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to The DarkSky

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8萬 字

1

自那天以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優美月色高掛夜空。

他坐在宅邸緣廊,眺望明月,手裏捧着酒杯,芳香酒氣融入夜息。

「夜光大人。」宅邸裏,她在月光灑落不及的幽暗處出聲呼喚。

「您的心意還是不變嗎?」

聽見這問題,他面露苦笑,將酒杯送到脣邊。

他應了聲:「嗯。」語氣中笑意猶存。

接着,他回了句:「抱歉。」語聲中笑意盡失。

庭院傳來蟲鳴,恬淡而輕柔地和緩兩人之間的沉默。

她靜靜凝視月光中的主人。

然後,她端正坐姿,緩緩垂下頭。

總之目前時間寶貴。

「空,拜託妳了!」

春虎瞪着鏡,躍向後方。實體化的空燃起狐火,當成煙幕,『鴉羽』立刻轉而展開脫逃行動。

不過,「啊啊?」鏡兇狠沉吟,左手提着日本刀,隨手一揮,刀刃刺入空設下的狐火煙幕,輕輕一剮,狐火隨即霧散。接着鏡把右手伸向春虎,戴着數枚戒指的手指高高弓起,猶如鉤爪。手指先是往旁邊一橫,撕裂虛空,再往縱向一劃。早九字。指尖注入的咒力飛越空間,在春虎前進的方向浮現格紋,「呃!」春虎隨即遭咒壁彈飛。

過去鵺的撞擊也是被這一招彈飛了出去,要不是春虎身上披着『鴉羽』,最壞的情形是就算當場喪命也不稀奇。

鏡半眯起眼瞪向春虎。

「別在那裏亂竄,乾脆把你的手腳砍個一兩隻下來好了。」

同爲『十二神將』,他擁有和木暮完全不同──但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壓迫感,活像面對語言不通的兇殘肉食野獸。遭格紋彈開的春虎單膝屈跪在地,憎恨地瞪視着鏡。

──偏偏在這種時候來攪局!

「這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你……!」

鏡的火界咒以攻擊爲重點,因此動作稍顯遲鈍。『鴉羽』打算用速度而非自身的防禦力決一勝負,但這麼做總是有極限,鏡的火界咒接連堵住去路,逐漸將『鴉羽』逼上絕境。

獨立祓魔官鏡伶路,人稱『食鬼』,爲國家一級陰陽師,與春虎有過幾次過節,在這危急時刻與他爲敵,可說是再惡劣不過的對手。

比方說,大友與道滿那場令春虎印象深刻的咒術戰,那次說是實戰,其實也是一次『比試』,較勁彼此的技巧,雙方皆默認遵守這樣的規則。不過這一次情形不同,必須更貪求勝利。

把空留在戰場,是爲了在黑煙被突破後,可以稍微拖延對方追擊的時間。只有空留下來,一旦遇上危險,她可以解除實體,隱形逃離那個地方。總之現在是分秒必爭的狀況,尤其對方是正面對戰也勝算渺茫的強敵,於是春虎選擇在第一擊孤注一擲,以求一擊逃離戰場。

這就是夜光運用的咒術嗎?

「…………」

雙手指尖擅自行動,「

!」他向『

鴉羽

』下令,連自己也摸不着頭緒。『鴉羽』立刻大幅振翅──生成

帶有金氣的黑風

,接着春虎的手指往空中依樣繪出當時道滿的咒印,將『鴉羽』生成的黑風化爲黑色水流,如洪流般直擊鏡的大蛇。

『鴉羽』的衣襬翻飛,春虎拚了命地逃向上空。「別想逃!」鏡大喝。火界咒向上延燒,形成燦亮的兇猛火塔,逼近『鴉羽』。也許是判斷逃離不了這陣攻勢,『鴉羽』掠過火舌,急速俯衝,在火界咒的動向間穿梭。儘管理應受到結界保護,卻又有強烈的加速度感襲來,讓春虎險些昏厥。

「很有獨當一面的『氣勢』呢,呵呵,打倒雪佛讓你這小子目中無人了,是嗎?還是受到『鴉羽』唆使,讓你以爲自己是傳說中的陰陽師轉世,只要有意,就算『十二神將』也不是對手?」

「厲害啊,春虎!還是該說

夜光

?這樣我也要使出真本事啦!」

古印度吠陀神話中水的掌管者縛嚕拏,此外也是十二天之一水天的水天法。水氣充沛的咒力化爲水滴形成雨水,最後下起豪雨狠打鏡的火界咒,再次爆發出水蒸氣的風暴,產生亂流,翻騰着『鴉羽』。

鏡自然看穿了春虎的決心,雖然讚許春虎面對挑釁不爲所動,但之後展現出的態度似乎更讓他惱火。

接着木行符吸收水行符生成的水流,如大樹生出藤蔓。春虎緊急提升咒力,好不容易削去火蛇威力,這時最後的火行符發動,藤蔓瞬間燃燒,生出較火蛇龐大數倍的火炎大蛇。這是大友在道滿面前展現的五行相生符術,將當時情形告訴鏡的不是別人,正是春虎自己。

咒力的斬擊飛來,閃躲不及。『鴉羽』立刻翻動衣襬,進行防禦,斬擊削去布料,把空中的春虎彈飛了出去。「呃!」他飛過馬路,撞上對面車道的交通標誌,雖然『鴉羽』減緩了衝擊力道,他還是一時間喘不過氣。他喫力地看向發動攻擊的方向,發現鏡提着日本刀,人就站在自己先前衝過的巷弄出口處。

他結成劍印,吟誦咒文,使出不動明王的慈救咒。鏡瞠目結舌,但春虎現在沒有餘力理會。他本想以此咒相殺,可惜臨時使出的咒力差距過於懸殊。他讓『鴉羽』帶着自己飛舞似地往後退,一邊拚命削弱追上前來的火蛇威力。他並非一次使出全力,而是一次次緩慢削弱鏡的小咒。

鏡高聲警告,從容不迫地踏進交通中斷的馬路。春虎忍不住懷疑起鏡的理智。

──這是

不動明王小咒

導師那令春虎心蕩神馳的術式經由鏡襲向春虎,當時道滿在空中繪出咒印,以黑風──帶有金氣的風與黑色瀑布的水氣相生,用以對克大友的火氣。然而這一招春虎實在模仿不來,只能使用『鴉羽』再往更上空逃去──

「開什麼玩笑!那傢伙害得我和夏目差點沒命!」

透過環繞大地的靈脈移動,屬於超高難度的『帝國式陰陽術』。鏡無視由

頭頂

籠罩的黑煙與咒壁,從

腳下

的靈脈擺脫了春虎的陷阱。儘管曾經目睹鏡的禹步,在制定戰術時卻忘了這一點,未免粗心大意。說到大意,隱形也是太遲。如果在逃離戰場的同時隱形,至少就算鏡以禹步脫離陷阱,也難以即刻捕捉到自己的蹤影。

──對了。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拏、摩訶路灑拏、欠、佉呬法呬、薩縛、 尾覲南、吽怛羅吒、憾漠!」

「可惡!」

──怎麼辦?

想當然耳,鏡不可能被這樣的招式打倒,然而關入內側的黑煙如空的狐火向外擴散,再往內凝縮壓迫着鏡,而且封入內部的黑煙火氣與『髭切』的金氣爲火克金,兩者相剋。

「怎麼,不出招嗎?這樣的話換我攻擊囉。」鏡說着,反手握住『髭切』,大動作舉上頭頂,「去!」

拋了出去

。「什麼?」春虎睜大眼,指示『鴉羽』振翅往上空避開攻擊。這時鏡以空出的雙手結成手印。

用不着逃

「真讓我刮目相看呢,春虎。剛纔那陷阱算合格了,如果要我給你一個忠告,那就是你太注重招式,

實戰

時行動必須更俐落。」

「很好,過來吧,春虎。我會依照之前的約定,狠狠地把你踹飛出去。」

他這話指的是上個月發生在目黑分局的那件事,咒搜部爲執行雙角會掃蕩行動,選派鏡擔任夏目的護衛,他則是把自己的式神雪佛安排在春虎等人身旁。雪佛後來破壞雙角會成員帶來的咒具,引發連鎖靈災,自己也受瘴氣影響失控,攻擊護衛對象夏目與春虎等人,那是春虎等人第一次真正經歷到所謂的殊死決鬥。

──可惡!是靠

靈脈

嗎?

在激烈撞擊的衝擊下,春虎癱軟地落到地面,路過來車再次按起喇叭,緊急迴避。在他跌跌撞撞地移動往人行道時,下一道斬擊襲來,他打滾似地躲開攻擊,後面車輛卻是難逃一劫。

正當他這麼想的瞬間,不等他使出隱形術,『鴉羽』隨即讓穿著者隱形。雖然驚訝,不過更多的是感激。這下行了──他這麼想,正打算再次提升高度的時候──

鏡冷冷地說,踏響了腳下皮靴。春虎趁這時間思考戰術,空也接收到主人的戰意,一言不發地拔出匕首。雙方靈壓逐漸高漲,逼近臨界邊緣。

熱浪如海嘯般席捲馬路,擾亂周圍大氣,火炎大蛇張開血盆大口,炙熱灼燒着春虎的肌膚。

「挺有一套的嘛。」

簡直是亂成一團。

火界咒。藉由靈刀『髭切』的靈力加上鏡渾身的咒力,一口氣展開咒術。氣勢驚人。春虎在廳長室時曾稍微瞥見覆蓋廳舍的火海,這威力簡直可與當時的咒術匹敵,破壞力遠超過『鴉羽』的防禦能力,一旦遭火舌吞噬可是萬事皆休。

就算是在這種時候,「……有意思。」鏡依舊嘴角上揚。「用這種方式回擊啊,既然如此……我記得是從金氣來的吧?五行變轉──急急如律令!」

春虎凝視着鏡,慢吞吞地站了起來。見到春虎這樣的態度,鏡的臉上瞬間閃過訝異。

鏡像是覺得無趣般隨手揮下『髭切』。第一道咒壁自不用說,之後展開的咒壁也遭他一刀斬裂,宛如用熱刀切開奶油。鏡對咒壁不屑一顧,冰冷的目光追上衝向一旁的春虎。「這是在搞什麼鬼?」鏡沒有因掃興而揶揄對方,嗓音裏甚至流露出輕微的怒意。不過這正是春虎的目的,他最初也是最大的勝算,便是趁『食鬼』

疏忽

時展開攻擊。

鴉羽

』。『鴉羽』向自己灌注咒術知識,這種感覺說起來和治療夏目時一樣,那時因爲埋頭治療,沒有餘力懷疑,不過現在這麼一回想,那時候也是有自己不知道的咒術接二連三浮現腦海。

手上結成龍索印。

春虎拋出護符,三枚護符同時展開咒壁,以自創的術式合爲一體,半包圍住鏡。這時他又拋出咒符,這一次是五枚護符,從外側包圍第一道咒壁,春虎視到這裏,往旁邊衝去。

「…………」

聽見鏡的警告,人們紛紛慘叫着逃離現場。這下靈災修祓部隊恐怕會更快趕到,春虎拚命動着腦筋,思考接下來該如何出招。在最大的機會被毀後,如今局面逆轉,最大的危機擋在面前。

「這裏是祓魔局!現在要進行靈災修祓,一般人趕緊前往避難!」

壓倒性的咒力迸發,從鏡所在的地方捲起烈焰。火焰向上延伸,化爲火蛇,高舉起脖頸,襲向空中的春虎。那是春虎不曾耳聞的咒文,不曾見識的未知咒術,不過──

──隱形!

