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少N的下一步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1.7萬 字
1
陰陽廳裁定的更生程序中的一環,進入陰陽塾就讀三年。
起先聽到這件事時,如果說腦內沒有閃過那傢伙的臉孔……那是不可能的。不過其實這也怪不得自己,畢竟發生過那樣的事情。
事件結束後,由於忍不住在意,暗中收集了不少情報,從中得知那傢伙的目標是成爲陰陽師,並且轉入陰陽塾。
因此一聽見這項處分,「又能見面了。」我在心中暗自想道,遲早有一天會見到面。
而且──恐懼油然而生。
一想起那傢伙,想到又能見到他,心中便有各種情感交錯。厭煩、氣憤,該用這種手段耍他,還是用那種方式捉弄他呢?
──『閉嘴。』
回憶愈來愈清晰。
──『不許再多說一句話。』
回憶一甦醒,冰冷瞬間在內心深處擴散。自己明明不在意也不氣惱,心情卻陰鬱沉重。
到底是怎麼了,有必要這麼耿耿於懷嗎?即使試圖說服自己,心情依然不見好轉。煩躁、不安、憤怒,連自己也覺得不解。
這種感覺果然是害怕。
自己原本在內心發誓要讓哥哥復活,爲此苟活在這世上,不料這心願慘遭破壞,堅定的信念也跟着動搖。正由於有如此自覺,內心一迷惘,便無法自持。
咒力遭到封印,『十二神將』的名號被剝奪,變回一個普通的小女孩。
鈴鹿驚恐。
打從頭一次見面,他就欺騙自己,他的力量弱小又試圖阻止、妨礙自己的計劃──最後反而救了自己一命。他身爲敵人,卻救了自己這條無意殘存於世上的小命。
到頭來,只有哥哥和那傢伙能無私地面對自己。
在陰陽塾再見到他後,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改變呢?還能堅持自己原本的模樣嗎?倒是自己早已失去生存意義,堅持原本的自己又有什麼意義?搞不懂。爲了弄清楚這一點,自己纔會進入陰陽塾,進入那個有他在的陰陽塾,這同時也是爲了擁有「嶄新的自己」。
鈴鹿感到害怕。
但她完全沒有逃走的意思。
☆
「沒、沒什麼能不能看的,總之我已經受夠班上同學異樣的眼光!妳現在沒那麼無聊了吧?快回自己的教室去!」
「騙人……啊,不,什麼嘛,原來是來打招呼的啊,妳其實大可不用爲了這種事特地過來……」
與使役式式神和護法式式神訂下契約時──尤其是與強大的式神單獨立下契約時,男性由於身帶陽氣,通常會選擇帶有陰氣的式神,女性由於身帶陰氣,通常會選擇帶有陽氣的式神,其中當然也有例外。而即將由她繼任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這事一確定,她也同時繼承了土御門家的守護龍──北斗。
「……爲什麼你老在幫她說話?」
在陰陽塾裏,學生可依課堂隨意變換座位,這時春虎與夏目的座位正好在隔壁,冬兒則坐在他們後方。
她抿緊粉脣,「……夠了!」低聲怒喝──嗓音聽起來有點低落──自顧自走在前頭,任烏黑秀髮翻飛。
「唔,學長好冷淡哦。」鈴鹿刻意在衆目睽睽之下做出過度反應,這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種乙級咒術,而且效果極佳,班上關注春虎兩人的視線逐漸升溫。
「什麼?我沒有幫她說話啊?」
昨天深夜,她跑到還沒打烊的眼鏡行,買來這副假眼鏡,打算用平常習慣戴隱形眼鏡,一不小心弄丟爲由掩人耳目。由於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剪去一頭長髮,她只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變裝。
情形不出所料,「──讓我來瞧瞧。」鈴鹿試圖往教室裏頭窺看,「啊,慢着!」春虎急忙阻止。
教室大門被用力拉開,帶着滿面笑意──小惡魔般笑容──的鈴鹿一闖進來,整間教室裏隨即熱烈沸騰。
得到冬兒的同意後,「妳瞧!冬兒也這麼說!」春虎叫說,把昨天解釋過的內容又重覆敘述了一遍。
「蠢虎,現在不是憂鬱的時候,你應該要比昨天更緊張。」夏目因爲沒睡好,沒好氣地怒罵春虎,語氣較平常更爲尖酸。
「這是唯一的手段,我又有什麼辦法?我也不想戴眼鏡啊!」
「……哇、哇啊,大、大連寺!好、好久不見了!」
兩人沉默數秒無語,鈴鹿接着斜過頭,仰視春虎。
「用不着你去找她,我也知道她目前還沒看穿我的身分。」
他始終沒放開握着的手,手一放,鈴鹿馬上抽回被抓住的左手,用右手輕輕搓揉。
「這些情報確實可以算是不小的收穫。」冬兒也就這一點給予肯定。「夏目僞裝了靈氣……只是對手是『十二神將』,之後又可能時常碰上,僞裝能不能成功實在很讓人懷疑。」
「……夏目。」
「那是因爲妳太做作了!話說回來,妳該不會打算這麼裝模作樣過三年吧?妳絕對撐不到那時候!」
「囉嗦,一年級的教室實在太無聊了。」周圍的目光一消失,鈴鹿也馬上露出本性。
一遭到春虎指責,鈴鹿氣得板起臉孔,看來這話正好戳中她的痛處。
「什麼?你憑什麼用那種語氣命令我?再說我有什麼必要聽從你的指示?」
對於自己是否有成功藏起心中動搖,春虎不太有把握。「嗯,噢……我們是同班沒錯……」他態度從容,只是說起話來吞吞吐吐。
「目前只要能做到這點就夠了。」冬兒說,拍了拍春虎的背。「今天就先想辦法避免讓鈴鹿和夏目見面,以後該怎麼做──到時候再說吧。」
冬兒──不知爲何神情像在鼓勵──朝春虎笑了笑。
「爲什麼?有什麼不能看的東西嗎?」
「話說回來,要不是我跑去找那傢伙,我們現在還搞不清楚她有沒有注意到妳的真實身分,我說的沒錯吧?」
「去年夏天……妳從剛纔開始就莫名其妙在說些什麼?」春虎反問,完全摸不着頭緒。夏目的視線往下一瞥,不再緊盯春虎的雙眼,轉而掃過春虎脣邊。
微風輕拂,櫻花紛飛。
