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587 字
祕密基地。
雖然用這個名詞來形容顯得幼稚,但這房間讓人自然而然浮現出這種印象,而且這樣的表達方式並沒有錯。
東京池袋一角,稍微遠離鬧區的一棟老舊住商綜合大樓──最上面的一層樓。
樓層內部乍看之下像是廢墟,內側牆壁有一半拆了下來,大樓支架的粗陋水泥柱裸露在外面。不僅如此,樓層角落堆放着建築材料,上面蓋了一層塑膠布,疑似是在改建的中途停工,後來就沒有再重新動工。
不只是這樣,這地方到處都有生活的痕跡。
組裝式的簡易牀鋪、堆滿生活用品的架子、矮桌和老舊檯燈、鋪在地上的地毯等等。缺乏一致性,看來只是爲了應急的傢俱隨處胡亂擺放。因爲有水電卻沒有瓦斯,屋裏有個放着小平底鍋的卡式瓦斯爐。
廢墟般的場所裏散落着凌亂的生活用品與生活痕跡,這樣的落差製造出了藏身處的氣氛。
讓這個藏身處搖身一變變成「祕密基地」的,或許是大片地墊上擺設的陌生道具。
咒具。
這些不是普通的咒具,如果是高明的咒術者──不對,用不着精通咒術,只要有能「視」得靈氣的見鬼才能,視見這些咒具恐怕都會倒抽一口氣。因爲他們明白,不論是哪一樣咒具都蘊藏着驚人咒力。遭到封印的古書和疑似大有來歷的笏自不用說,看起來和市售品沒有兩樣的咒符,以及隨便倒在地上的手杖,每一樣都散發出異常的咒力。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這些咒具是過去在咒術界掀起革命的偉大陰陽師──轉世後的青年準備的咒具。
只是……
「……把這些東西賣出去應該可以賣到很好的價格。」
其中一位夥伴露骨地說,正在進行準備的春虎忍不住停下手邊的工作,錯愕地看過去。
「誰會買?」
「夜光迷。」
「很遺憾,雙角會不在了。」
「拜託別把信徒和粉絲混爲一談,和不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的信徒不一樣,粉絲更有自覺而且具批判性。」
「我不是要問這種事情。」
春虎說着,稍微扭曲着臉,從他的表情裏看得出掩飾不住的自虐。
「啊啊,我明白。」
「距離上巳還有三天。」
「陷阱呢?」
牀腳現在綁着細長的注連繩,四個角落插上楊柳枝,地板貼上咒符。躺在那張牀上的是長出狐狸耳朵與尾巴,身穿水乾與指貫的年幼少女。
「先別說這個,妳可以暫時再休養一陣子。待會兒我們要移動場所,詳細情形等到時候再說。」
「僞造目的地如何?像是留張寫上假的潛伏場所的紙條,放在顯眼的地方。」
那是飛車丸,只是如今她的靈性不穩,維持在孩童的模樣。剛纔靈氣的混亂恐怕是來自飛車丸,春虎立即確認起護法的狀態。
「不……用不着匆忙耍這些花招了。」
主人回應護法時的表情,正如同他話裏所說的,看得出下定了決心。角行鬼凝視他單眼裏的目光,平靜地點了下頭。
另一方面。
敵人正按部就班地推行計劃,自己不能再繼續原地踏步下去了。
春虎的語氣沉重,握緊了拳頭。
「外面沒有可疑氣息,至少目前是這樣。如果要移動地點,最好趁現在。」
以低沉的嗓音說着並在房裏露面的人是角行鬼。站在他肩膀上的三腳烏鴉──『鴉羽』振翅,移動到置放在入口旁的衣帽架。
他放鬆全身的力氣,「妳是來爲我打氣的嗎?不好意思,謝謝。」向早乙女道謝。早乙女依然是面無表情,「沒辦法。」聳聳肩。
「移動之後立刻着手準備,執行前飛車丸必須專心復原,這段期間就拜託你了。接下來不能再顧慮那麼多了,我要全面進攻,來幫我的忙。」