「啊?沒打什麼主意啊,你也聽到了,這是在『修祓靈災』,那個『鴉羽』原本就是禁咒指定的咒具,既然你把那東西擅自帶了出來,多少會造成損害吧。」

一句混帳也沒來得及罵出口,春虎拚命閃躲,接二連三飛來的咒刃似乎完全沒把周圍情形放在眼裏。柏油路面碎裂,車身斷裂,大樓鐵門崩落,交通標誌被斬斷。車輛衝上人行道,摩托車倒在地上,悲鳴與喇叭聲、剎車聲接連響起,又再度發生追撞意外。

「空,拜託妳了。」

春虎還沒有反應,空已經搶先發怒:「混帳傢伙!」倒豎起耳朵與尾巴的毛。春虎的心情當然也和空一樣,甚至覺得全身血液沸騰,不過他以鋼鐵般的意志封住了憤慨的情緒。

瘋狗亂吠何必理會?鏡的挑釁毫無意義,此時當務之急是全力逃離這個地方,僅此而已。這絕非易事,必須集中所有精神,投入全心全力,絲毫沒有讓怒氣攻心的餘力。

「…………」

再這麼下去是「死路」一條,至少只有一瞬也好,必須減緩火界咒的動作。水克火,要使出水的咒術,這咒術也是──現在很清楚明白,一樣是透過『鴉羽』進入腦中。

下一道斬擊又劈了過來。

「那也算上了寶貴的一課吧?聽說你脫胎換骨,實力『長進』不少哦,春虎?只不過……」鏡咧嘴嘲諷說:「『另一個人』好像就沒得到教訓了。」

──那個混帳!

「急急如律令!」

春虎的驚愕沒能維持多久,「有意思!」鏡大喊,靈氣與鬥志貫穿煙霧瀰漫、濃厚的水蒸氣,清楚地傳向春虎。

「混……!」

轟隆爆炸聲響起,水蒸氣爆發。春虎遭狂風突襲,啞然注視自己的手臂。

起先設下咒壁的目的有二,一爲掩飾第二次投擲護符中的五行符,另一個是刻意展現自創術式,讓對方誤以爲第二次的護符術式也與第一次相同。第一道咒壁用以誘導思考,第二道咒壁以木生火發熱產生黑煙,讓煙霧向內膨脹,此外往一旁衝去,目的也是爲了把對方的注意力從術式引開,種種步驟形成了這一次的咒術。

在咒刃前,遭到斬擊的車身前方引擎蓋彈了起來,輪胎髮出哀鳴,後輪打滑,車身打轉,在衝過分隔島後撞上對向車輛,響起刺耳的轟聲。兩輛車撞得車身嚴重凹陷,喇叭聲大作,後方來車此起彼落地響起驚慌失措的剎車聲。春虎啞然睜大眼──

「是!」

火界咒不爲所動,火舌向上猛竄,襲向亂了陣腳的『鴉羽』,春虎的視線遭火焰渲染。避不開了,他咬緊牙──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贊拏摩訶路灑拏耶、索賀怛也、吽怛羅吒、憾漠!」

鏡停下腳步,這便是以此爲目的特別組成的咒術──戰術。

「跢侄他、烏馱迦提婆那、堙醯堙醯、娑婆訶!」

──好快!

春虎怒不可遏,一方面也爲自己的天真氣惱。

鏡說得坦然,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看來是想把這慘狀歸咎於『鴉羽』。

這對手蠻不講理,要趁他講話時突襲也不可能,這下看來只能正面交鋒,沒有必要取勝,只需要設法逃離他的掌心。

──該不會就是

這個

吧?這就是

夜光

的……?

伴隨着驚天動地的氣勢,咒術發動了,發動的是第二次投擲的木行符與火行符。鏡驚呼一聲,轉過頭,木行符的木氣在他面前引燃火行符。五行相生中的木生火,經過大幅變動的符術沒有冒出火焰,而是熾熱黑煙向上膨脹,有如火山噴發煙霧,升起內含雷火迸裂的黑煙。緊接着黑煙凝縮,使第二次展開的咒壁向上伸展,一邊自行修復遭斬裂的缺口,一邊將

鏡整個人

籠罩在膨脹的黑煙之中。

──這下慘了!

「稍微機靈點了嗎?……不,不對。」

──厚臉皮的傢伙……!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憾!」

鏡說着把刀尖對準春虎,這把刀名爲『髭切』,爲鏡的使役式式神雪佛附身的形代。

禹步。

「多虧了你們,靈力到目前還沒完全恢復,你們還挺疼他的嘛。」

符術,撒上空中的五行符分別爲金行符、水行符、木行符、火行符。先是金行符化爲刀刃,襲向逃過火蛇攻擊的春虎,『鴉羽』代替專注於慈救咒的春虎揮開了攻勢。緊接着,遭彈開的刀刃吸收火蛇熱氣,表面浮現水滴,水滴落下後發動水行符,咒力相生化成水流,淹沒柏油路面。春虎見到這樣的景象,終於驚覺,

想了起來

──這是!

空留在原地,春虎披着『鴉羽』一口氣滑翔過街道。在咒壁被破壞,黑煙散去之前──鏡的視線被封住的這段期間,他遠離戰場,衝進了狹小巷弄。

爲什麼──想到這裏,他注意到鏡的

腳下

有咒力的痕跡。

鏡衝過柏油路面,再一次劃出早九字,這次格紋展開攻擊,襲向春虎,春虎立即以『鴉羽』防禦,鏡便趁這機會移動。鏡衝向先前擲出的『髭切』,他用鞋尖踢起刀身,讓刀身浮在半空中,再反手握住刀柄,使力將刀尖插入柏油路面。接着,他在『髭切』前結根本印,一邊從刀中吸取靈力,一邊吟誦咒文。

他不曉得自己爲什麼知道,是在課堂上學到的嗎?但他反正就是

知道

,也知道如何對應。

「之前『這傢伙』受你們關照啦。」

與火咒術相剋的水咒術。可惜

沒有用

,他對自己的力量有自信──尤其在打破自己的殼後,理應多到足以失控的咒力一點不剩地注入了咒術,但還是不夠,鏡的力量實在過於強大。

他穿過狹窄的巷弄,往一旁的街道衝去。一衝出小巷,路旁立刻有車燈照了過來,正好開來的車子連忙剎車,在差點撞上時,他往上一躍,勉強跳過車頂。他衝出的街道爲兩邊共四線道的大馬路,在這時間也有一定的車流量,他立刻飛上數公尺高,不過要是飛行高度超過周圍建築物,恐怕從遠處就會被發現蹤影。

「對了,我對『鴉羽』不是沒有興趣,土御門夜光轉世也是一樣。如果只是囂張的野狗,踹飛也沒意思……」

這話成了引爆的信號,春虎以看不見手上動作的速度,飛快向鏡射去咒符,加以快速組成的術式,一口氣注入咒力。只是這一連串動作,便讓鏡臉上倍顯嚴肅。

「休想得逞!」

火界咒一時大亂,『鴉羽』緊急迴避,從抓住領口的死神手中逃了出來……但春虎根本沒有時間停下來喘口氣,視線隨即往鏡的方向挪去。

「空?」

鏡傲立在拄在柏油路面的『髭切』前,左臂遭空的愛刀狠狠劈了下去。原先負責拖住鏡的護法,在千鈞一髮之際拯救了主人的危機。

然而──

鮮血噴濺,鏡的表情隨之扭曲,雙眸燃起純粹的憤怒,比起手臂遭襲的劇痛,他更氣憤的是咒術戰遭到擾亂,以及自己的輕忽。

「──死小鬼。」鏡毫不在意傷口擴大,用力向外揮動遭砍傷的左臂。大量鮮血噴濺,空在空中失去平衡。鏡順勢轉身,用右手拔出拄在地面的『髭切』,「別來礙事。」刀身筆直向前揮去,在空中的空立即回身閃躲,但最後仍是沒能完全避開攻勢。

在瞠目的春虎面前,帶有咒力的『髭切』刀鋒貫穿了空的腹側。

2

那是一場劍咒與幻咒交錯的戰鬥。

夜晚的公園裏,黎明正逐步逼近。天馬保護着失去意識的京子,退到安全場所,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咒術戰。

木暮的『天魔刀』白刃一閃,一次次斬斷大友的咒符,而木暮『天魔刀』的刀光每一逼近,大友就使出咒符混淆視聽。一進一退。在泰然自若的步伐、手指動作中,皆有如電流的緊張感竄過,在呼吸的時機,視線的流轉間,彷彿可以瞥見深遠的意圖與戰略。天馬看不出其中真正的奧妙之處,但「厲害」一點還分辨得出來。

雙方迸散出的咒力均爲高度輸出,維持一致,形成均衡。儘管有木暮爲剛,大友爲柔這樣的印象差距,但兩人的咒力與散發出的靈氣幾乎不相上下,甚至有如表示「氣」之陰陽的太極圖般,呈現不可思議的和諧。

激烈流動又均衡且和諧的戰鬥。天馬捨不得轉移視線,暗中讚歎這是多麼奇妙的光景啊。

這時,「陣!」木暮再次高喊。「你再重新考慮一次,京子的預言和行動的對錯、善惡是兩回事!你真的打算讓春虎施行禁咒嗎?你想讓自己的學生成爲罪犯嗎?」

「……禪次朗,現在不是那個問題哩。」

「不然是什麼問題?我現在說的是『現實』問題,就算『泰山府君祭』成功了,春虎也會變成咒術犯罪者,遭陰陽廳緝捕。夏目也是一樣,假使她活了過來,你認爲她以後還能過正常生活嗎?再說──」木暮揮刀,大友及時避了開來。「你認爲他們能成功執行『泰山府君祭』嗎?成功機率可是萬分之一啊!而且要是失敗,不曉得又會釀成什麼大禍,說不定會造成無可挽回的過錯!」

「無法挽回的過錯早就發生了。」大友回應,揮出刀印,木暮張起結界阻擋咒術。「所以我沒有阻止他們亂來,學生都說『可行』了,我怎麼能不相信他們。」

一邊是在黑夜中守護東京的祓魔官木暮,一邊是引導學生未來的陰陽塾講師大友,兩人議論分歧,這無關各自的想法如何,而是因爲彼此立足的立場不同。

「再說……」大友往天馬瞥去,天馬暗喫一驚,不由得緊張。「你也聽到了吧?

