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分家之子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1.4萬 字
「您可知咒術的精髓爲何?」
「答案是『謊言』。」
──土御門夜光
1
在好幾年前──
親戚聚會時,春虎和夏目總是一起玩耍。
夏目是本家的獨生女,和調皮搗蛋又橫衝直撞的春虎不同,她生性內向乖巧,非常怕生,沒有可以稱得上是朋友的友人。因此,每次春虎一來,她總是興奮得滿臉通紅,對春虎百依百順,老跟在春虎的後面到處跑。
本家宅邸內的庭院,就是他們的遊樂場。
廣大的庭院中,有竹林、水池、石燈和小山,也有苔蘚、昆蟲和小神社,無處不充滿驚奇與冒險。
只是,當兩人一起玩耍時,夏目不時會沒來由地感到害怕,躲在春虎背後。不管是在玩鬼抓人遊戲跑到一半時,還是在玩捉迷藏躲匿時,她都曾哭喪着臉跑向春虎,緊緊抓住他的身體,向他哭訴:
那邊有東西。
那個東西在看我。
但那分明是春虎看不見的東西。
起先,春虎以爲夏目膽小如鼠。他把原因歸咎爲夏目的膽量小,安撫她的心情,最後語氣轉爲責備。
妳既然這麼害怕,乾脆到大人那裏好了,我自己一個人玩。
夏目遭到責罵,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但她還是默默忍耐,強打起笑容,和春虎繼續玩耍。
在雙親道出夏目「看得見」後,春虎才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夏目並非膽小,只是春虎看不見那些東西罷了。
對不起。
說着,春虎低頭致歉,夏目則是雙眼睜得渾圓。春虎拚了命地將錯全攬在自己身上,向夏目道歉,並如此說道:
我看不見那些可怕的東西,所以那些東西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古木並未因此停下動作。它如灑出孢子般,持續吐出瘴氣,奮力抵抗的樹枝來勢洶洶,彷彿就要突破結界。
但是,靈氣的搖晃偶爾會極度歪斜,明顯失衡的靈氣隨之變成瘴氣,偏倚得更加嚴重。
彷彿受到她的眼眸吸引,春虎應了聲「好」。
「哇,帥呆了!」
春虎再度不解。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不管那是什麼東西,他絕不讓夏目受到傷害。
她的語聲輕顫。又要哭了,春虎猜想。
放開手時,夏目的臉上浮現燦爛笑容,猶如獲得人生最重要的一場勝利。看着她的笑容,春虎心想,這麼一來總算和好了。
由於剛上完輔導課,兩人身上都穿着白色短袖開襟襯衫配上灰色長褲的制服,冬兒則是在額頭另纏上一條寬版頭巾,束起長髮。
可是就是有嘛,就是有這樣的家規。
「沒這回事,我並不討厭和平。」
然而,夏目沒哭。她的神情充滿不安與恐懼,像是就要落下淚來,望着春虎的眼瞳卻沒有半點動搖。她的雙眸帶着春虎未知的嚴峻與強悍,宛如聳入雲端的山頂,映照無邊天際和無垠宇宙的湖泊。
他們吟詠咒文,朝柏油路面揮下小刀。蘊含咒力的刀尖貫穿柏油路面,豎立在道路上。青白光芒在刀刃上閃爍着,沿地面延伸,環繞古木,形成光環,將靈災根源與外界隔離,製造結界。
「……畢竟陰陽師這種菁英本來就和漫畫差不多嘛。」

驅車奔馳前來的,是一個目光炯炯的男子。
冬兒早就用完餐,懶洋洋地癱坐在椅子上。他聽着春虎的話,轉頭看向後方的電視。在額頭頭巾下目光兇狠的雙眸,投出了興致索然的視線。
「我的嘴裏還是好辣哦。」
「總算趕上了。我會一擊除掉這個魔物,你們繼續繃緊神經,維持結界!」
「好,我願意成爲夏目的式神。我會一直待在妳身邊,永遠保護妳。」
此時──
「少囉唆,快喫你的面啦。」
「最近這一類的直播變多了耶。」春虎邊吸烏龍麪邊說。
超乎自然界自淨作用容許的範圍,無法自主復原的靈•咒事故,那便是陰陽法認定的靈性災害,也就是「靈災」。而驅除靈災──「驅邪」正是陰陽廳祓魔局所屬的陰陽師,亦即祓魔官的任務。
春虎與冬兒是就讀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學。
2
站在炙熱陽光底下,耳邊彷彿能聽見皮膚烤焦的聲音。於是他們暫且走過馬路,移動到樹蔭下,再漫無目的地並肩邁出腳步。