「這次一定要分出勝負。」
「好,雖然希望可以儘可能消除痕跡,但這次以時間優先。不過小心別留下靈氣。」
接着──
「……我一定要……」
「……求之不得。」
「拜託請遵守法律。」
現在已經不是爭取時間就能改變局勢的狀況,與其費心思考多餘的事情,不如集中精神思考如何逆轉的策略。
他扭曲着臉,沉聲說着。然後他緩慢站了起來,轉頭看向早乙女和角行鬼,「趕緊撤離這裏。」直截了當地說。「知道了。」早乙女平靜點頭。
「抱歉,之後又必須藉助飛車丸妳的力量,所以妳至少得趁現在好好休息,拜託妳了。」
「太好了,妳醒過來了。」
春虎說着,輕輕把手放在飛車丸的額頭上。飛車丸也不像是完全清醒了過來,讓春虎這麼一碰,她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是……」再次闔上了眼瞼。然後,她籠罩在春虎散發的靈氣裏,落入沉穩的睡眠。
聽見角行鬼沉着提出的這個問題,春虎隨即點頭。
樓層一角的靈氣產生些微的混亂,原本那裏的靈氣只是稍微搖晃而已。春虎赫然回過頭,馬上朝那裏──簡易牀鋪的方向走過去。
不久前,她身上還會定期出現細微的裂核,那樣的現象如今好不容易平息了下來。這麼看來,剛纔靈氣的混亂說不定是恢復意識的前兆。春虎在牀旁邊跪下,凝神注視着飛車丸。
「不設陷阱,除非必要,我不想傷害咒搜官。」
「如果因爲害怕權力就退縮,那樣只是三流的夜光迷。」
「我如果是爲了幼女──」
「大家都會想明哲保身吧。」
春虎老實承認,搖了搖頭。
少女嬌小的脣瓣發出了呼吸般的聲音。然後,她的身體動了一下,抬起沉重的眼皮,露出一雙澄澈湛藍的瞳孔。
「經歷過那麼多次嚴重失敗,不論是誰都會陷入低潮。」
早乙女放心地吁了口氣,春虎的表情卻很嚴峻。
比起春虎這番宣言,角行鬼似乎更中意他的態度。只見角行鬼開心露出狂妄的微笑,這對主僕的對話讓早乙女稍微屏住了氣息。
這時──
「……我……咦?春、春虎大人?我昏迷多久……」
「最重要的是在現在這種狀況下,照理來說沒有人希望得到和夜光有關的東西,那樣只會惹來陰陽廳的關注。」
春虎輕聲呼喚着。飛車丸緩緩眨了兩下眼睛後,遊移的迷茫視線轉向一旁的主人。
「要是你一蹶不振就傷腦筋了。」
「移動之後怎麼辦?你想到辦法了嗎?」
「……接下來得一鼓作氣挽回頹勢纔行。」
學姐靜靜走向春虎身旁,角行鬼也默默守望着兩人。
「……嗯。」
「空。」
他自責自己竟將護法逼至這般田地,也因爲自己的不中用,必須繼續拜託這樣的護法成爲「戰力」,爲此痛心疾首。
「……春虎大人。」
事實上,狀況非常不妙。因爲行事太過慎重,導致每一次行動都慢了一步,只有焦急的情緒不斷升高。明知危險還是選擇賭上一把,卻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甚至逼得必須犧牲少女。雖然救了夏目等人逃離險境,結果還是讓他覺得慚愧。現在像這樣打包準備轉移潛伏場所,也是因爲陰陽廳很有可能因爲這次的事情追查到這裏來。
飛車丸倒下是兩天前的事情,這段期間的局勢變化,以及前沒多久發生的慘痛失敗也必須讓她知道。
春虎回答着神情嚴肅──表情幾乎沒有改變──的早乙女,不由自主苦笑了出來。
「這話太直接了吧,不過最痛心的是我居然沒辦法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