到處都是從陰陽塾畢業的塾生哦。」

額上的尖角和獠牙閃爍延伸，覆蓋他全身的疊影更是堅硬。

盔甲

。

他的身上出現戰國時代──或是時代更爲久遠的腕甲、胸甲和鎧冑，以及頭盔的影子。半透明的盔甲隨激烈的裂核閃滅，一出現又隨即消失，籠罩穿着陰陽塾制服的冬兒全身。

冬兒就像個鎧甲武士，仿若幽靈的身影、宛如落難武士的惡靈。

裂核甚至竄上冬兒的臉龐，浮現出面目猙獰的鬼鐵面。在雜訊交錯的陰影深處，冬兒定睛凝視着春虎。不知不覺中，不只冬兒，就連接觸到他的空氣也逐漸銳利如刀。

可是，在這鋒利的空氣中──

春虎衝了進去。

「

冬兒

！」

春虎的拳頭低吼，使盡渾身力氣，揮出足以貫穿鐵甲的一拳。冬兒的下顎往後一仰，踉蹌後退了一大步。

「你這混球還在說這種傻話！我警告你，冬兒，

少天真了

！」春虎罵得口沫橫飛，毫不把冬兒的鬼氣看在眼裏，迸出強烈靈氣。

「聽好了！你這小子的命早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了，是我老爸灌注心血，經過我和北斗磨練，由夏目、京子，天馬以及和你相關的所有人一起辛苦打造出來，

不容你隨便亂來

！」

捱揍的冬兒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盯着兇狠的春虎。過沒多久──「……呿。」他咒罵了一聲。

「別說大話了，難不成你打算和

現在的我

打上一架？你又不是沒看見我這副德性，我一拳就可以打碎你的頭。」冬兒摸着捱了一拳的下巴，嘲弄春虎似地揶揄道。

春虎當然不可能打得過冬兒，何況纏繞在冬兒身上的鬼氣鎧甲正象徵鬼的力量，現在的冬兒擁有過人的臂力，這一點他再清楚不過了。因此……「我倒覺得這樣正好。」春虎

刻意

答道。冬兒嘲諷自己的嗓音微微顫抖，這麼點細微的變化沒逃過他的耳朵。

他衝上前去，揮出拳頭。冬兒的身體自然閃過了攻擊──春虎一點也不在意，依然持續逼近。他又打又踹，每一擊都被冬兒閃過。冬兒看透了春虎的攻勢，根本不需要用上鬼的力量，春虎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他只是一味進攻，終於惹得冬兒忍不住嗤笑。

「你是白癡啊？」

「不行嗎！」春虎大叫，整個人朝冬兒撞了上去。

「春虎！」冬兒啐了一聲，怒吼着揮出拳頭，揮出裝備閃滅手甲的鬼拳。

春虎

沒有閃躲

。

「──！」

咿──

「……！」

臨時帳篷裏走出三個人影，由於天色已暗加上距離遙遠看不清楚，隱約可以看出有一男一女，剩下的另一個人體型似曾相識，是『食鬼』鏡伶路。

「……呵，你那頭龍很受歡迎呢，倒替我們省了不少事。」

在通往聖德紀念美術館的北邊入口處附近搭設有帳篷，做爲祓禊司令室的臨時指揮處，後頭停有好幾輛靈災祓禊部隊的運送車。此外，球場內配置呈圓形分佈的可動式護摩壇，併爲阻止動態靈災逃亡，圍繞球場四周設下結界，另準備兩架直升機隨時待命，以預防萬一出了什麼意外，需要進行追蹤。

「在第二個──『二號』抵達前，先讓牠在空中待命，只是注意千萬別讓牠接近『一號』，以免不小心捲入修禊。」

「嗯，看來很有可能發展到危險等級四。」

東北方，亦即市之谷及飯田橋方向。朦朧幽暗的夜空裏，望不見一點異狀。但是──「來了……！」夏目的直覺如此說道，精神自然集中，一察覺到遠方有異物混雜在黑夜之中，身心也跟着緊繃。

在這次的作戰計劃中，需要讓北斗的靈氣透過靈脈，擴散至都內各地，爲此北斗必須不停釋放靈氣，只是這件事說來簡單，實行上卻是非常困難。北斗是相當強力的式神，長時間的實體化對使役者來說是種異常沉重的負擔。作戰若拖得太長，很有可能第一個倒下的就是夏目。

作戰計劃突然變更，木暮一點也不顯得驚慌，祓魔官們也只有瞬間閃過遲疑，立即又依新的指示做出迎戰準備。

作戰內容保密，這些媒體不曉得是從哪裏挖到消息。夏目參與作戰的事情一樣沒有公開，不過要是同業中人，一見到龍遨遊於夜空的模樣肯定會馬上恍然大悟。

「北、北斗呢？」

「準備迎擊！」

『──聽好，由西南方接近的動態靈災約六分鐘後抵達，作戰立即改爲「C計劃」。接下來將稱第一個接近的動態靈災爲「奇美拉一號」，第二個動態靈災則是「奇美拉二號」。再重複一次，執行「C計劃」！』

追根究柢，靈災發生的原因得歸咎於舊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然而，他們用以修禊靈災的技巧一樣來自土御門。祓魔官們現在會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遠眺自己呢？

「都這把年紀了還這麼熱血……這個大傻瓜。」

「進展程度遠超乎預期……靈災本身果然被動過手腳。」

春虎逼近緊盯着冬兒，像是要看穿他似地，接着硬是念起

咒文

。

夏目彷彿聽得見祓魔官們的心聲，木暮雖然要她別勉強，但在這種時候保留餘力實在不是她的作風。

「簡單來說就是一次修禊兩個靈災，只是設下結界的時機會有點緊湊。好了，我們往後退一點──比良多，你們也一起過來。」說着，木暮帶夏目從球場中央往南側的噴水池移動，比良多和京子也跟在兩人後頭。

自己成功把冬兒拉了過來。

祓魔局這次修禊靈災選上的地點爲其中佔地最廣的軟式棒球場。在鑽石形的六面複合式球場當中，有五面爲天然草坪，一面爲人工草坪，整體面積相當於一個東京巨蛋。爲配合時刻、方位與都內靈相，在靈脈暢通和儘量降低對周圍造成損害等諸多因素考量下，選擇了這個地方。