「……這麼說來,你在去年夏天也是這樣,不管我再三警告,你還是堅持自己能說服她……」夏目牢牢瞪視困惑的春虎,不知爲何語氣憤恨。
「別鬧了,快回教室!」
春虎其實並不生氣,只是不解,朝冬兒投去求助的目光。冬兒隔着頭巾搔了搔頭,面露難色。
夏目不只沒被春虎的熱情打動,反而全身微微顫抖,怒氣衝衝地瞪視春虎。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是錯覺嗎?冬兒半眯着眼,搖了搖頭,像是在說──果真是頭蠢虎。
「……煩死人了。」
「開什麼玩笑,陰陽塾的新生哪有資格和我來往,啊,當然你也是一樣。」
龍的靈氣屬陰,與本爲女兒身的夏目衝突。夏目刻意與龍立約,讓本身的陰氣與龍的陰氣融合,製造出男性靈氣──陽氣。這是相當具原創性的咒術,出於夏目父親之手,夏目本身尚無力施展。她男扮女裝至今未曾被周圍的人──
能視得靈氣
的咒術者──識破,這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我纔不要,累死人了。」
春虎驚慌失措,跌跌撞撞地離開座位,爲的是遠離夏目,讓鈴鹿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這麼做的副作用極大,京子、天馬和其他同班同學紛紛向春虎射去熱烈的視線,拉長了耳朵對準兩人。
京子睜圓了眼,天馬掩不住興奮。其他同學們的反應也差不多。春虎拚了命剋制自己不怒聲喝斥。
「哈哈……下課時間轉眼就結束了,既然已經打過招呼,妳還是快回自己的教室吧,大連寺。」
「學長,早安!」
問題被模糊了焦點──準確來說,春虎沒注意到自己「根本沒搞清楚問題所在」。
昨晚在房裏討論時,夏目最氣的其實是春虎直接跑去找鈴鹿。春虎倒是認爲姑且不論之後的對應如何,與鈴鹿接觸這件事情本身並不是那麼差勁的判斷……
「……而且快痛死我了。」
2
「咦?」
「……看來那個小鬼是夏目的死穴。」
而且,睡不着的人不只是他。
「咦?啊,抱歉。」
「……沒想到剛開學第二天,到塾舍已經是這麼讓人憂鬱的一件事了。」春虎臉上不見昨天的雀躍,其實他昨天整晚徹夜難眠。
他們一直討論到將近破曉,依然沒得出什麼妙計。
「對方精明得很,她既然已經盯上春虎,我們現在只能祈禱她不記得夏目的長相了。」冬兒邊說,邊忍住沒打呵欠。
「……我問你,土御門夏目是哪個傢伙?你們同班吧?」
「何況和那傢伙再聊一次之後,我搞清楚了很多事情。她的才能再優異,追根究柢不過是個小孩子。她確實狡猾,也和冬兒說的一樣非常精明,不過絕對不是個無可救藥的大壞蛋。」大友昨天說過的話依然殘留在春虎心中,可見那番話相當具有說服力。一想到鈴鹿和過去的夏目相像,他忍不住加強語氣。「雖然麻煩,要和她打交道的話,我還不至於完全沒轍。當然,我其實也沒辦法肯定,不過目前還是由我來應付她吧。」春虎試圖說服夏目,愈說愈激動,以爲有過相同遭遇的夏目一定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春、春虎……你果然……」
「這我知道。」
戰慄與絕望,接着是思緒停止運轉,唯一的依靠只有擅長應付突發狀況的冬兒。
「妳把我扯進來只是爲了打發時間嗎?妳怎麼不把時間拿去和新生交朋友?」
不幸的是,事態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迫切。
「唔,難得進同一間學校,見不到面不是太無聊了嘛~我纔想至少先來打聲招呼!」
櫻樹不知爲何彷彿在一夜之間花朵散落殆盡,新學期第二天一早,從男生宿舍走向塾舍這一路上的景色令春虎不勝唏噓。
櫻花花瓣隨風飛舞,無聲落在迷惘的式神頭頂。
「妳這傢伙別太過分了,妳不是說昨天只是一時興起的惡作劇嗎?」到了走廊上,他強硬地低聲說道。
「……過來一下。」春虎握住鈴鹿的手,硬是把她拉到走廊上。教室裏隨處傳出驚歎聲,他只是充耳不聞,當作沒這回事。
由於他的反應實在詭異、狼狽,儘管是自己前來突襲,鈴鹿一時間忘記自己正在演戲,一臉猜疑。不過,不愧是見識過許多大風大浪,她雖然起疑,神色依然鎮定自若。
新學期第二天,恐怖分子瞄準第一節下課發動突擊,瞬間劫持教室裏所有塾生的意識。這些塾生當然也包含了春虎與夏目。
夏目在打扮成男性時,便是使用咒術將本身的靈氣轉換爲陽氣。
春虎猛地往上一跳,站了起來。
「學長太見外了!叫我鈴鹿就可以囉。」
「這倒也是,不過總是沒有確實證據嘛。我們現在知道那傢伙進入陰陽塾的理由,也知道她的咒力遭到封印,知不知道這些事情差別可大了,對吧,冬兒?」
春虎轉過死氣沉沉的臉龐。
「既然都一樣,妳還是去找新生吧。」
夏目不由自主地垂下頭,嘟囔說:「……都怪春虎太沖動了。」說完又連忙把滑下鼻樑的眼鏡往上推。「居然沒先經過討論,就擅自跑去找『神童』……而且還是自己一個人去!」
「那副眼鏡實在太不自然了。」
「事實就是如此。」
「反正不能讓她看見夏目,只能由你來充當『神童』的對手……雖然只是儘量哄騙,能拖一天是一天。」
「哇、哇,春虎同學,哇。」
「──夏目。」冬兒悄聲提醒,如俐落揮出一鞭。夏目聞言立刻驚醒,連忙施出隱形術。同一時間,冬兒從桌子底下踢向春虎的椅子。
「算我拜託妳可以嗎!雖然比不上妳,我也有面子要顧,更不想在班上無法立足!」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
「怎麼了?」
「呃!……不、沒這回事──不過,這裏是二年級的教室,妳來這裏到底是──」
在灼熱的視線中,春虎感受到一股令背脊發冷的惡寒,甚至可說是殺氣。他腦裏立即浮現──不知道爲什麼──夏目那張瞪視自己的臉,但在這危急時刻又不能轉頭確認。
低劣的謊言一旦拆穿反而容易引人起疑。在收穫貧乏的徹夜長談中,冬兒如此說過。只是那麼到底該如何應付,他們始終沒有得出結論。