好像插手管了這件事,由她來執行的話,成功的機率一定會遠遠超過萬分之一哩。」

聽見這話,「陣!」木暮漲紅臉喝了聲。「到現在你還相信那個傢伙嗎!」

「到此爲止,雙方都退下。」

在那一瞬間,春虎

鴉羽

脫了下來

鏡的攻擊沒有停止,左臂的傷勢相當嚴重,但是他不在乎治療,以給予「致命一擊」爲優先。他朝空跨出腳步,在火界咒殘留的餘光照耀下,由右手伸出的『髭切』白光閃動,耀眼奪目。

「當然相信,沒有人比我更『信』她哩,那傢伙絕不會輕易失敗。」

記不得自己做了什麼事,只不過在五公尺左右的距離外,自己正與手握『髭切』,擺出斜身架勢的鏡對峙。

在此之前,『鴉羽』承受過數次來自『髭切』的咒力斬擊,儘管不是毫髮無傷,但刀刃並未貫穿至穿著者身上,除了一開始鏡出其不意的那一刀例外。『髭切』刀身斬斷了『鴉羽』的下襬,換句話說,『髭切』直接的斬擊遠勝過『鴉羽』的防禦力。

不知不覺間,他動也不動地杵在『桔梗之間』,從拉開的紙門眺望庭院。落日渲染中庭,色彩時時刻刻改變,他着迷地望着這樣的變化,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側臉上的憂慮與迷惘似乎淡去了一些。

鏡手握『髭切』,遺憾似地說。在他面前,一再出現裂核的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爲了保護春虎,嬌小的背影敞開了雙臂。

「混帳……」在春虎手中,空全身覆滿裂核,把頭轉向鏡。「

混帳傢伙

!」震怒的空放聲怒吼,不顧自身傷勢的咆哮引起了危及自身存在的裂核現象。

少年又「呵」地笑了一聲,「我得說明,剛纔那不是我,是他的意思。他現在似乎說不了話,所以由我來代勞。」向茫然自失,杵在原地的木暮和大友解釋。

「這樣啊。」

「空?」

優美月色高掛夜空。

向四天王之一軍神毘沙門天祈求調伏的陀羅尼,木暮全身湧起武威顯現的靈氣,咒力漸斂至『天魔刀』。神刀靈壓高漲,彷彿以刀身爲中心,周圍空間開始歪斜扭曲一般。

木暮緩緩深吸一口氣,再以同樣的速度吐氣。他雙手持『天魔刀』,刀鋒對準大友,擺出正面架勢,接着在手中迴轉刀柄,反過刀刃,以刀背示人,儼然是一招刀背斬。原本刀背斬是在刀刃即將擊中時反轉刀刃,如今他刻意事先展露招式,是用來警告對方。

全身神經麻痺,只有劇烈疼痛支配着身體,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

「……在下飛車丸。」

驚訝迅速消散,苦笑浮上了雙脣。

──上!

「行動真是迅速……不,妳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吧。」

她靜靜凝視這裏,然後端正坐姿,緩緩垂頭。

春虎這麼命令,『鴉羽』再度振翅,向鏡逼近。鏡再一次往春虎投出斬殺般的視線,結果還是一樣,『鴉羽』在眼見就要接近『髭切』的攻擊範圍時,又振翅獲得了逃往上空的浮力。鏡在確認春虎修正軌道後,漠然地高舉起『髭切』,視線轉回倒地的空。

大友微微苦笑,像在說對方是「一板一眼的傢伙」。他把右手伸向前,手中柺杖「咚」的一聲敲響地面,以這姿勢等待木暮的攻擊。

這時春虎終於察覺自己的左半臉溼答答的,而且破壞思考的劇痛正是來自自己臉上。

「妳是哪一位?」

不過他能如此安逸的時刻也只有這短暫的瞬間。注意到的時候,庭院裏出現了一道人影。在緣廊對面,人影雙肩沐浴着斜陽,單膝跪地,低垂着頭。儘管注視着庭院良久,但他始終沒發現人影接近。

軍荼利明王的種子真言擊向春虎主僕兩人,如今沒有『鴉羽』的守護,兩人硬生生捱了這招,被擊飛出去。正覺天地激烈倒轉時,全身遭到堅硬的撞擊,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是撞上了柏油路面。

年紀約在三十前後,身穿和服,帶着金屬框的眼鏡,線條細緻的容貌給人知性──有些纖細的印象,此外憂慮與迷惘在臉上生根了般,如隨年齡增長的皺紋。

原因擺在眼前。

聽見這問題,他苦笑着將酒杯送到脣邊,「嗯。」應了聲,接着是一句:「抱歉。」

飛車丸

?」春虎低喃。那一瞬間,土御門家長久以來束縛她的五道封印依從古老盟約,開始進行解咒。

「……

春虎大人

……!」

手中的空動了。

他眯細眼鏡底下的雙眸,專注地凝視着她跪在庭院裏。落日西沉,把火焰的熾紅染上了始終垂着頭的式神。

她的嗓音中流露出驚愕,春虎因而俯視手中的式神,但又覺得有點不太對勁。那和式神身上的激烈裂核無關,映照在眼裏的影像本身即帶有明確的異樣感。

天馬的手腳因爲敬畏而顫抖,喉嚨乾渴,似乎隨時可能昏厥。

「我會等下去的,不論天涯海角,因爲我是──您的

「空!」

「妳的要求是什麼?」

他獨坐在宅邸緣廊,眺望明月,手裏捧着酒杯,芳香酒氣融入夜息。

然而,那個瞬間並未到來。

「…… ℌ 。」

「可惡──!」

!」

簡短的一句話裏,透露出絕不退讓的鋼鐵般意志。她會像這樣低着頭,只是尊他爲土御門現任當家,在立場上需盡禮數,並非因爲對方是她絕對服從的對象。無關家族與血統,她的忠誠僅爲唯一的靈魂奉獻。

左眼看不見了。

「……真無聊的結局。」

等待着妳的主人──這話她沒有回應,因爲這是用不着特地回答,天經地義的事情,她如此認爲。

左眼被砍傷了。

「……唵、芰灑囉縛四囉、摩怛也摩訖囉灑耶訖灑、芰縛跢那縛加縛諦摩怛囉賀怛尼、婆娑訶。」

老人奄奄一息,但是面對木暮和大友,他神氣地笑了出來。

薄暮時分。

咚,心臟猛然跳動。春虎睜大了剩下的右眼,以鮮血淋漓的左眼──

之前他以刀刃應戰,反過來說其實他無意「擊中」,不願意與大友刀刃相向。如今他採取刀背斬的架勢,就算揮出的是刀背,視情況也可能造成致命傷……明顯是表示自己不會再手下留情的意思。他不是命令大友退開,而是宣告自己將以刀刃逼他知難而退。

庭院傳來蟲鳴,恬淡而輕柔地和緩兩人之間的沉默。

「這個老不死……」說出這話的人是大友,他的嗓音一反常態地發着抖,「一大把年紀了,老了就別那麼莽莽撞撞,我們這些年輕人可受不了哩。」

帶有咒力的『髭切』刀鋒貫穿空的左腹,少女青藍的雙眸目眥欲裂。鏡抽出『髭切』,空的表情凍結,全身竄過激烈裂核,步履蹣跚地試着逃走,最後用盡力氣,「咚」的一聲落到地面。全身裂核不止,空的身影凌亂,透明得甚至可以看見底下的柏油路面。

──唔……

轟隆聲大作,當下沒察覺原來那竟是自己的血流。血液每一作響,就有劇烈疼痛竄過身體。劇痛肆虐、爆發,永無止息的一刻。

他擁有衆人求之不得的能力,能預見未來,讀出其中的可能性,但他不認爲這力量是什麼福音,既不完全又不安定,卻強力束縛着人心,不過是招致更多苦惱的不祥力量罷了。

宅邸深處傳來的嬰兒哭泣聲總算停了下來,不久之後,一名男子出現在面向庭院的『桔梗之間』。

「……我懂了。」鏡說。『髭切』刀尖滴下鮮血。「你這傢伙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這話只有耳朵勉強捕捉到了,幾乎沒有進入腦中。春虎腦裏如今被「痛楚」填滿,這還是他第一次體驗到存在感如此巨大的疼痛。痛不堪言,難以忍受的劇痛始終沒有消失。

以穿著者的安全而非意志爲優先,身爲保護穿著者的咒具,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但也違反了式神「須絕對服從主人意志」的規定,春虎咬牙切齒,這行爲同時也表現出事到如今,『鴉羽』仍未認同春虎是自己真正的主人。

式神的星象無法判讀,但是──面對困難重重的未來,他的力量實在過於薄弱。

澄澈、有些嚴肅的嗓音。以傳說中的式神來說,是相當小心謹慎的登場方式。但就算她這樣靜靜地低垂着頭,也能感受到蘊藏在體內的強大靈力。

爲回應春虎無聲的吶喊,『鴉羽』如箭般俯衝,以由背後繞行的軌道衝進鏡與空之間。鏡斜眼──以如岩漿的目光一瞥,『鴉羽』瞬間變換軌道,「欸!」無視春虎的抗議,敏捷地拉開距離,判斷不該貿然進入鏡的「攻擊範圍」。

「隨侍主人身旁。」

在手臂要抽出袖口時,也許是多心了,感覺『鴉羽』傳來驚訝的氣息。春虎隨即下降,在路面着地,雙腳彎曲吸收衝擊,在鏡訝異轉身前,全身一彈,往前衝了出去。

然而此時的他只能依靠自己的這份力量,面對困難重重的未來,他的力量實在過於薄弱。

鏡揮下『髭切』時,刀鋒從春虎臉部的左眼上方兇狠地砍了下去。

兩人的靈氣頓時混亂,天馬也嚇了一跳,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另一方面,大友的態度沉着冷靜,目光透徹,雙眼凝視木暮的神刀散發的靈氣,猶如自高處眺望曙光。面對可能招來死亡的力量,他如平靜無波的湖面,以平常心從容應戰。