「木暮先生……？」

四周瀰漫緊張感與祓魔官的靈氣，令人喘不過氣，聯想到即將到來的靈災祓禊勢必是一場苦戰。

這時──「嘖。」木暮啐了一聲。

這時，旋翼聲從頭上傳了下來。聲音來自媒體的直升機，從剛纔開始就有好幾架直升機定時往返神宮外苑上空。

4

在帳篷內待命的靈視官捕捉到鵺的瘴氣，擴音器隨即傳來警報。

冬兒聽着春虎叫喊，嘖了一聲咬緊了牙，終於表現出不屬於鬼，而是冬兒本身的動搖。

「可、可是，夏目同學他們現在在哪裏──」

夏目等人匆匆忙忙奔向噴水池邊，球場此時捲起了讓人寒毛直豎的陰風，夏目發現自己的心跳逐漸加速。

放下拳頭後，春虎緩緩起身。

──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給你是沒、沒關係……不過你真的打算一個人過去嗎？那邊祓魔局正盡全力進行重要的作戰計劃哦？和夏目同學他們會合這種事恐怕……」

敞開的龐然雙翼與美術館相比毫不遜色，總長近百公尺，軀體恐怕也有將近四十公尺。

靈災的進度依「危險等級」區分，靈氣扭曲並且沒有自然恢復的可能爲危險等級一，造成周遭物理性損害爲危險等級二，靈體實體化爲危險等級三。

此時此刻，廣大無際的球場裏聚集了比夜幕更黑暗，身穿漆黑黑衣的一羣暗鴉。

天馬氣喘吁吁地跑來，看見冬兒倒臥在地嚇了一大跳，但他馬上發現冬兒只是昏了過去，放心地吁了口氣。

之後，春虎馬上打電話叫來天馬，空也在他連續大喊好幾聲後匆匆趕到，但他故意沒聯絡陰陽塾和其他老師。

由於接到夏目的命令，牠一直在同一個地方來回打轉。受到召喚時，牠一臉稀奇地俯視地上的模樣，可是祓魔官和護摩壇這些東西牠一下子就看膩了，覺得無聊透頂。牠不時望向遠方六本木的高樓大廈和東京鐵塔，或是新宿的高樓區，似乎想到那裏一遊。

再更進一步的危險等級四則是靈壓攀升，散佈高濃度瘴氣，扭曲周圍靈相，使靈氣急速偏斜，導致靈災接二連三發生。以一個巨大的靈災爲導火線，引爆無數靈災接連發生的危機，這就是危險等級四。

號令再次透過擴音器傳了出來，嗓音與之前的明顯不同。「C計劃？」夏目問。「別在意。」木暮簡短回應。

好幾位祓魔官正在唸誦咒文，讓北斗的靈氣流入靈脈，其他人則是一片鴉雀無聲。語氣起伏如祝辭的咒文不知何時與背景同化，忽而刮過球場的風聲聽來格外刺耳。

「…………！」

在愕然驚呼的京子身旁，夏目啞口說不出話。空中的北斗緊盯着鵺，似乎也因爲鵺龐大的身型受到不小的衝擊。

不過在聽完春虎接下來說的話後，天馬又擔心了起來。

她跑到球場邊，一回頭，嚇了一跳。

「咦？」就在夏目忍不住回問時，一旁的京子驚聲慘叫。

夏目現正在北斗的正下方，靠近球場正中央，京子與比良多也跟在她身旁。而且不只他們，現場的祓魔官沒有一個不是目不轉睛地凝視夏目。

「天馬，你現在身上有符籙嗎？有的話麻煩給我，我怕只有自己帶的這幾張會不夠用。」

「……好。」木暮鬆開盤起的胳膊。「夏目同學，接下來纔是重頭戲，請你依照事前指示，讓龍──」木暮說，一邊朝夏目走近。只是他話才說到一半，擴音器裏忽然冒出雜音。隨後──『另、另一個動態靈災出現！西南方──正由地戶朝這裏前進。』

他粲然笑道：「這個麻煩的傢伙。」又痛毆冬兒一拳。冬兒哀叫了一聲──再度昏迷。

一頭金龍──北斗正遨遊在廣闊的夜空之中。在這寬廣的場地裏，全長近十公尺的北斗看上去不若往常巨大，但在從地面仰望的人們眼裏，龍悠遊在遼闊夜空中的身影依然充滿神祕感。

「──用不着勉強，夏目同學。你如果倒下，那就真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終於來了。」木暮說。