昨天春虎回到宿舍後,先是趕走那些跑來打聽流言真相的舊生,再向剛搬進宿舍的新生隨便打了聲招呼,最後把夏目和冬兒叫到自己的房間集合。他先是再次整理去年夏天那起事件的詳細經過,達成彼此共識,接着解釋自己在放學後與鈴鹿接觸的過程,藉此釐清問題,研擬對策。
春虎臉色一沉,死黨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他沒有咬牙切齒,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的笑容。他快步接近鈴鹿,這自然是爲了引開鈴鹿的注意力,不讓她注意到夏目所在的方向,只是看在旁人眼裏,說不定認爲他是迫不及待上前迎接,畢竟表面上看起來也沒有其他可能。
今天早上,夏目戴上了一副鏡框特別粗的眼鏡。
遺憾的是,他的自制力不夠堅強。
「討厭啦,學長,什麼好久不見,我們『昨天』『放學後』不是才『見過面』嗎?而且還是『兩人獨處』──啊,難不成這是祕密,不能讓別人知道嗎?對不起~」
一般來說,人類的靈氣男女有別。個人之間的差距雖大,但基本上男性爲陽氣,女性則爲陰氣。
春虎死命轉移話題,幸好對方確實感覺到他心急如焚。他愈是焦急,鈴鹿愈是笑得不懷好意,「這不關我的事呢~」繼續嘲弄春虎。春虎犧牲小我,打着拖延時間的主意。
「昨天我不是爲這件事道歉過很多次了嗎?」昨天一再遭到責罵的春虎回嘴,神情苦悶。
五分鐘過後,拯救他脫離苦海的上課鐘聲終於響起。
☆
可惜,災難並未因此結束。
「學長,一起喫午飯吧?」
午休時間,在鬧哄哄的塾舍餐廳正中央,下一顆炸彈引爆。鈴鹿在餐盤放上蛋包飯,奔向春虎等人所在的餐桌。
春虎一不小心把炸蝦烏龍麪的湯全噴了出來,一旁的夏目使力推倒椅子,蹲到地上。爲了掩飾她製造出來的噪音,冬兒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夏目顧不得周圍吵雜,拚死施展隱形術。她好不容易把眼鏡扶正,維持蹲在地上的姿勢,卯足全力逃離餐桌。爲了讓鈴鹿分心,春虎也學冬兒站了起來,「喲,大、大連寺!」做作地揮了下手。
周圍目光毫不留情地刺向他,冷汗在背上直流。
另一方面,他那誇張的舉動再次惹得鈴鹿蹙緊眉頭。只不過還沒發問,她就注意到站在春虎身旁的少年似曾相識。
「咦,我記得你是……」
「妳還記得我嗎?那個時候我和春虎串通起來騙了妳,真不好意思。」冬兒平靜說道,臉上完全看不出一絲歉意。也許是想起去年廟會上那件事,鈴鹿應了聲「噢」,面色凝重。
「那個時候一起……怎麼,你也是陰陽塾的塾生嗎?」
「那時候還不是。在那件事情結束後,我和這傢伙才一起轉進陰陽塾。」
聽着冬兒解釋,鈴鹿的表情略顯意外。中途轉入名門陰陽塾──循此途徑成功考進的塾生微乎其微。土御門分家的春虎還說得過去,但看在不瞭解冬兒來歷的人眼中,這樣的例子可說是十分罕見。
鈴鹿一時間默不吭聲,兩眼直盯着冬兒。只是過沒多久,她又馬上轉變心情。「我可以坐在這裏嗎~」她刻意拉高音量,挑了冬兒旁邊,春虎對面的位子坐下。
一坐下,她立刻眨了眨眼。
「咦?那裏怎麼有一碗喫到一半的滑蛋雞肉飯呢?」
鈴鹿問的那碗飯正擺在春虎隔壁的位子上──也就是夏目剛纔沒來得及喫完的滑蛋雞肉飯。
「呃,這、這是──!」
「那碗是春虎的。」冬兒不慌不忙地坐回位子上,代替慌亂無措的春虎謹慎做出回應。
「他要喫兩人份的量纔會飽。」
「我是土御門春虎!再說在我介紹自己之前,學姐老早就認識我了吧?爲什麼一看見我就喊:『童女』?您後面還打算接什麼話!」
「學姐,我有件事想問您──」
事態十分危急,鈴鹿今後肯定也會千方百計尋找接近夏目的機會,究竟有什麼方法能阻止她這樣的舉動呢?
「無論如何,春虎,你用不着煩惱該如何應付,只要和平常一樣找大連寺聊天就行了,說不定能意外發現解決辦法。」冬兒悠哉──甚至有些樂在其中地說。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囉。就目前情形看來這是最直接的方法,應該說現在能做的只有
未雨綢繆
。」冬兒一臉正經,意有所指地說。
和短暫的下課時間相比,中午休息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哼──算了,現在再追去教室實在太麻煩了。還是你們先告訴我,夏目是個什麼樣的人吧。」
「我、我嗎?」
「吵死了,喫飯的時候就不能安靜點嗎?真受不了你們這些鄉巴佬──」
「……我的意思不是要您這麼叫我……」
春虎一時按捺不住激動情緒,冬兒苦笑,叮囑似地喊了聲:「春虎。」接着斜眼看向一旁的鈴鹿。
冬兒突如其來的轉變令春虎喫驚,夏目也睜圓了眼。尤其夏目不只杏眼圓睜,甚至大吼:「不行!」她把滑落的眼鏡推回鼻樑,一邊說:「這麼做太危險了!春虎要是露出更嚴重的破綻怎麼辦?這麼做只會惹出更多紕漏,我不能放任他再這麼繼續自掘墳墓!」
「什麼事?童女式神的主人?」
「沒、沒錯,春虎說得對!交給冬兒我就安心──啊,不是,我相信冬兒,接下來就交給冬兒應付吧!」
「主人。」
「嘖……夏目妳的態度未免轉變太明顯了吧?」
「妳去和同班同學一起喫。」
鈴鹿故作喜悅,「討厭啦,學長真是見外!叫我鈴鹿就可以囉~」扯開嗓子說。春虎愈聽愈煩躁。
嘴裏塞滿蛋包飯的鈴鹿朝兩人粗魯揮舞手中湯匙,她的外表稚嫩可愛,態度卻像號令僕從的女王。春虎無可奈何地──儘量誇大夏目的「男子氣概」──扯起了無關緊要的話題。
春虎沒有對冬兒提過大友的話,冬兒卻和大友有相同見解,可見鈴鹿和夏目確實有相似之處。仔細一想,今天中午的情形也可以作爲佐證,鈴鹿纔剛入塾就一個人喫飯,實在令人無法不聯想到入塾當時的夏目。
「非常有道理,所以妳來找春虎麻煩,真的只是爲了打發時間囉?」
有了昨天的教訓,春虎這次毫不戀棧地掉頭離開一年級教室。
「你的要求真多呢。」
其實他也不知道見了面後要聊些什麼,不過與其在教室裏膽戰心驚地等待對方突襲,倒不如主動出擊。