電視上正在直播陰陽師驅除靈災的實況。由於靈災幾乎全發生在東京都內,對春虎住的這種鄉下地方來說,幾乎算是完全無緣的光景。
一般而言,專業陰陽師是相當特殊的職業。
沉重、苦澀,但又吐不出口──
他沒有穿上祓魔官的防瘴衣制服,反而是一身色彩繽紛的夏威夷衫搭配膝蓋破洞的牛仔褲,看上去完全不像個陰陽師。
一旦成爲國家一級陰陽師,地位更是不同凡響。
土御門春虎用免洗筷夾起麪條,兩眼緊盯着電視直播畫面。
就是習慣啊,這是我們家和春虎家的行事習慣。
只是不知爲何,他無法像夏目一樣歡笑。他在腦裏想着太好了,內心卻莫名慌亂,宛如被迫吞下足足有拳頭大小的糖果。
所謂的「十二神將」不過是媒體爲他們取的封號,而實際上,在國內通過「陰陽一級測驗」的國家一級陰陽師也只有十來位,可說是超一流的菁英陰陽師。
「怎麼了,很久沒回去,想家啦?」
夏目聽見這段話,突然忸忸怩怩地垂下頭,然後,她的眼神裏閃爍着期盼,望向春虎。
在馬路的正對面,有一座綠意盎然的公園。抬起視線,眼前是湛藍晴空,大片純白積雲如天界靈峯般綿延。
春虎把筷子指向放在店內的電視機。
喫着烏龍麪的春虎擱下筷子,凝視冬兒。
現在正值暑假期間,他們今天整個早上都在接受暑期輔導,剛纔纔在回家路上解決遲來的午餐。
春虎又將視線移向電視。儘管直播畫面切換到記者在現場報導,春虎依然興高采烈地盯着電視,過了一會兒,他纔想起自己還在用餐,繼續喫起面來。
夏天到了。
夏目的口氣異常強勢,宛如深信的小小魔咒遭人輕視般。春虎深感爲難。他一露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夏目就又和平常一樣,神情流露出不安。
妳要是覺得害怕,我會保護妳。
「菁英?」
商業區裏,一般民衆已前往避難,只留下空蕩蕩的街道。從緊急停車的載運車內,接連走出身穿防瘴衣的陰陽師。
引起靈災的源頭爲種植在商業區裏的一株古木。大樹散發出異樣靈壓,如生物般扭動軀幹。
☆
當時的春虎還聽不懂這話的意思。「式神是什麼?」春虎問。夏目搖了搖頭,說:「我也不清楚,不過,奶奶說過,式神會保護我,而且依『家規』,春虎將來會成爲我的式神,一直在我身邊,保護着我。」
「奉五行之理,其利如金氣,斬斷鈍之木氣!金克木!魔瘴退散!」
之後,兩人照常在宅邸的庭院裏玩耍。夏目一表現出驚恐的模樣,春虎便朝向空無一物的地方揮拳,發出勇猛的吼叫,盡全力驅趕只有夏目看得見的那些東西。
他坐在一間飄散昭和古早氣息的小烏龍麪店裏。店內窗戶大開,以老舊的電風扇取代冷氣,吹散盛夏的暑氣。
一走出店外,陽光耀眼,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春虎不由自主地眯細雙眼。
鴉羣的首領狂吼:
於東京夜空飛舞的一羣暗鴉,他們團團圍住古木,紛紛從懷裏掏出小刀。
「你看,冬兒。那棵樹的直徑少說也有兩公尺,可是卻三兩下就被砍倒了,簡直跟漫劃一樣。」
「通過『陰陽一級測驗』的合格者,也就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之前我讓你看的那本雜誌,上面不就刊載了一篇特別報導嗎?」
這樣啊?我不知道有這種東西耶。
春虎和冬兒走出麪店,佇立在店前半晌。
「夏天嘛。」
靈刀高舉,朝古木一刀劈下──
伸舌一舔,卻又十分甜膩。
夏目伸出右手,豎起小指。春虎也跟着伸出右手,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在設下結界的陰陽師背後,一臺重型機車駛近。
「哈哈,少騙人了。你在東京的時候明明就是個暴力不良少年。」
──事情發生在好幾年前。
不過,他正是率領這個部隊的指揮官,國內頂尖的陰陽師──國家一級陰陽師之一。
你是說,你願意成爲我的式神嗎?
冬兒面露慍色,緊蹙眉頭,春虎笑着把手伸向裝有辣椒粉的小瓶子。
那股靈氣不時搖晃、擺動,整體保持在穩定的狀態。
八月豔陽高掛,柏油路反射高溫熱氣,蟬聲唧唧,如海嘯陣陣襲捲而來。
他揮刀在空中繪出複雜的圖樣。施術者操縱靈氣,化爲咒力,刀身如遭烈焰吞噬,閃耀炫目光芒。
☆
還是你果然……不願意成爲我的式神?
『家規』是什麼?