總之這是個「廣大無際」的地方，沒有柵欄與外界阻隔，只有行道樹圍繞四周，平時燈火通明的聖德紀念美術館和神宮球場今天全熄了燈，使得寬闊的複合式球場更添一份荒涼。

然而，北斗此時難得地顯露出煩躁。

「……這下可糟了……」

不過，夏目的努力總算有了收穫。

「你要到夏目同學那裏？這……那冬兒同學怎麼辦！」

在距離戒備森嚴的大地五十公尺高空處。

『發現動態靈災！東北方──正由鬼門接近！』

另一方面，木暮和比良多互相使了個眼色。

夏目的神情嚴峻，集中精神在上頭的北斗。見到夏目這副模樣，木暮臉上閃過一絲苦笑。

夏目連忙望向東北方天空，北斗也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把頭轉往同一個方向。

冬兒會失去意識不是因爲捱了春虎的拳頭，而是他又開始壓制體內的鬼，春虎最後那一拳不過是助他一臂之力，互毆的目的也只是爲了使冬兒的精神面出現動搖。

神宮外苑位於代代木的內苑──明治神宮東側，是個橫跨新宿區、港區以及澀谷區，面積遼闊的公園，公園裏並建有許多如國立競技場與神宮球場等和體育相關的設施。

木暮在緊盯着北斗的夏目耳邊悄聲提醒，夏目回了聲「是」，仰望的視線卻不曾移開。

聽着兩人的話，夏目和京子更是驚愕得當場僵住。

她朝臨時搭建的帳篷瞥了一眼。

相對於夏目的動搖不安，木暮泰然自若地露出無所畏懼的微笑，祓魔官們也是一樣的反應。

然而，不只外型不同，體型的變化更是嚇人。

「什麼？」

而在這一大羣陰陽師裏，必定有不少人對『土御門』抱有複雜的思緒，尤其那些日復一日祓禊靈災的祓魔官更是如此。

叫聲乘着夜風傳來，東北方隱約可見有個歪斜的身影在低空翱翔。

燈光照出的是──鵺。

『確認目標！「奇美拉型」靈災，約兩分鐘後抵達！』

鵺的身形和傍晚見到時大不相同，長長的兩條脖頸，圓桶狀的身軀和鉤爪發亮的手腳，多得看不清的尾巴如觸手扭曲，背上甚至長出兩對幾乎包覆全身的巨大羽翼，那副模樣看上去簡直像雙頭龍，而且是在西方傳說中描寫到的龍族。

全身力量流失，鬼氣如霧消散，裂核反應漸趨激烈，盔甲的影子逐漸稀薄。而在望見冬兒眼瞳的那一瞬間，春虎相信自己成功了。

冬兒的拳頭猛地停住，反倒是春虎一拳擊中了冬兒。

連木暮在內，這次參與作戰的共有四位獨立祓魔官以及一位特別靈視官，共五位『十二神將』，其中當然也包括鏡伶路。他現在肯定咧着嘴，不懷好意地從帳篷裏看向球場中央，不，他也可能置之不理，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裏。無論是哪一種情形，她絕不願意在那個男人面前出醜。

坐在地上休息的春虎向天馬解釋後，重新振作精神又站了起來。他身心具疲，但還有一件事等着他去處理。麻煩事一件接着一件，既然成了這種主人的式神，也只能硬着頭皮上。

指揮官號令一下，祓魔官急忙依令行事，各種指示透過內線繁忙交錯。

「怎麼啦，冬兒！你怎麼不反擊？打我啊！

你做不到吧

？因爲你只要一拳就能打碎我的頭！因爲你一個不小心隨時有可能斃了我的命！」

他們是獨立祓魔官，國內頂尖──現代首屈一指的陰陽師。

就在這個時候──

臨時帳篷後頭是聖德紀念美術館，屋頂中央的圓頂正是神宮外苑的象徵。在那上頭，有個巨大的影子隆隆捲起夜風，在低咆中飛了過來。「開燈！」隨着一聲令下，準備好的探照燈同時點亮，無數條光線撕裂黑夜，照出美術館上頭的巨大黑影。

冬兒咬緊了脣。

夏目耐着性子，從地上使役這頭任性的龍。

「這種事等到了之後再說，畢竟……」春虎苦笑，望向躺在地上的冬兒。「我說了一堆大話。總之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冬兒就拜託你囉。」

還沒來嗎？

木暮俐落轉身，準備迎戰的祓魔官們一時掩不住慌亂。夏目也連忙望向西南方，由於近處有行道樹圍繞球場，望不清楚低空，但既然特別靈視官──『十二神將』感覺到靈災接近，必定不會有誤。

「我和你在一起這兩年不是白混的，早就看清你下不了手殺我！知道嗎？這就是塾長提過的乙級咒術。我施展在你身上的咒術──不對，是你對自己施下的咒術！因爲你是個

打從內心爲朋友着想的傢伙

！一個小小的鬼根本破解不了那麼強大的咒術！只要一天不解開這咒術，你就得一輩子和鬼奮戰！我勸你還是儘早覺悟！」

「我傳了封簡訊通知他們找到冬兒的時候，也順便問了地點。他們似乎準備在明治神宮外苑迎擊，我用手機查過地圖，那地方用跑的就能跑到。」

「所以我纔會叫你來囉。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忙和陰陽塾取得聯絡，把他帶回塾裏嗎？」

鬼氣盔甲已經完全消失，春虎爲小心起見，運用見鬼的能力「視」得冬兒身上的靈氣穩定了下來，這才總算吁了一大口氣，仰望天際。揮出拳的手中傳來陣陣麻痺，無人在旁，春虎還是嘖了一聲掩飾害臊。

不管祓魔官們怎麼想，周遭人們如何反應，自己只要堂堂正正地完成被賦予的任務就行了。生於土御門家，這是最起碼的自尊。

「那、那是什麼？根本就是怪獸嘛！」

他使出全身重量揮出這一拳，兩人扭成一團，倒在地上，春虎於是順勢跨坐在倒在下方的冬兒身上，雙手抓起他的胸口，猛力搖晃。

亦即百鬼夜行。

前方的鵺──「奇美拉一號」已經成長到還差一步就要進入危險等級四的地步。

「……可是，這倒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因爲我們『趕上』了。」

木暮咧嘴一笑，設置在球場上的可動式護摩壇宛如接到指示，同時點燃火焰。

風扇使火焰加速燃燒，如爆炸一口氣向上攀升。

在此同時──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拏•摩訶路灑拏•欠•佉呬法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

祓魔官手結根本印，齊聲吟誦起鏡傍晚唸誦過的咒文，火界咒。

護摩壇上的火焰帶着咒力熊熊燃燒，如同一把刺向夜空的火紅利劍，斬去一片漆黑，噴起白霧。

這次的行動依官方說法是「

祓禊

靈災」，實際上則是討伐鵺，也就是「降伏」。與注重陰陽調和的祓禊不同，『泛式』中在降伏「魔」時常運用到密教系的咒術，因此在這次討伐鵺的行動中，祓魔局也選擇了密教系咒術做爲主要術式。

護摩壇上的火焰如炮彈擊出咒文──火界咒。火界咒接連命中，鵺全身包圍在火焰之中，發出淒厲慘叫，叫聲中蘊含的高濃度瘴氣宛如海嘯，一波波擊向球場。

然而──「…… ℌ 。」球場北側──最靠近鵺的鏡以軍荼利明王的種字明言，「擊散」逼近球場的瘴氣波。海嘯般的瘴氣像是撞上巖壁碎裂並且粉散，朝球場灑下大量瘴氣，又接着遭護摩壇的咒力悉數燒燬、蒸發。