「怎麼啦,在發生那種事情之後,妳還是很在意夏目嗎?」
「嗯,妳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難得能遇上玩弄起來這麼有趣的人。」
熱愛招惹麻煩的冬兒把事情丟給自己,也許是有預感肯定會出事。不,不只是冬兒,任誰都看得出來這麼做日後勢必會惹出不少風波。
「……慢着,冬兒,你到底站在哪一邊……還有大連寺,那根本算不上是吹捧。」
「將來不時之需……這話是什麼意思?」
隱瞞祕密、走在鋼索上的日子尚未結束。
夏目在塾內是名人,隨便問任何一個塾生都知道,她總是和春虎、冬兒三人一起用餐。冬兒提醒過低劣的謊言一旦拆穿反而容易引人起疑,指的正是這種情形。
又來了,春虎面色緊繃。慘的是,鈴鹿似乎已經開始把所有注意力都轉到夏目身上。
下午第一節下課時間,逃離流言蜚語漫天亂飛的教室後,在逃生梯避難時,冬兒坦率地向春虎與夏目表達自己的意見。
「我贊成春虎的主意。」
「啊,學姐!」春虎連忙出聲,女學生應聲停下腳步,轉過頭。她正是昨天放學後遇到的三年級學姐。
☆
相較於對方總是在致命時刻出現,自己連發動攻擊都只是白忙一場,被耍弄得團團轉。
「她喫完了。」冬兒打斷春虎的藉口,搶先一步接了下去。「她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喫沒兩口就回教室去了。」他若無其事地說,同時不忘用眼神警告春虎。
「不在啊,我還是在這裏等一下好了。」說着,他打開門,確認了一下外頭情形。
冬兒向來基於理論行動,這番意味深遠的言論因此讓人聽了更覺沉重。只是,冬兒這番話的意思實在過於模糊不清。
「怎麼啦,妳就這麼不相信春虎嗎?」冬兒惡意反問。
「我……!」夏目匆匆瞥了春虎一眼,沒有回答。她低垂着頭,緊咬雙脣,顯然心有不甘。看見她這麼不甘願的反應,春虎沒生氣,反倒爲原來自己如此不值得信任感到情緒低落。
冬兒見狀打趣說:「這是我的個人感想,如有冒犯還請見諒……老實說,那傢伙和妳很像。」
那種事情指的是發生在去年夏天的那件事。面對冬兒的輕微挑釁,鈴鹿氣急敗壞,連忙試圖開口反駁,然而也許是認爲冬兒與春虎不同,「……倒也不能說完全不在意。」她竟意外爽快地承認。
「你滿清楚的嘛,只是這話未免太吹捧他了。」
她回頭望向肩膀後方。
「……倒是這番茄醬也太少了。」在口出怨言的『十二神將』身旁,冬兒向春虎使了個眼色。春虎面色凝重,悄悄點頭回應。
「什麼?」夏目反問。「春、春虎的什麼主意?」
太陽穴不住抽搐,他用力咬緊臼齒,硬是在臉上堆起笑容,在脣邊擠出輕細聲響。
「啊,童女的──」
「──噢,這樣啊,你的食慾還真旺盛呢──」鈴鹿的態度依然做作,只是語氣冷淡,目光冰冷。春虎乾笑兩聲,正要坐下時,「……蠢死了,什麼成長期嘛。」鈴鹿一臉輕蔑,低聲譏笑。春虎心裏咒罵這個死小鬼,也拿她沒轍。
塾舍大樓的後門外頭有條通往大馬路的狹小巷弄,路寬勉強可容小型汽車通行。幾乎無人行經這條小巷,春虎卻在走到外頭時,注意到有個人影正朝大馬路走去。
「哼,我昨天也跟這個笨蛋說過,你們那是自我中心的想法,我哪有空理你們這些小嘍囉。」
「至少在中間加個『式神』吧,拜託。」
冬兒神色自若,又繼續說:
「隨便妳怎麼說,總之這件事交給春虎了。」
春虎決定今天也先到塾舍後門碰碰運氣,只是他實在沒有運氣可言,這一路走到後門都沒發現鈴鹿。如果她已經離開塾舍,光憑一個人的力量實在很難找到人。
聽冬兒這麼一說,夏目頓時漲紅了臉,春虎則是驚訝地重新打量起冬兒。
「……木暮先生今天應該沒來吧?難不成她已經回去了嗎……」
面對堅持己見,不肯善罷干休的夏目,「夏目。」冬兒厲聲喝道。「既然找不到正當藉口,讓妳用不着見到鈴鹿,目前唯一的辦法就只有儘可能設法逃離鈴鹿的視線。不過,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如果由我們主動與鈴鹿接觸,纏住她的行動,至少能拖延一陣子,暫時不用害怕妳的真實身分曝光。」
「冬兒,這麼說不會太強詞奪理了嗎?」
「對,沒錯!就是這樣,我正在成長期嘛。」
「我聽不懂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反正當務之急是儘量避免與她接觸。」夏目反駁,氣勢兇猛,神情肅穆又堅毅,瞪視冬兒的眼神中透露出無可動搖的信念。
繼昨天之後,春虎連續兩天出現在教室前,新生們關注的視線較昨天更熱情。只可惜他這一趟依然撲了個空,一打聽才知道鈴鹿早已經離開教室。
「……這次找我又有何貴幹?」
「我、我纔沒有!我只是……唔……我、我只是認爲不該讓春虎貿然接近,冬兒也許是更適合的人選……!」夏目慌忙解釋,鼻息急促,看來相當滿意春虎這項提議。
「對。」冬兒故弄玄虛地說。「尤其妳們的個性都很彆扭,對了,還有本性跟個小孩子一樣這點也很像。」
「她、她,呃……都在外面──」
她一改之前反對的態度。
冬兒望着兩人的模樣不禁苦笑,接着,他轉頭面向依然「不明就裏」的春虎。
3
你們這兩個傢伙──春虎沒好氣地瞪着兩人。
「沒什麼,只是一起喫個午餐而已。」
「童女的主人」這種流言一旦傳開,所受到的抨擊肯定更勝鈴鹿的前男友。帶着幼小少女身形的式神到處跑,可不是打個馬虎眼就能隨便敷衍過去。
身穿純白制服,個子嬌小,制服的尺寸過大,袖子過長,踩着碎步快步遠離的背影似曾相識。
「麻煩的不是他們,是妳!妳不應該裝出那副模樣,實在太亂來了。」
對方似乎也記得春虎,畢竟昨天是她先認出春虎,和他搭話。
「春虎的應對比我想像中還要順利,最好是讓他們再多聊一點──取得對方的信賴,以應將來不時之需。」
「可是,這也可以交由冬兒負責──!」
只是,「我很感激你這麼說……不過與其把這件事交給我,老實說,我認爲你更適合當她的對手,剛纔你的態度也比我冷靜多了。」一聽見春虎這個提議,夏目的眼神猛然一亮,似乎能聽見她打從內心吶喊:「就是這一招!」