他一臉興奮,朝坐在對面的阿刀冬兒說道。
男人的腰間佩帶一把日本刀。他跨下機車,衝上前去,拔出日本刀。
充斥萬物之氣──靈氣。
也許是兩人散發的氣氛不同,就算同樣穿着制服,冬兒卻顯得帥氣許多。他們兩人就像是一頭熱到伸出舌頭的老虎,和一匹冷靜尋找獵物的狼。冬兒本身的長相相當俊俏,當然也可能是造成兩人差異的主因之一。
載運車抵達時,附近早已瘴氣四溢。
靈災已經進入危險等級二,狀況不允許衆人輕敵。再這麼下去,過不久就會進入危險等級三,瘴氣將化爲實體,衍生出「魔」來。
「……好熱。」
那時,春虎還不知道「將來」代表什麼意義。
「咦?所以那個揮刀的人是『十二神將』囉?太厲害了!」
夏目念起咒文,神情極爲肅穆,春虎也隨之唱和。兩人的語聲交織成了約定的咒文。
「靈災好像有增加的傾向……不過,那都是東京那邊的事情就是了。」冬兒望向窗外。「這地方很和平呢。」
「你撒太多辣椒粉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還不是因爲瓶蓋掉了。」
「你的運氣還是一樣差。」
冬兒冷笑了一聲。
事實上,春虎的運氣奇差,倒辣椒粉時掉了瓶蓋還算小事一件。舉例來說,他光是出車禍的次數就高達十二次。被車子輾過十二次還能保住一條小命,實在令人難以評斷他的運氣到底是好是壞。
「這一定從祖先延續下來的禍害或是詛咒。」
「噢,依
你的血統
看來,可能性還滿高的。」
春虎一如往常抱怨個不停,走在一旁的冬兒挖苦回應。
陽光透過枝葉灑落柏油路面,猶如灑滿遍地銀幣。輪廓清晰的深邃黑影與破碎光芒形成對比,望着這幅景象,暑氣好像也稍微退了一些。
「好啦……接下來要做什麼?」
春虎還在嘀咕,他的手機就像是看準時機似地迫不及待響起。
「噢。」春虎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他打開摺疊式手機,一看見畫面上顯示的文字,馬上半眯着眼,不發一語地闔上手機。接着,他若無其事地將手機收回口袋。
「……北斗嗎?」冬兒斜瞄着他,向他確認。
「……就是北斗。」
春虎沒有再針對這通來電多做解釋,冬兒也沒繼續追問。
兩人聽着聲聲蟬鳴,悠閒漫步。
「好,等一下要做什麼?我身上沒錢,不過還是去電動遊樂場消消暑吧?」春虎馬上打起精神提議道。
「……不,很遺憾的是,你白費力氣了。」
「什麼?你在說什麼?」
「妳這是忽視嗎?還是故意不理我?」
春虎激動怒吼,把他玩弄在股掌間的北斗則是顯得氣定神閒。
「閉嘴,男人婆。」
春虎像是臨時想起來似的,北斗聽了眼角輕顫。
「你說什麼!春虎纔是全身汗臭味呢。」
北斗沒理會兩人的反應。
「何況,土御門家的輝煌時代老早就過啦。現在就連本家也像沒落貴族一樣,我家這種分家更是和普通的家庭沒什麼分別。」

「你們今天也去上輔導課了嗎?不愧是不及格之王和翹課大師。」
「春虎真笨,難怪考試老是不及格。」
「我看到囉!你爲什麼不接電話?快說啊!蠢虎!」
冬兒挑起一邊眉毛,顯得相當無奈。
「天氣這麼熱,你居然喫得下烏龍麪,果然是燒壞腦袋了。」
只是北斗不接受這樣的看法。
兩隻手從春虎的背後伸出,架住他的脖子。淺色短髮乘着夏日微風輕柔飄逸。
北斗和他是自國中持續至今的孽緣。她的眼瞳渾圓,雙脣自然上揚,言行舉止像個男孩子,卻有一張五官端正的可愛臉蛋,看來十分突兀。她穿着緊身POLO衫和迷你裙,手腳被太陽曬得略呈小麥色。
「喂,快住手。不要靠在我身上,熱死了,妳這個男人婆!」
「少多管閒事!況且妳可別瞧不起烏龍麪,烏龍麪是日本博大精深的──」
相比之下,獲得賠償的北斗則顯得喜不自勝。
安倍晴明活躍於平安時代,是當代傑出的陰陽師。在他死後,他的子孫自稱「土御門」,以陰陽道正宗自居,長久以來君臨陰陽界頂端,直至明治時代。不消說,春虎──土御門春虎便是這名門世家的後代。
「對、對啊……」
「呃,這傢伙的說服力真惹人厭……」
那位爲冬兒治療的陰陽醫就是春虎的父親。
「啊,有湯汁的味道,你又喫烏龍麪囉?」
「春虎的父親是位不辱土御門名聲的出色陰陽師,和沒出息的兒子大不相同。」
「爲什麼?春虎你是
安倍晴明
的子孫,是陰陽道正宗•土御門家的人啊!」
「你早就被逮到了,不愧是倒楣鬼。」
「……我真搞不懂,爲什麼我一定要請北斗喫刨冰?爲什麼啊,我實在不能理解……」
「既然這樣,春虎就變成超強陰陽師,振興土御門家啊!」
她的手臂和女孩子一樣纖細,力氣卻大得驚人。「喂,妳在幹嘛!」春虎在北斗的拖行下,被迫跟着走了。
「你這頭蠢虎!」