空沒有回應,春虎感覺到主人與式神間的聯繫急速減弱,腦中一片空白,試圖衝上前去的雙腳在空中胡亂踏着腳步。

我必須保護她。

唰,木暮的刀鋒微動,大友稍微握緊了手中的柺杖。

不出所料的是,鏡並未加以理會。

也許自己就要命喪在此了。朦朧意識中,春虎清楚感覺到這一點。之所以缺乏真實感,是因爲腦部功能低落嗎?在這不真實的狀態中,模糊的眼瞳映照出眼前的光景。

「…………」

這念頭在意識與無意識的界線上推動着春虎,等他注意到的時候,雙手已經抱起空站在路上。

大友沒有回應,靜靜凝視着木暮。木暮也不以爲意,迎向了大友的視線。這時在鏡片後方,大友露出了什麼樣的眼神?從天馬這裏看不見,他也覺得自己不該去看。等注意到的時候,兩人不知何時停下了動作,在公園中央對峙。

「夜光大人。」宅邸裏,在月光灑落不及的幽暗處傳來呼喚。

「您的心意還是不變嗎?」

「……春虎,你這是瞧不起人嗎?」鏡說,嗓音因爲過度憤怒而麻痺了情感,鮮血汩汩流出。「主人打算爲了式神奮不顧身嗎?別鬧了。」他怒罵似地說,俯視蹲在路上的空,眼裏浮現的不是殺意,單純只是和斬斷敵人咒符一樣冷靜的判斷。

空虛弱地睜開眼,接着兇刀一閃。最先感覺到的是熱,灼熱,一種伴隨衝擊的灼熱,有如碰觸熾熱的鐵塊。強制中止各種思考的熱與衝擊──以及疼痛。不過和熱、衝擊與疼痛同時感覺到的是指尖前方輕柔而空虛的觸感,因爲虛幻脆弱,所以不能置之不理的觸感。

隱形,而且是解除實體的隱形,是式神而非人類所能達到的技巧。爲阻擋未經允許的靈性存在接近,宅邸設下了多重結界,能穿越這些結界,是因爲她曾住在這座宅邸吧。

──」空說。賭上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存在意義,斬釘截鐵地宣言。「

我等待到現在

不是爲了讓你這種渾小子奪去主人

!」

不同於激昂的木暮,大友的態度始終冷靜,與其說是沉着,不如說他其實是刻意壓抑情感。看見他那模樣,木暮的怒氣轉爲沉重的苦悶,「你說錯了。」他嗓音平靜,堅決否定。「就我所知,她有過一次重大失敗,那就是背叛我們。」

「呵呵。」

不管『鴉羽』如何判斷,春虎怎能眼睜睜看她送死?

怪異的笑聲響起,夜裏的公園出現一個矮小的少年。在格格不入的入侵者當前,天馬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但他的注意力很快移向少年後方,一望見那裏,他忍不住「啊」的一聲,慘叫了出來。式神。那是道滿用來襲擊廳舍的式神,另外還有一個人,一個必須藉助式神的扶持,勉強站着的男人──極爲衰弱的老人家。

這些人是誰?天馬仔細觀察起少年與老人。少年自己並不認識,這麼有特色的小孩子理應是過目不忘,但是老人有些面熟,雖然樣貌改變了不少,總覺得在哪裏──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天海部長

。」木暮嘶啞着嗓音說。這下他記起來了,當初探望大友的時候,有位老人家早一步到了病房,那確實就是大友的前上司,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

「……有個條件。」

她終於抬起頭,白皙美貌得以顯露,美麗高雅的湛藍雙眸直直地注視着他。

如今這「條件」即將獲得滿足。

束縛她的封印共有五道,第一道加在其他封印之上,爲僞裝封印本身的封印,向他人甚至是「對空」隱藏其他四道封印,目的是爲了讓她察覺不到自己正遭到封印這個事實。

第一道封印一解除,那天在夕陽餘暉中與土御門泰純締結盟約的記憶隨即甦醒,取回自己是「何人」的自我同一性,接着連鎖解放接受盟約條件,在自己身上施下封印時的意志與使命感。

這一瞬間,她先是覺醒爲「小飛車丸」。

飛車丸率先確認主人──春虎的狀況。左眼損傷,全身傷痕累累,靈性方面也受到嚴重創傷,這些全不是致命傷,但依然是處於危險的狀態,畢竟「敵人」還在眼前。

分秒必爭,飛車丸如此判斷。

她無視原本的順序,同時處理剩下的封印,同步進入解咒過程。這時眼前的「敵人」察覺異狀,雙眸銳利地說:「──怎麼回事,

?」敏銳的傢伙。飛車丸全神貫注在解咒過程,強制提升處理速度。

第二和第三道封印迅速解除,展開遭到壓縮的要素。

第二道封印封的是「人格」,第三道封印則是「外形」,兩道封印彼此連動,原本無法像這樣瞬間解咒,好在第三道封印「鬆脫」了。泰純施在春虎身上的封印因爲春虎而半毀之後,由於承受主人施放出的過大咒力,術式出現破綻,尤其先前『髭切』那一擊更是削弱了封印的力量。飛車丸以最簡略的步驟攻破第三道封印,接着也在短時間成功解除第二道封印。

飛車丸的意識漸增,扶持夜光的傑出式神──強韌的人格覺醒。純粹與堅毅的精神不變,純真的湛藍雙眸裏,成熟的知性、純熟的力量與精湛的才能寄宿在眼瞳中。在此同時,全身的裂核與先前的情形不同,她的身影在閃滅中開始「成長」。

耳朵與尾巴留了下來,四肢向外延伸,體格改變,樣貌逐漸成熟,像是一口氣長了十歲,取回飛車丸原本的模樣,與內在人格相符的外貌,最後出現了絕世的美貌。

清高的銳氣如一位凜然的女武士,妖豔而美麗,和本人資質相反的美豔保持着危險平衡,溫香軟玉般的國色天香更襯托出她的美貌。

然而外表上的變化也引起了「敵人」的注意。「──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憾!」鏡厲聲吟誦不動明王小咒,乘上『髭切』──一閃。銀光劃過刀身,放出熱浪,襲向飛車丸。

雖然立刻張起的結界削弱了熱浪威力,終究沒能成功阻擋,在判斷攔阻不住攻擊的瞬間,飛車丸將剩餘的力量集中到後方的春虎而非自己身上,展開結界保護主人。緊接着,熱浪打破最初的結界,把飛車丸轟飛了出去,成長中的身體滿是裂核,飛上空中。

解除封印的術式大亂,飛車丸咬緊牙,不在乎自己,反將注意力投注向春虎。熱浪照樣突破後來展開的結界。咒力不足。春虎的身體無能爲力地被轟飛出去,如人偶般滑過路面。主人再也沒有抵抗或是逃走的力量,眼看就要失去意識。

飛車丸下定了決心。

剩下的封印有兩個,其中第四道封印的是「靈力」,是對飛車丸最重要的一項能力。過去她捨棄人類的肉體,轉生爲靈性的存在,如今自身的靈力成爲與維持自我存在直接相關的力量,爲保持靈性安定,原本得耗費一整個晚上──至少數個小時,階段性地解除封印。

此時爲了救主人脫離眼前的險境,

無論如何

都需要靈力,因此她所做的不是解除封印,而是強行破壞。

飛車丸斬釘截鐵地宣告:「小子,退開。」強行取回的力量一時間無法控制,飛車丸將瘋狂肆虐的靈力形成狐火,往鏡展開攻擊。猛烈的青藍火焰接踵而來,向鏡襲去。鏡展開結界,狐火便將結界整個吞噬。飛車丸更進一步利用靈力接連展開攻擊的動作提煉咒力,伸出左手,縮緊右手,擺出拉弓架勢。擊出的狐火順勢收束,鏡臉色一變,可惜爲時已晚。

狐火一揮,鏡立刻拾起『髭切』,迴避巨大的火球,接着直接踏行復雜的腳步,消失身影。是禹步。他撤退了。

那是個男人,身高將近兩公尺──不,如今看來甚至更顯高大,魁梧的彪形大漢。男子在着地的同時伸出右手,用掌心隨意握住了揮下的『髭切』刀身。金黃短髮如王冠閃耀,五官深邃的臉龐裏,細眯的雙眸射出強烈目光。他穿着西裝,沒系領帶,平時俐落的打扮在這時候看來宛如威猛的戰袍。空蕩蕩的外套左袖受男子的鬼氣吹拂,優雅翻飛。

第五道封印的解除交由術式自行往後退,第四道封印則是從術式那裏奪取控制權,再親自擊潰封印一角。取回的靈力化爲咒力,接着斬裂封印。靈力急速膨脹,但因爲缺乏穩定性,由根本撼動起飛車丸的存在,覆蓋全身的激烈裂核如今更像是由體內迸出的雷電。

飛車丸的湛藍眼瞳裏落下晶瑩的淚水,就近一瞧更是令人不禁屏息的美貌,使淚水有如寶石般光彩奪目。

「喲,飛車丸。看妳應付得那麼喫力,身手變鈍了嗎?」

木暮手裏依然握着劍,嚴肅地看向大友。

然而宮地不知道,固守地牢的結界注重的是內部,對來自外界的接觸在防備上稱不上萬全。此外,在得知倉橋等人的真實身分時,知道自己命數已盡的天海爲留下蛛絲馬跡,當機立斷地拋下了一把扇子。

春虎仰頭瞥向角行鬼,接着把視線移向飛車丸,沉着宣告:

來得及。

大友說完,聳肩露出了隨興的微笑。木暮凝視着大友好一會兒,接着率先移開視線,臉色始終嚴肅。

「這下算欠我兩次了。」

如果說代替天海的頭腦活躍的是朧,作爲天海的雙眼雙手活躍的就是他以前因爲好玩而購買,放入廳舍內的人造式『詭蛛』。

由破壞封印轉由將封印束縛的部分──自己身爲靈性存在的一部分

解體

,再由半開的縫隙間強行脫離。一旦做出這種事,之後不可能再重新構成,甚至可能危害自身的存續,但如此一來「總體」增加,可暫時取回昔日的力量。

不過鏡的觀察力果然敏銳,看出飛車丸的目的是拖延時間,「雪佛!」把手中的『髭切』拋上空中。使役式式神雪佛隨即實體化,握住拋上空中的『髭切』刀柄。那是個高瘦纖弱的男子,讓春虎等人嘗過不少苦頭的強大式神,但他的靈力似乎果真尚未復原,神情空洞,動作也不俐落。

《東京暗鴉》9 to The DarkSky 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插圖(1)
《東京暗鴉》 · 9 to The DarkSky · 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 第1張插圖

因此倉橋在表明隱藏的真相,知道天海不願意提供協助的時候沒有馬上取他性命,而是耗日費時,一點一滴地削弱天海的靈力與生命力,以求詛咒一旦發動,屆時威力也會大減。這同時也是倉橋這個世代所認爲最爲合理的因應對策,事實上這種「處理方式」在陰陽廳不能對外公開的紀錄上就留有幾個前例。