「我的要求一點也不多,我只是要妳用正常的方式叫我的名字而已!」
「關於應付大連寺的方法,我認爲春虎應該再去找她一次,不,應該要儘量多去找她,和她敞開心胸交談。」
「昨天我也告訴過這傢伙,雖然被調離,但我一直以來都在專門研究有關土御門夜光的咒術。夜光創立的『帝式』至今仍有許多未解的謎團,土御門夏目若能成爲解開謎團的線索,就算可能性再小,也不能忽視。」鈴鹿把湯匙插入蛋包飯,娓娓道來。
「不要,他們那些人太麻煩了。」
「爲、爲什麼?」春虎脫口問道,冬兒沒有直接回答,只露出嚴肅目光。「你們都認爲我最適合應付那個傢伙,而我決定把這件事交由春虎處理。」
那一天放學後,春虎爲了趁早找到鈴鹿,馬上採取行動前往一年級教室。
春虎決定暫且不管這事,衝向正要走到馬路上的學姐身邊。
「……看這樣子,妳好像已經不恨我和春虎了。」
夏目不服──這一番話又惹得春虎不服──冬兒朝兩人聳聳肩,說了聲:「我不這麼認爲。」否定夏目的意見。
「可、可是……!」
「在妳來煩我們之前,我們一直喫得很安靜!」
春虎嘆了口氣,除了點頭同意也沒有其他選擇。
然而,「不行。」冬兒一口回絕春虎的建議。「春虎纔是最適合的人選,尤其從現狀來看,必須由春虎出面纔有意義。」
「對了。」鈴鹿又改變語氣。「結果我剛纔還是沒看到土御門夏目,他坐在哪裏?」說着,她稍微打量了一下週圍的餐桌。
「現在的年輕人說話真沒禮貌。」
「沒、沒錯,難道還會有其他原因嗎?」
「學姐妳沒資格這麼說。」
「我個子雖小,說話倒是很講究尊卑關係。」
「這和身高扯不上關係吧。」
「吾亦熟知需語帶敬意。」
「那算哪門子尊敬!根本就是在耍我!」
明明只是想打聽鈴鹿的下落,卻遲遲沒有進展。春虎深深一呼吸,拚命壓抑內心衝動,儘量保持鎮定。
「好……學姐,請問您在從後門離開前,有沒有看見大連寺鈴鹿?您知道大連寺鈴鹿是誰吧?就是『十二神將』裏的『神童』。」
「我知道,就是那個向你告白的童女。」
「……不要再提童女了。」
「『神童』的『童』用來形容女性就是幼──」
「妳到底看見了沒!」
春虎認爲自己大概很難再把這位學姐當成前輩看待,口沫四濺地怒吼一聲,懷疑自己似乎從昨天開始就在到處罵人。
在春虎吼啞了嗓子之前,學姐爽快答了句:「看到囉。」
「咦,真的嗎?您是在哪裏看到她的?」
「我有個要求。」
「嘖。」
「我要看昨天的式神。」
學姐漫不在意地提出要求。春虎瞪着她,內心怒罵這個臭小妞,學姐平靜的神情當然並未因此出現動搖。
「……空。」
春虎勉強喚出空,空馬上從空中現身,輕飄飄地晃動尾巴和水乾長袖,落到地面。
「什麼?妳去做什麼?」
「沒有,我到的時候,他人也已經不在了。」
「妳答應過要告訴我,妳是在哪裏看見大連寺?」
春虎一臉苦悶,搔了搔頭。鈴鹿搞不懂發生什麼事,蹙起了柳眉。
「怎麼了?」春虎問。
學姐沒有回應,依然緊盯着空。她真那麼喜歡小女孩嗎?春虎不禁膽怯。

「這樣啊……」學姐點了個頭。「所以那個封印也不是你設下的囉?」
「這是你做的嗎?」
「不、不關你的事!──啊,對了,我是去找土御門夏目,這還用說嗎……」鈴鹿答道,不知爲何神色有些慌張,不過春虎其實也沒有餘力仔細觀察鈴鹿的反應。
空雖然年幼,容貌相當精緻端正,宛如日本人偶。另一方面,學姐的外貌雖然不算特殊,但也是個名符其實的美女。若說空是日本人偶,學姐就是洋娃娃。
「沒錯,正是這麼簡單。」
不過──
她對學姐自然也是表面恭敬,內心不以爲然。「……您好,在下名空,爲祖狐葛之葉後裔,土御門春虎大人的護法。」她語氣不善,只在形式上鞠躬致意。
這傢伙和夏目真的很像……
「我要殺了你!我絕對要殺了你!」
「妳這是故意找碴……噢,不過我大概猜得出答案,也不會太意外就是了。」
「天啊!拜託你別把愚蠢當有趣好嗎?程度差又笨,真是太慘了~!」
「那個立場對現在的妳來說有那麼重要嗎?」
「味道還沒──」
接下來──
「呃──!」
「這、這樣啊,也就是說我們剛好錯過對方囉。」
大友在第一次見到空時,也說過類似的話,提到了「封印」之類的東西。春虎沒聽說過相關訊息,不過既然大友老師和陰陽塾的三年級塾生都這麼認爲,不可能是他們搞錯或是誤會。
「我警告你別擺出那種高傲的態度!你以爲自己很了不起嗎?」
「除了『十二神將』,也找不到其他人在陰陽術上的實力和妳旗鼓相當了吧。其實妳大可不用堅持什麼程度差距,就算程度差,我相信富有人性魅力的傢伙大有人在。」
「……那就好。」
「嗯,妳年紀太小,還不能瞭解我的魅力呢……趁漢堡還沒冷掉的時候快喫吧,妳知道該怎麼撕開包裝紙嗎?」
「妳見到她了嗎?」
學姐讓自己的視線與焦急的式神保持在相同高度,目不轉睛地凝視。迷茫雙眸稍微圓睜,雙脣緊抿,由於神色漠然,那副模樣看上去相當可怕。
然而,學姐沒有直接回答春虎的問題。她一言不發地舉起右手,豎起食指,在不解的春虎與空面前,「──一、二──」一數到三,「咦,原來你在這裏啊。」鈴鹿正好推開後門,走出塾舍,「大連寺!」春虎也驚訝地轉過頭。
「開玩笑的。」
「你要是敢再瞧不起我,小心我殺了你!」
「反正妳一定沒辦法融入大家,對吧?」
看來夏目早一步離開教室,沒遇上鈴鹿,臉色一下嚇得慘白的春虎這下總算鬆了口氣。
「我纔想問你呢,我還特地跑去你的教室哦。」
她們同樣缺乏社會「常識」,足以證明她們生長環境特別。看在一般世人眼裏,咒術界本身就是相當特殊的世界,她們卻是對咒術界以外的世界一無所知。
「什麼?你到底在胡說──」
當事人空聽見學姐這話也嚇了一跳,看來本人同樣不知道有這一回事。
春虎內心微笑,咬起手中的漢堡,喫到一半才發現鈴鹿額頭冒汗,兩眼仍盯着原封不動的漢堡。
春虎把思考切換到閒聊模式。
「嗯,其實也沒什麼……」這一問問得春虎不知該如何回應,「對、對了。」他左思右想,最後語氣尷尬地問了句:
──她身上有封印?