「春虎。」
十分鐘後。
春虎紅着臉,往後退了一大步。北斗總算放開春虎,露出爽朗的笑容,以宛如少年的口氣說:
真受不了。冬兒板起臉孔,視線別到一旁。春虎則像是頭被剃毛的老虎,滿臉不悅。
「這我知道,畢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就算這樣,你還是土御門家的一分子啊!你還是出生在源自平安時代的正統世家啊!可是你卻上了一般高中,成天懶懶散散,考試不及格也不在意,每天接受課後輔導,滿嘴抱怨個不停,你不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悲嗎?」
「嗯?沒有啊,我只是在散步而已。」
順帶一提,「蠢虎」是由北斗獨創,形容春虎就像是「倘佯春日,慵懶露出肚子熟睡的老虎」,藉此貶低春虎,由於比喻得十分貼切,想到這暱稱時,連她都不禁讚賞自己的聯想力,春虎對這由來則是火冒三丈。
「春虎太沒有自覺了!」
北斗的口氣十分亢奮。
「……北斗,妳又要來勸春虎當
陰陽師
了嗎?」兀自喝着彈珠汽水的冬兒開口問道。
冬兒補充說道。北斗露出「你看吧」的眼神,盯向春虎。春虎於是板起臉孔,駁斥道:「我就說了,目前這樣沒什麼不方便的啊。」
「對吧。」春虎向冬兒徵詢同意。在一旁靜靜觀察兩人互動的冬兒面露苦笑,點了點頭。
「我告訴妳,北斗。這話我已經說到不想再說了,我雖然姓土御門,不過我家是『分家』,跟優秀的『本家』有天壤之別。」
她將一雙緊實的美腿前後交擺,來回打量沮喪的春虎和懶得理她的冬兒。
3
「也就是說,又要老調重彈啦……」
春虎有預感,說了不下數十次的話又要再重複一次,不禁嘆息。
「既然你是名門出身,就少不了應盡的義務吧?」
「喂,不要默默喫掉別人的刨冰!而且還把最上面那層全喫掉了,搞什麼鬼啊!」
冬兒以前住在東京時,曾經卷入靈災,在徘徊生死邊緣之際,受碰巧到東京一趟的陰陽醫──運用陰陽術療傷治病的專業醫生──所救,好不容易纔挽回一條命。
「幹、幹嘛?」
然後,他雙手插進長褲口袋,慢慢跟上兩人的腳步。
「我不是叫妳不要聞別人身上的味道嗎!妳是狗啊!」
經他這麼一問,板着臉孔的北斗呼應似地挺直背脊。
春虎聽北斗說得頭頭是道,不耐煩地癟起了嘴。
「你難道不想像他們一樣嗎?你想吧?應該會想吧?一定會冒出想變得和他們一樣的念頭對吧?」
徒勞無功的疲憊感襲向春虎,令他身心憔悴。他自認既沒心,也沒天賦,實在難以忍受只因爲出生名門,就被力勸當陰陽師。他搞不懂北斗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面對北斗咄咄逼人的態度,春虎厭煩地擺出一張臭臉。
冬兒朝背後微微撇了撇下巴。
「蠢虎!蠢虎!」
「你只要拜託你爸爸讓你『看得見』不就行了?陰陽術裏面也有這樣的法術嘛,對吧,冬兒?」
「嗯,冬兒也是啊,還是一樣那麼敏銳。」
接着,春虎一聽見踏踩柏油路面的腳步聲──馬上有個溫熱柔軟的東西跳到背上。
「你剛纔也看到電視上的直播了吧?」
「在這種大熱天裏散步?腦子燒壞的人是妳吧?」
可是,春虎沒有見鬼的能力,也就是說,春虎根本不適合當個陰陽師,這便是最有力的證據。
春虎拋下這些話,繃起了臉大口吃冰。
在這之前,北斗也勸過春虎好幾次,要他「成爲一位陰陽師」。而只要看到有陰陽師在臺面上大展身手,她更是變本加厲。她用的都是同一套難得生自名門的說法,說服的態度與其說是熱心,更接近固執。
「總而言之!不管我爲了什麼事情叫住你們,春虎得先爲無視我打來的電話付出代價。快,過來!」
北斗所言字字屬實。
「不用妳多管閒事……」
春虎被使勁勒住脖子,死命地想鬆開北斗的手臂。但是北斗不放棄趁勝追擊的機會,她高舉雙臂,在春虎的頭上亂揉一通。
「說什麼自覺不自覺的,我只是碰巧生在土御門家的分家,就只是個平凡無奇的高中生……我爸即使是專業的陰陽師,也不過只是個鄉下的陰陽醫而已。」
春虎一臉不甘心,瞪視大擺架子的北斗。
北斗倏地把臉湊近,筆直凝視他的瞳孔。被這雙大眼一盯,春虎不自覺地向後縮起身子。
「吵死了,妳到底來這裏做什麼?」
「冬兒喫了什麼?」
春虎坐在公園長椅上,瞪視着塑膠杯裏的刨冰,神情苦澀地發着牢騷。
冬兒至今身上仍留有靈災帶來的後遺症,因此常需要接受春虎父親治療。他這時會上暑期輔導課不是因爲成績差,而是治療導致上課時數不足。他會對國家一級陰陽師有所涉獵,也是受本身經驗影響,獨自調查學習陰陽術相關知識。
「……妳那股熱情到底是打哪來的……」