由於瘴氣的氣勢兇猛，反方向的夏目等人也難以倖免。這時，木暮緩緩把手放上腰間那把日本刀的刀鞘。

他沒有拔出刀，只是把拇指放上刀鍔，稍微推出一點刀身。

就在那一瞬間，夏目和京子甚至還來不及反應，刀裏已經迸發尖銳靈氣，斬碎所有落下的瘴氣。

鵺繼續往上攀飛，火界咒前仆後繼地緊隨在後。

夏目一回神，趕緊大叫：「北斗！快退下！」

北斗張大了嘴，愣愣望着突然開始的激烈戰鬥。牠大概也不想遭到波及，立刻遵從夏目指示，往主人頭上飛了過去。

不過，鵺察覺到龍的動向，在火界咒的籠罩中急速下降，試圖從上方朝北斗展開偷襲。

「糟糕！北斗！」

「對，我們

擴大

了你的『封印』……這麼說你應該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吧？簡單來說，在你送來塾舍後，已經以咒文強化最關鍵的部分，並且解除其他部分的封印。剛纔你在醒來後會出現鬼化的徵兆，恐怕就是這個原因。」

「考試後，在你被送回塾舍時，我立刻與春虎同學的父親取得聯絡，向他確實報告你的症狀。」塾長毅然回答。

擴音器裏傳來叫喊，夏目這才注意到另一隻鵺的氣息。她連忙轉頭望向西南方，忍不住驚呼一聲。

鵺尖聲慘叫，身體頓失平衡，全身出現裂核反應，從因爲驚嚇而停下動作的北斗面前高速旋轉──

『準備結界！』

在強大的咒力下，球場化爲一片火海。

「吸引鵺需要北斗！我也一起去！」

「你醒了嗎？」

同時，『一號』像是也察覺到『二號』出現，求援似地朝『二號』抬起雙頭，叫喊出聲。

烈焰四竄。

眼前是倉橋塾長那張穩重的面容，冬兒一清醒，馬上坐了起來。

一看見電視熒幕裏的畫面，冬兒忍不住睜大眼，無力地吐出一聲呻吟。電視上正在轉播靈災修禊的現場情形，播出從上空──直升機拍攝的影像。也許是判斷接近會有危險，因此從遠處拍攝，只是現場緊迫的氣氛依然栩栩如生地透過影像傳到了電視機前。

這是衆人最害怕看到的事態，而且『二號』沒有受到結界封印，只能放任牠在外肆虐，作戰──「C計劃」至此正式宣告失敗。

「你的『治療』在剛纔已經進入下一個階段，你不再只是單純地壓制鬼，更要予以『

調教

』，讓鬼受到阿刀冬兒的

控制

。對於像你這種症狀的人來說，這樣的治療方式在某種意義上極具風險──換句話說，這是一帖

猛藥

。」

比良多的語氣掩不住興奮，相對的，木暮不敢掉以輕心，不容樂觀的視線直直地注視着鵺。

「……醫、醫生嗎？」

冬兒沒有吭聲，默默定睛注視塾長。塾長正面迎向冬兒的視線，神情依舊嚴肅。

塾長簡單向冬兒說明夏目接到祓魔局請求協助，以及京子結伴同行的來龍去脈。冬兒的理解力強，馬上掌握了事情經過。

靈脈突然扭曲，不對，「扭曲」這個詞還不足以形容。靈脈猛烈彈跳，靈氣如怒濤噴發，一股作氣地衝走祓魔官們展開的火界咒，甚至是獨立祓魔官施展的咒術。靈脈宛如火山爆發，噴出壓倒性的靈氣。

「

木暮

！」擊落鵺的獨立祓魔官大叫。

「雙角會！可惡，到底是從哪裏搞的鬼？」

擴音器裏傳來俐落的號令聲，在一旁待命的祓魔官隨即提升靈氣，轉換爲咒力。

「對，其實夏目同學和京子正在那地方。據天馬同學表示，春虎同學在你恢復正常後，馬上趕了過去。」

『靈災發生連鎖效應！「奇美拉一號」

進入危險等級四

！』

接着，『二號』飛向球場上空，影子移動到夏目等人頭上。

但就在木暮即將拔刀、鵺尚未向北鬥發動攻勢之時，站在北側的男性獨立祓魔官朝夜空拋出了一個東西。

「是！」比良多一答，馬上衝了出去。木暮則是不同於先前給人的印象，露出嚴厲的目光瞪視『二號』。他打算獨自追上，自己一個人解決這個問題。

碰的一聲，衝擊引起天搖地動。鵺正巧落在球場中央，不對，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的結果」。

──這、這就是……獨立祓魔官的實力。

「我知道。」木暮應道。

「喂！」木暮大喫一驚，難掩怒氣。

「──夏目同學。」

『一號』的龐大身體更加膨脹，而『二號』受到靈氣扇動仍滯留在上空時，剛設下的結界正好形成。結果就在『一號』被捕，『二號』仍潛逃在外的情形下，完成了結界。

「是！」

只是鵺就算狂怒，也沒能再次展翅飛翔。鵺飛不起來和失去一邊羽翼無關，動態靈災並不適用物理法則。最大的原因還是出在周圍的護摩壇和上頭的火界咒，阻擋鵺逃至圓陣之外。而且，上方還有另一道咒力籠罩整個戰場。那是前所未見的咒術，大概是另一位──女性獨立祓魔官施展的。

儘管如此，鵺依然未被祓除，被扯落到地面的鵺因爲暴怒發狂，扭曲的手腳每一次捶打大地，那龐大的身軀一如被捕捉上陸的魚兒彈起時，都會引發令人誤以爲是地震的強烈震動。

只是──

「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他反射性地伸手摸了摸額頭。沒有角。他鬆了口氣──然後又心頭一驚。

咿

──！

「來！」他一聲怒喝，停在噴水池後方的重型機車隨即

自行

發動引擎，疾馳向木暮身旁。

獨鈷杵帶着強大的咒力，散發出神聖光芒，在夜空中劃出一條光痕，宛如由地面朝空中發射的火箭，劃破夜空，低鳴着朝鵺射去，一口氣貫穿鵺的身體，硬生生扯碎鵺的其中一邊羽翼。