春虎心想,一邊望着鈴鹿用吸管吸起奶昔,爲那黏稠感觸大感驚訝的反應。
「噢,妳很敏銳嘛。我正在想妳還滿可愛的呢。」
「妳在陰陽塾待得還習慣嗎?」
「我說妳啊,妳在班上也保持這種咄咄逼人的態度就好啦。」
「妳待會兒有空嗎?」
「妳面前就有一個最好的例子囉。」
「小心我揍死妳哦!」
「啊,學姐!只是讓妳看一下式神,可別對她亂來。」
「妳剛纔跑去哪裏了?」
「吵死人了,我怎麼可能跑去跟蹤妳。」
☆
空這個式神對主人春虎過度忠誠,對其他人則是態度惡劣,尤其在面對危害春虎的對象時,更會表現出露骨敵意。
「妳死盯着她不放,這話聽起來實在很沒說服力。」
「遵、遵、遵命……」空答完,接着怒衝衝地朝學姐投去兇狠的目光。
「……嗯。」
學姐盯了將近一分鐘,終於站起身,恢復原本惺忪的平靜神情。
他事前沒料到和鈴鹿聊天居然是這麼開心的一件事,而且鈴鹿即使嘴上抱怨,從聊天的氣氛中可以得知她同樣樂在其中。不過,要是戳破這一點,她肯定又會鬧起脾氣。
自己的式神身上有自己不知道的封印,春虎其實耿耿於懷,但與空已經相處半年以上,當前還是以鈴鹿的事爲優先。
「欸,妳怎麼恩將仇報啊。」春虎笑說,喝了口咖啡。
「……真難懂的人……」
「沒、沒什麼!只是我很少來這種店……」
「你在胡扯什麼,簡直和個臭老頭沒兩樣,人性魅力又是什麼?」
「……你找我有什麼事?」
「哇啊,氣死我了~!開什麼玩笑,別忘了在立場上,你的地位比我低多了!這個小嘍囉!」
「妳都聽到了吧,麻煩妳跟她打聲招呼吧。」
一發現空,她不知爲何臉色一變。春虎此時注意力全在學姐身上,沒注意到她的轉變。她藏起內心的動搖,拚了命保持平靜。
「我再提醒你一次,別忘了我是誰,用你那顆沒用的小腦袋好好記住吧!有趣的傢伙?愚蠢,怎麼可能有什麼有趣的傢伙,那些人的程度和我實在相差太遠了!」
「用、用、用不着你多管閒事!何況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個意思!一丁點兒也沒有!」鈴鹿氣得怒聲咆哮,春虎只得苦笑。他在熱咖啡里加入奶球。「這樣不是太可惜了嗎?說不定聊了之後,妳會發現有些人意外有趣呢。」
「我問妳,自己是『十二神將』的身分真有那麼重要嗎?」
他們隨便走進了一家附近的速食店,奇怪的是,鈴鹿一進到店裏就顯得坐立不安。
這意料之外的問題聽得春虎忍不住反問一聲:「咦?」接着又馬上想起之前發生過這麼一件事。
不過──
「欸,我沒那個意思,這只是閒聊而已,沒什麼好激動的吧?」
學姐說得平靜,春虎卻笑不出來,空的臉色更是陰鬱。雖然是爲獲得消息,這畢竟不是個討喜的任務。
然而,爲了看清楚空低垂的臉龐,學姐刻意蹲下,如此近距離的注視反倒惹得空不由自主仰起了頭。
「算了,隨便妳……對了,學姐?謝──」春虎話還沒說完,一轉頭已經不見學姐身影。
一覺得她和夏目相似,春虎的話匣子不知爲何一開就停不下來。不僅如此,無法當面和夏目說的話,對着鈴鹿卻能暢所欲言。冬兒把事情交給自己處理,難不成是早就看穿這一點?
鈴鹿愣愣張大了嘴,接着說:「……嘖!原、原來這麼簡單!只是撕開而已嘛!」
春虎忍住竊笑,一聲不吭地伸出手,不管鈴鹿在一旁驚呼,默默撕開包裝紙,放回她的餐盤。
「春、春虎大人。」春虎循着空指的方向望去,發現學姐的背影出現在馬路上,正要彎過塾舍大樓轉角,實在是個來去匆匆的少女。
春虎找起下一個話題,但是除了夏目的問題要解決,他其實也沒有其他目的。硬要說的話,「增進彼此交情」也許可以勉強算是這一趟的目標。
在這之前,鈴鹿從沒進過這一類的速食店,春虎聽了大喫一驚,忍不住笑了出來,結果被鈴鹿罵得狗血淋頭,最後還得請她喫漢堡、薯條和奶昔,好讓她消氣。
鈴鹿一時說不出話,情緒低落,春虎害怕也許是自己在無意間接觸到敏感話題,連忙繼續說了下去。
「錯過……難道你又跑到我的教室去找我了嗎?」鈴鹿冷笑,刻意擺出厭惡──但其實看不太出來──的表情。「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之前我也說過,我對你沒興趣,拜託別隨便跟蹤我。」
春虎又問了一次。只是爲了問這麼一點小事,這未免太折騰人了吧。
「沒禮貌,我纔不會那麼做呢。」
「……欸,你該不會在想什麼自以爲是的事情吧?」
「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笨蛋,你要我說幾次才懂,我需要顧及立場。你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做立場?」
這樣的兩個人──而且個頭都很嬌小的她們隔着極近的距離相互注視,看在一旁的春虎眼裏,這幅景象簡直就像兩具活生生的人偶,正感到稀奇似地注視自己的同類。
纔剛被學姐折騰,接下來又要被學妹折磨,春虎不禁懷疑陰陽塾裏難道連個正常的塾生都沒有嗎?