「別胡說八道了!接不接電話是我的自由,關刨冰──」
宛如將「朝氣」具化而成的嗓音,隨着輕快跳躍的語調響起。
「吵死了,反正我就是沒有陰陽術的天賦。我根本看不到什麼靈氣,不過沒差,這樣也沒什麼不方便的。」
「話說回來,妳還是一樣直覺過人。妳也看了剛纔的直播吧?」
陰陽師是種非常特殊的職業,有無天賦與素質當然就成了基本條件,像是能感受到靈氣的力量──亦即靈視能力「見鬼」,便是做爲陰陽師不可或缺的必要天賦。
春虎發出怒吼,把杯子從北斗身邊移開。北斗因爲喫得太急,板起了臉,手指按着太陽穴,可說是自找罪受。
「別聞啦!」
「別、別這樣,北斗!我快不能呼吸了──!我要沒命了──!」
「……我一點也不想。」
「──我喫。」
冬兒看着兩人和平常一樣拌嘴,無言輕嘆了一聲。
「啊,還有,本家那邊有個和我同年的天才少女,振興土御門家的任務不勞我費心。」
「我是女生,纔不是這傢伙啦,蠢虎。」
北斗挺起胸膛,做出如此宣告後,抓住春虎的手,拉着他跑了起來。
「好像是。如果由能力高超的陰陽師施術,聽說效果一次可以維持好幾年。」
「至少比上輔導課有意義多了。你知道嗎,春虎?這世上啊,還是隻有聰明的人會得利哦。」
可是。
「蕎麥麪。」
「纔沒有咧,妳是哪個時代的人啊?」
「……你是說之前提過的那個──親戚家的女孩子?」
「沒錯,她的天賦出衆。國中畢業後,她就到東京上學了。她就讀的是非常著名、像是陰陽師培訓所的陰陽塾。而且,她才十六歲,就被指定爲土御門家下任當家。把土御門家交給她,名門的家世也可以放心維持下去囉。」
春虎的口氣輕佻,北斗卻是氣得柳眉倒豎。
「你在說什麼,對方是個女孩子耶,你不會不甘心嗎?」
「一點也不。」
他迅速答道,少女失落地垂下肩膀。
「……真悲哀,你至少要覺得有點羞愧啊。」
「可是我跟她的能力差太多啦,根本沒有相提並論的必要。」
春虎漫不經心地說。
「不過呢,多虧本家出了個天才少女,身邊的人自然不會把我這個分家出身的子孫看得太高。老爸和老媽在我說要上一般高中時,也沒多說什麼。我的日子可以說因爲她變得輕鬆多了。」
最後那句是他的真心話。春虎一點也不嫉妒或是羨慕本家的少女,遑論感到自卑。畢竟他無心成爲陰陽師,無從生出如此情感。
小時候他們還有來往,上了國中之後,他們的關係也日漸疏遠。
現在更是……
「……真的嗎?」
北斗低聲問着。
「什麼?」
「真的沒有人對春虎抱持期望嗎?」
「我就說啦,應該……是沒有……」
北斗的目光流露出前所未見的感傷,春虎愈說愈是吞吞吐吐。
北斗迎面直視春虎的雙眼。他還沒看出北斗眼神中的含意,就差點被她那雙大眼睛吸走了魂魄。
「沒錯,我連忙解釋是在開玩笑,誰知道她聽了更氣,一直要我出錢請客,那次真是太慘了。」
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夕,大日本帝國陸軍高層內部信奉神國主義與超自然力量的派系策劃將咒術應用在軍事上。
「那些想成爲專業陰陽師的人,國中一畢業,就會朝陰陽師的目標努力哦。」北斗依然不服氣地應道。
「可是啊,她恐怕會回我一句:『那麼就由你來洗刷祖先的污名!』反倒更熱血沸騰。」
太陽在不知不覺間移動方向,只有春虎的手邊不在樹蔭底下。不愧是倒楣的春虎。
但是,在明治時代結束,歷經大正,進入昭和,日本甫受戰火籠罩之際,土御門家意外再次受到關注。
一閃而過的白日夢。
「什麼?」
冬兒聽見春虎的回應後,微微挑起右眉。
「話說回來,她勸得這麼熱心,真的不知道這些事情嗎?」
「可是……」
軍方不僅搬出陰陽寮這個詭異的古老遺物,撣去塵埃進行重建,甚至爲其營運與研究投入大筆預算,全是受到明確展示出「咒術」此一技術價值人物的影響。而這一號人物,正是土御門夜光。他那強大且堅不可摧的咒術天賦吸引了軍方的注意力。
「喂喂,我跟北斗只是普通朋友,你該不會以爲我和那個男人婆在交往吧?她說話的方式跟個男生一樣耶。」
「不過她居然知道土御門家是名門,那可是相當冷門的知識哦。」
此時。
「……好啦,今天的就業諮詢就到這裏告一段落吧。分家的長子還在就讀高一,應該不用急着現在就決定將來的出路。」
仔細一瞧,刨冰融化了,正大舉從春虎手上的杯子滴落。「天啊!」春虎急忙站起,可惜長褲早已染上一大片水漬。
總之,靈氣的混亂在某種程度上隨着時間逐漸平穩,只是在戰爭結束後,混亂依然不見完全平息的跡象。相關研究人員一致認爲,在夜光舉行儀式時,有某個關鍵性的變化發生。
「──她就生氣了,而且否認你的說法?」
「去年你是和北斗去的吧?」
更何況現在是暑假。