「目前看來是這樣。」

巨大駭人的鵺。

「春虎呢？他──」

這裏是陰陽塾，冬兒特別被送到實技練習用的教室。

她這一望馬上發現，是

那傢伙

，那個闖入考試的靈災。牠的體型不及『一號』，但同樣變得相當巨大。在彎着身子的狀態下，牠的身長已經超過十公尺，假使除去尾巴的長度不算，體長恐怕也有二十公尺之譜。牠的頭如猿似豹，渾圓的雙眸反射火光，輝映燦爛光芒，長尾巴在空中揮舞，顯得蠢蠢欲動。

木暮的機車發出轟隆聲，京子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瞬間擺出警戒姿勢的木暮說了聲：「不愧是宮地。」解除了戒備。接着，伴隨落下的衝擊力道，瘴氣再次如海嘯襲來──但鵺落在球場中央，護摩壇形成的圓陣裏，瘴氣還沒溢出圓陣外，就已經遭護摩壇的咒力燃燒殆盡。夏目和京子──甚至是北斗──只能在一旁啞然失聲。

塾長苦笑看着逼問自己的塾生，接着手輕輕一揮，指向擺在教室一角的液晶電視。

而『一號』就在噴發的靈氣上方。

木暮睜大了眼，一時語塞。夏目沒有加以理會，自顧自地強制解除北斗的實體化。

『奇美拉二號』以吼叫做爲回應，接着猛力一踏，像是要踏碎電子看板，向夜空愈躍愈高。

靈氣障壁應聲聳立。

──這麼說你明白嗎？塾長慎重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接着，塾長板起臉孔，刻意以事務性的口吻告知：

接着──

『展開結界！』

「夏目同學，抱歉要請你離遠一點。你可以向附近的祓魔官請求保護，京子同學也是一樣。用不着擔心『一號』，雖然進入危險等級四，這個陣仗一定能成功祓禊！所以──」木暮話說到一半，夏目已經衝向木暮，

跳上機車後座

。

「……那個笨蛋……」他喃喃唸了一句，再也說不出話。

「倉橋同學！我走了！」

「──！」

「……看起來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夏目不慌不忙地立即下達指令，要北斗把鵺引誘過來。北斗似乎也記得這一個靈災──『二號』，馬上朝第二隻鵺轉過身，態度像在說「總算又碰上你這傢伙了」。

鵺直接吸收靈脈噴出的靈氣，根本不需要多費力氣吞食溢出的靈氣。

「…………」

『二號』受到結界阻撓，在球場外盤旋咆哮。而『一號』的身形急速腫大，即使祓魔官重新唸誦起火界咒也來不及阻止。巨大的身軀溢出高濃度的瘴氣，現場靈氣瞬間歪斜，引發靈災，而且不只一個。以『一號』爲中心，靈災接連發生，其中有幾個立即颳起旋風，席捲大地，進入危險等級二。

5

「報、報告？」

「

什麼

？」

「夏夏夏、夏目同學？」

冬兒臉色僵硬地望向塾長。

剎那過後，木暮粲然一笑。

「夏、夏目同學！」

「──好吧，不過記得別告訴陣哦。」

祓魔官們齊唱咒文。

「──冬兒同學，我有件事情要向你報告。」

夏目急忙要求北斗退避，只是當牠發現鵺攻了過來，一時間似乎怒火攻心，不甘示弱的火氣剎時點燃，馬上停了下來，扭過身子威嚇頭上比自己大上數倍的鵺。

現場情形儼然──

「對，聽到你的症狀後，他表示：『我兒子的

機能

既然正常運作，我希望能讓治療進入下一個階段。』並且當場準備新術式，也就是我剛纔提到的治療……

擴大

封印。」

『一號』困在結界裏，『二號』爲迴避結界，逐漸遠離球場，似乎打算拋下『一號』，獨自逃竄。

夏目慘白着臉命令牠逃，牠只當作沒聽見，甚至狂吼一聲，彷彿在威脅對方「有膽就放馬過來」。木暮皺起眉，右手探向日本刀的刀柄。

「……這是開玩笑的吧？難不成春虎跑去那裏了？」

京子哀叫，夏目頭也不回地筆直凝視木暮，已經衝了出去的比良多也忍不住停下腳步，望向夏目等人。

「真是個傷腦筋的孩子呢。」塾長也苦笑同意冬兒的意見。

墜落。

木暮忍不住哀嚎。

「是！」

「這下不妙！」木暮大叫，可惜爲時已晚。情形和考試時如出一轍，比良多也懊悔地喊了聲：「糟糕！」

木暮的機車狂奔而出，追起了鵺。

男子拋出的是密教使用的咒具，獨鈷杵。

鵺就在神宮球場內，像個攀上樹枝的野猴子，攀爬在高聳的電子看板上方。

『「奇美拉二號」已出現在視線範圍！』

『神童』大連寺鈴鹿的實力堅強無庸置疑，不過現場這些──祓禊靈災的『十二神將』更是厲害，不管是鏡伶路還是一擊擊落鵺的男子，一般陰陽師不只無法匹敵，甚至令人懷疑他們根本不是人類。木暮雖然總是一副悠哉模樣，只要認真起來，應該也能展現出與他們不相上下的實力。

木暮立刻跨上機車，吼道：「比良多！你去把『剛纔那個傢伙』找出來！」

在塾長若無其事的說明下，冬兒受到不小的衝擊。他啞然凝視塾長，一時間回不了話。過了一會兒，他藏不住顫抖的嗓音，喃喃問道：「……爲什麼……」

「笨、笨蛋！」

「……不知道。」

「你既然進到這裏，

下定決心成爲陰陽師

，治療方針就從單純束縛鬼、盡力消除在你身上的影響，轉爲

活用

鬼的力量。這麼做是爲了能讓你多一個選擇，給你不只是擊退鬼，更能反過來『利用鬼』的權利。」

「……鬼……」

利用？

這話聽在冬兒耳中宛如晴天霹靂。

靈災後遺症。失去未來的障礙。與他人不同的瑕疵。

體內的鬼之前扮演的一直是危害自己的可恨角色，他本以爲這是「理所當然」，突然間多了個「利用鬼」的選項，他的心裏只有困惑。

「──鏡獨立祓魔官別名『食鬼』。」冬兒聞言渾身一顫。「你知道他爲什麼會有這一個外號嗎？」

「……不，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他使役的是鬼，一個屈服於自己手下的強大之鬼。他不透過召喚，而是直接吸取鬼的力量，厲鬼反過來成了他的『食物』，他的力量泉源就來自他使役的鬼。」