鈴鹿放開吸管,滿臉通紅。春虎面露微笑,神色從容。
──可是……
「胡說,你看看自己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所以她們都在一些出人意料的地方少一根筋。
「怎麼可能,我纔沒那麼厲害。她是服侍我家──土御門分家的式神。」
「唔,當然我是不懂『十二神將』的自尊有多高啦,也不清楚妳堅守的是什麼樣的立場。不過妳這次進陰陽塾,我認爲是個大好機會,而且……妳哥哥的事情也已經告一段落,接下來妳得考慮一下自己的將來,說不定能找到
新的目標
。」
「太滿足了。」
春虎說得坦率,語氣一如往常。他這番話完全沒有責備的意思,鈴鹿聽了卻睜大了眼,凝視春虎。她紅着臉……圓睜的雙眸隱約有些溼潤,緊抿着脣瓣,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春虎沒有其他意思,但一見到鈴鹿的反應,「呃。」他忍不住反省起自己的發言。「……對不起,我太遲鈍了。這些事情都很重要,不管是『十二神將』的身分地位還是……妳哥哥的事情。」
鈴鹿的人生際遇──去年夏天她親口提過關於父母的事情。她的雙親皆爲陰陽師,由於把親生子女當成實驗品,結果害死了自己的兒子──鈴鹿的哥哥。
鈴鹿一出生──甚至是打從出生前就和咒術脫離不了關係。她痛恨、憎惡,但還是遭親生父母灌輸咒術。而她爲了讓哥哥復活,也拚了命地鍛鍊,立志成爲高強的陰陽師。
在鈴鹿心中,身爲『十二神將』這件事肯定有相當深遠的含意。
「對不起。」春虎由衷地向鈴鹿道歉。鈴鹿沒說話。春虎一方面痛悔自己的幼稚,一方面咬牙忍受抑鬱的沉默氣氛。
不曉得過了多久,「……爲什麼……」鈴鹿低垂着頭說。

「什麼?」
「……你爲什麼對我那麼……」好不容易硬擠出這些話後,她又咬緊了雙脣,再度沉默。但就在春虎打算開口前,她抬起了頭,像是一掃心中陰霾,她固執地盯着春虎。
「……剛纔和你一起的小女孩是式神吧,那是你的嗎?」
「咦?噢,對啊……不過不是我做的就是了。」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春虎一時困惑,但他還是照實回答。鈴鹿聽了之後,神情顯得有些意外。
「那、那不是你做的嗎?」
「不是,她的名字叫空,是服侍土御門分家的式神。」
「……原、原來如此,我還以爲……」
「以爲什麼?」
「不,那個……」
鈴鹿說得支支吾吾,臉上突然浮現自嘲的笑容。「說的也是,你怎麼可能做出那麼精緻的式神。何況……那和
那個時候
的式神完全是不同類型……」歪斜的笑容高掛脣角,她自言自語似地喃喃嘀咕。
春虎聞言身子一顫,見到他板起臉孔,鈴鹿臉上瞬間閃過──也有可能是看錯──驚恐的神情。她雙脣輕顫,猶豫不知該進還是退,短暫又激烈的掙扎襲向少女。最後,她終於按捺不住大叫:「你、你又怎樣?」
「什、什麼意思?」
「不要緊。」春虎主動開口,多少安撫一下少女的情緒。然後,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時常待在春虎左右的理由。
鈴鹿也愣望着那個人。
沒錯,自己絕不會再哭泣。
「就是你!你的隱形術太隨便了!」
春虎又接着說:
這時,連自己也不禁驚訝的勃然怒火控制了鈴鹿腦內,殘酷──連自己也害怕的殘酷本性衝破了枷鎖。
「…………
啊
?」
「……就是這麼回事。」
烏羽色的陰陽塾制服。
「……對。」
冬兒的簡訊傳到時,事情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
春虎向鈴鹿說出不曾和夏目與冬兒坦白的夢想,一心只希望能稍微減輕鈴鹿的自責。鈴鹿若是介意北斗,知道這件事也許能讓她卸下心中重擔。
烏黑長髮與粉紅緞帶。
「什麼?」
鈴鹿怒斥,迅速結起刀印,往背後──隔板另一頭的桌子斬去手印。
用不着撒謊,只要拿出最真誠的自己,坦率做出回應即可。
春虎一直沒察覺也沒料到她會如此在意北斗。自己究竟如何看待鈴鹿呢?老是在乎『十二神將』、小鬼、個性彆扭這些表面假象,結果反而忽略了她真實一面的那個人不正是自己嗎?
鈴鹿脣邊閃過野獸般的微笑,眼瞳裏閃爍殺手的光芒,在因爲那一聲「親愛的」而鬧得沸沸揚揚的教室裏,悠然走向春虎的坐位。
「這下子……事情愈來愈『有意思』了。」
「…………」
抹去淚水後,鈴鹿又一次正面直視春虎,溼潤的渾圓眼瞳映照出春虎的身影。「……我……我、我……」話說到一半,像是堵在胸口出不來,再也說不下去。她沉默,似乎無法掌握複雜又龐大的思緒,那副模樣不知爲何像個小孩子拚了命地伸出手求援,情勢相當危急。
土御門夏目
。
那天夜裏陪伴在春虎身邊,穿着巫女服的少女。再加上──
──咦?怎麼搞的?