「你就去找北斗,解釋一下土御門家如今處於多麼複雜的現況吧?」
「妳居然沒反駁!還有冬兒,你太雞婆了!」
之後,春虎一行人前往電動遊樂場,無所事事地消磨了時間,在日落時分解散。
「對啊。」春虎輕聲應道,嗓音乾啞。
北斗說得沒錯,土御門家確實是由平安時代連綿至今的正統世族,是陰陽道的名門。
喧囂的蟬聲驟然遠離。
不過,當時東京正遭受美軍空襲,都市機能幾近癱瘓,其實根本無從正確掌握真實狀況,不清楚實際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反正未來的事情,沒人能說得準。
「這樣沒關係嗎?今年可是會多我這個電燈泡喔。」
有一雙筆直瞪向春虎,凜然、美麗的眸子。
4
土御門家的年輕當家在資金面與人才面得到軍方支持,達成了日本咒術史上的一大改革。
儘管如此,夜光之名在現今的咒術界儼然成爲一種禁忌。
春虎漲紅了臉,北斗又恢復平時的表情,開朗地笑着。「給你。」她遞出手帕。縱然百般不願,春虎還是隻能不好意思地接下手帕,暫且向北鬥借來一用。
他不只鑽研陰陽道,更進一步統整密教、修驗道、神道等日本各宗教派別與咒術,並加入個人獨特見解,建立嶄新的咒術體系。這同時也是應軍方要求所完成的一種極具可行性與實用性的咒術。
此儀式沒有留下任何相關詳細記錄,卻帶來相當慘痛的後果。執行儀式的夜光喪生,不只如此,在儀式的影響下,首都東京的靈氣被重重擾亂,因而破壞原本的平衡,引發前所未有的大靈災。
「……滴下來囉。」
「說到廟會,冬兒今年是第一次參加啊。」
「再說,她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土御門這塊招牌老早就砸了。」
「對,我們頭一次一起參加廟會的時候,我只是說了句『我們這樣好像約會』──」
冬兒聽了臉上明顯浮現出嘲諷的冷笑。
春虎不服地瞪着冬兒。冬兒嫌無趣,沒有多做回應,反倒是脣邊掠過了一抹輕微的苦笑。
只不過,除非是像冬兒這樣主動涉獵,否則不會有機會接觸到這些知識。
當時,軍方里擁護陰陽寮的派系山窮水盡,一再逃避現實,逐漸失去理智。夜光受到軍方強力請求,於是排除萬難,舉行大規模咒術儀式──最終以失敗收場。
春虎嘴裏不停嘟囔發着牢騷。
「你拿其他傢伙來比也沒用,畢竟春虎不是見鬼。妳覺得現在的他有辦法當陰陽師嗎?」
廟會將在明天舉行,閒來無事的春虎三人當然也約好要一起去湊熱鬧。
夜光種下的痕跡至今仍束縛着日本的咒術界,說陰陽術的歷史與土御門家休慼與共,也一點也不爲過,現代日本咒術界的局勢發展更可說是與土御門家有深厚淵源。
「啊──」
「妳看起來很高興嘛,北斗!」
百鬼夜行顯現,闊步首都深宵──那時候是如此謠傳的。
「我纔沒有被誰瞧不起。真要說起來,最瞧不起我的就是她了。」
儘管長相可愛,但她可是會沒頭沒腦地從背後勒住別人脖子的傢伙。講話的方式也不像女孩子,反倒和男孩子沒兩樣,不過也正因爲如此,他才能輕鬆自在地和北斗玩在一起。
「……好像尿褲子哦。」
「不過,北斗那時候還沒這麼煩人,不太會提到陰陽師的事情。大概是從今年初開始吧?她突然糾纏不清……不過說真的,不曉得她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要說和平是真的很和平……」
他注意到店家牆壁和電線杆上都貼了煙火廟會的宣傳海報。煙火廟會原本是當地神社舉行的廟會,在決定同時舉辦煙火表演後,每年都是熱鬧非凡。
然而在現代日本的咒術界,這名字卻多了不少難以言喻的苦衷。
「你應該要自己先發現吧。」
半年前的情景在他腦內甦醒。國三那年的冬天,春虎決定就讀普通高中時──
這一派人士重新恢復陰陽寮,並任命當時剛成爲土御門家當家的青年──土御門夜光負責統轄。
「就是說啊。」
然而,事實也許正好相反。
──「騙子。」
「說的也是。」
蟬聲蓋過春虎的抗議聲,北斗的笑聲和冬兒的嘆息聲也夾雜其中。
冬兒的話語冰冷刺骨,春虎不禁面露苦澀。
結果,政府在美國的佔領下,將戰後仍持續發生的靈災交由陰陽寮專責處理──也就是全丟給陰陽寮自行處置。在夜光死亡後,呈現半毀狀態的陰陽寮也脫離軍方獨立,以一己之力專注於東京的靈災對策。諷刺的是,他們所使用的正是由夜光完成的強大陰陽術。
她要是自己想成爲陰陽師,春虎還能理解。可是不知道她腦袋裏裝了什麼東西,居然以身世爲由,要求一個碰巧生在名門的人非去當陰陽師不可。若她單純只是以此取樂,這樣的態度也實在太過火了。
冬兒在今年初春搬來這裏,兩人便是從那時候變成了朋友。