塾長的話再次令冬兒啞口。鏡那強悍的力量歷歷在目，那是鬼的力量？靈災──『鬼型』的力量？

和自己一樣……

「只是──」說到這裏，塾長臉上終於出現微笑。不過她笑得並不溫柔，反倒充滿挑釁意味。「別忘了主治醫生說過的話。你的治療會進入下一個階段，主要是因爲達到了一定條件。」

冬兒很清楚塾長話中的意思。

我兒子的機能既然正常運作──

唯有春虎能抑制冬兒不讓他完全失控，這次的治療纔有意義。正如同剛纔，春虎挺身而出，才把冬兒從鬼的手中拉了回來。

「…………」

冬兒又把目光轉向電視，塾長見狀滿意地點了個頭。

這肯定也是一種乙級咒術。

「你要怎麼做呢？」塾長明知冬兒會如何回答，仍舊提出疑問。既已在幕後支撐咒術界超過半個世紀，陰陽塾塾長的咒術就不可能失誤。

☆

「開始了嗎……？」喘不過氣的春虎哀叫一聲。

夏目不禁驚呼：「機甲式？不對，可是，剛纔那是……？」

冬兒咬緊了脣。

機甲式指形代直接化爲實體的式神，在分類上，陰陽塾那兩頭以狛犬爲形代的阿爾法和歐米加，以及鈴鹿操縱的『裝甲鬼兵』都屬於此類。木暮的機車像個有生命的個體活動自如，疑似是因爲這輛機車本身就是式神，而在烏天狗紛紛離去後，機車似乎變得比先前更加沉重。

目的地──只有一處。

總之只能就近一瞧了。「喝，看我的！」春虎又跑了起來。

「且慢，我有個好東西要給你。」說着，塾長從懷裏取出一枚式符。「……本來這不是我能使用的東西──」她解釋道，接着吟誦咒文，釋放式符。

「好，去吧！」

「他、他爲什麼要寄這張式符過來？」

木暮與夏目騎上機車後，繞過圓形噴水池，離開球場衝上馬路。他們一路沿着球場外往右轉，左手邊是銀杏隧道。

「……好，交給我吧。」冬兒默默盯着天馬的笑容好一會兒，感慨萬千地做出回應，並且接下錫杖。

那裏是著名的銀杏隧道，馬路兩旁各種植有兩排修剪成圓錐形的高大銀杏樹，沿路整齊排列，這個時期雖然才正要發芽，如畫的景緻依然震懾人心。

一般來說，機甲式與形代兩者爲一體，但木暮那些烏天狗既可寄宿於形代，又能個別實體化，這樣的例子可說是前所未見。

塾舍大樓正門入口兩側的狛犬開口搭話，那是陰陽塾的守衛，機甲式式神阿爾法和歐米加。倉橋塾長微笑回應式神的問題，走在前頭的冬兒則是看也沒看牠們一眼。

木暮望向試圖飛離球場的『二號』。

在夜晚的澀谷街頭，春虎疾速狂奔，然後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抬頭仰望。遠方夜空猛然燃起赤紅火焰。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那簡直是個惡劣的玩笑甚至是惡夢，該出動戰車或是戰鬥機纔有辦法應付。夏目真的在和那樣的怪物作戰嗎？

「天馬？」

他握緊錫杖，輕輕拍了一下雪風的脖子，在牠耳邊低喃：「……這是我第一次騎馬，但無照騎機車倒是經驗豐富。用不着客氣，儘管全速衝刺吧。」

「自信？」

但塾長只是笑着搖了搖頭。

「……你也許沒聽說過我，不過我知道你的事。聽說你是個超強的式神，可以爲我出一份力嗎？」

「嗯，在知道你的事情後，還能用平常心看待的自信。」說完，天馬捧起小心翼翼拿來的錫杖，交給跨坐在雪風上的冬兒。「我知道自己在這方面不太擅長應對，可是……好像沒什麼影響，真的太好了。冬兒同學就是冬兒同學，就算是生靈也不會改變這個事實。」

那是龍的吼聲。

「……呼……好、可以了！走吧！」

原本在筆直延伸的銀杏隧道另一頭，可以望見聖德紀念美術館那獨具特色的建築外形，只是現在在井然有序的成排銀杏樹另一頭，只能望見護摩壇上燃起熾紅烈焰，巨鵺在火焰中瘋狂掙扎，實在不像這世上的景象。

白馬──雪風引聲長鳴，踏響馬蹄，目光兇狠地瞪視眼前陌生的召喚者。

「塾長，這該不會是……？」

「你比我期待中更適合老師這個角色呢。拜託你囉，大友老師。」

這時，塾舍大樓的自動門開啓，一個塾生衝了出來，叫道：「先別走，冬兒同學！」

「你啊……」

衝出塾舍的天馬懷裏抱着一根長棍，是大友爲春虎特地打造的錫杖。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仰望馬上一臉茫然的冬兒。

這時，浮在春虎頭上確認戰場情形的空報告：「春春春、春虎大人！還有另一隻鵺──已、已逃至結界外！」

春虎提過，雪風是代代侍奉土御門家的正統式神，就算對方是陰陽塾塾長，也不可能毫無來由託付這麼一枚重要的式符。

他仔細一想，發現自己在去年夏天過後，自從『裝甲鬼兵』殺害北斗，他在暴風雨中奔向夏目──奔向本家宅邸後，就沒全力跑過這麼一大段距離。和那時相比，再跑下去應該不成問題。