「不……不過一定得想辦法解決哩。」

「嗯,暫時避避風頭吧。」

角行鬼把春虎保護在腳下,只憑鬼氣就足以鎮壓周圍。飛車丸也一樣瞪向把主人逼上絕境的鏡,目光中浮現出兇狠的殺意。如果只是應付飛車丸,那個傲慢的陰陽師可能會與她纏鬥到最後,但要是需要同時對付趕來的角行鬼──他並不愚蠢,也沒傲慢到動這種念頭。

「……陰陽廳會追捕你哦?如果命令下來,我也會遵令行事。」

至少自己的「運氣」尚未耗盡,天海如此評斷。

「礙眼的傢伙。」

鏡的傷勢理應相當嚴重,但他卻是若無其事,專注應付飛車丸,試圖看出她真正的實力。在他背後,他的式神正慢吞吞地走向春虎,手中提着『髭切』。

飛車丸當然還保有空的記憶,無論主人如何選擇,也不會爲她的忠誠蒙上一點陰霾──但她仍是掩不住緊張。

「你以爲總有辦法解決的嗎?」

「……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天海這類的咒術者爲預防慘遭毒手,獻上自己的性命設下復仇的詛咒這種事──至少在天海或倉橋的世代看來──是理所當然的行爲。因爲有這一層顧慮,最安全的做法是讓咒術者的性命維持在半死不活的狀態,他們就是生存在這種時代的人。

天馬在遠處注視着這一幕,大人們的交談聽得他屏住了呼吸,就算不了解來龍去脈,事情的嚴重性和壯烈程度他隱隱約約也能夠明白。

振翅聲響起,金烏翩翩落在春虎肩上。看見這姍姍來遲的不忠式神,飛車丸再次投去了銳利的兇狠目光。

最後是道滿。大友離開廳舍後,道滿也不甘不願地撤退,結束與宮地的咒術戰。之後見到式神把天海帶了過來,他忍不住撫掌大笑。

說完,道滿往後方一仰頭,看向倚在式神身上的天海。

傳說中的式神,飛車丸與角行鬼。

在交通中斷的荒涼馬路,坐在柏油路面的春虎面前,過往夜光的雙翼與昔日的主人再會,深深跪拜行禮。

「──很好,那也是一條路。」道滿代替天海應道,露出了陰沉的笑容。「陰陽師木暮禪次朗,希望有天可以和你較勁彼此技巧啊。」

傳說中的陰陽師,土御門夜光。

不惜封印自己,歷經漫長的等待,就是爲了在主人身旁守護主人。如果守護不了主人,不只是力量毫無意義,也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主人的安全

爲第一優先

,就護法來看這是自明之理。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這傢伙確實被關在地牢裏,另外……看他『這個樣子』,你們大概也想像得到發生什麼事了吧。」

她衝向春虎,全力使出治療的咒術,「布!」頭也不回地怒吼。

木暮迅速揮了下愛刀,擺出與劍士相符的姿勢,轉身朝向靠式神扶持的天海。

『詭蛛』有兩個優點,一是理論上可半永久性地自主行動,此外只要一開始設定完成,就算是非見鬼的普通人──當然也包括被封住見鬼才能的陰陽師──也能操縱。不消說,天海將『詭蛛』放入廳舍時,設定早已完成。

裂核消失,飛車丸全身迸出無數雷電,龐大的靈力發出隆隆轟聲,捲起漩渦,鏡啞然凝視着飛車丸。

倉橋等人沒有立刻殺了天海,自然有其考量,原因正是因爲他們必須警戒詛咒。

「……!」

不對──來不及。

如要同時應付大友和道滿,木暮不認爲自己有機會贏過他們,但他還是刻意放話,也算是他的自尊心使然。

不過,「

不要緊

飛車丸

,牠就是這種傢伙。」這話聽得飛車丸渾身顫抖。「請問……」她嗓音輕顫,出聲確認。「請問該如何稱呼您?」

也有人無法接受倉橋這樣的處置,那就是宮地。對於不答應提供協助就要奪去天海性命這件事,他難掩猶疑。於是在殺害天海的禁咒施下後,他擅自解咒,改施以另一種禁咒,「凍結」對方。在經過了數個月或是數年,所有的障礙都消失後,再讓天海重生,不以一介咒術者,而是單純以老人的身分度過餘生。

「……說得也是。」

聽見這問題,春虎不以爲意地說:「隨妳喜歡。」接着四肢用力,打算起身。飛車丸連忙準備上前攙扶,但角行鬼搶先一步,自然地配合起春虎的呼吸,把他的身體扶起,讓他站了起來。飛車丸氣惱地瞪着,角行鬼儘管察覺也無意理會,反正理了也是沒完沒了。

再這麼下去會來不及,她再次做出決定。

來得及。

就天海的狀態看來,他還能活着實在算是奇蹟。式神朧遭到破壞後,此時的他甚至無法開口表達自己的意思。刻在額頭上的那個巨大的十字傷疤──×印記的封印連最基本的處理也沒有,已經化膿而且潰爛,要不是「凍結」這詛咒維持着施咒對象的性命,就算這傷口成了致命傷也不奇怪。

在主人失去意識後,朧一察覺他性命猶存,馬上全力嘗試與主人接觸。雖然終究沒能解除主人身上的禁咒,但成功隔着結界與主人的意識接觸。牢獄的結界堅固,即使取回意識,也無法由天海向朧下達指示,於是朧提供主人幾個選項,再主動讀取主人的選擇,藉此方式好不容易獲得指示。

3

鏡瞪着飛車丸,「做掉春虎。」冷冷地下達指令。飛車丸一聽立刻中止破壞封印,解除實體,急忙趕向春虎。「別瞧不起人了!」鏡的早九字攻向飛車丸,她再次現出實體,在路面着地。不行,沒有破綻,要正面突破的話力量還不夠。

當然這還算不上是天海勝利,他不過是從地獄爬了回來。大戰現在才正要開始,而且比起這次生還,贏得這場大戰的機率甚至更低。

雪佛同時高舉起『髭切』。心臟猛然一揪。她拋擲狐火,衝向雪佛,但鏡可沒好心到容許這樣的行爲。每一步都異常遙遠,恐懼貫穿全身。「可惡。」飛車丸捨棄防禦,全力奔馳,可是就算可以無視鏡的咒術帶來的傷害,遭拖延的速度卻是無可挽回。

雪佛揮下『髭切』,飛車丸發出慘叫聲的那個時候──

不過讓他「暫且活命」,也不是置之不理的意思。他身上與鏡伶路和大連寺鈴鹿同樣被施下了「抑制咒力的封印」,但不只是「限制」而是「完全歸零」──讓他無法操縱一切咒力,甚至連感覺靈氣的見鬼才能也遭到封印。接下來更進一步爲了讓他不能吟誦咒文,以咒術燒灼他的喉嚨,再斬斷他雙手肌腱,讓他無法結成手印,最後奪去他的意識,把他關進地牢,施下十日致死的古老禁咒。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殘殺」更罔顧人類尊嚴,可說是一種冷酷的處置方式。

春虎喚道。飛車丸深受感動,雙頰飛紅,稍微往後退去,低頭跪地。一察覺旁邊沒有動靜,「欸!」她氣沖沖地怒喝。角行鬼俯視着春虎,像是在說「一見面就搞這一套啊。」般刻意聳聳肩,接着又咧嘴一笑,退到飛車丸身旁,屈下單膝採取相同姿勢。

「──如何?你要怎麼做啊,大友。」道滿不懷好意地呵呵笑說。

面對這樣的天海,木暮不再揮劍。親眼目睹到陰陽廳的黑暗面──其中一角,他無言以對,一時間說不出話。

「……飛車丸。」

男子──角行鬼咧嘴,狂妄地笑着,接着右手把『髭切』的刀刃壓回上方。在倒地的春虎另一邊與他對峙的雪佛拋下原先空洞的神情,如野獸般齜牙咧嘴地怒聲咆哮。撞上這宿敵的

,戰意頓時爆發。

「…………」

大友與木暮,兩人的未來就此訣別的瞬間。

角行鬼

?」

「天海部長,詳細的情形我不清楚,不過看在您的面子上,這次我就不再追究。不過有一點我得聲明,

陰陽廳有存在的必要

,需要陰陽廳的人有很多,只要有人需要陰陽廳,我這劍就會爲他們而揮。」

這時候要追擊或是擾亂靈脈都不成問題,但現在必須以春虎爲優先。

「撤退。」大友馬上應道。「沒問題。」也許見情形如此發展終於心滿意足,道滿沒有抱怨,聽從他的意見。

「……所以呢?」角行鬼自己也站了起來,俯視着春虎問道。「接下來要怎麼辦?」

「一二三四五六七、九十百千萬億兆、京核柿穰溝潤正、極尾多波久米加!」

遺憾的是,封印尚未完全解除,還有第五道封印。

咚的一聲,似乎有個沉重的東西在春虎的另一邊着地。

「受不了,妳這傢伙還真是忠心耿耿啊。」

第五道也是最後一道封印封住的是飛車丸過往的「記憶」,往日與主人共度的種種回憶,每一件對飛車丸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寶物,即使只是失去些微的記憶,也比破壞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更加來得痛苦。但是過去的回憶怎能優先於現在的主人?飛車丸白皙的美貌上浮現嚴厲的決心,將自己的內部解體,一口氣從瀕臨毀損的封印縫隙間汲取力量。

「執行『泰山府君祭』,將土御門夏目喚回現世。」

遭到如此嚴重封殺,照理來說天海沒有一點逆轉的可能性,再說倉橋也不會容許這種事情,只是……

「妳這傢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接着,因爲飛車丸的咒術而注入生氣的春虎「……呃。」地呻吟着動了下身體。飛車丸靈敏地上前攙扶,扶着春虎坐了起來。在飛車丸的扶持下,春虎癱坐在地上,再次發出痛苦呻吟。他微微睜開完好的右眼,專注地凝視起眼前的式神和鬼。

鏡向加速度取回力量的飛車丸胡亂揮出咒刃,飛車丸力量雖然逐漸恢復,但解除封印便使上了全力。她極力避免耗費,看清攻擊軌道,在岌岌可危的瞬間及時閃避斬擊。在引起「敵人」注目的這段期間,也不忘全力破壞第四道封印。

在半死不活中取回意識的天海以朧爲中介操縱『詭蛛』,一心找尋反擊的契機。爲等待突然降臨的奇蹟,偶然的交錯,迎接「那個時候」的到來而張起了網。這是骨氣也是一種堅持,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至於得到回報的可能性,這麼說來絕不誇張,簡直是小於天文機率。

不過那扇門打開了,經由春虎、大友、冬兒、京子、鈴鹿以及天馬。

角行鬼哼了一聲,「這樣也想跟我鬥,你還是回去再多練一練吧。」接着他把握住的刀刃一轉,將『髭切』連同雪佛甩了出去。雪佛在被拋出後,落到了鏡附近,並且順勢解除實體,只有『髭切』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落在柏油路面。角行鬼望着鏡,挑起一邊眉毛,像是問他如何打算。