土御門家的始祖爲活躍於無數傳說之中的安倍晴明,直至今日,其名依然廣爲人知。但是他的子孫,土御門家卻幾乎無人知曉,聽到這名字會有反應的,大部分都是「業界」人士。
此禁忌源於日本敗戰氣氛濃厚的太平洋戰爭末期。
冬兒說道。
商店街里人聲鼎沸,到處都是前來採買晚餐的人潮。熟食專賣店裏飄來可樂餅的香味,刺激春虎的食慾。
最近幾天他們都過着這樣的生活。北斗和春虎他們並非就讀同一間高中,只是一進入暑假,他們三個人幾乎天天廝混在一起。
「……她沒辦法忍受你被瞧不起吧?」
「尤其他的成績還這麼差。」
冬兒從頭巾底下仰望積雲,眯細了眼。
「你們只是普通朋友?」
「……不過在我聽來,這些不過是陳年往事……只不過也是你的祖先在上一個世紀捅出的大紕漏就是了。」
「這可能性滿高的。」
「你還真是生在一個複雜的家庭。」
杏眼無聲溼潤,遽然流下晶瑩淚珠。
「你說什麼!」
春虎回應了冬兒的話,一同走在黃昏的商店街上,朝車站前進。北斗由於回家方向不同,早一步和他們道別。兩個大男人湊在一起,同樣散發出慵懶的氣息。
如今,陰陽寮改名爲陰陽廳,依陰陽法監督全國各地的咒術者,主要任務則是平息發生在日本各地──其中大部分爲東京都內──的靈災。
「蠢虎這綽號還挺貼切的。」
「你怎麼不早點說!」
胸中躁動,沉悶的痛楚如舊傷發疼。
「這也不能怪她,畢竟她不清楚『業界內幕』。你乾脆明白告訴她,現在的土御門家不只稱不上名門,根本就被
排擠在外
。」
「……春虎。」
「要說無聊也真的是很無聊。」
「學校課本上是有提到大靈災,夜光的名字就沒出現了。」
豔陽熾熱,全無消散之意。
「對啊,我記得去年還有前年也是。」
這一段過往並非什麼被埋藏在黑暗中的歷史,也有成堆的相關書籍。
八月的午後。
明治維新後,由於廢佛毀釋等政策的實施,導致陰陽寮──掌管衆陰陽師的組織遭到廢止,土御門家因而不再保有陰陽道正宗的名號。土御門家的沒落甚至可以再往前追溯,早在幕府末期,與陰陽道相關的實權便大多都已移轉到倉橋家與若杉家等分家,土御門家身爲本家,卻淪爲徒具虛名的空殼。
確實,在這嫋嫋升起的暑氣中,將來有如海市蜃樓,呈現一副朦朧景象。
到了戰後,此時完成的咒術體系發展得更爲細密而且精簡,形成現代日本的陰陽術──「泛式陰陽術」。換句話說,土御門夜光可謂現代咒術之父。
「現在再討論這些也沒用,何況她本來就
充滿謎團
,不管出現什麼情形也不足爲奇。」
「嗯……」
春虎盤起雙臂走在路上,陷入苦惱。
他與北斗相識已久,其實一開始兩人不過是碰巧遇到進而認識罷了。兩人的年紀相仿,但是他不知道北斗就讀哪一所高中,家住哪裏,甚至連她姓什麼也不清楚。而北斗也總是笑嘻嘻地賣着關子。
「難不成她是發掘陰陽師的探子?」
「這可是國家公職,哪來什麼探子。」
「那,難道她是咒術者集團這類地下組織的手下?」
「你居然把想法動到地下去了。」
冬兒的眼神冷淡,斜眼旁觀傷透腦筋的春虎,「多思無益」的想法切實地展現在他眼中。
「你自己又怎麼想呢,春虎?」
「咦?想什麼?」
「陰陽師啊,你不想成爲陰陽師嗎?」
「喂,怎麼連你也說這種話,你不是纔剛說過我沒那天賦嗎?」
「有沒有天賦無所謂,我要問的是你有沒有心。」
冬兒以揶揄的口氣問道。語氣調侃地道出嚴肅話題,是冬兒一直以來的壞習慣。
春虎一時語塞,眼神躊躇,一副不知該說還是不說是好的模樣,朝走在一旁的冬兒開了口:
「……老實說,我小時候認爲自己將來一定會成爲陰陽師……是真的有這麼想過。」
「這樣啊。」
「不過那不是因爲什麼憧憬,而是『規定』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只是覺得那就這樣吧。」
「規定?」
她不自覺地緊抿雙脣。她長期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無暇注意目標的行程。
他倒抽了一口氣。
腳下,電車經過,發出喀噠喀噠聲響。
緊繃的神經獲得解放,少女深深吁了口氣。
這附近沒幾棟大樓,天橋上的視野遼闊,可飽覽染上暮色的街景,就連市區外頭的寬廣水田及遠方山丘的棱線也盡收眼底。
此時,有個細微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她轉身回頭,玻璃櫃中的黑貓再次倒地不起。
這只是實驗,但是她已經充分掌握到訣竅,接下來只要滿足所需條件就行了。
──這樣也不壞。
在天橋的強風吹襲下,草帽歡欣鼓舞地隨風搖擺。風吹起她的長髮,在空中劃出一條條弧線。她一動也不動,靜靜凝視着春虎。春虎也是一樣。