式神離開後，木暮騎着機車，朝喫驚的夏目匆匆解釋了一句：「那和普通式神不太一樣。」接着，他仰望在頭上飛舞的烏天狗。「阻止鵺的行動！別讓牠逃出外苑，快去！」

「……他們走了。」目送冬兒他們離去後，天馬低喃。

他挺直了身子想看清楚狀況，可惜被行道樹擋住視線。由於結界和鵺過度巨大，導致他搞不清楚遠近，分不清自己其實離靈災現場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他正由澀谷衝進青山大道，在一路往北的路上。他想過要搭計程車，可惜今晚根本無車通行，行人也是三三兩兩，看來這一帶很有可能正在實施交通管制。

「送到這裏就可以了。」

結界。咒力帶着火焰的氣息，在結界內肆虐。而在結界裏的是──

他其實很想視而不見，直接右轉打道回府，可是他有不能這麼做的苦衷，而那苦衷就在地獄裏等着他。

在靈災與式神的咆哮聲中，機車的排氣聲迎面而來。

聽到式神的報告，春虎馬上站起身。

冬兒咧嘴一笑，取過繮繩，踏上馬鐙，輕巧地乘上雪風背部。

6

鵺的叫聲猛然響徹頭上夜空，緊接着一聲怒吼傳來。

「對，看來你從春虎同學那裏聽說過了。這是土御門家的式神，雪風。」

春虎怒喝一聲，咬緊牙又開始盡全力衝刺。因爲拗不過固執的主人，空哼着紊亂的鼻息飄浮在半空中，緊跟着奔跑的春虎。

「路上小心。」

不對，是非跑不可。那時的春虎爲逃避北斗的死，自暴自棄地埋頭往前衝，但現在的他是爲幫助夏目──爲守護在她身邊而狂奔。

「……哈哈，太好了。老實說我沒什麼自信。」

「可以麻煩你把這個交給春虎同學嗎？我想他一定用得上。」

他以強而有力的嗓音喚出式神，不對，其實牠們早已受到召喚。機車引擎忽然響起轟隆聲，四團靈氣從夏目他們騎的機車裏飛奔而出，化爲實體，夜空中冒出四個傍晚時見過的身影──四頭烏天狗。

他跑到十字路口，瞪向左側，那是一條筆直通往神宮外苑中心的道路。

他總覺得這一切彷彿遭到他人操弄，似乎冥冥之中已有定數，自己只是依循既定的道路前進。不過──那又如何。在那些力量強大或見識廣博的人眼裏，現在的自己不過是顆棋子，抱怨也是無濟於事，眼前最重要的是走上自己的路，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筆直前進。既然有人爲此事先準備好馬，自己實在沒資格口出怨言。

冬兒一時語塞，天馬於是露出他一貫的天真笑顏。

「不、不行……！等一下還需要妳幫忙，畢竟敵人會飛……現在得先保留體力！」春虎氣喘吁吁，在駁回式神的提議後，又把貼在胸前的治癒符撕了下來，換上新的符籙。

「北斗？」

可是，光這麼一瞬間，已能讓人看出那是個足以破壞距離感的龐然大物。春虎忍不住停步，彎下身子，雙手支在膝上。

此時更是需要全力奔跑的時候。

「這我也不知道，不過……恐怕是早有預感吧，

畢竟他也會觀星

。」她如此答道。

疑問隨即得到解答。

雪風全身一振，像是要冬兒別把自己和那種劣等品相提並論。然後，牠輕舉起前腳，飛奔而出。

青山大道屬於這附近的主要幹道，高樓大廈沿路聳立。爲此，就算能望見染紅的夜色，也因爲有大樓阻擋，看不見下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滿心焦慮，卻一籌莫展，只能拚了死命不停往前衝。只是，由於他一路狂奔，體力早已接近極限。

冬兒與雪風奔向戰場。

「夏目？」

「──嗯，那就拜託你了。」天馬堅定說道。冬兒不禁挪開視線──又轉回來，朝天馬點了下頭。

那東西瞬間閃過眼前，又隨即藏身到行道樹下頭，不見身影。

「……我現在就過去。」春虎下定決心，喃喃說了一句，接着在銀杏隧道間的馬路正中央全力衝刺。空也繃緊神情，飛行跟在主人身後。自己能幫上什麼忙，這問題他決定等到了之後再來思考，總之現在得趕到夏目身邊，他不想再重蹈去年夏天與夜光信徒交手的覆轍。

就在他們互相大喊確認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個十字路口。那是春虎在確認地圖時，在青山二丁目做下標記的十字路口，一旁還可看見標示「明治神宮外苑」的看板。春虎興奮地驚呼一聲，又再快馬加鞭往前衝。

過沒多久……「──！空！妳聽見那個聲音了嗎？」

一跑到十字路口，高樓頓失蹤影，視線豁然開朗。行道樹綿延矗立在道路兩側，遠處夜空火紅，甚至能「視」得與東京巨蛋不相上下的巨大咒壁。

彷彿一踏上通往冥府的路，便窺見灼熱地獄。春虎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空也連聲驚呼，身子發抖，睜大眼，張大了嘴。

他連忙轉頭望向前方，注意到一輛重型機車正由銀杏隧道另一頭直衝向自己。傍晚在鵺逃走後匆匆趕至現場的祓魔官，『十二神將』木暮禪次朗騎在機車上，不過，車上不只有他，在他身後還有個黑色長髮飄逸的──

冬兒筆直前進，倉橋塾長跟在後頭。

一旁的塾長忽而把視線轉向聳立在旁的塾舍大樓。「──接下來就交給你了……這句話好像是多餘的。」她輕吟，微微一笑。

「與其等我們追上，還是先把牠擋下來。黑龍！獺祭！醴泉！鳳凰美田！」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敢問是否有什麼好事？」