「……算了,麻煩死了。反正我本來就不需要那種東西,只要我自己滿足就夠了……」鈴鹿自暴自棄地說,嗓音裏散發出駭人氣勢,聽得春虎的背後像是有一道冰冷電流竄過。
聽見春虎這番告白,鈴鹿神情一變,花了點時間理解這段話。
然而……
「……夏目,妳怎麼……」
「廢話!當然是爲了那個時候的式神啊,那個死在我手下的式神!」鈴鹿哭喪着臉,試圖用憤怒掩飾淚水,任情感決堤。「我毀了你的式神,你吼着要我閉嘴,又兇狠地瞪着我,難道你能否認嗎!」
春虎心頭一驚,不懂鈴鹿爲何突然性情大變。見到春虎的反應,鈴鹿的嘴又咧得更開了。她哭笑着──臉上浮現如鮮血從傷口滴落的笑容。
聽完春虎的解釋後,鈴鹿渾身顫抖、僵硬。「……開什麼玩笑。」脣邊流出的話語空泛虛無,顛覆春虎的預料。接着,鈴鹿望着春虎的目光不再澄澈、單純。她揚起脣角,突然猙獰大笑,自嘲之意急速浮現臉龐。
「……遠、遠距離操縱?她、她是簡易式式神嗎?」
不只如此。
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
春虎的解釋聽得鈴鹿啞口無言。她的神情像是受到劇烈衝擊,聚精會神地聽着春虎所說的一字一句,緊盯着他的臉。
「可惡。」她咒罵一聲。
「恨妳?爲什麼……」
──『
真正的北斗
──』
這次,她打定主意絕不再落淚。
在「視」得激烈閃光的下一秒,原本空無一物──不對,原本
完全沒注意到氣息
的地方出現了一道往他們這頭探出身子的人影。
在慘劇發生後,速食店裏響起空洞的手機鈴聲。
「真是個蠢女孩。」沒錯,這時候需要的正是實話。「別瞎操心了,妳纔是被我們害得永遠無法再和哥哥見上一面。北斗的事只要我這個當時沒能伸出援手的人煩惱就夠了,妳用不着掛在心上。」
「沒錯,就是那樣,總之那個式神製作得相當精密……所以連妳也沒能馬上看穿。可是那個北斗──式神北斗充其量不過是個『容器』,
真正的北斗
──那個和我聊天說笑的傢伙現在應該還活在這世上。」
語聲剛落,她的眼神乍然轉爲備戰狀態。她狠狠啐了一聲,踹倒椅子,站了起來,朝背後投去如刀鋒銳利的視線。
接着──
簡單來說,雖然不清楚理由,不知道她爲什麼打扮成男生,只是──這麼一來,倒是能解釋得通她當時爲何會在現場,以及她那超齡的咒術和與春虎一同阻止自己的理由。
和夏目的真實身分無關,也無所謂利益得失。
春虎一時
大意
,「……
夏目
,妳怎麼……」話一脫口而出他就驚覺失言,可惜爲時已晚。慘了,春虎望向鈴鹿。
春虎渾身虛軟無力,頓時忘記驚訝與焦躁。他全身虛脫,彷彿身上的活力與精力一下子消失殆盡。
「難道你不恨我嗎?」
「可惡!果然有人監視!」
春虎差點反射性召喚出空,同時打從心底後悔當初不該那樣下令,命令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許現身。
☆
「嗨,親愛的!早安!」
術式一破,那人隨之從椅子上摔落地面,那張焦急仰望春虎等人的臉上戴着一副格格不入的樸素眼鏡……
即使遭到封印卻依然令人瞠目的咒力劈斬空間,在空中爆裂。
「唔,就是她……她雖然是式神,可是和一般術式不太一樣。這很難解釋,她其實沒有自己的意志,是另外由術士操縱──」
──『現在仍在某個地方。』
那張臉我一直放在心上,忘也忘不了,畢竟她是其中一個妨礙我計劃的傢伙,甚至在那起事件結束後更爲介意,因爲她是春虎身邊的「女人」。
「啊,對了。抱歉,妳根本用不着爲北斗的事情自責,因爲她其實沒死。」
春虎語塞,同時在心中使力鞭策自己。
甚至能瞞過自己的高超技巧。
她是如此孤獨,甚至沒有一個可以傾吐心聲的對象。
她望向春虎,看着他慘白的臉色和啞然的模樣,又再次溼了眼眶。
她的嘴角泛起笑意,糾結的情緒使她悠然嗤笑。
鈴聲來自春虎的手機。
我記得這個人
。
「呀啊!」
「哎呀?您今天看起來精神不太好,發生什麼事了?我可以把自己的活力分給學長哦~」
「妳、妳在說什麼?」
「老實說,那件事讓我決心進入這個世界……我會做出這個決定有很多因素,不過其中有一大部分是想也許可以和操縱北斗的術士見上一面。對方肯定是位陰陽師,所以如果我也成爲陰陽師,說不定總有一天能見到面。」
自己若是打算和大連寺鈴鹿這一位少女繼續往來,現在正是關鍵,絕不能出錯。
隔天一大早,遭鈴鹿襲擊的春虎目光呆滯,坐在隔壁的夏目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其中只有冬兒一臉悠哉,朝鈴鹿投去「終於來了」的視線。
再次與春虎相遇後的情形隨即浮現腦海,每當聊到土御門夏目,他的態度就鬼鬼祟祟,也就是說,這是個不可告人的祕密。土御門夏目對外是本家的「男子」,這其實是爲了隱瞞她真實身分的謊言。
『抱歉,夏目恐怕過去找你了。』
☆
突然間,鈴鹿的眼瞳裏終於滑落一滴淚水。春虎受到強烈衝擊,慚愧不已。
鈴鹿用視線逮住春虎,猛地向前探出身子。「……我……我會靠自己的力量,掌握『全新的自己』……」她抱着似乎隨時可能崩潰的意志,露出緊迫盯人的眼神,在目光裏點燃「覺悟」的火炬,燃起不怕受傷,「決心」追求「某種事物」的烈焰。
這人是誰──不需多想,鈴鹿早已心底有數。如星火燎原,引發連鎖效應,所有事情瞬間串連。
春虎微微一笑。
4
這個
少女
正是那時候的
巫女
。
那人滿臉通紅,全身僵硬。
「……什麼意思?」
鈴鹿把春虎玩弄在指掌間,春虎無力抵抗,弱點早已被少女抓在手中。
一注意到自己流淚,鈴鹿連忙拭去淚水。春虎沒有開口,全身發麻,動彈不得。
接着,鈴鹿刻意把目光轉向春虎身旁。
「啊!您『該不會是』夏目學長吧?土御門家下任當家的土御門夏目學長。『初次見面,您好』!我是大連寺鈴鹿,夏目學長的傳言在陰陽廳裏也時有耳聞呢~」
「…………」
「我真是太感動了,我『一直』很想『見您一面』呢。」
夏目──臉上不再戴着眼鏡──不發一語,機械式地點了幾下頭。春虎心如死灰,望向一旁的夏目。
「我還不習慣陰陽塾這裏的生活,還請『多多關照』,『各位學長』。」鈴鹿說,滿臉嫣然笑意。
「……哎呀,這下可不妙。」冬兒嘟囔了一聲。
這簡單的一句話,正好爲春虎等人的新學期下了一個簡潔又精準的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