角行鬼無奈地聳聳肩,撕下外套左袖。自己在危急中出手相救,對方卻一點也沒有表達謝意的意思,要是向她指出這一點,肯定會被責罵之前跑到哪裏去了,反過來被嚴厲說教。面對滿身裂核,在春虎的左眼裹上布的飛車丸,角行鬼不禁苦笑。明知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主人身上,什麼話也聽不進去,他還是不說不快。

大友一聽把臉轉了過去,兩人視線交會。

扇子名爲朧,爲天海灌注全部心血製造的高等機甲式式神。力量絕非強大,但擁有模擬主人的人格──萬一天海出事,可作爲代理做出同等判斷的高水準模擬人格。

即使如此依然追趕不及。

她吟誦蟇目神事的神言,射出咒力的箭矢,只是龐大的咒力不像箭,倒像大炮或是飛彈。鏡不禁瞠目,咒力隨即向結界猛烈衝撞,壓倒輕微的抵抗,貫穿了過去。強大的壓力使結界向後方爆發,剮過柏油路面,碎片散落在半空。

鏡顯然是咬牙切齒。

飛車丸一擊致勝,但她沒有閒工夫慶賀勝利。視線一角,緩慢前進的雪佛正站在春虎身旁,手中的『髭切』──貫穿自己,奪去主人左眼的刀刃再次散發出不祥光芒。然而事不過三,飛車丸衝上前去,尾巴在空中飛揚。如今的雪佛不足以構成威脅,只要讓他遠離主人,危機就可以解除。

不過,「還沒完!」火焰咒術從一旁堵住去路,出其不意的攻擊使她猛然停下腳步。是鏡。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一這麼想,空先前的記憶隨即甦醒。禹步,又是這一招──沒想到他能在那樣的時機瞬間使出這種高難度的咒術,這男人果真是當代屈指可數的陰陽師。飛車丸咬緊牙,正準備施展出下一招時──

木暮沒有回應,不發一語地把愛刀收回刀鞘,接着視線不曾再望向大友,就這麼離開了夜晚的公園。

4

土御門夜光有兩護法,爲輔助其雙璧。

春虎帶着過去受到如此讚揚的「雙璧」,祕密潛入祓魔局本部。由正面闖入或許也能達成目的,可是這時候增加多餘的紛爭只是浪費時間。再度披上『鴉羽』的春虎以及飛車丸和角行鬼各自施展隱形,潛入本部,一路上沒有引起其他人注意,順利潛進最深處的靈安室。

枯燥、冰冷又單調的寬敞室內,後方靠牆處有一張推牀,只有牀上方的那盞燈還點着。

在推牀前方,有人先到了一步。

「……終於來了。」

受倉橋命令,早一步趕往夏目身邊的夜叉丸──如此回答的人並不是他。

多軌子

在她兩側,站着一臉凝重又半是屈於放棄的夜叉丸,以及緊張之情溢於言表的蜘蛛丸。她將兩位八瀨童子置於後方,稍微前進,注意到春虎左眼纏上布時,神情赫然一僵,接着把目光對上他剩下的那隻右眼,但也沒能持續注視,視線往下方垂落。

「……事情我聽說了,春虎……還是我現在該稱呼你夜光?」

「隨妳高興。」

春虎和先前一樣不以爲意地說,見到這態度,夜叉丸暗喫一驚,單片眼鏡底下湧起了興趣,嘴上倒是什麼話也沒說。

「那麼……春虎,我……我不會向你道歉,我沒有讓夏目遇上那種事情的意思,不過這對你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吧?」

「──確實。」

春虎始終淡然以對。聽見春虎這回答的瞬間,多軌子心如刀割,臉色扭曲──接着馬上藉由意志力消去了臉上表情。

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多軌子的雙眼紅腫。她哭腫了眼,並且試圖掩飾。

多軌子鼓起勇氣,再一次抬起視線,目不轉睛地凝視春虎。春虎睜着冷酷的右眼,回望多軌子。多軌子的意思,他大概明白,事到如今,春虎對她依然不存有厭惡。她個性坦率,和原本就活潑、真摯、率直的本性,甚至包括不成熟和幼稚導致思慮不周的部分,都不讓人討厭,甚至可以說是喜歡。

只是「無法信任」。

空──飛車丸的忠告此時更是讓人痛心。無法信任「不代表」可以妥協,在大多數的情形,這可以說是決定性的關鍵。

安置死者的靈安室內,蔓延着生者的沉默。打破這沉默的,是個獨臂的鬼。「……所以呢?」角行鬼嘲諷似地把不久前說過的話又重覆了一次:「

接下來

要怎麼辦?」

「感謝您今晚的幫忙。」

不過──還是有少數的例外存在,超越絕對的「時間」運行,擺脫「時間」的枷鎖,比方說……

宛如微弱的電流竄過,靈安室的氣氛瞬間緊繃。

木暮說的沒錯,陰陽廳肯定會通緝大友,雖然暫且需要潛藏在地下,但大友並不以爲意,畢竟那裏是他過去的「職場」。

「我答應你,從這一刻起陰陽師大友陣就是

我的主人

。」

「……等你們很久了。」

「抱歉讓妳等了這麼久,夏目。」

多軌子緩緩說道,在春虎身旁,飛車丸一臉訝異。

另一位是鬼,古老而且真實的鬼,爲左臂手肘以下遭到砍斷的「獨臂鬼」。過去以「羅生門之鬼」及「茨木童子」聞名,傳說中也有一說認爲是白髮女鬼,確實除了渾身充滿兇猛的野性,鬼身上也帶有讓觀者產生疑似恐懼情感,因而內心悸動的危險魅力。

「在由我挑起的『比試』中,我技不如人,敗給了你,原本是就算遭修祓得一乾二淨,也不該有怨言的立場。」

伴隨在他左右的護法,飛車丸與角行鬼。

「……法師。」

道滿向大友提出人情一事,是爲用「咒」束縛大友,大友愈是依賴道滿的力量,便愈容易「依存」這個荒御魂,掉進道滿的魔掌。道滿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欠』大友人情,大友也很清楚他的盤算。

過去土御門與相馬曾攜手合作,如今在收容夏目亡骸的靈安室內,雙方陣營靜靜迸散着火花。如果這時雙方的對立失去平衡,引爆戰火──祓魔局本部勢必會遭受非廳舍那時可以比擬的毀滅性破壞。

「突然又來這麼大的賭注啊,你明白自己這話的意思嗎?」

多軌子等人的腳步聲在靈安室裏迴響,雙方接近、接觸──

倉橋的話無人回應,他一人坐在廳長室的辦公桌前,靜靜凝視着虛空。

無論是自己的思緒、心願還是圖謀,終究是微不足道。無論是經過數年抑或數十年的持續努力,動用大量人力完成多少豐功偉業,世界也不會爲此改變,只是平靜地不停轉動。

「呵呵,用不着多禮。我說過,這是爲了還欠你的『人情』罷了。」

他的左眼如繃帶般纏着塊布,那塊布和他的左半臉、脖頸處及肩膀全被大量鮮血濡溼,看來是受了重傷,但完好的那隻右眼竟像是不受影響,散發出堅定的光芒。

在重現光明的天空底下,新的一夜正要揭開序幕。

「……法師?」大友隔着擋風玻璃凝視前方,向背後的道滿問道。「您知道『泰山府君祭』後來怎麼了嗎?」

「……很好。」大友冷靜地說。「既然這樣,法師,乾脆趁這時候,請您一次還清剩下的『人情』,

成爲我的式神

。我想想,一年……不,兩年就夠了。」

喀嚓一聲,開門聲傳來。往天空仰望的早乙女猛然顫抖了下身子,移下視線。傳來聲響的是下方,從屋內進出屋頂的那一扇門,接着嘎吱、嘎吱,有人踏響了設在底下的鐵絲網。

這可能性非常高,大友也有覺悟,換句話說這等於和惡魔簽下契約。但是在與陰陽廳爲敵的現在,自己必須潛藏入地下,而且不止是潛伏,還需要搶先陰陽廳,單獨追蹤春虎的下落。

石臺周圍矗立有四座鳥居,北側是黑色鳥居,東爲藍,南爲紅,西爲白。陰陽塾塾舍樓頂的天壇──爲『泰山府君祭』設置的祭壇。早乙女在天馬家附近埋伏,將他當成式神向陰陽廳擊出術式後,在這裏等待結果。

多軌子頭也不回,冷漠地下達指令。夜叉丸眼珠子一轉,仰望向天花板,沒有再多開口。

「退下。」

破曉前。

早乙女百感交集,平靜地說。

大友向打算阻止春虎的木暮這麼說,制止了他。這判斷究竟是對是錯,從現在起自己必須好好觀察,如果錯誤──接下來自己又該做出什麼樣的判斷?

身穿漆黑『鴉羽』,抱着少女亡骸的土御門春虎。

「夏目交給你。」

不過……

那天夜裏,由於陰陽廳廳舍的騷動,靈災修祓部隊大多出動,幾乎沒有留下部隊待命防備靈災發生。因此修祓司令室接到異象平息的報告後,在部隊出發前緊急取消命令,並令部隊繼續待命,以防萬一發生的靈災。離開修祓司令室的宮地室長,以及祓魔局局長倉橋接到報告時,天色已亮。接到這報告前,倉橋早已從夜叉丸那裏得知多軌子將夏目交給春虎一事,只說了句:「這樣啊──」沒再特地下達新的指示。

「很好,很好。你那不惜犧牲性命的作法近來極爲罕見,咒術者本就該是這個樣子。」

「遺憾的是不清楚結果,可是不久前靈相出現異動,至少可以視爲泰山府君受到召喚的證據。」道滿說,往來路──東京的方向轉頭瞥去。

「……公主?」

「如何?」

早乙女那張冷漠的臉龐對眼前光景留下了深刻印象。

飛車丸似乎不太能接受這樣的事情發展,瞪向走出靈安室的多軌子等人。「……就這麼讓他們離開嗎?」從問話的語氣裏聽來,彷彿只要一聲令下,她便會樂於從命,向多軌子等人挑起戰端。

「你……不怕被我

吞噬

嗎?」

在曙光將至的這個世界,穿越時間的人們正聚集在眼前。

道滿一邊試探大友真正的意圖,脣邊隱約浮起愉快──而且不祥的微笑。

漆黑的夏日夜空逐漸明亮,開始褪去色彩。同時,星辰的光輝融入天色,迅速隱起蹤跡。

「春虎。」多軌子確認道。「你想執行『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吧?」

春虎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在這場合,沒有回答便已經是給了答案。

多軌子留下這句話後,領着夜叉丸和蜘蛛丸離開了靈安室。

天海在那之後很快失去意識,大友讓還沒清醒的京子和失去意識的天海躺在長椅上,以咒術儘可能地爲他們進行治療。接着他交代天馬幾件事,「再見了。」說完便帶着道滿離開公園,現在則是坐在道滿那輛黑色轎車,遠離東京。駕駛座上是道滿專門用來開車的簡易式,大友坐在副駕駛座,道滿坐在後座。