然而，春虎的主人可等不及式神。

「是、是，此爲鵺的叫聲，而且……還能感受到些微瘴氣！」

春虎仰望夜空，發現在左手邊的銀杏樹後方，有隻巨大的鵺浮在半空中，另外還有一頭龍正在與鵺交戰。

一匹具神馬風範的白馬隨之現身，牠身上配有紅色繮繩及一副黑色馬鞍，威風凜凜，氣宇軒昂。冬兒一望便知這匹白馬的身分，朝塾長投去疑問的目光。

「……我走了。」接着，他向塾長說。

「太好了，及時趕上！」

在塾長的目光注視和天馬的激勵下──

☆

「我、我沒看錯吧？那根本是怪獸了……」

走出正門後，風吹亂了冬兒沒有綁上頭巾的髮絲。

他不知道雪風聽不聽得懂人話，不過雪風聞言踏了下馬蹄，悠然轉了下頭，像是要他別廢話，趕快上來。

冬兒立定決心，正視雪風的雙眸。

「其實這是夏目同學的父親寄來的式符，就在傍晚──你們正好在進行考試的時候送達。」塾長朝喫驚的冬兒說。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僭越，還是由在下抱起春虎大人──！」

「春虎！」

「主人，您今晚的心情似乎相當愉悅呢。」

接到木暮的命令後，四隻烏天狗嘎嘎大叫，朝鵺飛去。

和鵺龐大的體型相比，烏天狗嬌小的身軀宛如一粒粒小豆子，然而，牠們體內蘊含着無法由外表判斷的強大靈氣。畢竟是獨立祓魔官的式神，一般式神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夏目盯着飛向『二號』的四隻烏天狗。式神的飛行速度似乎遠勝過鵺，轉眼間便迎頭追上，由四面加以包圍。

『二號』威嚇咆哮，甩動長尾。天狗們敏捷地躲開攻勢，並且在鵺四周盤旋來去。牠們不妄加攻擊，堅決依照主人的指示，阻止鵺繼續竄逃。

不久，鵺開始朝地面落下。看來牠不同於有兩雙翅膀的『一號』，不擅長在空中滯留。牠的身體輕盈得嚇人，可以無視重力移動，但那不是「飛行」，頂多只能稱作「跳躍」，那隻鵺便是在夜空中隨處竄跳。

『二號』降落在牠剛纔所在的地方──神宮球場。「好。」木暮說，似乎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機車早已騎往神宮球場，球場後門近在眼前。

「在球場內修禊，我們要衝進去囉！」說着，木暮的愛車從馬路衝向球場。

但是──「啊，這羣笨蛋！」木暮傾斜車身，急忙停車，望見鵺突破烏天狗的包圍，又再大幅跳躍。

「你們在搞什麼鬼？」

「嘎！假動作！」

「禪次朗！牠很精明，看穿了你的計劃！」

鵺疑似假裝逃進神宮球場，又立刻往上跳躍。把牠趕進球場便能把損害降至最低，鵺早料到會有這一招。

「少廢話，還不快追！接下來是──秩父宮橄欖球場，再過去就是青山大道了，一定要在那裏解決牠！」木暮怒吼，氣得滿臉通紅。

烏天狗再次前往追鵺，木暮調轉車頭，轉了個大彎回到來時的大馬路。

夏目緊抿了下脣。然後──「北斗，別讓鵺逃了！」她重新召喚先前解除實體化的北斗。木暮嚇了一跳，忍不住回頭。

「我也來幫忙！」

「……好，我們也跟着上。」

機車在柏油路面上奔馳，抬頭可以望見實體化的北斗難得順從地接受夏目指示，在夜空中奔向鵺。龍前來支援，烏天狗們也樂得快馬加鞭。

『二號』發現北斗後，隨即轉身嘶吼。北斗見狀放聲咆哮，從正面擊碎鵺的吼聲。北斗與鵺在空中纏鬥，雙雙落向橄欖球場。

「……好。」

符籙紛紛射向護符防壁，而且異常精準地專攻木暮。護符形成的防壁頃刻出現動搖，但就在符籙險些射穿防壁前，停下機車的木暮放開了把手。

「……六人部嗎？」木暮確認道。

「春虎！」

飛來的符籙本身施有隱形術，在擋下率先飛來的第一張符籙後，接連又不斷有符籙襲來。

木暮似乎也發覺到前方的人影──春虎。他低吟一聲：「春虎？」正打算向夏目詢問時，「──！」突然緊急剎車。車輪發出尖銳摩擦聲，在柏油路面留下輾過的痕跡。探出身子的夏目差點摔落地面，連忙緊抓住木暮的雙肩。

風拍打在臉上，黑髮在後方凌亂飛舞，風壓使她眯緊了雙眸，努力想看清楚前方。她懷疑自己的眼睛，脣邊卻忍不住泛起一抹微笑。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腰間的日本刀。「散！」白刃一閃，把符籙連同他築起的防壁一併斬去。白刃散發的靈氣以及那一刀中釋放的咒力猛烈，就連在木暮背後的夏目也被嚇得渾身發抖。

拔出日本刀的木暮射出銳利的目光，盯向符籙飛來的方向──銀杏隧道上的人行道，有個男子正站在那裏。

男子把長髮束在腦後，嘴邊覆滿鬍鬚，身穿軍裝外套和牛仔褲及短靴，看上去有些不修邊幅，五官倒是正氣凜然，望向木暮的眼神甚至帶有一種學者般的知性氣質。

她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在木暮背後，夏目猛地抬起頭，微微探身向前。

橄欖球場上，巨鵺從觀衆席跳向夜空，似乎一心只想逃脫，毫無戰意。北斗和烏天狗緊追在後，鵺於是利用自己龐大的身軀爲武器，強行擊退追上前來的式神，逃離神宮外苑。

夏目只能屏息遙望鵺逃出狩獵場。

「夏目？」

就在這個時候──

直線前進。木暮踩下油門，一口氣加快了速度。

木暮雙手緊握機車把手──「急急如律令！」早已施好咒術的符籙應聲從他的夾克底下，掛在腰側的符籙皮盒裏自動飛出。是護符。護符在飛出的同時綻放光芒，以咒力豎起防壁──一張符籙飛來，正好射上防壁。

男子不發一語，在他背後──從橄欖球場的方向傳來鵺的咆哮，代爲回應。

木暮緊盯天際戰況，愛車再次奔向噴水池。這次則是往右轉，駛進銀杏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