僅僅一個小時前,那頭黑貓的生命還處於停止狀態。
「好、好久不見,春虎。」
「雖然我連該擺什麼架勢都鑽研過了。」春虎在心中偷偷補充。
他爬着樓梯,走上天橋。
「……我覺得你有天賦哦。」
「我只是實話實說。你不是會用符咒嗎?」
那是棺材。
就在這個時候──
孩提時,他憧憬安倍晴明,全心投入扮演陰陽師的遊戲。直到進入國中以前,他幾乎天天練習從收放符籙的盒子取出符籙並且拋擲的動作,而且還特地站在鏡子前面擺出架勢。這是他死也不能向冬兒坦白的過往。
冬兒若無其事地說。春虎嚇了一跳,不禁苦笑。
春虎正覺疑惑時──
春虎囁嚅回道。
少女的嘴角揚起狂妄笑意。
但是,對方的回應出乎她的意料。
到了這個時間,原本猛烈的陽光也猶如午後的水池般柔和,風在天橋間穿梭,吹得汗流浹背的肌膚舒服極了。
「……不過,還滿有效的啊。」
土御門春虎與土御門夏目,相隔半年,再度重逢。
不知不覺中,春虎放鬆了臉部的肌肉,欣賞起夏日夕陽餘暉,悠閒走過天橋。
他們或持手槍、或握符籙。
「……如果我有天賦,情形也許就不一樣了……」
「嗯,算是『家規』……吧。」
青梅竹馬的同姓少女仍是一臉驚訝,柔聲向春虎打了個招呼。
「哪有,很普通啦。」
分家的少年與本家的少女──
她把手伸向研究室內的電話,撥打外線,隨便編造一個理由,打算叫出目標。
她應該在東京纔對。
終於完成了。
少女身穿一件胸口有蕾絲裝飾,風格素雅的黑色洋裝。她手上拿着一個小波士頓包,包包上掛着一頂纏繞橘黃緞帶的褐色草帽。
身爲分家長子的自己如果是見鬼,生活肯定會和現在大不相同。他不知道,這樣到底是好是壞。
也就是──只需備齊祭壇以及祭主即可。
在這一剎那,少女準備許久的計劃正式啓動。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不許動!行使禁咒的現行犯,看妳還能怎麼狡辯!」
這樣的轉變應該不算稀奇。想當上運動員和太空人的小孩不在少數,而其中大多數早就忘記了童年時的夢想。
春虎惱羞成怒,冬兒哼着笑了一聲。
「就算是蠢虎,還是一頭老虎啊……」
掛斷電話,她起身望向房內一角。放在那裏的是巨大的業務用冷凍櫃,不過那上面施了重重咒術,不單純只是個冷凍櫃。

☆
春虎有過十二次被車子輾過的經驗,從以前就經常受傷。受傷時,他偶爾會從父親的診療室悄悄偷走治癒符。他偷走的是療傷用的符籙,只要施術者或施術對象的靈力強,就算一般人也能見效。
「你在講什麼啊,噁心死了。別安慰我啦。」
好像會很好玩。
走出商店街後,就到了車站。「掰掰。」冬兒揮了揮手,朝剪票口走去。
春虎笑着,輕輕揮了揮手。冬兒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但是沒有出聲。
他走到樓梯口,正要走下樓梯,就碰到從樓梯底下走上來的路人。
「不過呢,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我問過老爸一次,『家規』好像只是從前有過那樣的規矩。他在我決定就讀這所高中之前也告訴過我,現在時代不同,我可以依自己的心意決定。」
失敗了。她用力咬住臼齒,反過來激勵自己。
「沒問題的……一定能成功。」
棺材的門扉冰冷緊閉,少女的瞳孔深處隱約閃過一絲怯色。
一雙凜然的美麗眸子睜得渾圓。
就在他這麼想着的時候──
在他知道自己沒有天賦後,這股熱情也跟着逐漸消退,改關心起其他事物──極其普通的事物。
春虎愣愣地佇立在原地,不發一語,沉默點頭回應。
也許是察覺上頭有異狀,路人抬起頭──接着像是被凍住似的,在樓梯上停下腳步。
春虎家在車站另一頭,告別冬兒後,他將腳步移向橫跨鐵軌的天橋。
「……放肆。」
帶頭的男子將槍口對準少女,出示身分證明。他們是咒術犯罪搜查官──通稱咒搜官。會在這個時機闖入,可見他們一直持續在進行祕密監控。
明天也要從早接受暑期輔導,不過晚上就是廟會了。章魚燒、炒麪、蘋果糖葫蘆。興奮的北斗與隨和的冬兒。
研究室的大門被踹開,一羣穿着西裝的男子衝了進來。
「冬兒,怎麼連你也叫我蠢虎了?」
她獨自一人待在專爲她準備的私人研究室裏,臉上浮現勝利的笑容。她的視線前方是一個擺在巨大桌子上,長寬一公尺的正方形玻璃櫃,櫃子裏有一頭黑貓,正焦躁地來回走動。
「符咒?你是說治癒符嗎?那不過是模仿老爸的動作,咒文我也只知道一句固定的『急急如律令』,何況我根本看不見靈氣,就只是在耍着玩而已。」
「暑假?」