5

春虎藉助早乙女的力量進行『泰山府君祭』,執行靈魂咒術、陰陽廳禁止的禁咒。自己只是想奪回春虎,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的結果。

兩位主人同時制止了一觸即發的式神,他們面向對方,各自舉起一隻手臂,抑制住守在背後的式神。

早乙女起身,在祭壇前方站了起來。風勢強勁。祭壇所在的高臺處與底部的高低落差約有三公尺,展開巨大羽翼的暗鴉大動作翻飛,躍了上來。飛翔的『鴉羽』展開漆黑的衣襬,優雅振翅,灑下金黃光粉,在主人的腳尖踏上高臺後,衣襬也跟着輕輕垂落,宛如收起羽翼,隨吹過屋頂上的風勢任意飄揚。

「……春虎,再會……」

「沒關係。」春虎應道,腳步像是對這種事情滿不在乎,翻動起『鴉羽』的下襬,如與多軌子等人交替般走向靈安室深處。設置在燈光下的推牀,一名少女橫躺在牀上。春虎俯身朝向青梅竹馬,以無比溫柔的語氣向她開口。

掛斷電話後,平常總會立即埋頭工作的他此時卻是靜止不動,陷入沉思。接到報告的地點是廳長室,坐在辦公桌前的倉橋默默凝視着房間中央,「──即使如此……」低喃着像在與人對話。「即使如此,陰陽之路不會斷絕──」這話是說給不過數小時前站在那裏的少年,同時也是向少年背後那些生養他的人們所說的話。

鮮血同樣染上了橫躺在他胳膊裏的少女胸口,烏黑長髮流瀉至腳下,與「鴉羽」的衣襬一同隨風飛揚。

「……說到這個『人情』。」大友微微起身,回頭越過肩膀看向後座說道:「是因爲我『贏過』法師吧?」

聽見這帶有確認意味,直言不諱的語氣,道滿察覺他的意圖,應道:「正是……」從墨鏡底下朝他投去刺探的視線。

他雙手抱着一位少女。

白天裏受豔陽持續曝曬的柏油路面熱氣沒有傳上屋頂,反而是風吹不止,奪去體溫。早乙女坐在石臺旁,縮着身子,發抖着仰望星空。

漆黑的Mini載着陰陽師與荒御魂在馬路上奔馳,擋風玻璃映照出遠方的天色正急速泛白,車內的黑暗卻似乎愈顯幽冥。

道滿聽大友說得若無其事,樂得開心大笑。

除非在黑暗的夜裏,否則無從知曉星星的存在,但就算是旭日東昇,星辰也不會消失。在太陽支配的天空中,他們一樣存在,在原處等待下一次夜幕的降臨。

「您意下如何?」

緊接在主人身後,兩位式神也現出身影。

「……嗯,確實,是稍嫌不足。」

古時,陰陽師安倍晴明爲救三井寺僧人智興性命,以弟子證空之命作爲交換,以延其壽,行『泰山府君之法』。

「……當然我不認爲這樣可以補償什麼,可是……」

「這麼說來,這次要說還清『人情』……」

他恭恭敬敬地伸出雙臂,輕柔地抱起躺臥的夏目。

「要是被法師吞噬……到時候就用另一隻腳爲代價饒了我吧……或是我再贏一次『咒術比試』,就能取回自由哩。」

另一方面,夜叉丸始終保持平靜。

祓魔局情報課靈視系所屬的靈視官察覺都內靈相發生急遽異變,地點在涉谷,異變的中心位於陰陽塾塾舍附近。他們立刻請求目黑分局的靈災修祓部隊出動,但在部隊出動前,和開始時一樣,靈相的紛亂忽然止息。

既然木暮離開了,自然不會有祓魔官到公園裏來。大友如此判斷,傳了封簡訊給倉橋塾長,請她來帶回這些學生和天海。

夜叉丸與蜘蛛丸隨侍左右的多軌子。

然後是身穿『鴉羽』,帶領兩位式神的陰陽師。

飛車丸眼裏流露出要將對方置之死地的殺意,角行鬼的目光有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豪放。相對的,夜叉丸眼中閃現銳利光芒,打量着春虎,蜘蛛丸的眼神則是高漲着緊張與覺悟,以及絕不屈服的鬥志。

這一次雙方僅止於「共同作戰」,一旦訂下「式神契約」,對彼此的影響力則是不可同日而語。

也許是錯誤的決定,但這就是自己的選擇。

塾舍屋頂視野遼闊,月沉星落的夜空一覽無遺,天空緩慢迎來晨曦。雖是日復一日的光景,這麼一瞧還是不禁爲這壯闊的景觀震撼不已。

一位是絕世美女,擁有如野獸的一對耳朵和樹葉形狀優美長尾的「狐妖」,由於血緣的緣故,也有人稱之爲「返祖」,和清廉忠貞的氣質相反,其美貌瀰漫着非人的妖豔。

道滿一時間默不作聲,凝視着大友,接着那稚嫩的面容笑了起來,笑裏感覺不出一絲天真的氣息,倒更像是擺脫了外表的稚氣,露出底下那張衰老不堪的醜陋老臉,猶如非人的「魔」的氣息,數百年的歲月痕跡悄悄浮現。

現在更重要的是──

飛車丸與角行鬼隨侍左右的春虎。

道滿爽快答應,大友也簡單地道了聲謝,把視線轉回擋風玻璃前方。

再過不久天色就要破曉,星球如此的自轉正是「時」的表現,運載着所有生活在這星球上的人類,從白晝至黑夜,從黑夜至白晝持續運轉的「時間」,多麼具動力而且絕對性的運動啊。

多軌子說到這裏不再開口,嚥下後面的話,她緊抿脣,抬頭挺胸,奮勇地向前邁步。蜘蛛丸連忙追趕,夜叉丸也跟了上去。多軌子與春虎之間的距離拉近,春虎沒有動靜,角行鬼也泰然自若,只有飛車丸緩慢眯細雙眸,彷彿在警告對方要是敢輕舉妄動,自己會立刻反擊,毫不隱藏威脅的意思。

錯身而過。

騷亂的夜晚宛如一場騙局,造訪庭院的是和平又平凡的黎明。

東方泛起拂曉的晨光,夏日早晨清爽的朝氣滲入周圍空氣。天馬的心情複雜,經過一個晚上什麼事情都變了個樣,出現在眼前的晨間景象卻是一如往常。

天馬這時正在倉橋家位於目白的別館,那是棟老舊的小洋房,採和洋合併的形式,隱約有種大正時代建築物的懷舊氣氛。庭園還算寬敞,雖然稱不上華麗,但看得出打理相當用心。

天馬在庭院裏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前方是圍繞宅邸的黑色鐵欄杆,他在長椅上眺望向欄杆另一頭。

大友帶着道滿離去後,接獲通知的倉橋塾長在短短几分鐘內趕到公園,讓失去意識的京子和天海坐上車,和天馬一起進入這棟別館,現在則是在寢室爲天海進行治療。

「──天馬。」

「京子,妳醒了嗎?」

「嗯,剛醒。」

走出庭院的是京子,她的臉色依然憔悴,但似乎已經恢復鎮定。

「你說過的話,我從祖母那裏聽說了。」

京子說着往長椅走了過來,天馬站起來讓出位子,京子只是笑着搖搖頭。

天馬的話簡單來說就是晚上發生過什麼事情的報告,當然他只是就自己所知的範圍進行解釋,只是這樣內容就已經讓人十分震驚。塾長沒多說什麼,不過讓他們到別館而不是本家宅邸避難,想必是爲了躲避倉橋廳長的耳目──至少需要隱瞞天海的行蹤,恐怕這棟別館也不會待上太久。

塾長不曉得向京子提到多少關於父親的事情,不過她遲早得面對這一切,也或許她早就有所察覺。今後京子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呢?

「大友老師也走了呢。」

「是啊,他要我幫忙向大家問好。」

沒錯,不只京子,大友也下了決定,當然春虎也是一樣。

冬兒、鈴鹿以及天馬本身此後也必定會被迫做出決定,不管各自選擇了什麼樣的道路,都已經回不了頭,無法再成爲一無所知的塾生。

「……春虎沒有聯絡嗎?」

天馬對京子這問題默默點了個頭。

天亮了,春虎照理是在昨晚執行『泰山府君祭』,既然如此爲什麼連個聯絡也沒有,該不會是儀式失敗了吧?因爲什麼情形都不曉得,心裏愈來愈不安,但就算想主動聯絡,春虎和夏目身上這時候應該都沒有手機。

「啊,不過剛纔有封簡訊──」

「咦?啊──」

「妳醒啦,感覺如何?」

剛纔的笑聲無庸置疑是來自春虎,春虎人就在那個地方,可是爲什麼他完全不願意解釋?

天馬他們愣愣地盯着手機,啞口無言,這變化之大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能力範圍,就算討厭這樣的變化也想不到該如何應對。

叫聲傳進耳裏,啊啊,那是春虎。春虎在呼喚着我,只是這樣就覺得好幸福。

這時她赫然驚覺一件事,春虎的左眼纏着塊布。「怎麼了?」這一問,「出了點事。」他苦笑着說。他受傷了嗎?夏目因爲擔心,手自然地從棉被裏伸了出來,春虎笑着握起那隻手,「不要緊的。」疊上自己的手掌。春虎的體溫傳到夏目手中。溫柔的觸感,舒適而且讓人安心。

「如果他說自己是夜光……我要狠狠打他幾巴掌。」

春虎

!你聽得見吧?

回答我

!」

最真實的愛戀。

冬兒和鈴鹿在當成誘餌,讓春虎趁機逃走之後,靈災修祓部隊一直追趕他們到將近天亮。後來他們找機會也讓自己和簡易式交換,這纔好不容易擺脫了追捕。

『抱歉,我們沒什麼時間,差不多該走了。』

桎梏靈魂的咒術。

一會兒過後,『春虎要我傳話說「謝謝你們」,太好了呢。』

「……嗯,我不會阻止妳,要打到春虎同學道歉爲止。」

「什麼?」

不過,「……既然如此,我們就去問問本人吧。」冬兒說。

然後──

「春虎?」

「春虎同學呢?夏目怎麼樣了?『泰山府君祭』成功了嗎?」

「……春虎同學沒和你們一起嗎?」

「……我們約好了。」

「……這是怎麼回事?」

三人說到最後半是成了哭聲,「好。」儘管如此,冬兒還是在同伴面前伸出了緊握的拳頭,然後──

『別擔心,兩個人都

還算

活着。』

天馬和京子趕向欄杆旁,冬兒淡淡一笑,鈴鹿見到京子平安無事,稍微放心了一些。先前冬兒聯絡天馬,天馬也告訴他這棟別館的位置,他會來到庭院,就是爲了等冬兒他們到來。

天馬望着三人,臉上綻放出光芒。三人似乎也稍微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冬兒握拳叫好,京子把雙手握在胸前,鈴鹿先前的憂鬱一掃而空。

夏目忽然醒了過來。

天馬和鈴鹿一聽這話,難掩驚愕,僵在原地。春虎覺醒成爲夜光,這種事情相當有可能發生,而且這麼一來事情就

說得通

了,春虎如果沒有改變,像這樣單方面拒絕聯絡的情形絕不可能發生。

冬兒、天馬、京子和鈴鹿七嘴八舌地朝着手機大喊。手機收進四人的呼喚聲,播放在這裏以外的某個地方。短暫的沉默過後,電話就這麼直接掛斷了。

夏目迷迷糊糊地望向呼喚聲傳來的方向,牀邊枕頭旁,青梅竹馬的少年正坐在那裏。她臉上自然而然地綻放笑顏,「春虎。」嬌甜的嗓音輕聲喚着。

冬兒嘆着氣,總之先移動到正門口,和鈴鹿一起進入別館,從頭向天馬和京子解釋起與春虎分開的經過。

忽然間傳了出來的笑聲。

「……喲,我們來遲啦。」

「春虎!」

春虎你呢?

朝陽照耀的庭院裏,四人無聲杵在原地。就在這個時候,輕微的震動音響起,四人渾身一顫。是手機來電的聲音,從天馬的手機傳來的。天馬連忙確認是誰打來的電話,上面顯示出剛登錄不久的名字。「早乙女學姐?」聽到他這麼說,其他三人也緊張了起來。提到早乙女,她應該和春虎一起執行了『泰山府君祭』。天馬趕忙接起電話。

「……對不起。」

漫長──宛如歷經了一段漫長的夢境,她腦中昏昏沉沉,漫不經心地往四周張望。

天馬立刻反應過來,把手機的擴音功能打開。擴音一開,冬兒馬上朝手機大聲怒吼。

夏目露出率真的微笑,「嗯」地應了一聲。春虎也溫柔地回以微笑,輕微又確實地點了個頭。

「春、春虎。」說到這裏再也說不出話,夏目半張臉埋在棉被裏,靜靜注視着春虎。像是爲了捉弄這樣的夏目,青梅竹馬刻意微微一笑。

我喜歡你……

感覺如何呢?腦子裏恍恍惚惚的,像是身處在雲朵裏,飄浮在空中,感覺有些不安。不過有春虎在身邊的話,不要緊,完全沒問題,一點也不會害怕。

「夏目。」

「春虎同學!」

碰觸在脣上,溫暖又柔嫩的觸感。

突如其來,而且還是超特快的正中直球。慶幸的是,迷糊的頭腦不是很能順利運轉。夏目沉浸在沒有醒來的夢境中,身處在無法自由活動的雲朵裏,慌慌張張地揮動着手腳。用不着看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肯定是面紅耳赤,眼眶裏含着淚水。事情終究還是曝光了,長久以來隱瞞的祕密,深藏在心裏的那件事。

「他答應過會活着帶夏目回來……」

「……哈,兩個仁慈的傢伙,在那之前要先叫他跪下吧,誰叫他再三──沒完沒了地這樣耍人。」

「該不會……」京子臉色蒼白地喃喃說:「該不會春虎他……

變成了夜光

……」

「以後也許會分散到不同的地方,不過現在我們有了共同的目標,那就是

找出春虎

──

還有夏目

教訓他們一頓

,教那兩個笨蛋知道什麼是禮儀。」

「別鬧了!拜託妳──」這時冬兒忽然從旁插嘴:「天馬,開擴音。」

『說來話長。』

天馬不明所以地說,其他三人恐怕也是一樣的心情。

春虎在呼喚我。夏目,他呼喚着我的名字。好安心,心裏好溫暖。

「笨蛋夏目。」春虎笑說。「妳爲什麼用北斗的身分來見我?那時候我一直以爲妳在逃避我哦?」

「啊啊……這麼看來你們果然也沒接到聯絡啊。」

不過──

在冬兒伸出的拳頭上,天馬把自己的拳頭疊了上去,接着是京子,最後是鈴鹿。四拳合一,將心意牢牢地束縛在一起,朝向往後終將解放的那一天。

春虎的臉上恢復笑容,笑得既靦腆,又混雜着淚水一般。他握起夏目的手,輕輕地把臉湊上去。夏目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全身顫慄發抖。但她無意逃避,臉紅心跳地──閉上了眼。

然而天馬和京子的喜悅之情並不明顯,冬兒和鈴鹿也是一樣。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牀鋪,陌生的枕頭,陌生的棉被。恐懼忽然襲上心頭時,一聲熟悉、溫暖的呼喚傳來。

『算是吧。』

『天馬你也辛苦了,雖然

暫時見不了面

,但用不着擔心我們,你那邊也要加油。』

這話來得突然,但在現在這個場合說來卻是再適合不過。天馬等人聽着冬兒這番嚴肅的言詞,心中感受到不小的痛楚,然而沒有人出言反駁。天馬先前早有預感,京子和鈴鹿也能明白,接下來每個人必須各自做出自己的判斷,再也回不到過去那個懵懂無知的塾生。

天馬爲之愕然,急忙重新撥起電話,但是打不通,不死心地一再撥打後,有一瞬間對方接了起來,然後又馬上掛斷,接着再打還是一樣沒人接聽,在撥打數次之後,手機裏傳出了語音留言的提示。

春虎正握着自己的手──想到這裏,她忽然覺得難爲情,滿臉通紅,想把手收回,可是春虎笑着不肯放手,反而握得更緊。她臉上禁不住發熱,「春虎?」困惑地低聲問道。

「暫時見不了面是什麼意思?『泰山府君祭』不是成功了嗎?夏目復活了吧?該不會春虎同學代替她──!」

6

「蠢虎!」

「別開玩笑了!請解釋清楚!」

電話裏傳來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毫無疑問就是她沒錯。「早乙女學姐。」天馬用力握緊手機。

雛鴉離巢之時已然到來。

「什麼叫做還算活着?而且不能見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咒術。

將所有心意與心願化爲語言,最後詢問確認。

簡直像京子觀星後說出的預言,冬兒這話瞬間竄入天馬、京子和鈴鹿心中,在心底紮根。「──就是說啊。」京子坦率應道。天馬望着冬兒點了下頭,鈴鹿緊緊抿脣。

他的神情僵硬,同樣認爲京子的推測極具說服力,但是面對不由自主轉過頭來的其他三人,他臉上浮現了不可一世的笑容。即便是裝腔作勢,笑中也展現出了冬兒的氣概。

「小鹿……」

「不過烏天狗撤退後,應付起來也沒那麼喫力,這都多虧了鈴鹿。」

這不能置若罔聞的事情被她說得若無其事,而且聽來像是馬上就要掛掉電話。三人臉色一變,「先等一下!」天馬也急忙大叫。

抑制不住的心意。

冬兒轉頭道謝,鈴鹿卻是一臉陰鬱。她沒望向其他人,只是盯着自己的腳。

「就算要把所有地方都翻遍,我也要找到他,問清楚:『你這傢伙是誰?』……順便確認他是不是忘了我們。」

「今後我們大概會

各分東西

,沒辦法再像過去一樣待在一起。」

這時,把手搭在別館旁鐵欄杆上的人說:

那是春虎的聲音。

「冬兒!小鹿!」

真狡猾,夏目心想,只有自己遭到這樣的捉弄真不公平。因此她鼓起勇氣,凝視春虎的眼睛,顫抖着聲音努力開口。「春虎……」見到她這副模樣,春虎的神情也變得嚴肅。夏目突然覺得害怕,但是已經停不下來。

春虎在叫着我呢。

這真的不是開玩笑,尤其早乙女是認真而不是說笑的可能性甚至高到讓人笑不出來。天馬拚了命追問,但是早乙女的聲音自那之後便已遠去,「早乙女學姐!」天馬一再呼喊。

開着擴音的手機裏『呀』地傳出了學姐的慘叫聲,她大概是連忙把手機拿開耳邊,聽得見疑似風吹過的聲音,其他還有遠處的引擎聲、紅綠燈的警示聲、微弱而且衆多的腳步聲,以及──

而且──而且在那個煙火的夜裏,是自己主動說了出來,一邊哭着一邊說了出口。

這正是楔子,聯繫起四人的咒術誓言。

天馬話還沒說完,京子忽然睜大了眼,驚訝地轉過身。

可是──

「一點也不好!春虎同學也在那裏吧?讓他聽電話!」

天馬再也說不出話,京子不發一語地走了上去,摟住鈴鹿嬌小的雙肩。鈴鹿不同於以往,沒有試圖抵抗。

『──早安,天馬你起牀了嗎?』

雙脣離開後,春虎說。夏目驚呼,微微睜開雙眼。

「對不起,夏目。不過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

再見面

……」

之後他又說了些什麼話,但卻再也聽不見,就這樣消失在空中。「春虎?」夏目輕聲呼喚,在朦朧的視線中努力凝目注視──

《東京暗鴉》9 to The DarkSky 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插圖(2)
《東京暗鴉》 · 9 to The DarkSky · 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 第2張插圖

「……春虎?」

張開眼時,已看不見春虎的身影。奇怪,夏目心想,睜着惺忪睡眼往四周張望。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牀鋪,陌生的枕頭,陌生的棉被。陌生但不是第一次,這裏正是剛纔自己與春虎所在的房間。

「……春虎?」

夏目迷迷糊糊地又輕輕呼喚了一聲。

是夢嗎?不知道。腦子裏恍恍惚惚的,不是很靈光。睡意籠罩着夏目,眼前事物曖昧不明,無法做出正常判斷。

不過──

夏目的指尖輕撫過雙脣,留在脣上的觸感奇妙地強烈、鮮明而且真實。她羞紅了臉,又一次把臉埋進棉被裏。

這麼一來睡意又重新襲來,將夏目的意識拉入溫暖的黑暗之中。夏目再度闔上眼,眼瞼內浮現心愛的少年面容。春虎──她說着夢話似地喃喃低吟,懷抱幸福的心情,再次回到先前的夢鄉。

牀邊窗戶上,白日將窗簾照射得耀眼明亮,但夏目不在意,只想再多享受一會兒美夢。

再一會兒。

只要再一會兒就好……

爲了醒來後──

能有獨自在暗黑夜空飛翔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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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正在閱讀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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